QIYE READING

第五章 大学五年级(下)

《《象杂草一样疯长》》

深入虎穴

毕业了却没有工作,也不再上学,忽然之间我就被抛弃了,没有了依靠和归宿,就好像没有根一样漂漂浮浮,不能落地,只能停在半空中。我感到自己绝对不是什么客观存在的经济基础,而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意识形态,是抽象的不具体的模糊不清的存在。而且我的心里还有一种恐惧感——仿佛自己是个头上长角脚上生刺的怪物,已不见容于社会。别人都像行星一样沿着既定的轨道在旋转,而我却被甩出生活的轨道之外,不知道以后怎么办才好。而且我还有一种羞耻感——和别人相比,我既不挣钱又不读书,这算什么?我无地自容只好拼

命跟人解释说我考研呢还不知道结果,以掩饰现状的困窘。

新的学年开始了,我还能到哪里去呢?我还得回到黑山大学回到鲁村,虽然我家不在那里,但那里毕竟还有我的档案、户口、爱人、朋友、行李,更重要的是有我还没有实现的梦想。

我对自己能否考取东方大学的研究生当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当然还要考虑我的退路。一旦不能被上海录取,我还是要在黑山大学接续我被保留的学籍。为了避免重蹈去年的覆辙,我准备到语言学几位老师那里去拜访一下了——真可怜,我还是要丢掉我所谓清高孤傲的面子去给他们拜山头,我感到真的有点耻辱。但我很会安慰自己说:暂且当一次排练吧,以后在社会上这种事情多的是,而且人在屋檐下谁能不低头呢。

于是我在超市里面开始物色礼物了。李教授50多岁了,不妨买点中老年的营养品补品什么的。来到他家,他用他特定的尖锐的嗓音和浓重的鼻音以及黑山土话“生气”地质问我:“小鱼,你这是做甚呢?”

我赶忙陪出笑脸说:“哎呀,李教授,我在这里学习了几年了,您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但我却这么久都没来看望您,真是太过意不去了。所以来给您拜个晚年。”

哇,我不知道我自己居然可以无耻肉麻到这种地步,可见阅读金庸先生的《鹿鼎记》后我的功力大为长进,真是可喜可贺。似此等进展之神速,假以时日,必定可以青出于蓝,胜过韦小宝无疑。

他家30多岁了还没有出嫁的格格冲我笑了笑(我看清了她的几颗大黄牙),他家阿哥乜了我两眼咳嗽了几声(他对我白眼有加),于是我诚惶诚恐慌不择路地逃了出来,并且一头撞在了门上。依稀记得他建议我读一本作者叫什么乔姆斯基的家伙写的《普通语言学教程》。

马伯涛副教授的孩子还小,注意,他居然有两个孩子,当然一个是超生的,当然要多准备一份礼品和压岁钱。他当然又谈起当年他在东方大学读博士期间的光辉历史,我只好毕恭毕敬地洗耳恭听,一边还要绞尽脑汁不失时宜地对他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不知怎的,我忽然感到自己好像成了《天龙八部》中星宿老怪丁春秋的那帮手下。

马老师鼓励我说:“你今年入学后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东方大学的博士吧,我推荐你。我的师兄现在已经是那里的教授博导了。去年咱们系94级的那个男生不就是我给他找的人吗。我让他在旁边等着,我一个电话过去,虽然他排名在后面,最后还不是被东方大学录取了?”

接着他又关心起我的私生活来了。他说:“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吧,那让师母给你介绍个怎么样?计算机系的,研究生。”

我连忙肃然起敬,连连称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并且表示一定不敢辜负马老师对我的崇高期望,把学习和感情生活一起搞上去,两手抓,两手都要硬。当然心里一边在想,说不定今年我就去了东方大学了,就不用您老人家操心了。

不知怎的,看到他如此道貌岸然的样子,我忽然想起他前年没有评上副教授的时候居然在中文系办公室声泪俱下楚楚可怜之态,不禁莞尔。

马老师看见我轻轻一笑,以为自己的学位加美女的糖衣炮弹攻势肯定击中了我的心坎,当然也心花怒放起来。于是在这种融洽和谐的气氛中我礼貌地告辞出来。

人不是为了吃饭而活着,但活着就要吃饭。所以我还要在这段空闲的时间里去挣钱。

我想起了上学期黑山大学研究生处要我去做临时工的事,但当时我因为决定考研怕耽误时间而拒绝了。我决定再去问问看。好马不吃回头草?不,我认为,不吃回头草的马可能是一只道德上的所谓好马,但绝对不是一只聪明的能够忍辱负重的马。还有,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况我小丈夫呢。而且,我现在还有什么尊严和面子可言吗?而且我到这里来的目的也不是单纯的呢。所以我要在研究生院找到一份临时工作,尽管报酬极低而且十分劳累,但是毕竟有活干着,心里就踏实一些,我厌烦了那种无业游民似的命若游丝的感觉。并且我知道这里消息灵通,职位重要,如果我要走就需要这里的同意,如果万一我考不上还要回来读书,在这里跟领导混熟一点,又有什么问题不好解决?

于是我穿着那套价值百十块的深蓝西装,背着一个旅行箱一样的巨型挎包,走进黑山大学研究生处党总支办公室。卫书记长得瘦瘦黑黑矮矮的,一点也看不出来他是个转业军人。他穿一套和我差不多的西装,不同的是他喜欢在衬衣和外套之间穿一件军绿色马甲,劣质金属扣闪耀着黄澄澄的金光。他眨着狡黠的小眼睛一再强调说:“你的工资是每个月300块,人民币,还可以免费住4人间的研究生宿舍。”

好吧,好吧,我对此已经麻木了,无所谓了。他把我介绍给他的同事和下属,于是,我就像地下党打进了敌人的巢穴,又像一把尖刀插进了敌人的心脏。

但我不知道听谁的指挥。除了卫书记和龙处长,还有“赵家的狗”和王两个副处长以及崔和李两个副主任科员,还有一个孙梅女科员,幸亏办公室主任给调走了,否则我就死定了。我基本上是全部跟着李副科员在混,传言他可能坐上办公室主任的宝座。崔和李都在评正科级,火药味浓厚,指桑骂槐含沙射影之事时有发生。

李新副主任科员身高至少有1米85,赛过巨灵神,一双大牛眼,每日价西装革履,领带手表公文包,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他拿出积存了两三年的研究生毕业论文答辩的材料和档案馆联系,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然后全部输入档案里。这个工作花费了我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期间我还经常被崔副主任科员叫去清理文件打扫卫生什么的。我因为吸入了过量的灰尘此后便对此有过敏反应。

某日收拾资料,翻到一本书,看到这首诗,颇为感动,随手记录下来:

客居并州已十霜,

归心日夜思咸阳。

无端更度桑乾水,

却望并州是故乡。

我干得很卖力。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虐待似的对自己。是对社会的厌恶,对自己的不满,还是要争取他们的信任?我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拿他妈的该死的300块钱吧。我2月中旬来的,3月底才发钱给我,而且只有1个月的钱。我做牛做马那半个月就白干了?孙梅发钱给我的时候我没接,我说先放你那儿吧。等到下次领工资的时候,他们果然给我补齐了。但此后,孙梅女科员就和我结下了梁子。

那天,不知哪个系的妇女到研究生处来办事情,说:“这次新校长上任果然有大动作,好几个系主任和书记都调动了。”

接着她又小声神秘地说:“中文系的主任老佟因为贪污公款被书记和老师们合力给告下去了。校长打算让老佟去图书馆工作。”

我听到这个消息后,心头狂震:因果报应就来的这么快吗?我是不是开始时来运转了?事情变化得太快,太富有戏剧性了,我甚至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这简直像一场梦,一觉醒来就改朝换代了吗?

我禁不住连声追问:“这是不是真的?新任系主任是谁?”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回答说:“这千真万确,新主任是北大毕业的柳锡青博士。”

我顿时感到自己的机会来了,虽然柳老师没有给我们上过课,但我知道他是个忠厚实在的人。我记得我在系里帮忙的时候,有一次,一个残疾硕士考生来参加面试,就是我和他把人抬到3楼的。

我得到重塑的机会来了。这是上帝的旨意,我一定要抓住。

当我发现调走的办公室主任桌子上的电话可以拨长途时,我就没再跟他们客气。4月初我打电话到东方大学的研究生院查询成绩,他们让我通过声讯台查询。接通后我的心里十分紧张,一个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女人声音报出一堆数字:69,55,83,81,78。我计算了一下总分是360多分,这可能会有希望,但距离我要求的380分还是相差不少,而且我的政治只有55分,正好在国家最低线左右。怎么办?给东方大学的老师打电话,他们说也不知道我的排名,但是我报了一下成绩,他们说专业课成绩还是很好的,英语也不错,就看政治能不能上线了。

我泡在网吧里一整夜,抽了一盒红塔山,也没有查到分数线。早上回到宿舍发现自己的嘴角起了一个大泡,灿若桃花。我决定给东方大学中文系的主任写封信,说明一下我的情况。我看过关于他的介绍,得知他当年参加东方大学考试总分很高,专业课极其优秀,但好像有门不重要的课分数不太高,是被慧眼识人的老主任特批录取的,所以觉得他了解我的情况后有可能会给我一些帮助的。于是就贸然写了信过去,只说拜读过先生的大作,非常敬佩,自己身在一个贫困地区,条件不好,参考书是借的手抄了一遍;自己又受到一些不公平待遇,处境尴尬,非常希望自己能到东方大学中文系学习等等,言辞恭敬、恳切,自己看了也觉得感人至深,不觉双眼发红心酸不已。

不久“东方大学2001年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成绩通知单”来了,和电话中所查的分数一样,只是这张小纸条下面还有注意事项:若你达到我校的复试要求,我校将在4月中旬发复试通知,4月下旬复试。

又过了几天全国分数线终于出来了,我政治单科正好在线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这是不是上天的安排? 我收到了复试通知:庄小鱼同志,根据你的初试成绩,同意你参加我校中国古代文学专业的复试。复试科目为专业基础知识,方式为口试,时间是4月20日上午8点半,地点在文科大楼707。随信还附有一张新生入学公寓收费通知单,说是每年住宿费1600元。心底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下地来。

我要出击了,用积蓄已久的力量。

同时我得知,我的亲爱的朋友们全部落马。文宾的保送本校没有成功,于是报考了北外,惨遭不幸,但已经确定留本校当老师了,他的女友也留校了。大钟和爱华跨专业报考了上海同一所财经院校的法律系,都没有成功。王笑宇跨专业报考了北二外,没戏。张清报考了北大历史系,总分太低。刘蕾报考黑山大学历史系,失败。整个朋友圈子里笼罩着一片悲哀。我也丝毫没有感到轻松——即将到来的面试让我惴惴不安,而且即使我通过面试,调动档案也是一大难题。生死未卜的前途啊!

乱收费与东窗事发

4月上旬的时候,黑山大学在职硕士研究生考试报名开始了。研究生处的小办公室里每天都是人头攒动,被挤得水泄不通。而病毒性感冒也在大肆流行。负责此事的李新索性把报名表和公章全交给我,让我和另一个兼职的退休教师老胡到大会议室一起办理。

黑山大学光靠这一项招生每年收入都在几百万。学校、院系和研究生处按照比例进行瓜分。据说研究生处的每人年底分红都在七八万左右。虽然他们人手严重不足,但一直坚持不

肯招新,只是找几个打工的而已。妈的!我越想越气,老子干活累个半死,每月300块钱都要克扣,这也太不公平了!

报名表早就用光了,只好在会议室里大量复印。这年头报考在职研究生的太多了。他们只是交上万元左右的学费挂个名,考试时找个枪手,结业时领个证就行了。这样评职称,分房子就用得上了,这产出绝对不会辜负投入的。况且,来就读的大都是大小官僚、小头目等,都是单位掏钱,不必吝惜。和这些鸟人一比,我感到自己辛辛苦苦孜孜矻矻去考个研究生真的是太累太苦了。

一个省检察院的科长来报名(因为我看到他的简历),看到我拿着公章的样子,递给我一支芙蓉王,并对跟他一起来的一个颇有风韵的女人说:“给你也报个名吧,陪我一起考试。”

那女人风情万种地笑着开玩笑说:“不好吧,我要陪吃、陪喝,还要陪考,那不就是三陪了吗?你可是要受处分的。”

那科长哈哈大笑着说:“我们身为检查人员不但要检查人们的思想和灵魂,也要检查人们的身体嘛,是不是?”

我和老胡不禁也笑了起来。这个科长很可爱,很幽默,很诙谐,很有气派,很平易近人,很招人喜欢。

我和老胡工作得十分辛苦,他开始不满地说:“总不能这么白给他们复印报名表吧,我们处里不是也得往里搭钱吗?干脆每张收他们一块钱。”

我也同意了。报名者根本没有人反对,他们大部分都是参加工作多年的人,不会在乎这一块钱,并认为这是合情合理的。但中午下班时,我偷偷数了一下,大信封里就有400多块钱了。我不禁有些吃惊,征求老胡的意见,他果断地一挥手说:“走,吃饭去。”于是我们到校外的酒店要了酒菜大吃大喝一通,真是他妈的爽啊!

后两天,我们继续收钱。来报名的可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看到这些狐假虎威的小官僚、不得意的教师、下级军官等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的样子,我就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感。我嘴里叼着他们敬上的香烟,左手持报名表,皱着眉头一瞥他们的毕业证和学位证书,右手公章啪地往表上一砸就完事。他们连声道谢的就出去了。有个女人牛逼哄哄地跟我咋咋呼呼了几声,被我骂得狗血淋头不敢报名了,后来她去找来孙梅跟我要了张表盖了章。她俩原来认识,以后孙科员就更恨我了。

黑山大学的报名结束了。但他们要去财经大学拍数码照片,省教育厅在那里设置了一个临时办公点。我和实习生小罗被借调去帮忙,就是在那里拉了几张桌子给教育厅卖应考用书。自从我尝到甜头以后,就再也不想给人白干活了。我和小罗一商量就在每本书的定价上擅自增加了5块钱,并振振有辞地解释说:“这是刚从北京空运来的,要适当增加费用。不信你去转转,书店里是肯定买不到的。”

这时我看到我的老乡政治系的黄山穿着一身军装走了过来,他竟然对我视而不见,我刚想跟他打个招呼,但突然看见他身边的孙梅,就明白了——他是准备当枪手的。我没有出声,但也跟着走到拍照室。其实教育厅派来的那位工作人员也看得出来,但他也是黑山大学出身,和孙梅至少也打过几次交道,当然不愿惹事,犹豫了一会就与人方便了。过了会我看到35岁的孙梅和22岁的“丈夫”出来,她和小罗以及旁边买书的几个人还聊了会儿天就扬长而去。

然而,过了几天我们就东窗事发,处里通知我和小罗到省教育厅去接受批评教育。妈的,我知道肯定是孙梅告发的,她想整治我不是一天了,那天肯定从购书者那里抓住了我俩的把柄。李新对于我的求援表示爱莫能助,主张我快去认错。于是我和小罗统一好口径后,就乘车来到省政府。

政府所在地楼宇俨然,飞檐走壁,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门前经常可以看见黑亮的小汽车鱼贯出入,执枪门卫抬手致敬,更显示出官方的威严肃穆。

教育厅的负责人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地对我俩进行了一番教育和批评,末了还让我们各自写了一份检查。这可难不倒我们,毕竟也是中文系科班出身嘛。我署名是张大前,小罗署名李晓龙。然后我俩每人退回去20块钱。 我一副追悔莫及捶胸顿足沉痛不已的样子,说不该为了蝇头小利而失节,表示要浪子回头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罗的表现更让我满意——他竟然流下了宝贵的男人的泪水。出来后我俩大笑,骂那个家伙是个蠢货。我对小罗的表现大加赞扬,并叫上小雪一起去饭店吃饭。我给了小罗80块钱,说是我们挣来的。他当然不知道我俩多收了多少钱,因为账目和钱财由我掌管。

经过我们一番吃喝之后,剩在我手里的还有1000多块钱。

正是江南好风景

我打算用这笔钱去上海参加面试。

2001年4月24日我和我的老乡政治系的黄山、黄山的女朋友一起乘车出发。黄山考的是上海一所师范大学,他女友和我报考的是同一所学校。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到我曾经魂牵梦萦的江南,先前我在记事本里或者和慕容娅通信的时候不止一次地使用“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这句话。列车行过,长江、淮河、水乡、古镇、瓦房、稻田、樟树、乌桕、法国梧桐、金黄

的油菜花……都别有情趣,深深地吸引了我。

列车晚点了,经过近26个小时我们才到达上海站。天色已晚,公交车一直在高架下面绕来绕去,十分阴暗,路旁的民居也破烂不堪,让我们难以相信已经置身上海了。但我想这里当然不是上海的精华所在,也许这样的差别才更能衬托出精华之处的豪华和奢侈吧?终于我们在东方大学的门口下了车。灯光幽冷的色调显得别具一格,铁栅栏里碧绿一片,透出清凉的气息。这才是学校,在纷纷扰扰的喧嚣的蒸腾的红尘里拔俗而出。

黄山不知给谁打了个电话。过了会,一个身材玲珑,相貌秀美的年轻女子骑车而来。后来知道她是黄山一个张姓老师的妻子。真看不出来,她竟然结婚好几年了。她带我们去一家豆浆店吃了些晚餐,又领我们到学校旁边的一家招待所住下来。我和黄山住在一个四人间里,他女友住在我们隔壁。

次日张老师的妻子带领我们在东方大学参观(她这么年轻漂亮,我实在不忍心叫她老师或者是某某人的妻子。她在这里读博士,她的丈夫在黑山大学教书)。我们带了相机,一路拍照。东方大学的正门 实在是平平无奇,就是楷书“门”字的样式,进门照例是伟人塑像。这里的几幢建筑、几块大草坪、各种树木,还有两个小花园还是深深吸引了我。没有想到上海4月的天气已经这么的炎热了,我脱下外套挎在臂上。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我的心里着急和忧虑的缘故。这些都没有减轻我的压力和不安。

这个地方越美丽越吸引我,我就越发担心自己以后不能来到这里。我的沉重就写在我的脸上。当聊天时我叹息着说出我的情况时,我清楚地听见她骂了一句黑山大学。我不禁有些吃惊:这个看起来如此柔弱美丽的女子竟然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我的遭遇而抱不平,而且是在她丈夫的学生面前。但我觉得这根本无损于她的形象,反而更增加了她善良与正直之美。我默默地走在他们后边,望着她苗条娇小的身影,心怀感激。

次日进行面试,我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我觉得自己是心理素质不好。毋庸讳言,我很紧张,我太看重这次的成败了,自从上次黑山大学那次所谓的面试后,我就十分害怕面试。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而且现在还不知道是等额面试还是差额面试,不知道这里会不会也有猫腻,会不会有暗箱操作。这些都无形之中给我增加了压力。

在走廊里我看到复试名单,招生简章说我们专业要6个人,这次面试来了6个人,那么就可能是等额面试了。根据排列顺序我知道自己是第三名。第一名380多分,第二名370多分,我360多分,最低一个也350多分。我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主考的老师比较年轻,但问题比较尖锐,让我很难回答,几个回合下来,我就落荒而出。其实,我不但是紧张而且我想自己真的没有准备,知识面窄的很。我这种人只适合考试,不适合做学问。再说他们以教授博导的水平来测试我们这些本科刚毕业的学生,可想而知结果会怎么样了——肯定找不到一个满意的。想到这些自己就感到十分沮丧,甚至恨那位老师的问题可能会导致我梦想的破灭。

结束后,我见到了一起来应试的其他几位同届考生,我们几个相互安慰鼓励一番便作鸟兽散。没有任何消息,只是让回去等通知,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被录取。但我想,我来这么一趟真的不容易,没有得到一点信息怎么就能回去呢?于是我走进中文系教务室,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研究生教学秘书,并说自己的档案并不在报考的单位,希望得到帮助。我说,我是从山区来的考生,去年考上一所大学被别人给顶了,档案又被扣住,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考上,怎么办?她很同情我的遭遇,说能参加复试的就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了,让我6月中旬务必把档案调出,并留给我她的办公室电话,让我有事找她。她和我双手握别。

中午回到旅馆,黄山不在,我在外面叫他,他老大会才从女友的房间打开插销出来。这小子,肯定色急了,在和女友搞呢。他俩以后就能在一起了,我不禁又嫉又羡。黄山和女友一起去了他报考的学校。我感到有些孤单,准备回去。我打电话给李子明——他和我是黑山大学同一届的学生,同一个宿舍楼,而且他和小水还是同乡,现在东方大学法学院读研究生。他过来找我,建议我去他宿舍住几天。我说,现在没有心情,要回去弄档案。他安慰我说,这里大都是等额面试,不用担心的;而且正逢黄金周,车票不好买。我也想,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再来,干脆玩几天再回去吧。便跟他去了。

他们宿舍4个人住,但另两个是上海人,不在。他已经买下了电脑和低音炮音响,放着王菲轻灵若风流动若水的歌曲。他的床头挂着他一幅照片,好像是在香港立法委员会拍摄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他坐在主席位置上,神情坚毅,目光长远,右后边站立着一位戴金丝眼镜气度儒雅的中年男子,成为他最好的陪衬。墙上还有他的书法作品和摄影作品。

他是个很懂得生活情调的人,他英俊潇洒,很受女生的欢迎,否则怎么会追到黑山大学外语系的一枝花呢?他是个很成功,很能混,很精明,很有手段的年轻人。他比同龄人表现的更成熟,更有领袖风范。据说他的导师对他极度欣赏,他们合作的研究课题都是一起署名。他在某学校兼职授课,他获得人民奖学金,他最有希望直升法学博士。总之,我一想起他,仿佛看到的就是上海滩成功人士的模样。我想我得承认,我在和他交往之中,无形之间可能也受到他的一些影响。在我最困难的时期也曾想起过他们这些奋力跳出去的幸运儿,并以此激励自己。

我们到附近的酒馆喝酒,去校园里闲逛。某天中午,他舍友的女朋友来了,插上门,我们进不去,只好到对门。对门这小伙子是个北京青年,好像很有钱,他那套大屏幕的天蓝色派气的电脑价值1万多。这是我们这些青年学子所不敢问津的。他在玩游戏,用各种枪械和敌人疯狂战斗,枪炮声从“漫步者”音响中透露出来,逼真地刺激着耳膜,让人热血沸腾,升起一种英雄的壮烈感。

这家伙可能刚刚被人甩了,在床边墙上贴满了大白纸,纸上写满伤心伤情和对人爱慕的诗句。他就经常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和这些催人泪下的诗词歌赋中,一边抽烟一边长吁短叹,吟咏性情。宿舍人都叫他“情圣”。他上铺没人住,堆着他一套古龙的武侠小说和王小波文集。我知道在多数非中文专业的人中,王小波的小说只是被当作黄色小说来读的。

另一个人本科原来是中文系的,一墙壁的书,令我叹为观止、自愧弗如。我以一个旁观客人的身份欣赏他们的生活:他们自信、精明、富有、懒散、自由,他们的好专业和无聊气质以及丰富的生活吸引了我。我来到这里后,也会买台电脑,也会这样玩游戏,看小说,做兼职,泡妞,应付功课么?

那人的女友终于出来了。她大步流星迈过众宿舍的门口,我瞥见她齐刷刷的短发,红润的脸颊和丰腴的双腿。我们推门进去后,宿舍里有一种怪怪的气味在游荡着,我和子明耸耸鼻子,相视一笑,把窗户打开放风进来。那小子晚上还感叹地跟我说,怎么女人的大腿实际上要比看上去肥得多呢!我也表示深有戚戚之感。

晚上不知谁从哪里搞到几张毛片,关上门熄了灯一起欣赏。正看到入港处,一人推门进来,大声喊道:靠!你们看毛片怎么不叫我呀?于是出去冲其他几个宿舍喊,革命呀,阿Q,同去,同去。于是阿Q们蜂拥而至。

我终于买到了回去的车票。子明要去上课,做其他事情,不能陪我。于是我准备一个人出去转转。

虽然有一些心理准备,但南京路的奢华、殖民建筑的气派还是让我再一次感到震惊。这些都是真的吗?一切都像梦境一样。那些只有在文学作品或者商品包装图案上的景象就在脚下、眼前。而尤其是当我登上外滩,黄浦江扑面而来时候,我感到一阵惊喜和讶异交织在一起的猛烈的撞击,仿佛在梦中早就相识很久,而今才得以相逢,不禁唏嘘感慨,顿时产生一种浩浩荡荡、心胸宽阔的感觉,郁积于心中的不快和垒坷也仿佛都被荡涤一空。为了让小雪能分享我的感觉,我掏出手机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我在外滩呢,这里景色好壮观啊,对面就是东方明珠和金茂大厦,巨大的轮船拉响汽笛在黄浦江里游弋、停泊……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绝色、造反,只会出现在上海滩。”等豪迈大气的歌曲旋律涌上心头,或者如80年代的电视剧《铁蝴蝶》中的主题歌曲,深沉地叙述着:“浓雾笼罩着黄浦江……”。黄浦江曾经记录和见证过多少杀伐征战英雄气概,多少儿女情长悲欢离合,多少起起落落?昏黄的江水在脚下哗哗地冲击着,一刻也不会安定下来,谁不喜欢这种永无止境生命力的扩张与收缩?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就算不能到这里来读书,也值得了。这也算开了眼界。”当然,在心里,我却是更想到这里来了,两厢比较之下,乌城简直更不能再待下去了。

因为挂念调动档案、户口的事情,我给小雪买了几件衣服,又回到了黑山大学。

山重水复

南方已经是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的春天了,北方还犹抱琵琶半遮面,乍暖还寒。

晚上6点多出了火车站的那一刻我就看到了我的女人。小雪穿着裙装,风情万种风姿绰约地欢迎我的归来,因为我说过我喜欢女人穿裙子,那样才有女人味。当然我没有说我的真实原因是:女人穿裙子对男人来说无论从哪个方面都比较容易操作。我左手拉着我的提箱,右臂拥着她一起坐车赶回学校。在出租车的后座上我就把手伸进她的裙子里去了——1个多星

期没有亲近女人,而且又在东方大学的子明他们宿舍看了几部毛片,的确让我备受折磨。

晚上胡乱吃了点饭就拉上她去了梨花影视厅。从鲁村那里搬到研究生宿舍后做爱就很不方便。我付了钱,才忽然想起来没有安全套了——自从那次不幸之后我们一直都很小心。于是对她说:“你先插上门在里面看着,我出去给你买点零食,马上就回来。”

没想到这里还没有在鲁村方便,我跑了几百米远才找到一家小药店,才买到一盒。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熟悉,仔细一看才想起来,大一刚进校不久,我就跟胖子到这里来买过安全套。那时胖子说他女朋友过几天就要来这里找他,果然不几天就看到他挎着一个女生招摇过市,晚上他就拿钱出来把所有兄弟打发出去看通宵电影,然后他和那女生在宿舍里展开了惊天地泣鬼神的乱搞,叫床声直让隔壁几个宿舍的毛驴们心痒难熬。过了几天那女生走了,我们就看到胖子明显消瘦了几公斤,在医院又是输液又是打针,可见他功力大减,由此也可见那女生之厉害。

我回到包间,她正在看《花样年华》,一部刚流行不久的片子。我并没有让她全部脱光,而是仍然留着那件裙子。我喜欢和一个装扮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穿着裙子外表清纯而私下里毫不拘束的女人做爱。但不幸得很,可能是因为前几天没有休息好或者是旅途劳累,很快我就搂紧她幸福地瘫软了。

我说,不好意思,过会再来吧。

她安慰我说没事,可能是太累了,我不是让你明天再做吗。

她坐在我的膝上一边看电影,一边把手伸进我的下身。在她的兰花细指的轻轻抚摸下我很快就恢复了亚洲雄风。

仿佛置身于绿草如茵的球场,我左冲右撞,进退自如,越人无数,十分强悍,临近球门,抬脚起射……

“哗……”欢呼声响起,球进了。

后来,小雪还制作了一首《怨妇叹——观足球有感》的打油诗给我,得到我的好评:我真的好累,你让我不停地换体位,做了前卫做后卫。你射了,我很累,你陶醉,你真是狼心狗肺……

没几天研究生处和中文系都已经知道我参加了考试,于是,处里开始盘算着怎样才能把今年我这个公费研究生名额开个好价钱卖出去;系里有个副教授张老头也开始鬼头鬼脑地来处里为自己招的学生跑这个名额。但他似乎在这里没有什么面子,赵副处长这条狼狗一口就回绝了他。

“赵家的狗”告诉正在忙碌的我说:“既然你已经考上了东方大学,今年就不要来读研了,也不用到这里来上班了。”

我吃了一惊,赶忙问:“我还不一定能被录取呢,怎么现在就撤销了我的保留资格?”

“赵家的狗”面无表情地说:“你是本校保留学籍的保送免试学生,怎么有资格参加其他学校的研究生考试?你参加了考试就意味着你放弃了这里的名额。反正就这么定了,考不上你也不能回来了。”

于是我再一次尝到被抛弃的滋味。没有退路了,无论我是否会被上海的大学录取,我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来了。

然后我问:“那我的档案呢?处里同意放我吗?”

“你走,处里是不拦的。档案由学工部负责,我们不管。但是你还要经过系里的同意才能调档。”

卫书记也过来谆谆告诫我,不要再为了一点小钱毁了自己,以后要注意别再犯类似的错误,云云。我连连点头称是。心里还是蛮感激他的,是他让我来的,我犯了错肯定让他为难了,真是抱歉,我想我以后绝对不会再这样了。但是没能报复了“赵家的狗”却成为我最大的遗憾。我真的很想给他点颜色看看,搞他一下,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这多少令我耿耿于怀。我想如果我有能力的话会毫不犹豫把整个研究生院给颠覆了。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是我人生中另一个重要的信条。人恶,我就要比他更恶,直到吞了他为止。

我开始和新的系主任柳博士联系了。在他的办公室里,当我叙述自己的经过时,没有客气,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去年是被别人顶替了,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一年中没有工作,没有收入,生活十分困难,说到动情处,连自己也没有想到竟然呜咽起来,以致最终流下了辛酸的泪水。但我想这起码给他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并使他相信自己说的是真实的,从而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判断。

主任说:“你先写一份材料来给我看看,先了解一下你的情况,然后再说。”

这当然难不着我,于是便把自己如何轻易接受保送,并对此有重大误解,后被人陷害以及自己的痛苦心情和困难的生活等事实详细写了一份材料交上。

过了几天,我去找他。他刚上完课,出来后,我们一边走一边聊。我客气地说:“真是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他说:“是啊,现在客气话就不要说啦,说了也没用。你的事的确是非常麻烦啊。以前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们担心这次放你走了,以后的学生会不会也这样啊?”

我说:“我的情况是有点特殊的,不是我去年不想上,是他们不让我上,所以我才气不过自己考一次的。”但心里却在说:其他学生没有资格和胆量学我。

主任说:“你能考进名牌大学去读研究生也是不容易的,系里肯定会放你走的,但是,经过开会讨论,语言组教研室的老师们是极力反对你离开的,你走的话,这个名额就作废了,所以要求你做出一定的赔偿。”

“什么?要我赔偿?凭什么?我才是受害人呀!”我心里不禁又惊又怒。

“大概要赔多少?”虽然我知道自己绝对不会答应这条件,但还是很想知道什么价码。

“大概两万左右吧。”

“这,这个数目也太大了吧。就是几千块钱我也得倾家荡产啊。”我的表情让他相信我是真的没有一点油水可捞。但心里却在冷笑:这破名额也值万把块钱,还不如我拿去卖给别人得了。

我觉得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语言组所有的老师并不喜欢我,也不想让我做他们的研究生,否则,也就不会这么对我了。他们是故意给我制造困难。无耻!我遭受排挤、打击,被人顶替不说,害得我还浪费了一年时光,还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我也要求系里给我赔偿!我年轻啊,一寸光阴一寸金,按照这个价码来计算中文系能赔得起我的损失?

但我知道没有其他的老师会帮助我,没有人会替我说话,我听不到友善的对我有利的声音。在这一潭死水里,我几乎得罪光了所有的青蛙。他们或许都会记住到处跟着他们吃喝玩乐不学无术,流里流气的我。他们像我厌恶他们一样地厌恶我。但我就是不服气,妈的,老子就是要逆水行舟迎难而上脱身而去。看看谁能挡住我前进的道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恶狠狠地想。

而晚上的我却极其虔诚、谦卑、恭顺地祈求上天,希望能顺利脱身:

我发声哀告、恳求,

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的时候,

你知道我的道路。

在我行的路上,

敌人为我暗设网罗。

我无处避难,

也没有人眷顾我。

求你侧耳听我的呼求,

因我落到极卑之地;

求你救我脱离逼迫我的人,

求你领我出离被囚之地

……

我要行贿

柳博士看来是遇到了阻力,我隐约感觉到可能是来自系书记等人。于是我去找系里的书记,是他带领众位老师发动了伟大的中文系革命,签名检举揭发,把主任老佟赶下了台,我真的应该向他致以崇高的敬意。我跟他虽然不太熟但还是认识的。见到他时他正在和别人谈事情,于是我毕恭毕敬地在一边等待。他的谈话结束后就转过身点点头,说:“嗯,嗯,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就是语言组的几位老师对你可能有点意见,要慢慢克服。你调档案还有多长期限?”

“还有十几天。”

他说:“好,好,你先回去吧,下周再过来看看。”

我心里没有一点底,不知道他会不会帮这个忙。但感觉他还是个蛮好说话的,不是老佟那种人。他没有揭发我参加了考研,我就知道他不会对我不利的。他是个政客,对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是不会去做的。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办呢,比如和那个把他下放到中文系来的副校长继续斗法力,在中文系巩固自己的领导地位等。

这个时候办公室老张来找书记,鬼鬼祟祟地肯定是有什么重要情报汇报。这厮仿佛对我不屑一顾,把门砰地关上,完全忘记了我曾经做牛做马给他帮过的忙和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的快乐时光。听说这次中文系人事革命就是他奉命具体操作,屁颠屁颠找每个老师去签名告发的。想起先前他在老佟面前溜须拍马唯命是从的狗奴才样,我就给了他一个崇高评价:一个无情无义两面三刀的真小人和喂不熟的白眼狼。是干杂事的匠人,都是万金油,哪里都可以擦擦抹抹,都是八面玲珑阴险狡诈,无耻恶毒的小人。

我非常体贴地为新主任考虑:如果主任刚上台连这么一件小事都不能做主的话,那么以后有更多事情岂不是都要受老师们的要挟了?于是我又写了一份万言书给主任,并开始拜访主任的同学、好友,希望能博取他们的同情,旁敲侧击把这种意思传达给他,希望他能力排众议,做出自己合理的客观的判断。

经过这种两面夹击一番努力,我果然取得了效果。中文系还是留下了这个名额,把它转给另一个学生,当然不可能是免费的,这个幸运的家伙要去各位教授那里拜拜山头,更重要的是还要给研究生处那个“赵家的狗”意思意思。

那么老佟呢?那个冬瓜和硕鼠。我在四处打听他的消息。我今天之所以到处装孙子都是拜他所赐,这么轻易放过他可不是我的做事风格。最终得知,他已经走了,去了扬州一所大学当博导去了。老三居然还去送他了,我知道他肯定是被武大郎拉去的。老三还感慨地跟我说:“唉,真可谓世道炎凉啊!老佟走时候就我跟武大还有他的几个研究生去送他,他看来非常感动,甚至眼睛都红了。可是新主任感冒住院了,我和武大去看他时,见到一屋子都是人。真是不一样啊!”我鄙夷地一笑,心里说:此等借探病之名行拍马之实的下三滥的事情也只有武大才能做得出来,没想到你居然也和他混到一块去了,真是自甘堕落。

老佟就这么安然离去,真让我心不甘。他贪污受贿,居然没有治他的罪,真是不公。我知道他在省政府和司法机关还算有几个熟人的,他们之间是权力和学位的交易。那次到银行提款的时候我也去了,18万,每个信用卡1万,说是中文系用来申请博士点的费用,最后博士点没有申请到,钱却不翼而飞。老佟真是够狠的,不知道他有没有吐出来一些。反正柳博士上台后因为系里没有资金很多事情不能做,感到非常恼火。其实这退路老佟也早就想好了吧。狡兔三窟,真是高明。我对他的反攻倒算只好流产。

世界上有几个人值得我去尊敬?我只尊敬死人,比如屈原、司马迁、苏东坡、李贽……比如鲁迅、周作人、林雨堂、徐志摩……除此之外,我对人也许只有一种狎弄和玩味的态度了。

我已经完全学会了韦小宝的那一套,就是:当我满脸景仰的时候,其实可能是一肚皮鄙夷;当我痛哭流涕的时候,可能心中正在窃喜。有就是没有,没有才是有;答应就是拒绝,拒绝才是答应。我越来越觉得这样做十分有趣,于是开始和每个人玩这种两面三刀的游戏,并乐此不疲。

5月初,我给师姐的同事小芳家里打电话,她爸爸说调档通知还没有到。我又打电话给东方大学中文系,他们说早就邮出去了,寄到了我所谓的“单位”——某县城的交通局,并让我把档案在6月20号之前调到东方大学。这下我可着急了,这是怎么回事呀。我让小芳的爸爸去单位给我问一下。终于,再一次问的时候,他说找到调档通知了,原来是让局里人事处的一个人给扣住了,因为他看到我的名字根本就不认识。他在电话里用方言给我磕磕绊绊地读了一遍,大致意思是让交通局在6月5日之前邮到东方大学中文系党委办公室。

但其实我的所有档案关系仍然在黑山大学,我要把档案先转到县城交通局才能发往上海。于是,我又成了学生工作处的常客。

我找到毕业分配办公室说明来意,我不知道满脸麻皮的老太婆“恶毒妇”主任有没有认出我来,但她还是狐疑地看了我半天,说:“那……可以把你重新派遣到交通局工作,这样你的关系就过去了,档案也就可以从那里邮寄出去,新的学校也就不会怀疑了,但是你要交纳300块钱的重新派遣费用。”

我当即答应下来。老太婆看我应允的这么干脆、爽快,觉得有利可图,便反悔了,又说:“你是外省考进来的学生,应该回去工作,要留在黑山就得需要你们省教育厅和劳动厅的出省证明。”等等。

我的鼻子都被她气歪了。老子要能和我们省教育厅挂上钩,我早他妈飞了,在这里干吗!无奈之下走进学生工作处的副处长的办公室,打算在他那里去碰运气。我如实说明了我的情况,他也感到很棘手,因为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虽然他暂时也没有什么主意,但我能感到他是个好说话的人,有可能会帮上忙,就紧追不舍。我等他们下班后就并主动邀请他和他的同事一起吃饭,但都被礼貌地拒绝了。我从一个同学兼老乡那里知道,这个副处长是个不错的人,曾经在毕业分配时候帮助他留在黑山日报。于是我写了封信给他,说自己不想做一个平庸的人,要为受到打击和排挤的自己争口气,所以自己才要离开这里,报考了一所名牌大学的中文系的研究生,并希望自己以后能到新华社,《人民日报》等单位去工作。把自己吹了一番。当然,我没有忘记在信封里放钱,但是不多,我所有积蓄只有一千多块钱了,全放了进去。当面交给他的时候,自己心里十分紧张。

处长把那封沉甸甸的信在手里掂了掂,问道:“这是什么?”

我回答说:“这是自写的一点材料,您给看看。”

说完要走,但处长叫住我,让我拿出来看看。

我嗫嚅着说:“还是……您自己看吧。”但最后拗不过,只好自己全掏了出来。

处长轻声说:“这样多不好呀。行了,把材料留下,钱拿回去吧,你的事情我知道了,会给你想办法的,你先回去吧。”

我心里清楚,副处长并不分管这种派遣工作。老太婆才是具体执行者。但是她的年龄大,资格老,别人拿她也没办法,只能由副处长做她的工作了。

柳暗花明

我没有给老太婆送礼,对副处长的计划又失败了,总是有点不踏实,感到提心吊胆,忐忑不安。

妹妹写信告诉我说沈子柔老师在五一结婚了。我有些茫然。也许我打破了她心里的最后一个梦想,最后的一点希望。我是不是太残忍了些?还是她自己残忍?李军带回家一个外地女孩,很快结婚了,她肯定很难过吧。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所有的相亲者都不满意,她曾经对

我有所期待吗?我们一场尽欢后,她就能把我完全忘记了吗?以后,在她的生命里就真的不再有我的痕迹了吗?一切的一切我都已经不得而知了。

虽然已经不在处里打工了,但我仍然住在研究生宿舍。4个人,但常有人回家,于是我就时常带小雪到宿舍去。小雪极不情愿地褪掉小内裤躺在老陈肮脏的下铺,等我扑上来。

在这个男女混住的研究生楼里,听着楼道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男女嬉笑交谈声,有种陈年旧事的引人怀古的潮湿的霉味飘来飘去,窗外的杨花缓缓地飘下,更有初夏慵懒和暧昧的撩人的气息吹进来。

仿佛置身于缥缈的云端,宫殿金碧辉煌,流苏长长,环佩丁当;瑶池中莲花盛开,馥郁芬芳;庭院中芝兰玉树,一时争秀。不远处仙乐飘飘,让人形骸俱软;香风流过,彩云聚了又散。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是谁斜插麈尾,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依稀有身着白色轻纱衣的仙子香风袭人,飘然而至。她朱唇轻启,嫣然一笑,柔弱无骨,纤腰盈盈一握,便馨香盈袖,温香满怀,一番云雨缠绵后又惊鸿一瞥般渐行渐远……

天上的街灯次第亮起,如同地上仰望的明星。此刻的我,愿在天河的柔波里,载一船星辉,向青草更深处漫溯……

真让人忘忧啊!

这时我忽然听到有人用钥匙开门的声音,接着便嘭嘭的撞门声,小雪看了我一眼顿时紧张起来。我安慰她说,没事,别理他。

接着就听见老陈愤怒地在楼道里问:“谁在里面?”

“真他妈的!”我骂了一句,“在外边等会儿!”

“庄小鱼,你他妈在里面搞什么?大白天插什么门!”

接着就听见我俩皮带金属扣丁当的响声。我打开门,老陈进来后看到小雪也在,我俩表情也不自然,才感到自己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捉奸在床的错误,便转身走了。

晚上老陈又跟我道歉,我说:“没事,反正也没误事,已经办完了。不过老陈你他妈都40岁的人了怎么还不懂察言观色?难怪你现在还是个讲师!”

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口无遮拦的我的重创,咆哮一声向我冲过来,我则乐得哈哈大笑。

还有3天就要到调档通知规定的期限了。我给上海学校的那位教学秘书打电话,但她只说让我赶快把档案邮寄过来,其余什么也帮不上忙。

次日上午,我在宿舍,突然接到学生工作处一个电话,说:“你是庄小鱼吧?你的派遣证办好了,过来拿吧。”

我兴冲冲地来到学生工作处,老太婆死人脸不见了,甚至有些和蔼,但仍然说:“你是属于重新派遣工作,要交300块派遣费。”

我一句话也没敢说(响屁却放了一个,算做抗议),赶快掏出来扔给她,然后到副处长室向他表达了谢意,副处长又给我开具介绍信到档案馆自带档案。我马不停蹄到超市买了一堆礼品,次日上午赶往某县城的交通局。

火车上的人不多。大多人都蓬首垢面,好像永远也洗不干净似的。但他们脖子戴着金灿灿的粗粗的项链,手指上的戒指也颇有分量,真是看不透这些人。想起《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中的那个老西儿李木勺来。大民看到他有那么多的金戒指大吃一惊,怀疑是铜的。李木勺感到伤了自尊,就反问:“你对饿(我)有救命之恩,饿给你痛(铜)的?”不禁哑然失笑。

火车在山谷中缓慢前行。隧道真多,这里肯定是全国最多火车隧道的地方,有时候几分钟后才能钻出来。火车缓慢地爬过了一站又一站,下午两点终于在一个非常破败的小站到达我的目的地。车站外边拉客的车仿佛较着劲在比赛,看哪个更破更烂能上吉尼斯记录。我上了一辆看起来还像样的大发,5分钟后到了交通局家属院。一个表情和蔼神情淡然的中年妇女正站在楼下单元门前。我提着东西走过去,她却先开口问我说:“你是小芳的同学吧?”我说,是啊,阿姨,火车晚点了。她说话的语速和行动都比较缓和,让刚从省会城市来到这里的我一下子不能适应过来。

她领我进了她家。我放下东西,她说,你还拿东西干什么?我说,也没拿啥,麻烦你们一家这么多次,挺不好意思的。

她给我端饭出来,饭一直在锅里热着。她还没有吃,于是我们一起吃,这多少让我有些感动。我问,叔叔呢,怎么不过来吃。她说他吃过了在睡午觉。菜很丰盛,居然还有新鲜的野味。吃过饭,又吃了几块西瓜。她说,你先休息会,我去上班。拿章子的那个人不在,可能4点钟才能回来。我去看看。

我在另一个房间,躺在宽大的床上我根本就无法合上眼,明天就是6月5日了,我打电话给上海那位教学秘书,她说可以让我单位用特快专递邮寄。我心里着急哪里还能睡着?起身看到小芳父母年轻时候的照片,穿着军装举着红宝书,感到这是属于那个我们永远无法理解的时代的见证。走到阳台上,看见对面就是一座小山,隐约有一条小路,不知道能不能上去。忽然有种登高望远的渴望。小芳的爸爸睡醒了,他高大胖胖的大概50岁左右年纪,我跟他说我要出去走走。他说好吧,不要走得太远了,赶快回来。

我出了家属院大门往右拐,走了一段路才知道这里距离那小山远着呢,干脆不去了。这里虽说是县城,但看起来实在比较落后。有些人家还是土房子,也没有围墙,一些花草和枣树就在院落里悠然自在地生长。人们都慢慢地走来走去,谁也不着急,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们去焦虑上心的。是啊,是啊,也许真的如《圣经?传道书》中所说的那样:“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何况,我自问自己有什么智慧吗?有什么知识吗?我何曾得到了什么?一身病痛,两眼近视……这些都值得吗?其实,也许这种与世无争、乐天知命、明哲保身、淡然处世的人们,看似没有智慧的人们才正是最后的智者吧。人,怎样过不都是一辈子吗?何必强求那么多呢?欲望愈多耻辱愈多……

回到小芳家的时候,她母亲已经等我好一会儿了。于是,我第一次见到了自己档案袋里的内容。其实也没有什么,只是高中的和大学的成绩单什么的。换了交通局的档案袋,开具了曾在交通局工作过的证明之后,我们重新封了口。小芳的爸爸开一辆切诺基送我去邮局,其实只有二三分钟的路程而已。

事情办完了,剩下的就是等待上海学校的政审是否通过和录取通知书了。我想回乌城,在这里太不方便了。我已经太麻烦他们了。但是火车早就开走了。我决定坐汽车。售票员告诉我开往乌城的车刚刚出发,我顺着她指的方向依稀可以看到一辆红色的大客车正越来越远。怎么办?总不好意思再回小芳家吧。这时我看到一辆夏利出租车过来,就打开门钻进去,告诉司机说,“快给我追上前面那辆大客车!”

夏利载着我呼啸而去,赶到大客车后面时我拉开车窗大声叫喊让他停车,但他们什么也听不见。我们只好鸣笛超过去,拦在客车的前面,一面挥手让司机停车。我扔下10元给夏利司机,就登上了客车。

开始下雨了,在车里可以看到大雨点砸在黄土上溅起的泥花,似乎可以听到噗噗的声音。周围的田野起伏不平,我们的车也随着温柔地起落升降。有时忽然看到一片空旷的高高的地方,冷不丁就站立着一棵什么树,那么孤独却又那么自在,那么忧伤却又那么愉悦,心底就不免震动一下,悲壮而又伤感。

不知不觉中就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9点钟了。我看见远处人家的灯火,星星点点,高高低低,并不是因为楼层的缘故,而是因为这些房子都是建造在山上的,随着山势高低不平。我也见到了真正的高山大谷。以前一直埋怨这里山虽然多,但没有几个大气的。现在客车正驶在山腰的公路上,忽然便是一个急转弯,我瞥见旁边的深渊,黑沉沉的像个无底的地狱。巨大的水泥桥墩从深渊中拔地而起,宽厚的桥梁威风凛凛盘旋游走远去。心里不免想,如果汽车就这样一头栽进去,结果会是怎样。那么我就解脱了,什么名缰利锁,什么功名利禄,什么爱恨情仇,都无须再考虑了,也不必每日蝇营狗苟了。我将不能去欧美旅游了,不能和更多的美女做爱了,不能饕餮一气了……我将多么悲伤!亲友也许会一掬悲痛之泪,仇人将举杯庆贺……这是个多么庸俗的世界啊!

晚上12点,我在无边的意淫中回到黑山大学。我腾身一跃翻过低矮的大门,在主楼前中文系的牌子上撒了泡尿,返回研究生宿舍。我狂拍管理员的窗户,叫醒了他。整个楼道里都是我响亮的脚步声,我经过的时候顺便在每个宿舍门上都敲了几下,“傻逼,天亮了,起床!”

妈的,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6月底,我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自由了。为了这些,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大代价!但我也毕竟成熟了一些。我相信在鲁村的1年里学到的东西不但多而且宝贵。我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少林俗家弟子被关了禁闭,面壁思过。这真的是一种非常有效的方式。一个人,面对墙壁,心如止水,客观公正地评价一切,反省一切,积蓄力量,冲破障碍。“面壁十年图破壁”,破壁后腾空飞去的成功的巨大喜悦早已将此前的寂寞、孤独、痛苦冲淡稀释了。

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进。我相信这也是一个真理。

AT LAST,WE ARE FREE!马丁路德金在他的演讲“I have a dream ”中最后欢呼。

失去的都将成为渺小的远逝的灰尘,得到的才是触手可及的幸福。

我大摆宴席请客。不是为了庆祝,而是做给别人看。我还没有低俗到考个学就庆贺的地步。对朋友当然是要表示感谢的,没有他们我真的很难坚持下来。尤其是文宾,在我最拮据的时候递给我一张信用卡,解了我燃眉之急。武大郎和黑山日报等人肯定也要请请的,可以化解的就冰释前嫌,心理不平衡的也不妨让他们难受难受。

最后一次做枪手

为了请客,我不得不又做了一次枪手。

枪手,多他妈帅的称谓,简直帅呆了。当然,好像有种杀虫剂就是这个牌子的,电视台的广告做得还蛮好看。其实我们真的有一种侠客和杀手毙敌于千里之外的感觉。枪手做多了,自己也就迷糊了,好像自己已经不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扶危解困、行侠仗义。有歌曰:路见不平一声吼呀,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这也是我们这些枪手的真实写照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唉,我不当大哥已经很久了。

为什么我的心,它竟然有点异常?“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极力安慰、说服自己。

这次的客户是医学院的一个学生,叫张远志。很好的一个名字,既是一种可以治病的苦口良药,又有远大志向之意,可惜就给这笨驴玷污了。这次任务的目标是英语四级60分以上。

这小子没有来,他老爹来的,通过他黑山大学读书的表弟跟我搭上线的。我深深地鄙视这个被替考者,因为他竟然没有勇气亲自来一趟,还让他老迈年高的父亲奔走。这证明他不但无能而且不孝。

我开价700,出事概不负责,不通过就全部退款。他表弟先付给我300块钱的定金,剩下的考试结束后还由他表弟付清。

张远志的舅舅说已经打通关系了,他和负责人已经吃了几顿饭了,还洗了桑拿,让我放心去好了。但他只不过是个中学的体育老师,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的能耐。

考试那天,他们派车来接我过去。在考场,我见到了黑山大学的众多学生。我们彼此颔首、微笑,颇有风度。内心充满一种自豪感,绝无一点羞耻的概念。

客户已经给我做了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都是他的。

马上就要开始了,一个女监考人员在我桌前站了半天,看了我的证件后就出去了。过了会,走进来一牛高马大腋下夹小皮包的中年男毛驴,看了我证件老半天,说你是替考的吧?

我不禁勃然大怒,质问他有什么理由这样诽谤我。

我说,哎,老师,你不要影响我的考试心情好不好,通过不了我找你负责啊。他自己可能感到心底发虚就溜了出去。

考卷发了下来,在考听力的时候,那毛驴又进来了,把我叫出去。他笑眯眯地看着我问道:“说吧,小伙子,你是替谁考试的?”

我还嘴硬说:“大叔,你怎么这样啊?我在考试呢,通不过考试我学位都拿不到的,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呀!”

他好像已经有了确切的证据,说你就是替张远志考的,这照片是你吗?

我看了一眼他手头一份材料上的照片,我俩相貌差远了。但我仍然极力争辩说:“这是以前的照片了。”

“那你说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我随口就编了出来。

这厮被我气得浑身发抖,连声叫:“战士,战士,过来两个战士把他拉走!”

战士?为什么不是保安?

走过来的两个人身上穿的果然竟是军队的服装,这下我才懵了——不会这么严重吧?我光荣地被两个军人一左一右地保护着走下楼梯,楼下观望的家长等人极有兴趣地瞪大怪异的牛眼看着我,仿佛我是个强奸犯。

我靠,不会审问我吧。反正我就说自己毕业了,一直是无业游民好了。不会把我送到派出所去吧?那样还要找人来保,可就糗大了。我在乌城可是没有亲人的。不会因此而取消我东方大学研究生的资格吧?那样可就太惨了。

我突然感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担心。

当我们经过大门的时候,我偷偷扭头向那里望了一眼。一个所谓的战士立即打消了我要做“神行太保”的打算,对我进行了义正词严的警告。我想,如果我是土行孙就好了,往地下一钻,土遁了。或者学会了“神形百变”、“移形换位”等轻功,岂不妙哉!呵呵。

我被带到教务处。教务长是个中年妇女,她和蔼地安慰我说,没事,把你的情况写一下,说清楚是替谁考试的就没事了。

战士们没有撤退,每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死死地盯着我。

还好,我的客户找人来了。我虚拟了一份认罪悔过书,签了个假名,就被释放了。战士们极不情愿地给我们让路,大概觉得他们抓人的辛勤劳动成果被破坏了吧,十分不平。我百般妖娆地冲他们说了声byebye后飘然而去。

张父送我回学校,一路上喃喃地咒骂他的小舅子:“他妈的,花了我千把块钱请人吃饭、洗桑拿,说保证不会出问题,这下看他的脸还往哪里搁!”

回到学校后,张父就立刻回去处理善后了。我急忙找到张的表弟。他问我说:“考完了?怎么样?”

我“嗯,嗯”连声随便应付着他,说:“我们去吃饭吧,你顺便把钱付清,这顿算我请了。”

叫上小雪,我们一起来到醉仙楼,叫了一桌菜,吹了一通。他把钱交给我以后,我才说这次出事了,但不是我的责任,是他们关系不够,与我无关,钱我照拿,以后还可以找我帮忙。

他表弟愣了一下,随即说:“无所谓,反正钱也不是我出的。关系不够也没有办法,当然不能怪大哥你。”

我听了高兴,觉得这孩子是个明白人,于是俩人喝得晕乎乎的各自回家。

夏日麽麽茶

暑假来临了,我从黑山大学研究生宿舍搬到鲁村的那家去,因为我仍然怀念那家底楼阴面夏天时的清凉,而且在学校的宿舍里做爱真的太不方便了。

但房檐下读书的我,眼光常常投向高远的天空。那里多么浩瀚,多么宁静,多么神秘,多么美丽啊。常常会有一架飞机或者大鸟飞过,令我激动不已,向往不已。

我每天还是6点早早起来,拿上一本新东方的GRE红宝书,背上网球拍骑车冲往学校体育馆,对着一面墙练习1个小时,回来时顺便在村口买几个煎蛋饼当早餐。

这时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叫刘影。我们在早上打球时见面的。她穿着短袖T恤、短裤、白色网球鞋,一副健美阳光的样子。她留着长发,腿白皙而且修长,长的也很漂亮。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

我上前腆着脸和她搭讪:“你很面熟的,是经济系的吧,是不是毕业生?”

她很惊奇地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是经济系的?”

我说:“因为经济系的美女多呀,所以这么猜。”

她笑了笑问我:“那你岂不是见到女孩子就要问人家了?”

我纠正说:“是见到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才敢问的。”

“那么你问了多少个了?”

“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你比较仁慈善良,估计不会拒绝和我聊天。”

“你好会说话呀,不过就是有点油气。”她明显被我的甜言蜜语击中了。

我问她是考研了还是工作了,她说考研了但是没有被录取,没有找工作,准备再考一次。她理所当然地问起了我的去向,我故作谦虚地说:“咳,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考上了上海的东方大学。惭愧,惭愧!”

她果然很感兴趣,有点惊奇并且好像很佩服的样子。她也住在鲁村,经常在早上来练球,于是我俩有了共同的话题和兴趣。

小雪到一家酒店实习去了,早出晚归,我比烟花还要寂寞,于是去找刘影玩。她和一个女同学合租一间房。她总喜欢用她的杯子泡一杯药茶给我,于是我仿佛又感觉到柔儿对我的那种体贴情意,于是心被慢慢感动,融化,感情也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液体,有着茶的淡淡清香,这种感觉最是醉人。

我喜欢静静地坐着看一个美丽的女孩泡茶水端给我喝,喜欢她在炎热的夏日里湿一条毛巾给我,被她所疼爱的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也许是因为我缺少母爱的缘故吧,我总是贪得无厌地希望最大限度地获取女人的爱。可以说我是跟着姐姐长大的,跟着她周围的女孩子一起长大的,所以我从小就学会了和女孩子打交道,所以我和女孩子交往没有任何障碍,我总是可以迅速得到她们的信任,获得她们的芳心。

我开始和刘一起出去玩。在王笑宇打工的网吧里,我介绍刘给他认识。然后我们一起去酒吧喝酒,那种调的果汁酒,都一个好听的名字,什么“初恋滋味”、“血色玛丽”、“拈花惹草”、“一见钟情”等等。坐在高高的凳子上,胳膊肘支着吧台,每人一根吸管,吸吸溜溜的一边喝一边瞎侃,不时还跟调酒的小姐调调情。不久王笑宇就开始给刘影讲荤段子,并且开始在她身上动手动脚了。她总是大声叫着:“你讨厌啦。”并且拉着我求救,我在一边笑一边饶有兴致地欣赏。

有次我们仨还带上相机一起到河滨公园。公园沿河而建,听说省政府花了几个亿来美化这座严重污染世界排名前三位的城市。这条知名的河流其实早就干涸了,现在却被截断蓄满了清水,当作景观。里面还有游艇来回穿梭,不时激起雪白的浪花。我们在河边的人造沙滩上打所谓的“沙滩排球”。人很多,排球经常落在某个人的头上,引起一片惊叫声。王笑宇玩的不亦乐乎,我和她牵着手一起静静地看。

我们一起去省体育馆开卡丁车,一起打台球。王笑宇带上了他的女友,物理系的,可想而知长相如何,但是她的球技不赖,我和刘影跟他们比起来相差甚远。真可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有时候我和她两个人在一家小点心店里,要杯饮料,吹着冷气,一边在秋千座位上晃悠着,一边聊天,可以喝一下午。她的眼睛很大,但却好像总是含着一个潮湿的梦,让我想起蒙着淡雾的湖泊。

我带她到我那儿去了一次,但什么也没有发生。其实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才好,感情好像开始了,接着呢,我突然不想或者说是没有勇气再继续下去了。看来我的心肠还不够硬啊,还是没有从传统道德中脱身出来。这种分析让我十分沮丧。

不久,她又来自投罗网了。

中午吃过饭,我刚刚洗过头,房间里散发着“飘柔”浓郁的香味。她起先坐在我床上,接着便侧躺下来。我看着她雪白的大腿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我慢慢靠近她,她也仿佛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便屏住呼吸紧张无助地看着我。我抱紧她,她微微有些本能的反抗,而在我的眼里,女人的轻微反抗就意味着接受和同意。

她接吻的技术很生疏,我猜她肯定还是个处女呢。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因为我担心小雪会中途回来,而且让自己去背叛小雪这个可爱单纯善良的姑娘,说实话自己的心里也会饱受惩罚。我每天实在是无所事事,小雪也难免要起疑。前天中午就突然回来,说是拿东西,我猜她其实是来查看情况的。我立即向她保证既没有手淫也没有意淫,她才非常满意地走了。其实我知道,小雪是个完全没有心计的女孩。

刘影对我的这次表现好像比较失望。

刘影第三次去找我的时候,是午后。她敲门,我应了声,她就推门进来了。我和小雪正在午睡(她在酒店可能受了委屈,决定不再去实习了)。刘看到这一幕就赶紧退了出去,我赤着上身出去,问她什么事,她说没事没事,就走了。

我不知道她当时的感觉,因为我不知道她对我的感情。我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因为当时我慌张着起身,没有戴上我那1000度的眼镜。回屋后我跟小雪解释说是王笑宇的女朋友找我,让我帮个忙。她好像没有怀疑。

和刘影重新在一起玩的时候,她没有再跟我提起这件事。但我感到她的情绪很不好。她没有心思再学习了,我都开始担心她的复习计划了。她问我如果她报考东方大学的经济学院怎么样?我说,每个学校的参考书都不一样,现在突然中途改变计划,恐怕比较困难。她好像有点失望。

早上打球也很少见到她了,有时候去找她,会发现有个丑八怪男生在那里和她聊天,仿佛是在安慰她。见我去了,她故意装出一副和他亲热的样子来,我却波澜不惊毫无醋意,但是这却还是让我有些不高兴,便打算终止我们的来往。

她再次去找我的时候是个晚上,我和小雪正在对门看影碟。我慌忙带刘影出去。

她说:“我以为你已经去上海了,却没有告诉我,所以过来看看。”

我笑了笑说:“怎么会呢,我走时一定给你打招呼。”

她幽幽地说:“你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起过你有女朋友。”

我叹了口气,铁嘴钢牙能言善辩死不悔改地说:“我一见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怎么会告诉你这些呢,而且我只是没说真实情况而已,并没有骗你。”

接着我又问她:“是不是特别恨我?”

她不言语了,过了会低下头轻声啜泣起来,让我手足无措。我抱着她,她在我怀里哭得一塌糊涂。

她说:“其实王笑宇早就告诉我了,说你有个同居的女朋友叫小雪。但我还是无法把我自己从你身边拉开,我甚至想和她比一比。我并不恨你,因为我喜欢你。我只是不知道在你心目中哪个更重要而已……”

其余的记不清还说了些什么,却记得她突然问我一句话:“今天晚上不要回去了,好吗?”

她在我怀里抬起头,紧闭双唇,眼睛紧紧地盯着我,充满渴望和鼓励的神情。面对着她的诱惑,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忧伤。我的心里猛地震动了一下,有些吃惊,还有些许的感动——我实在想不到她会为我这样做。但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如果我不回去,我知道小雪也会像那晚我等她一样等我,也会和我一样牵挂担心。

我说:“别这样,我们还像往常那样跟笑宇三个人做朋友,好不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挣脱了我的怀抱,低声对我说:“我知道了。你走吧。”

就这样分手了吗?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了。我转身回头时看到她还站在夜色里。回去的路上,我的心一直都在隐隐的刺痛。

我只是吻了她一下而已,我也没有欺骗她,难道我真的就伤了她的心?

过了几天,我去王笑宇打工的那个网吧去上网。他问我:“你跟刘影怎么了?”

我看着屏幕头也不回,长长地吐了一口烟雾,漫不经心地反问他:“什么怎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走了。她去北京了。打算在中央财经大学复习、考研。”

夹在手指间的香烟突然掉落在我裸露的腿上,我顿时惊叫起来……

再次打工

日子相当无聊。不知道为什么夏天总是给人一种没完没了的漫长的感觉,好像你永远也度不完一样。而且,你什么也不能做,因为你不能出去,不敢出去,外面太热,所以你什么也做不成,所以你无聊。

这时我想到了生计问题。我知道,去上海后马上就要一大笔花费,虽然是公费生,不用交学费,但住宿费却已经达到了我在黑山大学的一年学费。钱是什么?钱就是男人的雄性激

素!没有钱,男人的那个东西就硬不起来。所以从这点来说,钱囊和肾囊的功能倒是非常相似的。

通过我班一个女同学(我想我这一辈子恐怕是没有男同学会帮我了,我只有女人缘,没有男人缘),我去参加房地产公司的应聘。他们的一个经理需要一个秘书。我递交了我的简历和求职信,然后赖在那里蹭吃了顿民工饭,却因此被一个尖嘴瘦脸的女办公室主任强迫干了半天活。他们没有要我,因为我经常坐在办公室里的沙发上喝茶水吹冷气,根本不像个秘书而像个大爷。

我只好顾而之他,施施然走进一家“人才市场”。其实我觉得,很多所谓的“人才市场”应该改个名称叫做“人菜市场”或者“菜人市场”。你觉得里面有人才吗?像我这样,大学毕业,成绩优秀,可我都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能干什么。说自己是人才,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烧。说是“人菜”更合适。而且招聘、应聘和买菜、卖菜没有什么区别:都要看看货色(买菜时不新鲜不要,招聘时年老色衰者不要),都要讨价还价,里面人声嘈杂,臭气熏天。

我走到一个摊位跟前,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公司,我只看到那个招聘的女人很有风情的样子,于是毫不犹豫地过去递了简历。她和我聊了一会,认为我是个很机灵的孩子,适合秘书工作云云。

过了几天,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去面试。那天,乌城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狂风乍起,吹皱一地垃圾,黑煤灰与黄尘土齐飞,废纸张与方便袋一色。我战战兢兢,打手机问她是否还要去,她说当然,于是我认为这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运,谁也逃不离。然后咬咬牙钻进一辆出租车,屁股冒着烟,绝尘而去。

她大约30几岁年纪,穿着一件得体合身的紫罗兰色的长裙,一转身或者换个姿态便紧贴着她的曲线而宛转,可谓风姿绰约。这女人的这种风骚已经到了骨子里去了,举手投足,一颦一笑,无不性感撩人。她的唇间含着笑意,眼神对你一瞟,就立刻会让男人想到玉一般的身体,想到温软的床。这不是有些女人学学就能学来的。

“小鱼儿呀,快点上来吧你!我看到你了。”她在电话里笑着催促我上楼的声音既娇且媚,听起来倒像是催我快点上床一样。

董事长,李继三,自称是从人大某职位上退休下来的,白白胖胖的,一副官僚相,官腔也打得很好。这时候我才知道我可能要成为他的秘书了。他指着他的一只眼睛告诉我说,他的这只眼睛几乎看不见了。我心里正想到一个西方的谚语:在瞎子的国度里,独眼龙是国王。

在过道里,董事长淫笑着大声对一个下属说:“这次招到了一个女大学生,快点来呀!”

下属问:“哪个大学的?好看不好看?”

他说:“农大的。那模样俊呢!”

俩人可谓一丘之貉。

我在办公室门口瞥见,李董事长肥胖的熊掌从女人的臀部摸了一把,女人下意识地闪了一下,回头看来他一眼,却没有恼怒的样子。哦,他妈的!揩油吗?说不定这女人就是这独眼龙专用的。真他妈让我嫉妒,等什么时候老子也有钱了,肯定会去找更好的女人。

女人啊,女人,哪个男人不爱你?或者说,哪个男人不好色?萨特也说过:“我就是喜欢年轻漂亮的女性。”我颇为赞赏。好!够坦诚的,是个真正的男人。我准备也模仿着写那么一篇宣言式的论文,题目就叫做《我就是喜欢做爱》。我希望自己做一个没有隐私的人。无论崇高还是卑贱,无论高尚还是卑污,我都展示给人看,如果有人要看的话。我想自己就是那么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成败得失都在我身上了,各位请慢慢欣赏啊。各位可以从我这里学些经验教训,这也是我的荣耀和价值了。

男人靠什么赢得女人呢?成功!有钱也好,有权也好,有才华和名声也好,都是男人用以获得女人的必不可少的条件。因此你可以明白了吧,为什么男人们在玩命和自己过不去。男人们年轻时都在拿命换钱,有钱了又开始玩命花钱以求挽回健康。玩来玩去就把自己给玩完了。于是女人取得遗产。

我们新来的职员还被迫参加了一个又臭又长的会议,和其他办公室的成员见了一面。但我仍然不知道他们这个公司是做什么的。在会议上,李继三称呼一位中年男人为“司令”,那人可能是某军区退休下来的吧。而“司令”称呼李为“主任”。难道这厮还曾是人大常委会主任不成?反正二人互相吹捧了半天,唾沫横溅,马屁飞扬,弄得屋里屁味甚重,人人掩鼻避之唯恐不及。

说到正题了。工资是保密的,我们谁也不知道自己的月薪是多少。他们反复强调说,不会亏待你们的,会和你们的业务水平相当的。最后却又说,为了防止有些不自觉的人不辞而别,给公司带来损失,每个月都会扣留职员相应的资金。我一听顿时恼火异常,这下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本来打算打上两三个月的工,挣上两三千块钱花花,这样七扣八扣下来,再加上吃喝拉撒坐公交车买卫生纸避孕套,基本上也剩不下个什么钱了。何必再辛苦一场呢,还不如看两本闲书呢!便想溜之大吉逃之夭夭。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懒散的人,我看的古典书可能比一般学生多点,而且特钟情老庄、陶谢诸人,读了《世说新语》后更加以狂放自许,所以一直崇尚的是逍遥的生活,书生虽贫岂可蝇营狗苟为几斗米折腰?长铗归来兮,食无鱼,出无车,不能养父母,于是乎又重返鲁村,每日与小狗、冬冬、小雪为伍。

那女人给我打了几次传呼,我始终没敢给她回电话,这就是一个享乐主义者第二次打工仍未挣钱的经历。

大二的伤感

十月的古城没有爱情

大一结束后的暑假回家后并没有去找子柔,我觉得自己抵抗住了诱惑,做得很不错。

得知叶子复习一年后考取了北京大学,终于修成正果,很为她高兴。其他几位复习的朋友也大部分都进了不错的大学,让我自惭形秽,于是躲在家里看看书,倒也过得安静舒心。

但我真的能忘记子柔吗?尤其当我开学了回到外省的学校以后,相隔千里,思念却好像显得更加浓烈了。

1997年9月7日。

“那唱歌的人已成为风景。”好苍凉忧郁的一句。往事便袭击了我。我仿佛只是活在回忆里,现实中的一切与我毫无关涉。

秋日,林中,如花的你。你柔情的水将我淹没。相偎相依,相看两不厌。你的柔情,我的缱绻,许是上天红了眼,良会终成离散。

你说可以给我做一个下午的恋人。我一个下午的恋人,我该如何珍惜你,当我的衣襟上还留有你的香泽时就要离开你么?我只难过我的不幸,你又何必哭泣呢?只因我们谁也无法割舍的那段一起走过的日子么?

夏日的午后,我一进你家的门,你就湿一条毛巾给我,然后再沏上一杯茶,静静坐着听歌。犹记你清昙一般的笑容啊!

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惫却不后悔四季的雨飞雪飞让我心醉却不堪憔悴淡淡的风淡淡的云淡淡的晨晨昏昏流逝的情流逝的梦流逝的年年岁岁……

歌手就那样闲闲地慢慢地苍凉忧郁地吟唱着象牙塔里的纯情歌谣,是温馨,是浪漫,是空虚,是心碎,所有的情感也都会如歌一样被流行而过么?你我的故事也是一支流行歌么,虽陈旧却更醇厚?一支歌就是一个故事呀,你我那时听了多少歌?《青春》、《流浪歌手的情人》、《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同桌的你》、《冬季校园》、《青春同路人》、《寂寞是因为思念谁》、《恋恋风尘》……那年所有正流行的歌谣。

离开你却怎么也抹不去那段晶莹的情,唯有那条我们经常一起走过的路是你我相爱的痕迹。那里白杨萧萧,芳草萋萋,叶子飞来飞去,不知何处袭人衣裾……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子柔,我怎么也无法把你写成诗歌,让我可以日日在唇间吟唱……

1997年9月30日。

国庆节放假了,正在读大二的我晚上9点10分登上南下的列车,次日清晨6点多到达安阳。本来打算忍住以后不再和她见面的,但大一过后的生活过于轻松和无聊,并且我们都开始为自己物色女友了,仿佛女友不仅是面子问题,更是一种私有财产,谁能得到谁便可以以此骄人。

我们宿舍都开始行动了,我自然也不例外,因为我自己觉得原来还是有点感情基础的。老二每日寻花问柳,人皆以流氓视之,色名满园。骚人开始对我班另一擅长死记硬背的胸部扁平如飞机场、跑马道、纯平彩电的“太平公主”产生了好感,再次萌动了春心,焕发了青春。骆驼跟前任女友联系上了,再次演绎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循环理论。武大郎改送家里自产的葡萄给本班张惠美女士同宿舍的女生再次惨遭拒绝,牛头鸟爱上了别的班一女生,后来感情无疾而终,再次上五台山落发以后回来。整个宿舍都是死气沉沉的。我不知道自己的运气怎么样。

心忽然有些惴惴不安——会有这么容易见到她么?好事自古多磨难呀。沿着似曾相识的街道寻去,敲开她的宿舍门时我已经隐约感到不妙。一个女孩告诉我说她回家了,进来坐吧。我顿时气馁。劳累和虚弱的病体几乎让我倒下,又是一场虚空啊。她明知道我要来的,但还是回家了。我真的很不是滋味。

这个女生跟我是同一所中学毕业的,只是不在同一个班。她人长得满清秀的,脸庞忘记哪边有颗黑痣。以前在叶子家里经常见到的,曾被我一个哥们骚扰过无数次。大概她也认为我不是什么好货色,于是带她男朋友(也可能是临时抓差)一起吃饭。我颇感兴味索然,于是立马乘长途汽车回家。

在家里吃药打针输液,身体稍微好起来了。失去爱情的日子仿佛也失去了免疫能力,感冒发烧肠胃炎之流的疾病在我身体里大肆猖獗。

子柔的家搬走了,幸亏遇到一高中同学,她的闺中密友,才知道她新家的地址。她家屋外的楼道里火炉仍然在燃烧着,家里却没有人在。

10月5日上午11点半启程,下午3点半到安阳,如果她还没有回来的话,我就买票去乌城。

终于见着她了。不知道为什么,经过长久的期盼后每次在她身边都会有一种依赖之感或者是缠绵。但我却不敢牵她的手,即便是在那无月的夜晚,也许是她的明媚和光华让我不敢亲近。

我在他们学校住下来,有时陪她去上课,共处一桌。台上教师慷慨激昂,台下我俩低声细语。我看到她的读书笔记中有几首诗,依稀记得几句:我是你的坏小孩我用最平凡最离奇的语言伤害你也折磨我自己你的一个眼神或者手势都将使我们走进幸福抑或痛苦爱情也需要察看风水吗有人为我前瞻后顾距离是一种美吗当你的身影化作远去的帆攒眉千度 日思夜想的是牵你的手我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她自己写的,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我想那个“前瞻后顾”者可能是我,但却不知道她到底要牵谁的手。

10月6日,上午跟她去上了两节课,是外国文学课,讲的是《唐?吉诃德》。课后一起骑车去安阳小屯村看殷墟。那里小楼林立,绿化还好,在幽静的林阴路上几次想握她的手,却恨这秋日阳光太亮,有贼心没有贼胆。

这个所谓的博物馆,除了几片残破的龟甲、兽骨赝品、几个长满绿毛的伪青铜器、一个不久前刚打造成的红漆涂抹过的所谓的西周时代的马车模型之外,就一无所有了,实在是对不起“博物”二字。据悉,那些货真价实的玩意儿早就被其他各大博物馆瓜分完毕了。

迤逦至中山街,吃过午饭,她去邮局打电话,也不知给谁。我问她是没有打通还是没有人接,她说是没有人接。她的脸和眼睛仿佛有些红——是为那人失望和伤心么?我爱,我努力猜想你身后那有磁力的人会是谁,我不忍心看见你伤心的样子。紧蹬了几下车,跟在后面,忽然听到街头音响里在不停地重复着“不是你的就别再勉强”。

中午在404教室,打开她的课桌,看见一皮本,里面竟夹着李军的照片,手扶花枝,微笑着,潇洒如黎明的样子。还有些碎纸片,是从我的某封信上扯下来的——我喜欢她,但是写的信还是太神气,她肯定难以接受。心如预期般平静地疼痛,于是开始拿张纸乱写一通。她从宿舍拿来一杯水和一本书,同桌听课。

7日下午她送我至火车站,一起在广场聊天。我感谢她给我的动力以及两日来的招待。她要求和我做朋友,并坦言我太沉默,不善言辞,曾经说错一句话让她很生气(我从来没有想到那句并不幽默的话竟然无意中伤害了她)。

“一件事物虽然很美好,但不是你的就不要……”

“勉强。”我自作聪明愚蠢无比地接过话来。

我忽然发现自己长久以来都是一个笨伯!于是狠狠心将所有的爱、恨、羞辱、敬重和鄙视全部压在心底,装模作样向她道歉:“对不起,真的太让你受委屈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谢谢你来送我,再见。”

我昂首阔步义无反顾地走进了候车室。静静地坐在候车室,忽然想起同在阅览室看书的情景,便拿出她给我的那个小本子写道:并肩从图书馆出来没有风十月的爱如阳光是一种温暖的疼痛十月的我是一个城市猎人远方的你在我的准星里优美地舞蹈而此刻寒冬突然提前来临病毒和绝望正联起手来向我掷出长矛——失去了你的我已没有了一丝免疫能力我渴望死在你如花的笑靥里今夜我将乘风归去我走后这座千年的古城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十月的古城没有爱情》民工真多。他们力壮无比,我的背包带也被挤断了。秋收刚刚结束,正是他们外出务工的时候。列车员在皮肤黝黑身高体壮的民工中看到了一个戴眼镜的文弱书生,便分开众人把我一把拉上车去。我朝车下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在拥挤着。火车已经严重超员了,民工的河流仍然源源不断涌上来。

终于,火车苟延残喘地开动起来了,周围都是人墙,我们脸贴着脸,鼻息之声相闻,我头脑中竟然十分悲哀地蹦出“面面相觑”这个鬼词语来。

车里人太多,只能站着,转身都困难。胃痛的厉害便掏出一把胃药全捂进嘴里硬吞下去,车上没有水,有水也没法去接。10个小时,一直到终点站,我都没有找到座位。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

1997年10月20日。

今天下午的课堂上,不知自己在本上记了些什么往事,便又陷在痛苦之中。同时,我想这一次我是不是真的有点伤情了。

课间休息时,在主楼3层的楼梯上对着窗外抽烟,猛然发觉外面的阳光很好,街道上人来

车往一片忙碌的景象。原来失去她的日子里,无论阳光多么灿烂,自己身边都是一片黑暗;无论外面的世界多么繁忙,自己心里总是波澜不兴的一潭死水。

忧郁和孤寂绝望地写在我脸上,什么风也吹不去我的愁怨,我只得贪恋这点香烟。干燥的芳香被缓缓地吸进又吐出,袅袅消散。

上课了。突然又想起去年秋林中的故事,想起她用手拭去我的泪,就禁不住想哭。低下头,摘下眼镜,用双手遮住脸,眼泪就流出来了……前后左右都有人,但我什么也不顾了。

我忍不住,我真的忍不住。每天都在醉生梦死之中。心灰意冷,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甚至不想上课了。我开始喝酒、抽烟、打台球、看电影。我原没有想到失去她会对我有这么大的影响。觉得自己很可怜,是一头笨驴,不是个坚强的人,只是个情种而已,而且是个软弱无能的情种。

我如何走出这低谷?

谁能把我挽救?

你折磨我的时候也在折磨你自己么?

1997年11月7日。

我是一只受伤且被困的兽,无力解除眼前的痛苦。望着镜中的自己——那个瘦削而枯槁的家伙——害怕而厌恶。我一无所有,我软弱无能,也无人安慰。

毋庸置疑,我沉沦了,堕落了。前几个周末只是去跳舞,借助音乐和舞步暂时忘掉自己的痛。依稀嗅到惠儿的清香。她是中文系文秘专科学生,我不想知道也不理睬她是谁的情人,只知道她漂亮、自傲、虚荣、时髦。和她一起在晚上出去过几次,但竟然也不能解去我的致命忧伤。只是,我想再多贪她的一点清香。

晚上,学校工会礼堂里,旋律如行云流水,人们舞姿翩跹。

我站在舞池的边缘看你,你在其中舞成一道风景。你的舞姿随着音乐旋律的变幻而变幻。凄恻处,你眉眼含悲、哀伤欲绝;缠绵处,你欲语还休、依依不舍;激越豪放处,则大起大落、大开大合。你黑发如流瀑,皮肤若凝脂,黑色紧身上衣让你曲线毕露,碎花长裙让你婉转如流风回雪,你的腰身是水,是杨柳,柔弱无骨、盈盈一握。旋转处,裙裾飘飞,你舞成一朵美丽的百合花。

“你美如一朵百合花呀,今夜!”

惠儿,我好想对你说出这句话,但又犹豫不决。我若今晚不说出这句话,会不会成为二十年后的遗憾呢?正如席慕容诗作中那些少年时未完成的小小的心愿一样。是的,有些事过去后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奇#書*網收集整理,我们稍纵即逝的东西还少吗?“只愁歌舞散,化作彩云飞。”是的,我更害怕曲终人散后的孤寂,我总是希望一切的快乐都能永远继续。

你美如一朵百合花呀,今夜。

祝你今后都幸福快乐!

就像置身于海洋中,身边的舞伴如同一对对游来游去的鱼儿。望着这些年轻的面孔,真想大声喊一声:我爱你们。忽然有种冲动和幻觉,想要把整个大厅都拥抱在我怀里。我的朋友,你们才是真正热爱生命和生活的。生命如花,生活如歌,你们尽情地挥洒自如吧,就让我一个人在这人群中沉默,笑容也寂寞。

这个时候舞厅里响起了又一支舞曲,很多人开始跳下舞池。

情愿困在你怀中

困在你温柔

不想一个人寂寞

无边漂泊

就像鱼儿水里游

你的心河流向我

不眠不休的追求

多少喜乐在心中

慢慢游

多少忧愁不肯走

流向心头

就像鱼儿水里游

永远不会问结果

它们知道爱情没尽头

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啊鱼不停休

一天到晚游泳的人啊爱不停休

从来不想回头

不问天长地久

因为我的爱

覆水难收

……

我,庄小鱼,不也是一天到晚游泳的鱼吗?我不是也在一天到晚不眠不休地追逐着什么?可是我到底追到了什么?甜蜜的爱情?优秀的学业?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一无所有。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头?我还有没有天长地久?难道覆水真的不能再收回了吗?

我突然泪流满面,在众目睽睽的舞厅。惠儿带我一起出了校门,沿着一条街道一直走了下去……

我对她说,我无法忘记子柔,她让我中了毒,受了伤,但我从来都没有怨恨过她,从来都不怪她,只是想念她,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思念。她是我平生最爱的女孩,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无可替代。我觉得没有了她我会死掉,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挽救我自己……

我和她坐在一个小亭子里的石凳上,月光透过树枝、花枝洒在地上,隐隐约约中我似乎看到她眼里的悲伤。她并没有说话,一直都在静静听我的倾诉,听我对另一个女孩的依恋。

叶清惠是一个感性的女子,是个有情趣的女子,是个善解风情的女子,是个水一般的女子。她的身材小巧玲珑,具有南方女孩的精致和优雅。我和她的认识是偶然的,但第一次见面双方就产生了相互吸引的触电感觉。

全校歌咏比赛的时候,我也参加了系里的合唱队。我看到前面的一个女孩的头发极为黑亮华丽,垂下来十分性感,就动了心。和她搭上话之后,得知她姓朱,曾经到她们宿舍去找过她几次,是和九头鸟一起去的。后来九头鸟对她宿舍的一个身材高大的女生有了意思,但每次跳舞,九头鸟总是无法牵着她的手从她头顶绕过去,为此,鸟儿终于自卑地跟对方分手。

于是我只好一个人去找朱姑娘,她不在,却看到一个容颜清丽绝俗的女孩,就是叶清惠,于是怦然心动,遂和她聊了起来。我别的专长可能没有,但却是个聊天高手。因为我比我的同龄人的知识丰富,而且我言语幽默、风趣,我俩无所不谈,极为投机,便产生了惺惺相惜之意。我内心深处那种可怜的“才子佳人”的腐朽观念又开始做祟,觉得和她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我常和她一起出去,或者去自习,或者去计算机中心,或者去游玩,不再理她们宿舍那个朱姑娘。小朱同志相貌还可以,但比较丰满,受不了的是她说话语气太嗲,而且比较俗气。我曾在她身上探索过,其腰部肥肉足有几斤之丰,胸部不知穿戴了什么样的胸罩,触手极为刚硬,令我连声叹息,称之为“金钟罩铁布衫”,吾内力不足,未能攻破这马其诺防线,遂作罢。

后来知道惠儿也是有人在追的。有次我在她那里碰见了我们楼计算机系的国栋。国栋也和我一样是个外表温文尔雅自命风流的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竟然把自己的衬衣拿给惠儿,让她在她们宿舍洗干净。惠儿对我说,自从他知道我跟她经常在一起的事情后,勃然大怒,辱骂了她多次,几次都甚至要动手打她。现在她已经完全和他决裂了。

我听了后很难过,同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不道德的人,很无耻很卑鄙很下流的家伙。我太不仗义了,横刀夺爱。国栋见了我也横眉冷对,甚至朝我吐唾沫。我竟然都忍了,可能是自己觉得理亏吧。

很晚了,学校的大门肯定都关了,宿舍的门也上锁了。我们去哪里?我们能去哪里?我们注定无处可逃,于是我们接受命运安排的一切。

在一个小旅馆,我们相拥着。不知不觉地我们开始接吻、抚摸。她的身体一点也不比柔儿的逊色。但我知道,我在和她亲热的时候心里却一直在想着柔儿——让我亲近但又离开我伤害我的那个坚决的女子。而当我笨拙地试图脱下她的内裤时,她却轻轻地按住了我的手。我不禁感到有些难堪。

“是因为我太幼稚了,还是因为我过于喜欢另外一个女生呢?”我问她。

“都不是,”她回答说,“小鱼,你还是个孩子,在一个人那里受了伤,就需要一个女性的关怀和爱护。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你本身就是一个惹女生怜爱的孩子吧,见到你后就觉得你很亲近,就像我最亲密的人。你可以和我亲热,对我做什么事都可以,我都欢喜。你抚摸我的时候就像我自己在抚摸自己一样,那么那么轻柔,那么自然而然,那么令我陶醉。小鱼,你可能真的是个情种,你的骨子里有种令女人融化的东西。以后你肯定不会缺少女人的,如果你想要的话。”

“小鱼,真的不是我不想给你。我并不在乎这个。我喜欢你,我也想给你。但我担心这会对以后的你不好。你还不满20岁呢,而且,你真正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跟我做了这件事后,你会更后悔,你会恨我,也恨你自己。”

“其实我早就尝试过了做爱的滋味。那个时候还在读中学。事情发生后我无法在那里待下去了,那个男生也退学了。我转学来到这个地方读书,在这里参加了高考。成绩不怎么样,只好上了这里的文秘大专。我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尤其是感情问题。我觉得都是虚空、虚伪的,也许你以后也会有这种体会吧。所以不是我不给你,而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过早涉及这种事情。而且,我觉得女人做过一次以后可能会在心里产生一种自卑感,不想再把别人玩过的身体交给她喜欢的人……”

“你就在我的怀抱里好好睡一觉吧。”她拍拍我的头说。

我睡着了,梦见自己在水里游来游去,十分畅快,十分轻松……

病中的祈祷

11月13日晚上。

和胖子一块去录像厅看夜场。回来听陈百强《眼泪为谁流》,看《天龙八部》,12点熄灯后,又在床上辗转反侧。设想一个穿风衣的干练而有气质,容貌秀丽的女人——她是个记者或者医生或者讲师,这些都不重要——会是我的情人。甚至她不是我的情人,只是怜悯我,同情我,爱护我这个弱小者。但在一起时我仍能感到抚慰和幸福,在我的小小的寓所里,

我们像个家一样地生活。她为我洗衣做饭,但是她还是不得不回到另一个人的身边。

她走后我便堕落,不吃也不睡,不敢走进同住的房间——那里仍然留有她熟悉温暖而芳香的气息呀,一望就会泪流满面。我只在客厅的地毯上,抽烟、喝酒或者昏睡不醒。她来了,我便扑倒在她的膝间,如幼兽一般低声呜咽——我的母亲,我的姐姐,我最亲爱的恋人,我的依靠和生命的支柱啊!而她将嫁人时也劝我该物色一个女友了,或许她也可以帮忙介绍一个给我。我在黑暗中和她躺在一起,默默泪流。她伸手轻抚我的脸,感知我的心灵的颤抖。我起身去洗手间,把头放在冰凉的水中,以求冷静……你走后,我将如何生活下去。

黑夜中的我躺在宿舍上铺,设想一个个凄恻缠绵的伤感病态的恋爱故事,把自己感动得泪流满面。

刻骨铭心地思念而无法摆脱时真想写信给她,告诉她我这里发生的一切、我的真心、我的苦和我的堕落,甚至哀求她回到我身边。但那又有什么用?她是个决绝的女子,做事竟毫不含糊。在她面前,我竟有些自愧弗如的感觉。我心胸狭窄,人品低劣,不善应酬,难以讨她的欢心。

我真的好累,你要的我都学不会。

子柔她真狠,柔腻的外表下掩盖着一颗冷酷的心。看到《天龙八部》中康敏对待段正淳的那部分时,心里直发毛。她会不会也如康敏一般?那很难说,女人心难懂得很。

她故意伤我。

连日价不学习,只是沉醉于玩乐,以致我对英语四级考试毫无信心。难道这半年又会虚度么?很有可能。我突然发觉,一个人要是想堕落真的是很容易的。如果你真的软弱如维特,那么谁也救不了你,无论是上帝还是尼采。

你只有你自己可以依靠。

12月20日。

我该如何挣扎出来,我的孩子?我自己怜悯自己。

11月初参加校学生会和合唱团面试,结果都被录取。我不愿意无所事事,而想主动找点活干,这样也能让我忘掉一些过去的事情。

我庆幸参加了学校的合唱团,成员都是从各系学生中选拔出来的,这使我结识了一些俊雅而又才气纵横的同学少年,比如外语系的文宾(外语系学生会主席)、卢钟(超级帅哥)、张娜(我们的合唱指挥)、高萌(我们的领唱),体育系的苏朋等。教育系和外语系的女生最漂亮,她们个头高挑,身材苗条,洋气又时髦,真是没的说。说实话,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美女在一起过,真是过瘾。她们代表了黑山大学女生全部,绝对是千里挑一的精英。男生中当然体育系的比较齐整、健壮,虽然头脑有点迟钝。

起先在一间大教室训练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后来才转到音乐学院。我还坐在法律系的美女安娜后排伸手去摸了她的头发,她也不以为忤——啊,她太漂亮了,我真是忍不住。在后台化妆的时候自己打粉底比较困难,便各自找人代劳。我竟然非常有勇气地找到安娜。

安娜穿着红色的套裙,鲜艳亮丽极了,简直是一位闪闪发光的女神。她不得不温柔地稍微蹲低点往我脸上轻轻擦粉,因为她的个头比我高。可惜我脸上生出好几个艳若桃花的青春痘,难免大煞风景。这种福分真的很难消受,因为她天仙一样的脸庞和我距离太近,我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亵渎了她。不过我好喜欢这种被美女照顾和爱护的感觉,当时竟然没有一点的邪念,觉得好像是自己的姐妹一样,好亲切。

化妆完毕我就西装革履打着黑色领结坐在旁边静静地观看。这些被音乐学院的教授们精挑细选出来的俊男美女,好像每个人举手投足之间都有明星风范。有的沉静文雅,有的爽朗刚毅,有的热情活泼。他们或站或立,有的以手支颐沉思默想,有的斜倚木桌轻声细语。他们风度翩翩姿态各异,眉眼之间风情万种。有人如稷稷青松,有人若玉山将崩,有人如风拂杨柳,有人若水漂浮萍。忽然感到这简直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题名就应该叫做《化妆室》或《舞台后》。我多么怨恨自己没有绘画才能和摄影才能啊,不然可以留住这美好的瞬间。

12月9日,我们参加了“省城高校纪念一二九运动歌咏比赛”,最后拿了冠军。抬回一架钢琴作为奖品。返回学校的车上,我们一起唱起了《真心英雄》。庆功宴摆在学校的花园餐厅。校长竟然都来致辞敬酒,真是开心。年轻人们更是放浪形骸,欢笑一片。永远难忘啊,那段火热的生活,虽占去宝贵时间也不后悔。

未料却因为天寒演出而伤风,每日亲近盘尼西林。头痛难忍,涕泪交流,咽喉肿痛,两股战栗。诊所的老太太决定给我拔火罐。她把纸条蘸了酒精点燃后放进一个小陶罐里,猛地扣在我的左额上。感觉到额头越来越烫,不知道里面的火熄灭没有。小陶罐越收越紧,滋味越来越不好受。我心里暗想:这头脑中的寒气应该都被吸进去了吧。忽然想起法海用金钵罩住白娘子的时候,不知她的滋味是否如同这般。难道我可能也是天上什么小神小仙么,被贬下界来承受这人间的诸多痛苦?我前生也曾经触犯过什么天条么?

过了会儿感觉轻松多了,于是老太太建议在背上再拔四个。她找到两个空罐子,拿一棉团喷上酒精,点燃后往罐子里一送,便赶紧扣在我背上。一阵灼热的疼痛仿佛要撕裂我的肉体。我爬伏在小床上,一动不动,一面暗暗地笑自己,一面辛酸不已,涕泪交流,沾在毛衣上,心里却在想着那个曾经的恋人。她不在我的身边。

全身仿佛都轻松起来,头也不疼了。老太太又给我拿了点止鼻涕的药片,竟然都没有收费。她是个很慈祥的老人,让我想起我奶奶。

走出诊所,自己在寒冷的黑夜中暗笑:看哪,这个可怜的人!独自像一条受伤的狼或者狗跛行,没有人关心他爱护他甚至过问一声。我笑得自己想流泪。不!我决不再流泪,软弱请离我远些。

晚上靠在床头看书,忽然想起奶奶曾给我讲过的圣经故事: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快要升天的时候也不免喊到:以利,以利,拉巴撒马各大尼(神啊,神啊,你为何离弃我)。

眼睛便湿润了——可怜的人哪,是否谁也离开了你,你才会如此遭罪?

子柔,你为什么也要离弃我?为什么远离不救我,不听我病痛时的言语?我因病痛而困乏,我每夜流泪,把枕巾湿透。我因忧愁眼睛干瘪。我最心爱的人啊,我白日呼求,你不应允;夜间呼求,并不住声……

子柔,请你赦免我对你所犯下的罪愆,

挽救我脱离于苦海之中,

求你不要在怒中责备我,

也不要在烈怒中惩罚我。

求你可怜我,因为我软弱;

求你医治我,因为我的骨头发战。

我心也大大地惊惶。

你要到几时才救我呢?

一个孤僻的女生

1998年3月10日。

上午10点10分,我坐在图书馆阅览室临窗的单座上,明亮的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照射进来。室内的暖气开的很足,不穿外套还是一种暖洋洋的感觉。真的难以想像昨天的雨夹雪的肆虐。从窗口望下去,园子里还有残雪未融,提醒我又侥幸躲过了一次寒冷的突袭。

这是开学后的第三个周末,我明白自己都干了些什么。早上怎么也起不来,课上怎么也听不进去,晚上怎么也不想去自习了。喜爱穿着打扮的我脱下冬装初试春衫,不幸正中流感。只有青霉素才是我感冒时的克星。病中的心情极为烦躁,有种无可奈何想把自己杀死的感觉。仍然是校园诊所的那个老太太挽救了我。频繁的感冒已使我几乎丧失了任何抵抗能力,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或可形容。

感冒就是让自己吃不下睡不香让对头十分高兴的那种病。其实他也不是我的什么对头,不就是上个学期心情不好的时候又吵了一架嘛。我终于和宿舍的老大——骚人,和解了。每天共处一室,冷战肯定也不会持续太久,虽然我们都深入研习了毛主席的《论持久战》那篇宏论,但根据所学毛主席另一篇文章《矛盾论》,我们不属于你死我活的敌我矛盾,而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所以还应该通过批评和自我批评来进行解决。批评和自我批评是我们胜利的法宝之一嘛,而且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无伤大雅。

骚人是一个心思缜密、细心谨慎、反应灵活、含而不露而又过于敏感、气势凌人、颐指气使却又不乏儿童之纯真的那种人。他有着他们那里山区人的正直和纯真,当然也有那里的小家子气和狭隘。其实,我跟他有很多的相似之处,或者说默契。他想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大致会心里有数,而我正想去做点什么的时候,他可能正要开始行动了。但我虽热情却浮躁,心思疏漏,没有先见之明,往往是事后才能洞悉一切。我不得不遗憾地承认是我父辈的迟钝思维遗传给了我,而且缺乏必要的管教以致使我成为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无法无天的狂放的家伙。

我这么在心里做比较的时候,正和我们年级公认的最为沉默和孤僻的那个女生坐在一起上毛笔书法的选修课。我俩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随意说话,有点肆无忌惮的样子。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和她聊起天来了,也不知怎么就聊起了骚人和我。她坐在我的旁边的位子上,随手递给我几张用来练习毛笔字的薄薄的黄草纸,随后便开始了对我的“审问”。

你喜欢看什么书?

杂乱无章。

你是什么血型?

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一个人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血型!你肯定是B型,属于热情的那种。

你喜欢哪种颜色?

蓝色。讨厌黑色的装模作样,一副哭丧相。绿色令我毛骨悚然。

你认为我喜欢什么颜色?

不知道。大概白色吧,或者比较素淡的那种。

她看着我说,不对,我喜欢蓝色。

(我顿时有点尴尬——我这礼拜都一直穿着一套蓝色西装。)

她大概意识到了什么,接着说,我说的颜色不是指衣服……

(我松了口气——让她喜欢上可能不是件轻松的事情吧。)

她递给我一本柳体字帖——我说我喜欢柳体的秀雅。她自己留着一本颜体字帖——她说她喜欢颜体的庄重大方。书法老师讲解了几种笔划后就开始让我们自己练习。偶尔一偏头,看见她低眉顺眼写字的样子,竟然有些许的温柔和美丽。我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原来她也挺秀气的。平日里她可谓冷若冰霜,从来不曾见过她和谁说话,今日竟然如此温婉文秀。但我随即又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我是怎么了,对她也有了意思吗?是不是自己太饥渴了?真是丢人!

下课了,她忽然说:“你告诉你们宿舍的张子朋,让他在宿舍等我。我有几个写作方面的问题想和他讨论一下。”说完她有点羞涩地笑了一下。

我的心突然轻微地一震——莫名其妙!张子朋者,我宿舍之骚人也。善舞文弄墨,小有成就,在班内稍有骚名。

“好吧!”我懒洋洋不动声色地回答,“几点啊?”

“6点半吧。”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像只蚊子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了,我也站起来把废纸都折叠好,又把墨盒放在上面,用左手端起来,右手提着那支大号的判官笔。下楼梯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出和她的一种隔阂,便故意落在后边。未料一到门口看见她竟在那儿站着等我。我们并肩走在校园的路上,恰似一对非常热爱学习的洁净、上进的恋人,引来几个熟人异样的目光。我忽发奇想——如果真的如此又会怎样?好笑,好笑!我赶紧打断了自己的荒唐想法。

我回去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全宿舍的人,众人好一阵起哄,决定晚上都出去,以便腾出宝贵的地方。我本来要去自习的,胖子过来拉我去看电影,于是就去了。

推开“大光明”影视二厅的门,第一眼就看到那么熟悉的一个人。我简直有点不敢相信,等我推了推1000度的眼镜准备细看时,她已经跟我打招呼了。这下我才确信,这个圆脸戴塑料眼镜的衣着朴素的女生就是省三好学生,我们班的团支书。我忽然觉得上帝今天竟然跟我开了个玩笑。

我对团支书也有意思,因为我从来没有和一个根正苗红、好学上进的女孩子谈过恋爱。我很想知道这种女孩摸上去跟其他女生会有什么不同。并且我还想起了王小波《革命时期的爱情》中的×鹰那个女干部。感觉会不会蛮刺激?有时候我也希望能找个女警察、女医生、女律师、女干部、女记者一起玩游戏。这些工作应该大部分是由男性来做的,女性来做这样的工作会不会更给人以性感?因为职业的不同,在床上带给人的感觉也肯定不同吧?要不为什么有人在做爱时要对方故意扮演不同的角色呢?于是我开始带着这种卑劣心理试图和团支书接近。

她向我发出邀请,我也不管她是否虚让便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了。我们一起观看了施瓦辛格的《真实的谎言》。最令我着迷的是施瓦辛格的老婆。刚出场时,她带着眼镜,神情忸怩,一副学究的样子。到了跳脱衣舞的时候则令我眼界大开。那女演员脱去衣服,拢起头发,穿着三点式,骚情发动,顿时令我热血沸腾、血脉喷张、口干舌燥,赶忙拿起“摔不破”水瓶,狂灌一通。团支书在我旁边,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十分沉着冷静,果然不愧是女中豪杰。

11点,第一厅的女生来叫她回去,害怕女生楼关门。她临走时笑着跟我说:“明天上课时告诉我结局呀。”我茫然地点了点头,目送她离去。

屏幕上施瓦辛格正驾驶一架战斗机朝着大楼射击,一片火光冲天而起。我头脑昏昏顿顿,忽然觉得有种强烈的失落感。

日光灯唰地亮了,我机械地站起身出门。我亲爱的同学们或成双成对或成群结伙地从影视厅走出来。他们或脸色发白一脸疲惫,或兴高采烈,口若悬河。我则如一只老鼠灰溜溜地钻进宿舍。灯熄了,我倒头睡下,醒来就是另一天了,不管是否有希望存在。

阿Q的恋爱悲剧

1998年3月20日。

我想和团支书亲近,于是上课时开始厚颜无耻地坐在她的旁边。但我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什么可以和她聊的。而且她十分无趣,完全没有×鹰有意思。

团支书和我都感冒了。我想这大概可以叫做同病相怜了吧,于是自作聪明地买了药托她

们宿舍的一个女生给了她。

下午开班会。武大听到我的故事十分替我担心,因为他有这样的遭遇——东西被人退回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也大有可能。但她会这么不留一点余地么?随她的大小便吧。

开完会我和武大一起回去,看见她和她宿舍那女生正在前面,她还一边催促那女生什么。武大赶快溜之大吉了。于是团支书叫住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已经好了,药还给你吧。

我说,既然已经买了,你就收下吧。

她皱着眉说,你这样让我很难做的。

难做?做什么?做爱?shit!

我心里嘀咕了一声,一声不响地接过来,一甩手把它扔到房顶上,转身回去。

哼!没看出来这丫头还是个正经姑娘。某作家说过,正经姑娘大多姿色中等,经验老到。如果你想斗胆跟她们亲一次嘴,得冒上与她们结婚的风险才能办成;如果你么同她们谈情,必然味同嚼蜡,枯燥至极;如果你想同她们上床,必得钱包鼓鼓,还要加上指天发誓,说谎保证……正经姑娘看黄色电影目不斜视,听黄色笑话付之一笑,但如果你胆敢提出非分要求当然也必然会惨遭拒绝。要搞到她们非常困难,到手之后若想开溜则更是难于上青天。

我打算帮助她摆脱那种没有人要的枯燥的老处女生活的想法落空了,我为此深表遗憾。我本来想自己落入地狱把她送到极乐世界的,她居然不同意。居然!真是不知好歹呀。

晚上胖子叫我一起去喝酒,准备喝完酒一起去看场毛片,以便释放一下能量。我俩在餐厅炒了几个菜,喝了一瓶多的二锅头,才觉得过瘾。但一出门,我就觉得有点晕。回到宿舍一照镜子,看见里面那个家伙带着大眼镜,脸上好像着了朱砂一样鲜艳,一双老鼠眼却异常地闪着贼光。忽然觉得自己的卑贱、虚伪、软弱、丑恶、无能全在这照妖镜下显出了原形。我开始厌恶自己,开始痛恨自己。而且我开始说醉话了,开始骂人了,并且还唱了一支歌:假惺惺,假惺惺,做人何必假惺惺……

镜子里面的我更加丑态毕露惹人生厌。这立刻让我火冒三丈,于是狠狠给了它一拳。“哗啦”一声,我听到了镜子碎裂时完美的声音,然后我又顺便一脚踢翻门口的水桶,于是整个宿舍的地板上便一片汪洋和碎玻璃。桌子上的一对镇纸尺也被我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我躺在下铺的床上,弯起腿用双脚把上铺的床板给顶了起来。武大正在上面躺着看书,突遭不测,惊惶失措地大声叫停。我高兴极了。

11点,去和胖子一起到“银盾”影视厅看通宵电影。

零点的时候,大门上了锁,要到早上6点才会有人来开门。我们大约几十个人在大厅里,或坐或躺,十分舒坦。当然我心里也有点发毛:真他妈要是着了火,我们谁也出不去,肯定都被烤焦了。

“银盾”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过了零点,所放的绝对都是A级的,远远比张村的私家录像厅放得好。胖子就好这一口,哪个地方放什么片子他都能了若指掌,经常带领大批小弟一起去各个隐秘的地方过把瘾。果然安全,没有人来骚扰。

3月21日。

早上6点半出场,奔回宿舍,睡到中午12点才起来吃饭。

晚上改写迅哥儿一小说作为明日一课堂剧本作业——《阿Q的恋爱》:

阿Q(对吴妈说):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

(一刹那中很寂然。)

吴妈:啊呀……

(愣了一会儿,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如同被强奸了一样。)

阿Q:女人……吴妈……这小孤孀……

(砰的一声,阿Q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秀才拿一大竹杠站在他面前。)

秀才:你反了,……你这……

邹七嫂(从旁劝吴妈):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

《雷雨》和精神分裂

4月11日。

突然听说今天晚上要开班会,于是挎上书包走进201教室,准备结束后再自习一会儿,看会儿英语书。

班主任侯老师急匆匆地走进来。奇怪的是她竟然一反常例并没有先让各班班长点名。她

说了一件事——我班一女生生病了,病情很严重,甚至可能以后再也不能回校读书了。这多少让我们有些惊讶——虽然听说这事每届都会发生,但还是毕竟有些突然。她前两天还好好的呀,真可谓“人有旦夕祸福”了。因为我们知道,其实这不是普通意义上所说的那种疾病,而是精神上或者是心理上的毛病。

据说,她是在课堂上学习了曹禺先生的《雷雨》之后犯病的(不知万家宝先生在天之灵知道此事后当有何反应)。她到底是在同情繁漪还是侍萍还是四凤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读得太投入了吧,以致引起此病。记得当时下课后,同学们还没有全部走光,我也正好在收拾东西,就听见她在教室里开始大声说话了,其实应该说是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背诵台词。我们当时也没有太在意,还以为她是个蛮勤奋刻苦的学生呢,谁知道竟然是犯病了。

侯老师说这女生的家在农村,生活十分困难。她有一个哥哥,已婚但和父母弟妹断绝了来往。她还有一个姐姐,前年因病走失了。她的父母都是善良的老人,看到女儿病成这个样子却无能为力,只能抱头痛哭……

敬爱的侯老师特别强调“女儿”和“母亲”之类的字眼,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我顿时一惊——这人的泪腺居然与风流才子庄小鱼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讲台下的众人一时间不知所措。为了积极响应老师的号召,几个女生开始了抽泣,以便和侯老师相唱和。

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侯女士抹了一把眼泪,抽了一下鼻子,说:“大家表示一点心意吧,无拘多少。多了我也不会在期末综合考评的时候给你们加分,少了我也不会怎么样。”

众人在她的威逼利诱下纷纷就范,热情洋溢地慷慨解囊,无一例外。杨朱这厮说:“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真乃吝啬鬼之鼻祖也,葛朗台也难以望其项背。我等岂可效尤哉?

回到宿舍后,我的爱总结的毛病又犯了。英明伟大地分析了该女生犯病的原因如下,仅供自己参考:

一、家庭贫困且不和睦,得不到家庭之温暖;

二、可能有家族病史、遗传之类的因素;

三、本人成绩不好,相貌不佳,交际不广,无甚爱好,自尊心强,压力过大,无处排遣,日积月累,终于爆发。

不管如何,反正这个女生给我们这些正在瞎忙活的同学们敲响了警钟,提供了活生生的案例。是啊,别他妈的跟自己跟别人太较真儿了,该忘的就忘了吧,该扔的就扔了吧,该射的就射了吧,别压抑自己,别为难自个儿。我觉得,人的大脑其实和电脑有相似之处——存储的信息太多了,垃圾文件也多了,又不整理、删除,难免容易搞乱程序或者感染病毒。

男人啊,爱护自己要如同爱护一个精工仪表一样才行啊!佛偈曰:身如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染尘埃。信然!

4月20日,收到子柔来信。

小鱼:

收到你的信很高兴,虽然这段时间总有种不愿言说的淡淡之忧。

实习已经两周了,课讲得有些紧张,但总算过去了,像所有这两年的师范学院生活一样,可能失败,可能美丽。而当有了“过去”这个字眼时,总让人觉着留恋而伤感。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其实我觉得说愁正好应该由少年来,那种对未来的怅惘,对过去的低回不已,该是一种闲愁。而当长大后,真正识得愁的滋味了,却是一种苦了。看书时,一句“日子过得好苦”,便觉得出人生的全部沉重与无奈了。

说着说着便也沉重起来,是不是强说愁呢?如果一个人把自己的得失全部都计算起来,日子肯定不会很快乐吧?而她肯对自己的拥有一点点品尝,那也该是快乐的吧。奇--書∧網我不知道二者如何取舍,或者是竟在二者之间起伏不定。

听你谈你们的校园,对我就是一个辽远的梦了。梦中的幻境总是那么美丽,你可要好好体味、珍惜哦!你的成绩不错,祝贺祝贺,希望你能更进一步,也希望英语六级又是一个喜讯。

春暖花开,去了一次野外,虽然累得厉害,却带回来几枝迎春花,放在水瓶里,它便在我们宿舍里灿烂了一星期。这段日子也觉得沾了点春的色彩。

实习再有一周就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忙自考、毕业考,我的学校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别无事,有空再聊。祝

心情如花,灿烂而美丽。

友:子柔

1998年4月16日

为了使自己清心寡欲,避免再次堕入情感魔障,防止自己也成为一个精神病患者,同时也算陶冶情操,减轻压力,入睡前特听《红楼梦》诸曲。

《晴雯歌》我最喜欢。一群二八女郎,轻启檀口朱唇,齐声吟唱,如碎珠迸玉,绝对是处女的声音:

霁月难逢,彩云容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惹人怨。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

窃以为大观园内诸丫头,以晴雯最为风流灵巧,最为有凛凛之骨气,最可人心意。又想起她临终前交给宝玉留存的自己的指甲和贴身亵衣,以致让多情公子日思夜想,借《芙蓉女儿诔》以慰相思和牵挂之情,不禁悲从中来,不可断绝。

讲凤姐的这首听起来也不错,唱尽了世态炎凉之感: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千古梦。呼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一片欢喜忽悲辛。看世间,终难定,终难定……

是啊,任你是多么争强好胜争勇斗狠胸有城府心计百出之人,又怎能逃脱冥冥中安排?华厦将倾,油枯灯灭,富贵转眼即空,欢乐紧随着伤悲,世间之事,谁能预料?

最后听《好了歌》一首,如冷水浇背、当头棒喝,自觉痴、怒、爱、恨、嗔等七情六欲一时之间灰飞烟灭。歌曰:

世人只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黄土一抔草没了。世人只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聚到多时眼闭了,眼闭了,眼闭了……

王侯将相与草民百姓有何区别?到头这一生,难逃那一日。在“眼闭了,眼闭了”不停地重复中,我也终于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北京之行的路上

4月30日。

大二下学期流行旅游。别人都出去,我当然也要去。我打算去北京。没有什么目的,只是因为有个同学在那里,可以免费住宿而已。于是借了隔壁宿舍一驴子的一个假学生证。其实他也不是北京人,而是本地人。他用消字灵把学生证上的家庭地址改成了北京知春里。我很欣赏他的无耻、大胆和狡猾。

和我班“小鬼”一同踏上了去北京的旅游空调列车。“小鬼”者,我班一个头矮小之女生也,其身高一米四左右,在我班海拔最低。据说她口才甚好,尤其擅长理论性的辩论。那次我没有去上课,文艺理论老师让她回答了一个问题,传说中,在稍后的多半节课里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证明了一个什么叫做“美”的命题。虽然她的尊容距离这个概念很远,而且没有人可以听懂,但大家都很给她面子,使劲地鼓掌,希望她能停下来,因为她同时妨碍了卧龙们睡觉。

我们刚坐好,就见过来一方面大耳戴黑框眼镜的老头,坐在了我们对面。小鬼眼尖,赶忙上去打招呼——原来是上个学期给我们讲授马克思列宁主义文学理论的陈老师。此老方面大耳、鼻直口方,外加一对铜铃大眼,每每令我想起《天龙八部》中“慧”字辈的得道高僧。

此老授课效果难以一语定之。说他的课枯燥无味吧,他还旁征博引、联系现实,评论某某作家也头头是道,颇有自己的观点,而且能花样翻新。课堂上他也往往能不拘一格,甚至可以不讲马列文论的课,跳出来对某某大加评论一番,也颇动人心。期中考察题目则让学生们自拟,谈谈学习这门课的感受。听起来不错,若说效果很好吧,那也未必。理论本来就是灰色的东西,再加上一灰色老头在讲台上细声慢语难免更加令人昏昏欲睡。

但我们真正敢在他的课堂上睡觉的学生不多,因为传说中去年他在盛怒之下挂了95级汉专班达19人之多,我们只好跟他虚与委蛇。期末考试之前,他给我们出了50多道题,让我们来做,并且说期末考题就在这些里面了。我们做好分工,每人做了几道题,然后资源共享,一番狂背后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沙场,果然全部命中。于是我们班除了几个白痴以外,全部80分以上,没有拉开任何距离。于是皆大欢喜。但最后还是不知道谁有没有认真听课。这简直就跟当年的“大锅饭”没啥两样:干多干少一个样,不干和少干也一个样。

此老在车上又开始大谈起经济、政治、文化来,仿佛学富五车才高八斗的样子。旁边一男生做出不屑一听,我则连连点头,做出一种虚怀若谷、海纳百川的模样,不时还要来个不耻下问。我说不耻“下问”似乎也有点道理。他是50年代毕业的专科生。天哪,你听听,我们可是大学本科呀!这次他就是应邀和老婆穿着一新,一起去母校参加校庆的。问及其夫人,他说她在卧铺车厢。余不禁叹曰:嗟夫,似如此有情有义之马列文论高才生者,唯该大学之培养为能也。

已过23点,余等皆昏昏欲睡。口渴甚,自包中取出酸奶一袋,以吸管狠命刺之,未及庆贺成功,奶汁自吸管中窜出,溅于老叟之皮鞋及裤脚上。吾不禁诚惶诚恐,连连曰:死罪死罪。老叟翻翻眼皮,“啧啧”几声,似表示不满。未几,又与余言笑宴宴焉。

车内空调甚足,半夜冻醒,外套则在小鬼身上矣,余只得苦笑而已。车窗上溅满雨滴,可知外面风雨甚紧密也。

查票时我装作睡熟被人打搅而气愤的样子,把学生证丢给他们,又趴在桌子上睡觉。查票的家伙看了半天我的经过改头换面的学生证,还是没有看到我的脸,于是放行。

窃笑。

故宫与天安门

5月1日。

早上7点抵达北京东站。外面仍然下着雨,淅淅沥沥,天气较凉。尚未出站,便看见一个近1米9的瘦高个,手持一黄色气球,接到了小鬼。他马上就接过她的包,十分爱护的样子。这俩人亲热地走在一起,模样绝对滑稽。出了站口,我就举着上千度的近视眼镜开始在人群中扫描。不到一分钟,有人拍了我一下,我回头一看,正是来接我的那个女生。

于是和小鬼分别。她却一路上问了我两三次小鬼是我的什么人,我只好给她做了一番解释,以此证明我对矮个子的女生没有特殊爱好,她才作罢。

乘电车到达北京某师范大学本部,这学校屁大点地方,也没什么特色可言。吃过饭后去了该校的北院,我晚上要住在那里。她打电话叫下来一个黑黑瘦瘦如我的男生——他们的团支书,领我上楼,安置好一切。

下午,我和她一起出去玩。天晴了。一路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整个觉得北京就是没劲。接近天安门时才猛然想起这里毕竟是首都,只见门楼高大庄严,主席像挂在正门上方,两边是大字标语牌。对面广场上的纪念碑看起来不如中学课本上描述的那么高大、巍峨,她解释说那是因为距离比较远的原因。

忽然想起历史上多少重大的事件都曾在这儿发生,心里便油然而生敬意,也颇多感慨和物是人非的叹息。一时之间仿佛才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厚重起来了。我自我鼓励道:不错,不错,在我一生中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崇高、庄严和厚重的感觉,这一趟还算没有白来。

从城门走了进去,到了故宫博物院的售票处。我拿了学生证去买票,一中年男子问我是否可以也代他买一张。我说没问题,有好处吗。孔老二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我向来是只关心利益问题的,从来都是不管什么道义的。不要跟我讲什么道理,我听不明白,干脆点说多少钱就行了。他说每张给你10块钱,你给我们多买几张。于是我来回用学生证这样替人买了几张,我和她的门票钱就出来了。奇怪的是,我用这同一张学生证分几次买了这么多票,售票员居然没有发现。

人很多。我俩存了包,好不容易才挤进去。里面果然排场甚大,宫殿巍然矗立,给人一种威压感。什么太和殿、保和殿、中和殿都是一溜的金碧辉煌、飞檐走壁,明显有刚刚修复过的痕迹。殿门都开着,但门外有栅栏和铁索,只能在外边瞥了几眼就索然而退。殿门外两边各有大水缸一个,不知做何用途,看过说明后才知道居然是用来消防的。我连连称赞古人说,这真是个聪明的笨办法。

在青铜馆里看到了好玩的玩意儿,比如兕、钵盂、越王剑、戈、戟、簇等。一男青年勇猛地把“伯盂”读作了“伯孟”,旁观者顿时对他肃然起敬,可能这些旁观者更不敢读的缘故吧。

她有些不太舒服,我也很累,于是回去。她说她明天不想去长城了,我说没事,明天我打算先去买张回去的票,免得过两天买不到了。

一个纯真的女孩

5月2日。

上午和她一起去西站买票,却不知道买哪个车次,因为可以直达乌城的车很少,而且行车时间也不方便,只好寻找过路车。

一黄牛走近前来问我要什么车次,我说去乌城,他说有,100块钱。我觉得还可以,但又

有点怀疑真假。他要我去跟他拿票,我说还是你拿过来吧。他走了几步回头说,是在100块价钱上再加100块钱。靠!我立刻和他决裂。

后来只花了几十块钱买了张硬座票,便一起去了玉渊潭公园,在八一湖边坐下来闲聊。公园门票只要几毛钱,我感慨万千地说道:北京公园的门票太便宜了!值得全国各地学习。

她跟我聊起来她跟我们高中同学之间的三角恋爱故事。其实我俩昨天在紫竹院的时候她就告诉过我了。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把这事都告诉了我。她说她现在很矛盾,那个男生很喜欢她,而自己的女性朋友却喜欢那个男生,她不知如何是好。她问我意见,我也未作任何评论,只是说,如果你有意就给那个男生回信,无意就算了——等于废话。

我和她早在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就认识了,但到了二年级才逐渐熟悉起来。现在想起来当时的情况真是可爱,少年人都不会矫饰,都能坦诚相待。还记得一个春天的时候,榆钱很多。她上午去上课的时候给我从家里带来一个榆钱窝窝头,我默默地接过来吃了,心里充满感激。因为从初一开始我就离家到外地读书了,一个少年在外面其实还是很孤单的,虽然我也有几个狐朋狗友,也和一个女生谈了场所谓的早恋,最终我还是无法排遣内心的孤独。

晚自习的时候我没有蜡烛了,她并不言语,就从后面碰我一下递过来一支。我回头时看到烛光下她红润的脸、剪着娃娃头的样子非常可爱非常美丽。初三的时候我也觉得她水汪汪的眼睛里含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热烈的感情,但当时的我仍然清高孤傲,为了夭折的初恋而心理变态地悲观厌世,中考的压力也让我愤世嫉俗,遑顾其他?

一起升入高中后虽然我俩的班紧挨着,但联系却越来越少了。高三时我们文科班合在一起,我那时很无聊,经常拿她跟另一个男生开玩笑。看起来她又生气又难过,还专门给我解释了一次,我自己觉得真是羞愧难当。后来我就考进了黑山大学,而她在原来的中学复读了一年后考进了北京的这所师范大学。现在她留在我记忆中的就是这些片断:前后桌、晚自习、温馨的烛光、黑发的娃娃头、大眼睛、圆圆的红润的脸蛋……

她太淳朴、太诚实,太善良,她是个无可争议的好姑娘,我不忍心伤她,我不允许自己去伤害她。而且我知道她不会成为我要的那种女人,她没有我要的那种风情。[奇+書网-QISuu.cOm]我要的是女人的风姿、风骚、风情、风度,而这些只有那些少数的尤物才能具有。记得有次我和她一起在柔儿家里,柔儿坐在床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纱衣,里面是一件雪白带有花边的胸衣,她一低头取牌的时候,便风光无限,看得坐在对面的我心猿意马魂飞天外。唇红齿白的柔儿在一颦一笑举手投足之间就把我给俘虏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做她的仆人。

唉,是不是每个我喜欢的女孩最后都要有所归属?其实我很害怕失去这些红颜知己或者异性朋友。但我对她只有感激和友情,而无法产生其他感情。我不希望自己再自作多情而失去一个老同学和老朋友。

下午先去了北大。门卫检查甚严,外校人不得入内。门口一计时器,显示出距离百年校庆的时间还有2天。熙熙攘攘的人们在拍照或者登记。她有些气愤地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还不让进去。我笑了笑,深表赞同。转身到“风入松”书店买了几本书,赶往清华大学。印象最深的是有条脏兮兮的小河从清华园里穿过,河水又浓又绿,没有一丝波澜,岸边长满青草,蛙声一片,颇有田园风味。看了一眼朱自清先生《河塘月色》描述的地方,感到兴味索然,拍拍屁股走人。

5月3日。

早上7点被电话声惊醒,是她打来的。赶忙梳洗一番,一块去吃早饭。然后我一人去了颐和园。她因为要准备军训的物品,不能陪我去了。

从一卖黑票的人那儿花20块钱买了张票进去。先去了“谐趣园”,不过是亭台小阁池塘红鱼而已,然后去了佛香阁——一四层阁楼,供奉千手观音一尊。凭阁而望,昆明湖即在眼下。“莫道昆明池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不知是否跟这里有关。后经过众香界、袛树林、智慧海、吉祥云走下去,到了湖边的石舫那儿。正好有一船要去南湖岛,遂坐上去,风吹浪翻,倒也畅快。上了十七孔桥,岛了廓如亭,见了铜牛,却不能再回去看苏州街了。看完耶律楚材祠后觉得不尽兴,又去了长廊,把上面彩绘的各色人等、花鸟虫鱼、山水景物粗看一通,然后从东门返回学校,整个就觉得自己跟《儒林外史》中的马二先生游西湖没有什么差别,“横着身子乱跑,只管在人窝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来坐在那茶亭内,吃了一碗茶……”,就是粗人对美景,没感觉。

下午在紫竹院公园看书到晚上7点。她开完会后回来,送我到车站,匆匆别过。我在第五候车室看着电视颇有兴致,转眼就11点了,遂上前剪票。检票员对我说:“对不起,你这张票过期了。”

“什么?”我不禁吃了一惊,“怎么可能呢?我前天刚买的。”

“你自己看看上面的日期。”

我一看,原来是昨天的日期。前天买票时太大意了,跟售票员说买张明天的票,那人还特意问了我一句:“明天的?”我随口应了一声:“对!”

这下我才慌了手脚,赶忙挤出人群,冲到楼下售票厅,当天的票已经卖光了。我在外面买了张站台票就冲到了月台,还好他们没有难为我,放我上车了。只有上车以后再补票了,当然,能够逃掉票的话我也不会拒绝。

“蠢啊,蠢啊!其笨如猪!”我一路痛骂着自己站到了乌城,早已奄奄一息了。总结了一下这次旅行,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莫名其妙,毫无收获,乏味之极。教训就是,以后再也不去花钱买罪受了。

第一次打工

放暑假了,为了弥补上个月北京旅行的花费,并为了准备下学年的学费,我打算不回家了,留在乌城,找个机会去打工。

大学生所谓的打工,一般是胸口挂个牌子,上书“家教”斗大二字,沿街叫卖,或者坐在大街旁的树阴下,守株待兔。在乌城,工厂只有钢铁、煤炭等重工业,其他企业少得可怜,而且他们也不需要大学生打工。于是,我跟骚人、胖子,还有几个女生,一起找到给我们

教毛笔书法的教授,请他给我们写个广告牌。老教授慨然应允,只收取了部分纸张笔墨费共计50元,我们几个每人分摊债务7元多。还没赚钱,就先付钱,真是岂有此理。一女生振振有词地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嘛。果不其然,很快她就被应召,成为该教授家聋哑孙子的家庭教师兼保姆。

老教授给我们每个人写的“家教”二字,先是庄重大方古朴典雅型,被一致否决,原因是过于富贵气。后改为放荡不羁游龙戏凤型,再次被否决,原因是有点淫荡。最终被改为郊寒岛瘦可怜巴巴穷酸书生型,才获得一致通过——这样可能有助于唤取残存于人们心中的那一点点的同情。

在经历了四五天的类似于“酒干倘卖无”的吆喝嗓子变哑吃了几盒西瓜霜和金嗓子喉宝之后,在三十七八度的高温酷暑下被晒得脸如猴子屁股皮肤脱掉了好几层之后,我们终于垂头丧气极不情愿地走进了一些所谓的中介公司。

我们登记了姓名、年龄、婚姻状况、学历水平、联系方式之后,被要求支付了30元的费用。他们说一旦有了合适的就会通知我们。晚上,我们几个的呼机几乎被呼叫得爆掉了。发信息者无一例外地要求尽快与我们会面,于是我们兴冲冲而往,却失望而归。原来他们都是光棍、鳏夫和老处女、寡妇,都在饥渴地寻找另一半。我们奇怪他们为什么不能互相结合,后来经过质问中介公司才知道,他们一工作人员把我们的信息发到婚姻介绍栏目去了,因为我们都很年轻,而且学历高,条件很不错,于是大受欢迎。结果,几个女生竟然将错就错,纷纷跟几个老男人跑了,剩下我、骚人和胖子和考据癖几个男生继续冰清玉洁守身如玉,抵抗住了老处女和寡妇们糖衣炮弹的进攻,充分显示了男人的高尚气节 。唉,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老孟的话没错,我们哥几个可以算得上了。唯女子与小人最难养也,孔老二的话似乎也有些道理。

在我们走投无路几乎对于去某夜总会当舞男都跃跃欲试抱有幻想时,终于传来好消息。一95级师姐说黑山省档案馆正在整理档案,需要大批学历较高的学生,大学中文系、历史系的最好。于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我们来到了黑山省档案馆。他们对我们先是进行了为期5分钟的严格培训,然后我们就开始上岗了。

我们所要做的工作就是把那些老得发黄的档案拿出来,把档案主人的姓名、住址、奖惩事迹、事件性质、档案的卷号、页数等抄写到卡片上去,然后由工作人员输入电脑。计费方式:抄写一张卡片,可得人民币一毛。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不得,完全实行严格按照国家规定的按劳付酬的方式。

经过第一天的努力,骚人抄写卡片60张,计费6块大硬币。胖子抄写卡片55张,计费5个大硬币一个中硬币。我抄写卡片50张,计费5个大硬币。考据癖抄写最少,30张,计费3个大硬币。我粗略估算了一下,早饭一面包1.5元,中午刀削面2.5元,晚上兰州拉面2.5元,共花费6.5元——赔了!如此打工不足以维持肚皮的日常需要。而且,如果抄写错误的话,不但要返工,还要经受档案馆一女副处长的呵斥与责骂。更为可恨的是,这些计算出来的所谓的大硬币只不过是我们头脑中想像的虚拟的而已——直到工作结束我们学校开学之后才能拿到工钱。由此,我们强烈感觉到自己就是夏衍先生笔下的那群包身工。该女副处长暂时被定性为新时代的“拿摩温”,历史系一个骨瘦如柴的女生被塑造成“芦柴棒”。我们打算推举“芦柴棒”代表我们向黑山省劳动部门进行血泪控诉,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最终我们还是因为怕失去这个宝贵的工作而放弃了这次反抗。

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呀,总要把吃饭的钱挣出来吧。于是哥几个一商量,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了。第二天我们抄写的卡片数量就增加到了80多张——好,吃饭的钱出来了。第三天,我们没有人处于100张以下了。此后,我们抄写的卡片数量每天都会增长几十张以上,终于在每日150张的时候达到了顶峰,难以突破了。

抄写卡片之所以慢的原因除了刚开始不太熟练以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档案里的材料非常有趣,过分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比如,某人因为把有着国家领导人照片的报纸铺了桌子垫了箱底,便被定性为反革命罪;某人擅自将工厂几个螺丝钉拿回家里,便是盗窃罪;某人跟某女说话超过几次,便是流氓罪;某人收取同事玉米棒子一竹篮,便是贪污受贿……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尤其是对于这种革命时代难得一见的隐私材料,我们当然很有兴趣。为此,我和胖子还专门把那些有趣的档案抽取出来,奇文共欣赏,并进行比较,看谁的更好笑。考据癖更是可怕,对每一张发黄的碎纸片都是那么珍而重之,除了细细拜读之外,还要进行比较、计算、鉴别,最后才恭恭敬敬地用工工整整的小楷抄写到卡片上。

我们之所以能提高抄写速度的原因在于,我们偷懒了,抄写的内容尽量简化,抄写的字体也从楷书过渡到行书,然后是行草,最后终于变成谁也不能辨别的草书。我们亲眼目睹了“拿摩温”拿着胖子抄写的卡片,让胖子辨别所写字迹,胖子一脸茫然的样子,于是,本已入库封存的档案又被重新提取出来,重新抄写。也因此,胖子被“拿摩温”骂了个狗血淋头,“芦柴棒”被骂得哭了两个小时,直接损失了将近3个大硬币。

最得意的是骚人,这厮是我们这些包身工当中工作最积极最卖力的家伙。抄写的又快又好,经常被“拿摩温”当作正面典型来表扬,而且最有希望拿到高达20元的奖金。因此,他不惜抽出了宝贵的5分钟给已经回老家过暑假的女友“太平公主”发了份电报,电报内容言简意赅。据消息灵通人士称,其内容为:钱多,人傻,快来。连标点符号都省略了,可见其精明。“太平公主”果然应邀而至,此后两人便夫妇双修夫唱妇随幸福地挣起双份钱来,让广大包身工愤愤不平。

工作了大概半个月后,我发现自己的肩膀实在是疼痛的厉害,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自己被累成了肩周炎,而且每日大量损耗目力,双眼成斗鸡眼状,视力急剧下降,我有充分理由怀疑自己的眼睛近视程度现在该是1000度以上了。为了珍惜革命本钱,我果断地决定从这种被剥削被压迫的地方脱身逃离,回家休息。

后来,在家里给胖子他们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又工作了半个月后终于完工,每个人挣了三四百元,我挣了150,骚人和“太平公主”俩人挣了近千元。据说骚人固执地把这笔钱全部存入了自己的账户里,任凭公主哭闹了好几天,而且据更可靠消息说,骚人跟公主准备用这笔巨额存款在乌城买房子了,这几天正在看楼盘。但最后被证实这些钱只能用来购买马桶大小的面积时,他俩才从云端跌落到地上,垂头丧气地回到宿舍继续煮方便面为房子而节衣缩食起来。

不如归去

2001年8月某日,这个盛夏的深夜,很静谧,只有一两只蟋蟀在轻轻唱和。我在台灯下翻一本关于旅游风景的杂志,有几帧美国的风景照,勾起了我对那个国家的高山、峡谷、大海、原野和农庄的向往之情。

我的命运真的发生转折了吗?我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甚至认为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也许只有等到9月份开学报到后,我才能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我的

梦想实现了,我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我终于脱离了黑山大学。我不想在这里继续读书,然后留校任教。我也放弃了语言学这个专业,也许还辜负了几位老师的期望,伤了他们的心。

我要走了,真的,我生活过5年的城市。这里有我的同学、朋友和我所爱的人。尽管如此,我仿佛已听到理想和事业在向我召唤,我将奔赴上海滩去读中国第一流的大学。我在网上发现这所学校今年在中国高校中的排名是第三。

此时的心境十分平和,正如风雨后清洗过的碧空。“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溽暑将去,清秋即临,也如我烦躁怨恨之心绪都已化作烟云,内心只是大宽容和大平静。我又经历了人生的一大关头,我确信这让我成熟了许多。

上帝呀,您粉碎了我,终于又将我重塑。

我将感激一切:我的朋友,我的爱人,我的同学,我的老师,甚至我的敌人,我曾经厌恶和憎恨过的所有的人……也感谢黑山、乌城、黑山大学,还有鲁村。而我以前对这里是怀有怎样的成见和敌意呀!现在想起了别离,竟然是如此的惆怅和依依不舍。也许我会真的怀念这里的一切。

别了,我的大学5年生活!我将再不能早上精神焕发地去对着体育馆的墙壁打网球,我将再不能去那座墓碑式的图书馆里看书,我将再不能各家餐厅饭馆挑食,我将再不能去学校周围各家影视厅度夜,我将再不能去那家音像店租借卡带和影碟,我将再不能坐在那家书店吹着冷气看闲书,还有那间网吧,我的好朋友王笑宇曾在那里卖力工作,我和其他朋友也是那里的常客。

别了,操场,别了,水房,别了,餐厅,以及校园里干净整洁宽阔的马路,浓荫蔽日的高大粗壮的垂柳洋槐,还有那些漂亮的路灯,苏式小红楼宿舍……我将怀念你们,甚至会流泪。

多少的往事,已难追忆,多少的恩怨,已随风而逝。两个世间,几许痴迷,几载离散,欲诉相思。这天上人间,可能再聚?听那杜鹃,在林中轻啼:不如归去,不如归去,啊,不如归去……

忽然听到这首忧伤的歌曲,似水流年便涌上心来。曾是多想逃离此地,即将成行,却又忽忽不怡。原来自己竟也是个十分怀旧的人么?

走过去,不知道前方又是一片什么样的天地。

悔过书

这几天整理房间,把以前自己写给小雪的情书全都翻出来看了一遍,却发现几乎全都是赔礼道歉的,往往在关键时刻,全赖这一两张纸化险为夷。念及二人感情之波折不禁感慨良多,是以录之如下。

小雪:

很久没有和你笔谈过了。只觉得好多的话需要这样静静地传达。仿佛再次和你携手并肩走在月华如水的空地上,你慢慢听我倾诉或低唱……

我终于知道,我的一些行为方式让你很为难。我终于知道了你所承受的压力与忧愁。你曾告诉过我,而我当时竟未太明白或在意。我真的不该让你成为一些人打趣的对象或众矢之的,不该把我们的感情太公开化。我已经真切地感受到这些话语对一个纯情女孩的压力。小雪,我真的感觉到了。

我更不该用话语伤害你。一句看来无足轻重的玩笑话很可能就无意中伤了一个人的心。我为什么不能准确而及时地真正传达出我真实的感受给你呢?那天傍晚你回来,在电话里有点羞涩而又娇媚地对我说:“我想去……夜市……”那么软软的声音,那么的信任我,让我很感动很幸福。无论我在做什么,或者有多么重要的事情,我都会立即放下,陪你去的。

你我几乎同时都看中了那件衣服。我坚信你穿上它肯定十分好看。那该是什么颜色呢?如同一种淡白而粉红的桃花的颜色吧。上面还有精致的梅花,一小枝一小枝的,仿佛有一种暗暗的清香飘散……

如果事后立刻就去看电影了该多好。可是为什么当时会有刹那间的一点犹豫呢?可能是有点余兴未尽,还想继续再玩一会儿吧,两个笨孩子便又走了下去。(你为什么当时就不提醒我一句呢?)不是我小心眼才说出那样的话,而是仿佛有点受了委屈,要你安慰。你说要买个呼机的链子给我,我高兴的像个傻孩子。你是个含蓄的女孩,很少送东西给人,所以你送我的每一件小东西我都珍存起来,哪怕是一张小卡片或者是一枚领带夹。你给我买下那件T恤后,我一直心存感激,却反而傻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很满意也很喜欢那件衣服,天蓝色的领边和袖边,墨蓝色的衣身,很深沉的样子。名字叫Freeman,很好听的名字。朋友见了都说这衣服肯定不便宜,穿上后也很有个性。我还真的有点飘飘然了……

根据我所属的星座,书上说,每一次和对方争吵或闹别扭都是要实现自己欲望的征兆。此时,只要你碰碰他的手,拉拉他的胳膊或者轻轻拥抱一下便可以缓解他的冲动,让他心满意足乖乖听你的话。我觉得书上写得对极了。而你好像也不太了解这一点,往往双方硬碰硬,弄得不欢而散,筋疲力尽。最后,我不该说那句玩笑话,的确很伤人。记得我元旦时候送你的礼物吗?我问你是否喜欢,你却不置可否,说了句什么话,我难受了好一阵。费心为对方挑选了礼物却并不被对方看中,当然令人痛心了。现在想起来便不难理解那句不好的话对你的伤害了。可我比你好哄多了,几句话,或微笑或凝视便可抚慰我了;而你小嘴一撇,歪过头去,两只漂亮的眼睛也不看人,爱理不理的,让人好气又好笑。

五一节你回去度假,我一人留在宿舍里什么也不想做。本来腰疼已经好多了,但那天送你走后我在操场的地上坐了老半天,可能又受了凉气或潮气的影响,疼得愈发有点狠了。

早早地便坐在床上看看闲书听听歌。有人拉我去看电影,我没有兴趣。只是觉得咱两个惯了,好像老搭档,你不在,我倒宁愿像个老和尚似的静坐在床上也不愿意和别人一块去。等过段时间你有空闲了,咱们就把那个胶卷拍了,若不能一块去,我便把那胶卷扔了也不想和别人拍。

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几句歌词:“你总是在我身后,承受了压力与忧愁……”我知道你的累了,我更懂得你的好了。“人总会有想哭的时候,你总是用你的双手,悄悄地抚平我的伤口,不会让别人知道,你是我的温柔,让我停留,停留在你的港口……”

小雪,我懂得你的意思了,我会按照你的意愿去做的,我给你轻松和安宁。

什么都不说了,我只想让你放心而且高兴。

在最幽远而美好的春色里献给你最美好的祝福。

钟爱你的人:小鱼

1999年5月3日

小雪:

近几日心情甚是烦乱,而面上似乎仍然平静,仍有笑意。我知道,只有我自己才知道,这很可怕。

我为何要戴上面具武装自己?周六中午,当你在后园提出分手的要求时,我竟然仍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甚至有意说了几句有伤你的话语。我为何要如此虚伪,不敢承认自己的虚弱?我不要失去你,却为何还要强硬下,真是死要面子,想和你一块去吃饭,只好谎称什么,如果当真,我会那么轻松地吃饭吗?我还能笑得出来吗?

我爱你,无论如何我依然爱你,小雪。在风里,在雨里,在洁白的雪地里,我们曾是如何地相拥相依。你的眼,你的眉,你的脸,你的唇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

我对你的这次考试要负责任,是我连累了你。一千次的对不起也不足以弥偿,但是,相信我,我能把你带好。只是两人以前在一块时候,除了平淡地各自学习外,很少在学业上相互帮助而已。我若讲些学习方法之类,就显得炫耀卖弄,而你也觉得没有什么必要去听。自己便也很少开口去提。我很想在这件事上为你做点什么。是自愿地纯粹地去做点事,而非其他。

我是个不甘于平庸的人,所以我很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为了谁?若没有你在身边,再多的成就都不完满。你需要的我能给你,我会哄你,疼你,不再惹你生气。

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有什么不可以商量着做呢?考试不好过关,我可以尽我所能去帮你。性格不太好,我可以为你而改变。有人说,女人是最能改变男人的了。其言有理。

小雪,你对我的好,为我而做的牺牲与付出,小鱼死不敢忘。在我承受压力、痛苦和忧愁时,你用温柔抚慰我,我心存感激。你不要不给我机会,让我做出哪怕是一点点的回报。

我不想用咱们的车子去带别的女孩,更不会让任何人弄脏那新的被单被罩。又回到老太太家那间东屋,收拾的很干净。自己煮米粥,炒芹菜,发觉只花几毛钱就能吃得很不错,也很可口。我不喜欢学校的饭菜。

我的要求不算太高。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让我安心,让我知道你健康快乐,不让我心痛……

你安静地学习,我耐心地等待。

乞求上苍让宝贝赶快恢复健康。

爱你的 小鱼

2000年2月28日晚23点23分止

小雪:

春天是真的又来临了吗?阳光是那样温暖,风儿依旧那么柔和;就跟我们拥有的那个春天一样,甚至连心底那种温馨轻柔的感觉也都没变。可变了的是什么?

又想陪你去看夕阳,在林阴下的小径上散步,或坐在清风习习的石阶上守着你……在那个春天,我们打扮得清清爽爽漂漂亮亮,一同去上自习,或者在华灯初上的街市上携手徜徉……

我知道,我将再也无法离开我心爱的姑娘了。我承受了呵斥、指责、责问、痛骂甚至侮辱,都是为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爱得那么痛苦,那么疲惫,那么辛酸?是不是上帝要惩罚我?全部都让我一个人来背负好了。但我心爱的姑娘,你不要难过,你不要难过好不好?不管是因为我还是因为别人,我怕你伤心。

我不是没有尝试过,真的没有任何人和事物能够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我去歌厅,去看通宵电影,去打台球,去打牌,去喝酒,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脸上在寻欢作乐,内心却在哭泣流血,虚伪而“强硬”地说着满不在乎的话。我知道这样会毁了我的。我可以为理想打拼,可以跟穷凶极恶的人对抗,可我为什么会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一边写信一边痛哭失声?

感觉如同泅在黑暗的水中,你在岸上望着我吗?给我一点点希望而不要让我绝望。只要有你在身边,我可以什么都不需要。仿佛我平心静气默默地等待,你会让自己回来。

看了几本书,才得出一些结论。原来女友意味着朋友、姐妹、母亲、情人等好几种角色。生于母亲的溺爱之中更会使孩子对女性产生依恋之情。你帮我解脱了很多压力与忧愁时,心里真想叫你一声妈妈(很好笑吗)。而自己有时却又愿意像父亲一样疼爱你,你有什么要求都尽量答应。也想像兄弟一样去保护你,为你担心;如恋人一样去体贴照顾你。

有时也想做个洒脱的人,可以对过去挥挥手,但又发觉自己真的不是那种人。一脸坏笑,却做不出阴险缺德的事;满脸的不在乎,内心却又坚如铁石。我说过,岁月会冲走很多,但最后留在你身边的人是我。我无怨无悔。心爱的人,我知道你现在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感受吗?

我爱的是你这个人,其余的问题都不计较,都可以解决。你忍心让留下来的我绝望吗?让我陪着你,远远地,安静地看你一眼。有时找不见你,心里呼喊着你的名字,流泪狂奔,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可能你体会不到那种孤独、无助和委屈的感受吧?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真的是太准确了。我也想为你缓解一些压力和痛苦。我可以等,我可以保持距离,但不要让我绝望,否则两个人都会感到不开心。如同那晚冷静而理智的谈心好么?两人都很开心又不会违背你的原则,像好友一样自然,如兄妹一般亲密。可爱的,那晚真是美好,不许说亵渎它的话。那晚我真是太幸福了。

偶尔谈谈心,散散步,还是可以的。若有空闲和心情也不妨同去看场电影。上自习我会离你较远的地方不去打扰你,你不要完全拒绝,我也想帮你做点什么。放心,我不干涉你,充分保留你个性好不好?

所有的痛苦和忧伤都会被忘记,但会留下美好的往事,憧憬着光明的未来。

小雪,我们都不要灰心。

小鱼

2000年3月13日

空空的房间

2001年9月6日。

要离开的最后几天了,东西都收拾好了。原来布置得温馨的小房间忽然空旷起来。

小雪坐在角落里吃早上的剩饭。

我说你别吃这些剩饭了,又不好吃,倒掉算了,中午和文宾、卢钟还有苏朋他们一起去饭店好了。

你说,不,你们去吧,我不想去。倒掉就可惜了,浪费了粮食心里不好受,还是吃完吧。

东西都收拾好了,打上包运到了火车站,准备托运。小桌子和西瓜刀给了房东,被子褥子甚至床垫子都要托运,那里什么都没有,现买的话不方便也很贵。写字台上我的书、半导体、录音机,你的梳子镜子化妆品都被一扫而空。甚至没有坐的地方。墙上原来贴着你给我画的画像,瘦瘦的戴眼镜穿西装的书生站在东方明珠塔的下面,踌躇满志的样子,现在也摘了下来。还有我的钢笔书法以及惹你生气后被迫写下的悔过认罪书:我不对,我有罪,我向你忏悔……

亲爱的,我们一无所有。你一边往包里放东西一边背着我偷偷的哭泣,亲爱的,我没有办法安慰你。

房间忽然就空了,心也空空的。看到我们那么多的相爱的痕迹和载满回忆的事物全都忽然不见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我也难过。

去吧,去吧,我们一起去饭店吃饭,不要在这里再待下去了,那样会更难受。煤气灶也退掉了,你怎么吃饭。

你说,我们那个酒精炉还在,热一下就行了。

我拉你走,我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留再这空荡荡的地方。你这次却怎么也不听话,一个人摆弄着那个红色的小酒精炉子。我记得,我之所以买它就是要讨你的欢心,我还买了一个很小的锅,可以放在上面煮稀饭和面条,刚好够我们两个人吃。那时候我刚在外面住不久,还没有煤气灶。你看到后很高兴。冬天下了大雪,零下20度,我骑车带你到村里来,不小心滑倒了还摔了你。在一个小小的房间,点起那个红色的小炉子,煮点方便面,热两个馒头,就着超市买来的豆豉带鱼罐头,吃的很香,一边还听着半导体里的点歌。或者你穿着毛衣坐在桌边复习功课对付期末考试,我在一边对你上下其手……一切的一切都宛然如在目前。

你还是不跟我们去吃饭。你怕看到我们吃饭聊天时欢快的样子,你想在这个 房间多呆一会儿,哪怕是一分钟。今天就不能再住下去了,我们将要和它告别了。房东老太太很照顾你,她一直把你当成自己家的孩子,记得端午节还特地给你送来她自家包的粽子。小孩子也都喜欢你。冬冬总是吵着要找漂亮阿姨玩,他推开我们的门时,我们正赤裸着躺在床上睡觉。还有他妹妹,一岁的小女孩,长得方头方脑像个小机器人,可爱极了,就是有点怕生……

吃完饭,苏朋和大钟和我一起去超市。他们给我买了些路上吃的东西,一边说,多买点东西,给你的女朋友也拿些。好像这么做就可以安慰得了你一样。我则呆呆地站在一边,六神无主的样子。其实,我也无法面对分离。

亲爱的,不要哭泣,不要哭泣。也许就像一阵风,也许就像一阵雨……

阿门!

要开学了。在熟悉的黑山火车站告别了我的情人和朋友们。

我爱的人,你是多么想把我挽留在你的身边啊!你的眼睛红了。你藏在他们几个身后,不敢看我,或者转过身去,强行抑住将要流出的泪水。你怕自己哭了,我会更忍不住难过。而我表演得比你成功,男人总是不好意思在其他人面前流泪的。若这站台只有你和陌生人,宝贝,我便哭了,吻了,走了。

你曾躺在我怀里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把我变小装在你的口袋里带走吧。”或者异想天开地说:“你要是个袋鼠就好了,我可以藏在你的口袋里到处跟着你。”宝贝,可怜的孩子,你从小就失去了亲爱的妈妈。听到你最终说出这些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好好去爱护你,不离弃你,不让你受苦。

我先前真的不知道这些的。我的脾气很坏,主要是因为我没有钱。我认为自己真是没能耐去赚钱。我恨我自己没用。我家里也很清贫,所以我会经常为自己,为家人,甚至为你而发愁而难过而心情不好。

在等待开学的这个悠长假日里,我一事无成地陪着你,厮守在鲁村这间斗室里。我们没有电脑,没有电视,没有美味佳肴,也不能去买自己看中的衣服。我们只有一台12波段的小收音机,可以在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收听“幸福鸟”点歌台;我们只有一部小录音机,接上王笑宇给我的小音箱来听刘德华的歌;我们去早市买些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饭,也吃得很香;我们去逛商场和夜市也只看不买。我爱的人,我给你的真是太少了。我真的为我们的爱情生活而难过。我写下这些时,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真的,这种体会对我来说真是太深了。

但我真的怀念那些日子,那些无忧无虑长相厮守的日子。虽然不富有,但是我们很快乐,因为我们有爱情。如今,我却要离你远去,叫我的心怎能割舍?古人说什么“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全是骗人的鬼话。

但我要走了,我会想你的。

再见了,乌城,这个让我爱恨交加的地方!再见了,我的这段青春岁月!无论我曾经做过什么,无论是对是错,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我依然需要忏悔,我不希望自己成为因忙于尘事而迟至临终才忏悔者,不希望成为因懒惰而迟至临终才忏悔者,也不希望自己会如同他们那样在炼狱的外围接受惩罚。我的天父,教会所规定的七宗大罪——骄傲、忌妒、愤怒、怠惰、贪财、贪食、贪色,我都犯下了。我不知道自己该处于炼狱中的第几层平台上,来洗净我的罪恶。

我不该让骄傲自大蒙蔽了我的眼睛,远离了智慧与谋略;我不该忌妒别人的成果,打击、贬低别人;我不该暴躁易怒,伤害了众人;我不该懒散怠惰,把上帝冷落;我不该贪求钱财,收取不义之财;我不该贪求美食,形同猪猡;我不该贪求美色,纵欲过度……

所有的罪过我都犯下了,我都愿意承担,愿意接受惩罚,但我不求什么乐园,我不求什么天国,我只求世人能原谅我的过错,能赦免我的罪恶,以及我今生今世的幸福。

再见了,我将结束在这里年少轻狂的青春岁月,我将远行,奔赴我心中怀想已久的上海滩……

初稿完成于2003年12月上海

二稿修改于2004年7月上海

写在后面的话

为了这本书,我已经委琐了很久了。

最近常听到周边人对我赞美的话就是“痞”、“委琐”、“贫嘴”、“油嘴滑舌”,稍微褒义点的是“幽默风趣”。看来是我入戏太深了。为了塑造大学生庄小鱼这个小无赖的形象,我积极模仿他的一言一行,直接导致了这个可悲结果——他们发现我忽然变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小坏蛋。以至于他们强烈建议我的这部作品是否应该更名为《贫嘴大学生庄小鱼的

幸福生活》。还有网友说庄小鱼这家伙身上完全体现了当代大学生委琐与张狂,他不仅坏坏的(传说中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而且还有点自恋和自作聪明,还有点阿Q的精神……但无论读者朋友喜不喜欢他,反正他就是作品中的这副嘴脸了,没办法。

我要说的是:我本善良。

生活中的庄小渔绝对不是书中所描写的那个小鱼儿那样。生活中的庄小渔,英俊潇洒,忠厚善良,言语木讷,从不说粗话,从来不语带脏字,从不随地吐痰,更不会随地大小便,从不践踏草坪,从来都会爱护公物,尊老爱幼,懂得给老幼病残孕让座,面对美色诱惑和糖衣炮弹的袭击,也从来都是好色不淫,爱财不贪,威武不屈,而且他还毕业于名牌大学,拿到了硕士学位,拥有一份比较满意的工作……

相信聪明的读者不会把作者跟小鱼儿混为一谈吧?他身上虽然有我的影子,但更多的是综合杂糅了我所观察到的其他同学身上的一些成分,当然还进行了比较多的虚构和想像。里面的故事情节也是如此,夸张了一些,虚构得更多,但因为可能是使用了一些虚构的书信或日记的缘故,导致了网上很多的读者非常相信这是个完全真实的故事。并在网络上跟我聊天的时候询问我,我现在跟小雪的关系怎么样了,我最后有没有顺利进入名牌大学读研究生,所学专业是什么,我以后在上海生活得怎么样等等。

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无论是在网络上点击还是现实中购买这本书,都让我倍感亲切和温暖。我只有努力写出更多更好作品来报答你们。

请一如既往支持庄小渔的作品。请支持正版,打击盗版(CD和影碟这里暂不讨论)。

感谢智品图书公司牟兄的知遇之恩,他能看中这部作品可谓慧眼识金(不知道是在夸赞他还是在自夸),感谢编辑小董的努力(他把我那些杂草一样的文字弄得顺当了很多),好像这个书名也是他给起的,而且为了能够出版,内容经过了大量的删改(编辑们美其名曰为“优化”),所以读者朋友们,如果你不太满意的话,要骂人千万别找我。要夸赞的话,算我一份。

不知不觉又唧唧歪歪了这么多,而且言之无物,真是汗颜,到此打住,因为我一哥们曾非常庄重严肃真诚地对我说:

“庄小渔,我实在觉得你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有气质。”

我不得不非常悲哀地信以为然。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