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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山有草木兮(上)

《《凤囚凰》》

楚玉低下头,将脸用力埋进冰冷的湿手巾里,冷水的寒意穿透肌肤直达大脑,让她稍稍振作了一些。

三天没有休息,大量透支了她的体力和精力,但是奇怪的是,楚玉一直睡不着,她曾经很努力地想让自己休息一会,可是才闭上眼睛不几秒,就好像被什么催逼着一般睁开来。

放下手巾,楚玉转头望向天如镜。

天如镜和她一样三天没睡,比楚玉更糟糕的是,他三天来没有吃半点东西,只喝过少许清水,每当他支撑不住要失去意识的时候,楚玉都会趁着他迷糊时问手环的使用方法,希望能趁着他神志不清时套出来,但是每当问及关键的时候,天如镜都会适时清醒,又恢复闭口不言的状态。

两人互相对视,精力的消耗让他们已经做不出别的表情,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彼此,目光幽冷而空洞,仿佛两只孤伶伶的鬼魂。

天如镜全身的骨头都仿佛在凄厉的叫嚣,脑子里好像有人拿着大锤用力敲打,发出巨大的,令耳朵轰鸣的声响,视野范围变得很狭窄,看着楚玉,便看不到周围其他的物件,倘若稍稍偏转目光,便又瞧不见楚玉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他没有尝试过这样长时间的困顿疲惫,心志虽然犹可支持,但是身体也许会先被击垮。可是……

他专注的凝望着楚玉,视野之中,只有一小片圆形的范围是亮着的,让他能看清楚楚玉的样貌,周围尽是一片漆黑。只有聚集于她眉眼地那一块是明亮清透的,她的眉梢累着恹恹地倦意,目光却宛如凝固的冰块。

虽然身体很是难过。但天如镜看着楚玉僵冷地神情,面上飞快晃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悲哀怜悯。

慢慢地。他开启嘴唇,张合几下,却忽然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喉咙里好像破败的风箱一般,吹过空洞的风声。嘴唇到咽喉几乎都是干涩的。

发觉天如镜有要说话地意思,楚玉连忙拿起来搁置一旁的白瓷茶杯,走过去给他灌了一

三日下来,她的耐心已经被焦躁消磨干净,最开始还能耐心将水杯放在天如镜唇边等他低头沾唇,现在却是直接硬灌,也不管天如镜是否喝下,又或者会不会被呛着。

冷水流入气管,天如镜狼狈的咳嗽。剧烈得整个人都好像要被咳散一般,可是楚玉却仅仅是一旁冷眼观看,就好像在看三流电影一般的冷漠。

只看了片刻。她便放下茶杯,又从怀中取出手环。三天来不知道第几次端详研究。

确定手环不会产生电流伤害她后。楚玉便没少把玩这东西,她现在就算闭上眼睛。也能在脑海中描摹出手环的每一条弧线的形状,宝石的大小,以及最细微处的形态,但是她始终无法使用。

不是她地,始终不是她的。

焦灼和疲惫真是十分可怕的东西,将她几乎要逼得疯狂,只余下一点点清明记住最初地执念,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分给那些柔软地美好地情感。

天如镜知道楚玉是怎么一回事,并没有因为她的粗暴和冷漠愤怒,只是越发地悲哀怜悯。

虽然被绑缚着的人是他,可是他手中依然握着不败的底牌,最先被逼迫到绝境的人,反而是她。

是他将她逼迫到这等境地的吗?

如此想着,天如镜剧烈的咳嗽之后,终于总算又恢复了说话的能力,他哑着嗓子,慢慢地道:“……是不可能的,你是不可能使用神物的。”

这也是三天以来,天如镜头一次主动跟楚玉说手环的事情,楚玉冷冷抬起眼,等他的下文。

“想要使用此物,必须得到现任执掌者的承认。”天如镜艰难地道,之前呛着水,他的气管中依旧火辣辣的,每说一个字,从肺部到咽喉,都带动起一阵痛楚,“又或者,杀了我,再等三年,神物便自然无主,听凭驱策。”

他说的两个条件,都极难达成,手环的现任执掌者自然是天如镜,他坚持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愿意帮她?而三年光阴,她更是等待不起。

她可以晚三年再回家,可是三年之后,容止只怕已经化作一堆枯骨。

楚玉没怀疑天如镜所言是否虚假,这个时候,他已经没有必要编造什么谎言来骗人,纵然编造,也不会提出杀死他这种自寻死路的办法。想了一会儿,她静静地问:“你告诉我这些,是为着什么?”

这三日来,她已经费尽口舌,就连那所谓的天书不过是历史记载这件事也一并说了,目的无非便是希望软化天如镜那固执的心念,可惜天如镜纵然是听了这些,也没有如何动摇。

他修炼了三天的如封似闭,若非有所图谋,没必要在这个时候破功。

天如镜垂下眼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淡薄浮云上飘过的微风:“我想了三日,想通了一件事,你最初应当不是为了容止而来的,以容止的智计,不该是用这等手段,也不会让你出面,你挟持我,最初应是为了另一件事。”

楚玉面无表情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并非为了容止。”她原本是为了自己,可是现在容止的昏迷,已经让她改变了第一目标。

既然被看出来了,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天如镜没有看楚玉,他依旧看着地面,低声道:“那与容止是不相干的,是吗?”

“是。”

“你想从此间脱身?”

“是。”

“远走他方?”

“是。”

“再不回来?”

“是。”

“平淡度日?”

“是。”

“倘若我应允你这个,你是否愿意放弃容止?”

楚玉险些惯性地脱口而出“是”,好容易艰难地咽回去,但是不可否认,天如镜所说的,对她而言拥有莫大的诱惑力,就算是细细思索之后,她也很有答应的冲动。

天如镜看着他,慢慢地道:“我想过了,你是否活着,对大局的影响并不大,但是容止活着,却足以改变天下大势。”

两厢比较,楚玉的危险性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天如镜自己知道,楚玉对他所说的话,并非全无影响,听到那历史记载之说,与其说是震动,不如说是让他悄悄地松了口气:他终于有了能让楚玉活下去的理由。

大不了,等过了二十年,他走遍天下,修改所有的史书,让所谓历史变得和手环中的记载一模一样,按照楚玉的说法,这也未尝不可。

虽然辛苦一些,但是至少能保全她。

带着一丝恳求,他望着楚玉:“我已经让步,所以,你也退让一步吧。”

他认输。

他低头。

他屈服。

他退让。

不是为了容止,不是为了他自己,也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为了她。

他也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一日,他珍惜一个人超过自己,最后甚至压倒从小到大竖立的信念和执着,令他做出这样的后退。

他退的这一步,看上去很小很小,但却是从未有过的。

继续僵持下去,最先崩溃的人将会是楚玉。

他终于还是不忍心。

三天不眠不休无食少水并没有击倒他,可是他却在她冷凝绝望的眼眸底败下阵来。

看着楚玉怀疑审视的目光,知道她疑心他有所图谋,天如镜苦涩一笑。

他终于认输,终于低头,终于屈服,终于退让,却并不是为了自身,而是缘于她永远不会知道的理由。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世界上最深的寂寞和绝望----我就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越人歌》

这算是中国古代最古老的情歌,春秋时楚王子子皙被封鄂君,乘舟泛洞庭,打浆的越女爱慕他,用越语唱了一首歌,便是这一首。

大概意思是,山上有树木,树木上有树枝,这谁都知道,但是我爱慕着你,你却不会晓得。

我很喜欢这两句中忧伤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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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一章 山有草木兮(中)

“放弃容止。”天如镜慢慢地说出这句话时,花错几乎要压抑不住心底愤怒的杀意。

他整个人伏在房顶上,面孔正对着推开半片瓦片的缺口,窥视着屋内的景象,而两人的说话也自然而然传入他耳中。

花错受容止托付看着楚玉,不让她对天如镜做出危害生命的举动,不过他一直忧心容止身体,只是偶尔偷偷的来看一眼,确定天如镜没死便回去。

这一回前来,他却正好撞上天如镜对楚玉说,让楚玉放弃容止。

纵然知道容止原就没打算依靠楚玉救命,可是他还是为这句话感到无可遏止的怒意,几乎当下便要发作起来。

但花错也知道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以免给容止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强自忍耐了一会儿,他分散的心神又被下方传来的声音吸引去。

“换不换?”

“不换!”

“换!”

“不换!”

要求交换什么的是楚玉,而另一方坚持着“不换”的,自然是天如镜。

花错想了想,猜测被他漏听的那段话,大约是楚玉要求用天如镜允诺她的要求换取救治容止,但天如镜依然坚持己见,虽然知道容止这边早有安排,但花错还是忍不住对楚玉产生了些许感激之情。

不管怎么说,也不管之前她做过什么,此刻她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顾着容止,这份心便足以让花错对她稍稍改观。

但是尽管如此,花错依然不认为。楚玉这样能说动天如镜,她花了三天才让天如镜退那么一小步,容止计划里只给她这么多时间。不会有第二个三天。

到头来,还是必须他出手。

花错这回决定不回去了。他就在屋顶上等着,等两人什么时候松懈下来后,最多再等两个时辰,他将伺机侵入,击昏楚玉。取走手环,归还并释放天如镜。

以他的武技,在楚玉发现之前击倒她,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纵然对不住楚玉,但是为了容止,也只有如此。

花错在屋顶上无声等待,而屋子里的争吵声也渐渐地产生了火药味。

“换!”

“不换!”

依旧是一样的对话,但是不光是楚玉气急败坏,天如镜也开始焦躁起来:“你不要再说了!我退让这一步已经是容忍至极。你不要得寸进尺!”

“换!”

“不换!”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一定要是容止呢?

“换!”

“不换!”

天如镜有些狂乱地想,她为什么还不肯放弃呢?那个人真的那么重要吗?甚至比她的生命还重要?“换!”

“不换!”

话都已经说到了这份上,挑明了利害和底限。彼此都逼迫到绝境,为什么她还是不放弃?

容止有什么好地?

“换!”

“不换!”

情绪波动之下。他竟然失去了一贯的冷静平和。不是以一个局外人地眼光,而是下意识地在心里贬低容止。

“换!”

“不换!”

这个时候。天如镜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飘然出尘的天师,他跌落云端,跌在尘埃里,满身的泥泞,满腹的委屈和妒嫉。

天地如炭炉,他只是那正在被苦苦煎熬的众生之一。

爱不能言,求不可得。

“换!”

“不……”

天如镜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声音卡在喉咙里,定定地看着身前的楚玉。

而与此同时,屋顶上的花错,也低低地倒抽了一口凉气,怀疑自己眼花产生了幻觉。

楚玉心平气和地,慢慢地说:“天如镜,我求你,请你将应允我的,换成救治容止。”她的声音陡然火气全消,宛如盛夏中涌现清凉的流水,平静柔和地朝四面八方延展。

她跪在天如镜面前。

纵然是来到尊卑分明的古代,由于身份特殊,楚玉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行过大礼,骄横跋扈的小皇帝是她这具身体的弟弟,对她十分依赖,纵然是两人决裂,也不曾让她做出代表屈从地动作。

但是现在楚玉曲膝,为了容止。

她清雅的容颜没有表情,漆黑的眼眸仿佛千百次琢磨过地黑色宝石,紧抿的嘴唇泛着惨白,而她眼眸中闪现地水光,压抑着浓重地屈辱。

面对天如镜,没办法以利益引诱,没办法以死亡伤痛逼迫,唯一小小的缺口,大约便是一点点心软地同情。

她什么都没有,她只有她自己,以壮士断腕的决然,舍弃平等的尊严和骄傲,用这样屈辱,也是这样平静的姿态,向天如镜发出最后一次请求。

纵然排除楚玉的现代人身份,以她公主之尊,为了救人而向人曲膝,也是极为震惊的,不光天如镜,屋顶上的花错也惊呆了。

他隐蔽自己的行藏,只怔怔地看着下方:印象中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飞扬跋扈的女子,竟然为了容止……

天如镜屏住了呼吸,他的目光渐渐化得迷惘,却是好像投往了不可知的远方。

纵然天如镜和花错感到无比震动,但是他们却永远不会知道,这一跪,对楚玉而言,意味着什么。

纵然是从前的山阴公主,也曾经跪过君父,跪过鬼神,但是楚玉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她不曾跪父母,也不曾朝拜天地,更不曾刻意的讨好和乞求过什么人,这一跪给她带来的屈辱感受,比旁人所认知到的还要强烈上一倍。

但是她只是平静的,坦然的,强抑着,她望着天如镜,双膝弯曲,背脊笔直。

天如镜的目光慢慢从遥不可知的远方收回,重新投注在楚玉身上,他低声问:“我放过你,真的就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今后我不会再留情的,到了你应该死去的时候,假如你不死,我会让人来杀你,至于容止,我会全力对付他……即便是这样,你也坚持如此吗?”

听出他话语中有松动的意思,楚玉心中浮现一丝欣喜,也不管天如镜将后果说得如何严重,眼下他能够救容止,不管什么,都答应下来再说:“是的。”

天如镜面上晃过一抹恍惚,他的呼吸陡然变得有些急促,似是心绪澎湃不能自已,可是转瞬间便又压了下去,紧紧咬着牙关,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觉察的赌气:“好,就遂了你的意,今后你可莫要后悔。”

目的既然达成,楚玉便上前去解天如镜身上的绳子,而屋顶上花错也终于回过神来,他轻轻把瓦片推回原位,一个纵身从屋后飞掠而下。

这么大的变故,他要将这件事告诉容止。

楚玉释放了天如镜,看着他白皙手腕上深紫色的勒痕,伴随着心情的放松,歉意再度浮上来:“我先去瞧瞧容止,你在此休息片刻。”

她话说完便急匆匆地走出门外,看着房门关上,天如镜快速低下头,他抬手用力捂住嘴唇,但是从指缝间,还是传出来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

再也无法忍受了!

明知道她是为了另外一个人,明知道她心中没有任何容纳他的余地,为什么到了现在,他竟然还会因为她的痛苦,而加倍的感到痛苦呢?

这一章想了又想,删除重写,还是这样了。

么么小楚,乖啊,乃吃的苦,付出的一切,偶最后都会一点点给乃找回来的……

绝对。

趴……其实最近已经有读者给我提意见了,说虐小楚太狠了虾米虾米的,以及希望不要把手环还给天如镜什么的……所以这章我写得满犹豫的,不过后来仔细想了想,还是决定按照原计划写,我还是想写出来我心目中的那个故事,假如在这个关节改了,那么我今后的所有步调都会被完全打乱,设计的很多情节也会随之作废,所以,这一关是必须的。

假如看这一章感到不愉快的筒子,我在这里道歉,但是我依然坚持。

二百零二章 山有草木兮(下)

楚玉的脚步匆忙,她赶到沐雪园的时候,花错正从园中走出来,相对站住,两人目光碰个正着。

花错看着楚玉,眼神有一些不自然,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是最后还是只说了两个字:“公主。”

楚玉隐约感到好像有什么不对,但是她挂怀着容止的身体,也懒得在花错身上多花费脑子,只直接问:“容止如何?”

因她问话,花错的面色更加不自然:“阿止他……还没醒。”

楚玉点了点头,她让花错去看着点天如镜,随即越过他便朝内走去,她穿过清冷无人的竹林,推开门让小厮守在屋外,再走到卧室看到容止时,面上却没有多少欢悦的神情。

她没有欣喜若狂,上前抱着容止说“你有救了”。

她也没有关上门便哭出满腹的心酸委屈,说“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她只是站在床边,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望着容止。

而容止也静静地安睡,气若游丝。

过了一会儿,楚玉在床边坐下,侧过身子仔细凝视容止瘦削的脸容,和上次一样,看到昏迷着的他,都会有一种不敢置信的荒谬感,这个人也会倒下的,他也确实倒下了。她看了许久,似乎是看得入神,忽然开口轻唤:“容止。”

连唤了几声,容止的呼吸依旧微弱,楚玉低叹了口气,道:“明知道你不可能醒来的……不过这样也好。”她微微一笑,有点儿释然的:“也许很多人都知道我喜欢你。16K小说网…可是我想,就连几乎无所不知的你,大概也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到了什么程度。”

她地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竟然没有觉察。当她说“喜欢你到了什么程度”的时候,容止地睫毛,轻轻地,微微地,颤动了一下。

在这盛满了暖意的屋内。绵软熏香之中混合了少许清新地草药味,她说得很慢也很低,只有贴近了才能听清分明:“因为这一点,我也是刚刚才知晓的。”

“你大概不会知道,我究竟放弃了什么。”

“假如在三天前,有人告诉我,我将伸手推开放在我眼前的回家机会,我一定不相信。”

“啊,对了。你大概也不会知道,我的家在哪里,我一直不敢对人说。这是我心里的最大秘密,除非我死……不。就算我死了。我也不会说地。”

“我来自一千五百多年之后,那时候距离现在。已经又更迭了许多个朝代,虽然那时候污染严重,生活压力也不小,但是我还是很喜欢很想念,我的亲人朋友都在那里,我的过去也都在那里……发现可以回去的时候,我高兴得快要疯掉……”

她低低地说着,混乱且没有条理的,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好像想要一口气把心中的压抑郁气发泄出来一般,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这是她最大的秘密,谁都不能说,她在这个孤独的时代里,一直严守着自己来历的底限,纵然会感到寂寞,也绝不对任何一人提起。

但是这些天来她地情绪接连波动,到了如今已经有些压抑不住,假如不找个地方倾吐,她也许会先自己把自己压抑成精神病。对着容止说是个不错的选择,现在容止昏迷着,听不到她的说话,但是她又可以一吐为快。

就好像童话里那个理发师,看到国王有一对驴耳朵,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只有跑到森林中,对着树洞尽情大喊:“国王长着驴耳朵!”

“我不是这个世界地人。”

“我来自一千五百年后。”

“我根本就不是山阴公主。”

“天知道她怎么不见了。”

楚玉把“昏迷”的容止当作了自己地树洞,说着不能对任何人启齿地秘密,一直说了半个小时,她才停下来,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全身都轻松了不少。

她虽然很想找个人诉说,但是也只有在面对昏迷不醒着的人时,她才能毫无保留地把自己地秘密说出口。

休息了一会,楚玉自嘲地笑了笑,道:“经过这一次,天如镜应该对我很有戒心了,想要再把手环弄过来,不会再如此容易,就算弄来了,我也不一定能够使用。”

也就是确信容止听不到,她才会说出这些,她做这些是因为她想要这么做,而不是为了换取什么博取什么,她也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所舍弃的东西有多么宝贵。

她的声音低低的,充满了难过的意味:“我回不去了,容止,可是我不会后悔,这是我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选择……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呢?说外貌,你不是最好看的,说待我真诚,十个你也比不上桓远,我很难猜到你的心思……”

只能说,喜欢上一个人,真是完全完全没有办法的事----不管是理智还是利害,都不能掌控主宰。

“……就算是,我比较笨和比较倒霉吧。”楚玉笑了笑,很轻松也很释然的,她忽然俯下身体,很轻很慢地,嘴唇亲吻上容止的眉梢。

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他冰冷的额角,若即若离的暧昧着,只稍一触碰,便立即抽身离开。

天如镜不是嘴碎的人,不会到处说他们的交易,而相对的,作为交易另一方的她自然也会守口如瓶。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不是不能说,而是不愿说。

这两句诗歌不仅仅代表绝望,有的事情不说,是因为骄傲。纵然这么喜欢了,她也绝不用自己做出的牺牲作为筹码去哀求爱怜。

楚玉快速起身朝门外走去,她赶着去看天如镜,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开始着手救人。因此在她转身朝外走的过程中,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回头看一眼,只要她回过头,便会瞧见被她以为是昏迷不醒的容止,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眼,那双一贯从容深沉的眼眸里,闪动着的却是无可遏止的震惊错愕。

可是她只是快步地走出门外,就连回身关门之际,也没有朝屋内多瞥一眼。

而容止张开眼睛,只怔怔地望着上方,却不曾出声叫住她。

二百零三章 失之以毫厘

他……听到了。

容止静静地张着眼,望着上方的虚空,他性子素来沉定自持,少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方才楚玉尚未离开屋内,只转过身去,他便忍不住睁眼来,这在别人也许不过是些许小事,可是在他而言,却是极大的失态。

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响着方才楚玉所说的话,心中已是一片惊愕,惊愕得甚至分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了什么而震惊,惯常明晰的心思此时竟混乱成一团,好像潮水波涛澎湃不可抵御。

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在楚玉转身之前“醒来”,更没有在她转身之后叫住她。

就如同是汹涌澎湃的潮水,不管多么的激烈暴戾,却遇上更为坚固强韧的高大堤坝,一分一毫都动摇不得。

他曾对人说,为谋用计者,要掌控住自己的心态,不能沉迷于阴谋诡道之中,可是他却隐下了一点未说:掌握得太过强硬稳固了,也便失了寻常的人性。

若连自己的感情思绪都能完全以理性掌控,人生之中没有意外也没有悲喜,这是何等的可怖,又是何等的可怕?

容止知道这样不好,可是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人生的观念和信条都已经固定成型,兼之他自己也没有改变的意图,便一直这么下来。

纵然是有花错先告知他发生的变动,再来是楚玉以为他昏迷,将心中最大秘密说出来,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性消息,也不过是让他心神震荡惊愕有加。可是要说是感动,却还尚且不及。

楚玉并不是第一个待他好的人,倘若每个人对他好。他都要感动一番,那么容止也不会是今日的容止了。

只不过……

容止微微颦眉。…他秀丽地眉梢原本婉约柔和,却因为瘦削而显出来一点儿料峭的锋芒,每稍一动作,便仿似轻轻地飞出一刀:“楚玉,楚……玉……吗?”

他有些无意识地念着这个名字。从前只不过是一个人的寻常代号,可是此时念起来,每一个音调,带起微微地气流,都仿佛缓慢震荡起来什么。

一直盘桓在胸口的,那只强大地无所不在的,掌控着一切的钢铁手腕,在这一刻,产生了细细的裂纹。很细小很微不足道,甚至觉察不出来,可是确实实在在是产生了。

容止有一些些惘然的无错。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这份奇异地震动,思索片刻。最后还是决定暂且压下。楚玉的事情可以容后再想,现在需要优先考量的。则是因为这一变故,对他所布置计划的影响。

依花错所说的情形,他约莫不必通过自己的安排,便可获救,可是如此一来……他的计划是在楚玉不能成功,他让花错将手环取来还给天如镜的基础上进行的,可是观花错方才地神情,对楚玉的此举十分乐意,大约会暂缓出手,等天如镜救治他之后再行打算。

而在此之后……

容止静静躺在床上,有条不紊地梳理着一条又一条的线索,反溯每一处安排,过了许久,他露出一抹无奈地笑容:“花错……”

他轻声开口,但是没人回应。

花错不在。

抿了一下嘴唇,容止慢慢蓄积全身的力量,支撑着自己坐起来,想要走下床去:有一个关节可能会出差错,花错他……

他这一睡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来,即便是得天如镜救治,也不一定能够立即苏醒,倘若醒来得晚了一些,便来不及了。

一定要提前制止……

他地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纵然有一些作伪地意味存在其中,但也是他以自身钢铁意志强行抢过来的时间,若是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支持不住。

才坐起来,容止便只觉得胸中血气翻滚,一片漆黑地无力将他整个人罩住,片刻后喉间涌上来一抹甜意。

他想要张口呼唤,可是嗓子里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下床留下只字片语,可是全身的力量都被瞬间抽离。就只差那么一步,他总是与成功失之毫厘,四年前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虽说人生总是由一个意外和另一个意外组成,可是发生在他身上的意外,未免太多了一些。

身体失去了重量,周身轻若鸿毛,好像在天上飘飞,但背后却撞上了床铺,震得鲜血涌出口角。

容止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这回是真的到达了极限,本来他至少还可以再多维持一日半日的清醒,但是今天听到的事极大的震荡了他的心神,令他强自维持的身体提前崩溃。

有一些无奈的,他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也不知道是在嘲笑什么,苍白嘴角边染上点点鲜红,显得煞是刺眼。

也罢,人算不如天算。

愿赌总要服输。

在这静悄悄的屋子里,柔软的芬芳香气中,以此处为中心,无形的波涛失去了掌控的那只手,四处激荡奔流着,越来越汹涌越来越奔放,很快便要脱去轨迹。

容止缓缓合上眼帘。

楚玉自己整理一下,回到天如镜所在的房屋中时,屋子里四个人正在一言不发地面面相觑。

一方是桓远和花错,一方是天如镜和越捷飞。

看到天如镜脑袋上的小辫消失无踪,又重新整齐地梳成发髻,楚玉暗暗惋惜。

越捷飞十分愤怒的瞪着桓远花错二人,见楚玉进来,立即便调转了炮口:“公主,我们是真心念着旧情,才喝下你的酒,你竟然如此算计我们!”

楚玉与天如镜僵持的三日内,越捷飞一直都关押在隔壁房间里,每天灌加足了分量迷药的参汤,迷药是为了确保他不醒,参汤则是确保他不饿死,现在看来,他虽然昏迷了三日,但气色却比天如镜要好上得多。

面对越捷飞的指责,楚玉微微一笑,道:“不错,我就是算计你们来着了,怎么,就准你们坑我,不准我反坑回去?”她直言承认,噎得越捷飞无话可说,接着便转向桓远。“你来了。”

之前她与天如镜达成协定的时候桓远不在,是去料理府内其他事务以及稍作休息去了,方才得知楚玉从屋子里走出来,料想有了结果,便急忙赶来,顺便放了越捷飞。

越捷飞被关了三日,不仅大量喂药,还用绳索结实绑缚,身体里残留大量迷药手足酸软不说,还因为长时间捆绑导致血脉不通,纵然此时放了他,也不怕他翻出浪来。

桓远看着楚玉的眼神有些探询,他走之前天如镜还是一副顽石的模样,怎么才不过两个时辰功夫,便一下子答应下来了?她究竟做了什么才令天如镜改变主意的?

但是观楚玉神情,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他也不好紧迫逼问。

其他的人都可以不予理会,楚玉深吸一口气,望向天如镜:“你怎么样,方便现在就开始吗?”

开始,救容止。

天如镜微微地,点了点头。

二百零四章 命运由天定

再度回到容止床前,楚玉身边多了一个天如镜,两人都各自休息了两个时辰,让天如镜养了会精神,才总算是开始了。

令照料容止的小厮下去,卧房内便只剩下三个人。

天如镜面上没有表情,他看了一会容止,随后转头对楚玉道:“虽然我出手救他,但也须有言在先,他的身子亏损太过,能不能醒过来,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这话,就好像医院里医生在进行有危险的大手术之前,让病人家属签字,生死由命,楚玉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咬牙道:“你就不要废话了,尽人事听天命,这个道理我也不是不知道。”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她难道还要说不救我们换家医院?

楚玉倒不会怀疑天如镜拿这个来骗她,她现在已经把手环交还给了天如镜,倘若天如镜有心毁约,现在转身就走,她也奈何不得他,这个时候,天如镜肯留下来,便是他信用的表现了。

天如镜低头按了下手环,原本看起来好像严密无缝的手环上,立即浮起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正方形凸起,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开口的盖子,天如镜手指一动,便将那银色的金属盖子掀开,随即微转手腕,从中倒出来两粒绿豆大小的白色药丸。

楚玉看他走上前去,弯腰将药丸塞入容止口中,感觉十分不可思议:“就这样便可以了?”

天如镜淡淡道:“自然不止,你当知晓,我师父对他的禁制,岂止只是单纯的限制他的体力?但是这是首要的一节,昔日他吃下衰竭身体地毒药。算是他身体虚弱至今的祸首,这一粒正好是解药,只不过……”

楚玉听他的解说。原本有些放下心来,但是听他又补上一句“只不过”。忽然又被吊起在半空:“只不过什么?”至于那句“你也知晓”指地是什么,她虽有些好奇,但不方便询问。

天如镜慢吞吞地道:“其一,师父虽然给人吃过毒药,却从未用过解药。虽然此间有标注是解药,但是已经过了这么久,能不能解,我也拿不准。”

楚玉心说你拿不准的药还来给人吃,她压着怒意,道:“不能找个猫狗什么地来试验么?”好歹先看看效果吧?

听出她言语中的不满,天如镜目光微微黯然,低声道:“毒药是先辈留下来的,已经用光了。也没有配置的方子。”当初天如月给容止吃的毒药,是最后一粒,倒是解药剩下来不少。所以他方才考虑到容止身体衰败了这么久,用上两份解药也许效果会好一些。

楚玉听着他地话。捕捉到一点不对劲。她仔细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事。陡然色变道:“你说是先辈留下来的,先了多少辈?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天如镜不隐瞒地道:“至少二百多年,祖师在得到这神物之前,药便已经藏在其中。”

听到他这话,楚玉的心整个儿都凉了:二百多年!正常药物保质期三五年就算长的了,这个药竟然经放置了超过两百年,也许还不止这么些时间,说不定之前还度过了漫长的几百年……天知道变质成什么样了!

楚玉开始努力回想,天如镜拿出来的药丸有没有长绿毛什么的,虽然刚才看似是雪白无暇,但是万一她看走眼了呢?

就算手环是高科技产物,这里面的药也应该是高科技药,但是再怎么强大,也架不住几百年几百年地放置吧,总会过期的。

这种过期的药,她怎么能放心让容止吃下?

楚玉正要开口责问,忽然又苦笑一下顿住:就算天如镜事前告诉了她这件事,她又能怎么样?就算明知道这药是过期地,她也不得不让容止服用,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现在只能期待,既然毒药是能发挥作用地,那么相对地解药也发挥其应有的药效吧。

天如镜喂完了药,重新站起来,静静等待着,楚玉不知道他下一步要做什么,也跟着等待,足足等了大约半个时辰,才终于有了点动静:容止地身体动了动,随即嘴一张呕出微微发乌的鲜血,两口之后血的颜色恢复正常,但是他嘴里却好像开了个专门往外冒血的涌泉,嘴唇间涌出来的红色液体一直没停下来。

一口两口三四口,五口六口七八口……只不过片刻功夫,容止吐出来的血便染红了半张床铺,好好一张床弄得像是谋杀现场,甚至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楚玉看到这幅情形,一下子吓呆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挣扎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去,想碰碰容止,却又怕把他给碰坏了,只有回头揪住天如镜的衣领,切齿地问道:“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容止他怎么了?”

天如镜也有些吃惊,他抿着嘴唇,目光似是在忍耐着什么,一字不说。

看到容止吐血,他竟然暗暗地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思,虽然他并没有在其中动手脚,可是能让容止吃一些苦头,总是让他心里高兴。

这是不对的,他不该因为一个人的死活而轻易牵动心神,可是凡是牵扯到楚玉,他便很容易乱了方寸,失了平常心。

对上楚玉焦虑的眼眸,天如镜的好心情顿时荡然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波又一波的酸楚。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天如镜别过视线,垂目道:“我也不知。”他没有给人解过毒,天如月虽然拿活人做过试验,但是每一个吃下解药的人都死了。

这些,他自然是不会告诉楚玉的。

也许容止命大,能活下来,也许容止撑不过这一关。

假如真的有天意存在,那么他将容止的命运交给上天来决定。

听天由命,这是最不负责任,也是最容易心安的做法。

----听天由命。

楚玉心底也浮现了这么个词,片刻后她忍不住有点儿讽刺的笑起来:容止应该是最讨厌这个词的吧?

这时候看过去,容止那被鲜血染红的嘴唇,似乎形成了个嘲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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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五章 名侦探容止

吐啊吐啊的,终于停下来了。

眼看着容止几乎把身体里大半的鲜血都吐出来后,终于停止了这种可怕的行为、

楚玉伸手探一下他的状态,却惊喜的发现,吐出来那么多血后,他的呼吸和心跳,居然都稍微增强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停止。

一瞬间楚玉觉得先前的所有担忧都值得了,整个屋子里仿佛开满了芬芳的花,她转头笑望向天如镜:“想不到还是有效的。”那解药真强悍,过期了这么久还能发挥作用。

与楚玉不同的是,天如镜有些微微的失望,虽然他并没有打算存心害死容止,但是眼看着容止从鬼门关捞回一条命来,他还是有些微的不顺。

这细微的心绪被他面无表情地压下:“是的。”也许,并不光是药的缘故,容止能支撑下来,与他意志坚定也许不无关系,先前那些用药的全都死了,唯独他一人活了下来,而这些人中,服下解药之时,要数容止身体状态最为孱弱。

就连他师父天如月,也曾私下对他说过,容止的心志坚如钢铁不可摧折,倘若容止不是敌人,倘若他能早些年遇到容止并收他为徒,只怕如今继承手环的人,是容止而不是他。

眼看容止看起来不像是马上要死的样子了,楚玉也松了口气,随口询问起天如镜毒药的细节:“那毒药和解药在别人身上,都产生了什么效果?”她原本想问那毒药对容止究竟产生了什么作用,但是事关容止,原来的山阴公主不可能不知道容止前后的变化。所以楚玉只能旁敲侧击来探询。

天如镜不疑有他,直言答道:“与容止差不太多,只不过药在每个人身上的作用程度不同。容止地身体似是最能抵抗药性,别的人吃下药后。除了体力衰竭之外,年岁至少缩减十五岁,只有他才不过缩减了四五岁的模样。而吃了解药之后,其他人虽然都死去了,但都是以恢复原来地年岁的姿态死去。…也只有容止没什么改变。”

柯,柯南?

楚玉脑海中瞬间就浮现了一部漫画地名字,漫画的主角是个少年侦探,被一神秘组织灌了毒药,没有死却变成了小孩……

当然,这时候不是回味漫画的时候,楚玉的惊愕只在脑海中一晃而过,便立即投放到了眼前:“这样就结了?是否还要做什么?”

“自然不止。”天如镜淡淡道,顿了一会儿。他有点儿不情愿地道,“你先睡在容止身边。”

啊?

睡?

因为之前有了柯南的前例,楚玉顿时又产生了其他地联想。她中学时代除了大量的漫画外,还看过些批量制造的三流武侠小说。小说中男主角中了毒。没有解药,都是靠着跟女主角(或女二女三)OOXX才解除的生命危机。

好歹是高科技产品。容止的解药该不会也这么……吧?

心中不太情愿,楚玉也没有动弹身体,天如镜有些奇怪道:“你怎么还不上床?不想救容止了?”

楚玉咬了咬牙道:“难道就只有这个法子?”

天如镜有些奇怪道:“你若是想救到这一步便收手,我也不介意。”这法子并不为难,她为何满面不情愿之色?想了想他又安慰道,“你不必忧心,不会死人的。”

竟然……有可能激烈到联想到死亡吗?

楚玉的脸色红了又白,以她这具身体原来的身份,OOXX不过是常事,但是她却是

第一回啊,而且还是由她去主动OOXX一个昏迷的人……又心理交战许久,楚玉才艰难应道:“假如一定要这样,那就这样吧!”

顿了顿她问道:“能不能,呃,你能不能转过头去?”虽然下定了决心,她还是不太习惯有人在旁边看着。

天如镜道:“我不看着怎么行?”

……居然,居然还要现场指导么?

楚玉有点欲哭无泪,涨红着脸道:“可是我不习惯啊。”话还没出口,她便陡然想起来,天如镜未免也太平静了,而他们方才也始终没有指出来究竟具体要怎么救治,假如是用OOXX来救人,纵然天如镜如何地冷静超然,也不会这么镇定吧?

心念一动,她便问道:“你究竟打算怎么救人?我睡在他身边后,要做什么?”

天如镜道:“你睡下就好,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即可。”

听他言语中的意思,似乎不是让她去OOXX容止昏迷地身体,楚玉心中大大松了口气,她让人进屋清理了下染了半床血的被褥,换上了新地干净地,稍稍把容止的身体往床地一侧挪了一些,便躺在他身旁。

天如镜戴着手环的那只手平举,宝石顿时发射出一束发散的蓝光,将两个人一齐笼罩住。

在蓝光之中,楚玉没有任何不适,虽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但在这光芒之中,她渐渐平静下来……

容止还是活了下来,虚弱苍白的外表下,以一种强硬而坚韧的姿态,保存了一线生机。

他的呼吸心跳增强了一些,体温也在慢慢回升,但是只有一点,只有一个小小的问题:他一直一直没有醒来。

他好像中了睡眠的魔法,就那样苍白而沉静地安睡着,不知道是否在等待公主的亲吻。

不苏醒,但也不死去。

就好像时间的光轮,独独在他身上停留息止。

容止停了下来,楚玉停了下来,公主府也停了下来。

地道已经挖通到外苑的边缘,只需要再朝上方挖个五六丈,便能够通向外界,但是楚玉却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走,假如她离开,便是一定要带着容止走的,可是带走了他,应该如何照料?现在容止的生命每天就用药材吊着,他昏迷前曾经开出养气养身的方子,现在那些药材全都用在了他的身上,假如离开了公主府,虽说不至于立即断药,但是少了公主府财力和权势的支撑,她哪里去找那些源源不断的药材?

因此曾经的脱身计划,因为意料之外的事情,不得不搁浅下来。

容止昏迷后的第二日夜里,天气骤然变冷,建康城内降下了今年第一场冬雪,纤柔而轻盈的雪花自墨蓝苍穹上飘摇而下,映着月光点缀深沉的夜色,给地面笼罩上一层晶莹的霜雪银白。

而沐雪园,此刻也沐着雪花,静静地静静静地,仿佛随着它的主人一并沉沉睡下,只不时有雪花簇簇落下的声响,那么静瑟,也那么的幽远。

而公主府外,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沐着深沉的夜色与飘零而下的雪花,一袭红影飞快地踏雪而行,乍一看去,好似须臾掠过的红色流星,只留下虚幻不真的残影,伴随着飞溅的冰雪碎屑,薄薄一层雪地上留下来串浅浅的足印。

那条红影一直疾奔到一栋宅院外才停下脚步,站定之后望着门上的牌匾,楚园两个字依旧飘逸飞扬,但是牌匾上的漆已经有少许脱落,已经不复昔日气象。

这里早已经被荒废弃置,却被拿来做了他用。

花错只在门口略一停顿,抖落衣衫和发髻的冰凉雪珠,才踏足步入,走入竹林之中,他不意外地看到了那背对着他的身穿斗篷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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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六章 未知的偏差

“叫我来何事?”约莫是天气寒冷的缘故,那人身上裹了厚厚的衣裳,显得有些臃肿,也约莫是等了有些时候,他的语气有些不善:“我还须办公子交代的事,有什么事你便快说吧。”

花错叹了口气,道:“你什么都不必做了,因为天如镜已经出手救了阿止,现在他的身子已经好转。”他将事情前后给那人说了一遍。

虽然不晓得天如镜是怎么做的,他踏入屋中时看到满床鲜血也很是恐怖,但是探其脉象,却是前所未有的有力,几年来从未这样有力过。久病成良医,花错曾自己重伤几年,熏陶着学了不少医理,虽然比起容止尚且不及,但是基本诊脉什么的还是会的。

那人冷然道:“这又如何?你叫我出来,就是告诉我这些?只要公子不曾醒来,我便绝不停下,更何况,纵然公子醒了,我想必也乐于见到我按他的吩咐办事。”

花错想了想问道:“阿止究竟让你做什么?你们神神秘秘的弄那些暗语,我根本看不懂。”原本他忧心容止身体,无心关心这些杂事,但是现在容止已经算是没有生命危险,他也稍稍分出来一些旁的心思。

那人想了想,觉得花错也算是容止的心腹臂助,加上武功极佳,倘若有他帮手,或许能轻便不少,便简单地说了说:“公子来自北魏。”

他才说出这么一句,花错的手便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是他动作很不起眼,因此也没被觉察。

那人继续道:“公子几年前便已经在南朝各处安插心腹,有带兵的将领。1 6K小说网…也有潜伏在亲王身边的谋士……”

他说着说着,语调逐渐扬起,显然是有些难以抑制兴奋激昂之意。得知了容止的全盘安排后,他便禁不住为之心醉神迷。这是什么样地谋算啊,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紧接着一步,一环扣着一环,扣住了这天下的半壁江山。

在他最脆弱地时候。生命悬在微不可闻的呼吸里,身后恢宏凌厉地刀锋,却浩荡无匹地向四周疾厉展开。

纵然足不出户,纵然昏睡不醒,但呼吸之间犹可杀人,转瞬之间犹可倾覆。

在那人说到引诱刘等人出手暗杀刘子业,接着挟立另外一位亲王以大义之名讨伐时,花错神情微变道:“这样一来,岂不是天下大乱?”

那人不以为然道:“乱就乱了吧。与我又有什么干系?这刘氏的王朝,乱一些有什么不好的?”

花错却很是在意:“假如南朝大乱,岂不是给了北魏入侵的机会?”

那人笑道:“就是要给北魏入侵的机会啊。倘若局面大乱,也只有公子醒来这一途才能稳住局面。以倾国地安危来威胁天如镜。这岂不是更妙?”虽然他尚且不知道在这个无解的死局之下,容止打算如何扭转乾坤。但是他对容止有着莫大的信心,只要容止说可以,那么便一定可以。

以一人或者几人来权衡,这个价值太小了,也太微不足道了,容止直接将整个国家作为自己的人质,以此来威胁天如镜,而倾国混乱的局势,这绝不是天如镜能够凭着一己之力扭转的。

结合各方面的讯息,容止细细研究过天如月与天如镜的行为模式,发现唯一能动摇他们的,便是这江山大局,他便以这所谓大局来一场豪迈赌博。

那人低下头,忍不住微笑了一下,每当审视容止地全盘计划,他便打心底地感到敬畏,容止和他的差距,并不是对待一件事的计谋高低,而是胸怀与器量地差距,假如他是一杯水,那么容止便是滔滔江海。

这手法手法狠毒而浩大,直接拿一个国家的前途,来赌自己地生死。

谁敢开这样巨大地赌局?

那人正说着,忽然颈后一痛,他惊骇扭头,却见花错面无表情地抬着手,手指并拢成刀。

“我不能让你如此作为。”花错轻声道,“倘若容止还未获救,我也许会同意帮你赌上一赌,但是此时不同,纵然出身草莽,我也终究是南朝人,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掀起大乱,令北魏平白得利。”

他顿了一下,又道:“方才我没有跟你说,公主用什么法子换取了天如镜的出手,纵然你知道了,只怕也不会如何感怀,但是她待容止至此,至少我要回报她一些。就算是为了公主,我也不能让你得手。”他是亲眼看着那过程地人,所受到的震动远比旁人要来得巨大。

他知道那人已经被他打晕,失去意识,此时该是听不到他所言,但花错依旧不住地往下说,好像不说话,便不足以平复他波动的心绪:“等容止醒来,我会向他告罪,但是我也要问他一些事,否则我心中不得安宁。”

“公主曾经有些话,却是说对了,我对容止所知,实在太少。”少得简直接近一无所有。

荒废楚园里所发生的事情,楚玉一无所知,她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间接地影响了什么人,又间接地影响了什么事,而因为间接影响的人和事,又将对她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容止一直沉睡着,每天只用补药来维持生命,但是奇异的是,他却没有继续瘦削下去,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显出来一种夺人心魄的魅力。

他的脸容并没有多少变化,五官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是眉宇之间却微微舒展开来,好像长期被囚困的凤凰,终于得脱出牢笼,舒展开绚烂的羽翼。

他的脸容依旧是如雪一般的白,可是雪白之外,却又焕发着极为清润柔和的光彩,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如金如锡,如圭如璧,一天比一天的生动鲜亮起来。

就连有时候楚玉来看容止,甚至会忍不住看得出神。

容止一直不醒,这原让楚玉有些担忧,但是看他原本瘦得几乎只剩下骨架子的身躯反倒多了点肉,缓慢显出些健康的兆头,她也逐渐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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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七章 此去应无路

雪一场接着一场的下,霜冬如刀剑严逼,刘子业的暴戾也在这季节里达到了极致,他好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稍有不顺便疯狂噬咬,他甚至下旨赐死了因为他行为日渐出格,忍不住进言规劝的沈庆之,在沈庆之辞官之后便让沈庆之的侄儿沈攸之带去一杯毒酒。

楚玉听说此事后,只是略一吃惊,便不去理会。刘子业在自毁长城,虽说沈庆之为人刚直对他多有约束,但是这个人不会背叛,有他在,将会是刘子业安全的一道屏障。可惜刘子业自己毁了这道屏障。

倘若是从前,楚玉也许会去阻止,现在她却无心多管闲事,刘子业要自己往黄泉的入口狂奔,她又何必阻拦?

然而沈庆之之死,楚玉所不知道的,却是有些内情。

沈庆之的侄子沈攸之几年前被叔父阻拦了一场升官,早就怀恨在心,又被身旁侍从撺掇了一下,便几次向刘子业说沈庆之的不好,终于给他等到了这么个机会,最后以一杯毒酒鸠死了身经百战的威武将领。

那侍从的名字叫做沈光左,据说是沈家八杆子打不着的远亲,但是只有极少的人晓得,他原来是从公主府出去的。

在花错阻止之前,容止的计划已然起步,花错只阻止了剩下的步骤。

应该发动的,有一部分发动了,有一部分却没有发动,原本精巧的环环相扣的设计被预想不到的外力粗暴摧毁,反而形成一个错漏百出的尴尬局面。

而所有跃跃欲动地棋子,因为一下子失去了主宰着的那只手,各自不安起来。有的按兵不动,有地急躁冒进。

原本编织得细密的,面面俱到地。无所不在无所不到至的罗网,如今却是千疮百孔。容止的安排,需要环环相扣,有时候甚至需要一件微小的事去引发另一件微小的事,以此构成连锁反应,以曲折迂回地方式达成目的。

但是失去了代他执行计划的人。这个局面虽然也是乱了,却不是按照他所预想的方式而乱,本应该先增强地方兵力,进一步削弱中央,以免中央太强,地方太弱,才能进一步延长乱局,但是因为花错的插手,均势尚未及形成。便遭到了破坏。

容止看不到,阻止不了。

楚玉一直牢记着那个日子,十一月二十九日。那应该是刘子业丧命的日子,随着时间的逼近。纵然容止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她也不得不为了离开做准备了。

她原本是想等容止什么时候醒来了再走,因为容止现在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睡熟了一般。可是随着时日的推移,这个愿望已经显得不太现实。在十一月二十七日中午,楚玉总算是准备停当,决意入夜便与桓远一行人离开公主府,流桑阿蛮花错柳色以及昏迷地容止,一个都不能少。

在此之前,楚玉已经找来了所有人,包括花错和柳色,跟他们说了要走的事,她自然不会说是预知了政变和自己的死亡才要走地,只道刘子业越来越凶残暴戾,她与刘子业此刻又已经离心,指不定什么时候也遭殃,还是提早远走为妙。

近半月来公主府外苑何戢的守卫松懈不少,在花错以及府内自己人地鼎力协助下,路上所需地物件已经提前备好,马车行李自是不可少,而黄金珠宝滋补药材也一应俱全,由来去自如的花错在几天之前先带到城外去。

今天晚上就要离开,楚玉心中忐忑,微微不安,等待天黑之际,却接到何戢带来地刘子业的旨意:入宫。

刘子业要见她,今天,现在,马上。

楚玉闻言一怔,暗忖不知道为什么刘子业又想要见她了,她跟刘子业,大约有两个月没见着了吧?

这时候召见,又是怎么一回事?

去了,不知道会有什么事等着她,可倘若此时不去,说不定会触怒刘子业,反倒更加不妙。现在她和刘子业的关系可不比从前,就算刘子业不杀她,拿她身边的人泄愤也是可能的----粉黛便是先例。

接着换衣服的机会,楚玉告诉桓远,假如她能在晚上戌时(晚七点正到九点正)回来那是最好,倘若回不来,那么接下来亥时,也便是九点正,依然按照原定计划,桓远等人走。

楚玉说出这些话后,桓远却神情微沉,迟迟没有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道:“那么,公主呢?”假如他们走了,她又当如何?虽说他们也可以逃离后再让花错回来接人,可是假如这期间发生什么变故,又该如何?

楚玉无奈道:“建康不是久留之地,本来便该早早离开,但因我的私心耽搁这么久,今夜不能再留了。”她今天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总觉得会出事,甚至也怀疑过是不是刘子业打算对她下杀手了,但这个时候刘子业既然要见她,甚至何戢还带着人来迎接,她想要逃跑也是困难,执意不从反而会连累其他人。

这些心中所想,楚玉自然不会对桓远说起,费了一番口舌总算是说服桓远先行离开,但是桓远也与她约定,出城之后便让花错立即返回来寻找她,倘若她三日内不曾与他们会合,他们也不会远离建康,而是会返回来寻找。

楚玉这边说服了桓远,接着却到书房写了一封信交给他,让他递给花错。

信中写的却是请花错在二十九日夜之后,说什么也要迫桓远离开,绑着他也好,打晕他也好,说什么也要离开这是非之地,是否能找到她,并不是第一要务。

楚玉匆匆写完,便草草封口交付给桓远,让他记得亲手转交,桓远是端方谦和的君子,她给花错的信,他定然不会私下拆开来看,对这一点,楚玉十分放

处理完一些,她才换好衣装,施施然走向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何戢,对上他焦躁的双眼时,她微微一笑:“我们走吧。”

不管此番前去,是何等路途,艰辛还是死亡,她都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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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零八章 夜来竹林堂

楚玉方来这时代的时候,所见的山阴公主的生活,是十分奢华的,只不过她实在不惯那些,便让人一切从简,除非特别必要,平素都一人在屋子里用饭,衣裳的数量亦是做了节制。

而她从前进宫见刘子业,后者除非是才刚刚退朝,一般都穿着常服,但是今天傍晚,步入华林园竹林堂,楚玉瞧见刘子业时,却发现他身上的衣衫意外的庄重。

少有见刘子业这幅打扮,现在也不是刚退朝的时候,楚玉有些奇怪,但她与刘子业之间已经不是从前那样可以随意说话,因此她心中纵然疑虑着,也不曾开口询问。

天气寒冷,刘子业坐在竹林堂主殿内的首座,他身下垫着足有三寸高的锦垫,肩膀上披了件厚厚的黑色毛皮大氅,衬得他的脸容十分苍白,他狭长的眼角微微发红,看上去似乎是没怎么睡好。

见到楚玉,刘子业挥退在一旁服侍的宫人,竹林堂大殿内便只剩下这对血缘意义上的姐弟,楚玉看着刘子业,也不知道这时候该说些什么,但也不想上前去行礼,便就这么站着。

刘子业的神情有些古怪,目中流露出来仿佛想要说些什么的意味,可是嘴唇动一下,却没有开口。

虽然穿着庄重,但是小皇帝很快就坐没坐相,他两条腿并拢屈在身前,微微弓身,双臂环过双腿,手肘支在身前的长案上,而十根手指绞缠在一起,很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他偶尔垂敛眼眸,又时不时抬眼飞快地瞥楚玉一眼。

刘子业既然愿意这么耗着。楚玉也乐意陪着他耗,她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一派沉静。心思却早早地飘飞到了宫外,暗想希望桓远他们最好能快些走。她人在宫中,能分散走何戢的一部分注意力,那边逃走也应方便一些。…

正胡四乱想着,楚玉渐渐感觉寒气渗透衣衫,冰冰凉地钻进肌肤骨头里。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她来时匆忙,衣衫稍嫌单薄,坐马车上虽然有暖炉,但进入宫门后走这一路,热气已然散去,再在这空寂宽大的殿内久站不动,全身都通透的凉了。

刘子业再一次抬眼时,正好瞧见楚玉这个细微地动作。见她冻着了,一下子什么都忘了,他慌忙站起来。抬脚跨过桌案,三两步来到楚玉身前。脱下大氅披在楚玉身上。嘴上一边迭声抱怨:“阿姐你怎么穿得这么少?真是的,冻坏了怎么办?”

他絮絮叨叨的。抱怨了好一会儿才忽然想起来他们正在冷战,手上动作陡然停下,拿着大氅却不知道应该是放手让楚玉披着,还是板起威严拿回来。

只不过,现在拿回来,也不能抹杀他方才地动作。

低下头扁了扁嘴唇,刘子业还是轻轻地给楚玉披了衣,十分笨拙的,帮她拉好领子。

刘子业显然不是个惯常伺候人地主,手底下没轻没重,他怕领口系得不严让冷风漏进去,便用力地系紧,勒得楚玉险些喘不过气来,等发现楚玉不舒服后,他又赶忙拉开,拉开了又觉得不够严实,于是忍不住又紧了紧……

如此反复几次,楚玉给他折腾得直想翻白眼,若不是明白瞧见刘子业脸上的焦急神色,她几乎要以为他就想这么勒死她,忍了一会刘子业还在折腾,楚玉叹了口气,抬手一把抓住刘子业的手:“算了。”

刘子业悻悻地放开手来,正要唤人进来代劳,楚玉一摆手自力更生,毛皮大氅是从刘子业身上取下来的,里层都被他的体温捂热,因此穿在楚玉身上后,她也很快感受到了温暖,这温暖是从刘子业身上传递过来地。

楚玉看着刘子业,这个少年脸色苍白瘦削,眼睛红红的,对上她的目光时,有些不知所措,立即又别开视线,楚玉心里叹息一声,低声道:“子业,多谢。”她没有再如往常一样称他陛下,而是直接叫了他的名字。

刘子业又扁了扁嘴,目光闪动有点想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一把拉住楚玉的手,只觉入手冰凉,便拿自己的手来回摩挲,好一会儿,他低下头,道:“阿姐,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他期期艾艾地求和,楚玉闻言又是一叹:“我怎么敢生你的气?”生杀予夺地权利,从来都掌握在他的手上,真是笑话,她有什么资格跟他怄气?

刘子业眼睛更红了,他的声音又低又快:“骗人!你眼下便是在怨我!”等了一会儿等不到楚玉安抚他地声音,他心中更为委屈难过:他是皇帝啊,阿姐就不肯说好听的话哄哄他么?

分明是阿姐地错,她怎么可以想着离开他,在别处躲藏起来?

楚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将手从他掌下抽出来,又犹豫片刻才拍上他地肩膀:“从前的事,就当作不曾发生,别再提了。”

横竖她马上便要离开,便顺着一会他地意思吧,横竖她也没办法为死去的人报仇,这时候跟他怄气很没意义。

心里如此想着,楚玉面上也浮现一些笑意:“今天你寻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刘子业见楚玉终于松口,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喜悦的红晕,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道:“我实在太想阿姐了,倒是没什么事。对了,阿姐要不要待会留下来?近几日宫中闹鬼,我打算在竹林堂做一场法事,驱鬼。”他穿得这么庄重,也是为了这个。

----帝于华林园竹堂射鬼。

楚玉心中猛地一突,脑海中便浮现了早已经背熟了的,事关她生死存亡的一段话。

眼看着刘子业就要叫人进来,楚玉做了个阻拦的手势,问道:“陛下,宗越将军呢?”虽然说她非常不喜欢宗越的阴狠毒辣,但是这人至少是确定对刘子业忠诚的。

刘子业想了想道:“哦,近日有人谋反,我让宗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军出城检阅军队去了,过些日子朕要御驾亲征。”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完全没将谋反那人放在眼里。

----唯有直将军宋越、谭金、童太一等数人为其腹心……是夕,越等并外宿。

楚玉微微张大眼睛,又想起一事,问道:“那,林木呢?”越捷飞和天如镜的师兄,保护刘子业的贴身影子,他在不在?

刘子业不以为意道:“他今日向我告假,一个时辰前已然离开皇宫,阿姐找他们可是有事?”

楚玉摇了摇头,接着便看见刘子业唤人进来,做各种举办法事的摆设。

若有所悟,她全身僵硬,几乎动弹不得。

----佃夫、道儿因结寿寂之等殒废帝于后堂,十一月二十九日夜也。

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七日。

可是她记得,那段记载中的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九日。

怎么会是今天?

二百零九章 竹林堂射鬼

眼看着竹林堂里里外外画好了驱鬼用的幡,幡上画着楚玉看不懂的鬼画符,不一会儿太监华愿儿入内禀告,说是巫师已经集齐,正与天如镜一道在外等候。

天如镜也在?!

楚玉的面色越发的不好看,仔细一想,时间问题反倒不是主要的,不过是一个数字的差别罢了,重要的是,往常保护刘子业安全的人,都已经不在身边,留下来的只是一些普通侍从,周围的防卫格外薄弱,而天如镜竟然又在巫师之中,难道这件事是他一手主导?

与刘子业一道走出竹林堂,此时已经入夜,竹林堂外的竹林黑漆漆的,虽然林外挂起了灯笼,但是却照不太远,晃动的打在竹枝竹叶上,地面上的影子交错闪动,好像鬼影重重,更让人觉得阴森鬼魅。

楚玉一眼便看到了巫师群中的天如镜,比起那群穿着华丽无比五颜六色的巫师,天如镜一身紫色衣裳,却是极为素净的了。

楚玉跟刘子业说了一声暂时少陪,便直直朝天如镜走去,拉住他的袖子就将他扯向一边,道:“这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天如镜定定的看着他,也不说话,他的脸容有些苍白瘦削,但是因为削瘦而衬得更大的眼睛里,一双眼眸宛如一泓清亮的秋水,每一个波光晃动,都仿佛欲说还休。

见天如镜迟迟不答,楚玉有些恼怒,咬了把牙道:“今日是二十七日,史书上记载应该是二十九日,你把这个时日提前。就不怕违反你的天书么?”

这回天如镜终于开了口:“我也不知时日为何会错开两日,这本也并非我一手安排。”他来此之际,心中也在困惑。…或者----

天意本来就是这样。

楚玉闻言一怔,忍不住追问一句:“真的?”真的不是他弄的?

天如镜淡淡道:“这个时候。我骗你作甚?”

两人远离了众人,在竹林里低低地说话,冷硬的泥土上,挨着竹根边,还残留着些许未褪的残雪。莹白地雪反射着弦月的微光,在竹林月夜之下,显得格外静瑟美丽,而天如镜苍白地脸容,也蒙上了一层如梦如雾的光晕。

楚玉沉默一会儿,忽然道:“倘若我现在便告知陛下,他或许便不会死了。”现在立即让刘子业加强防卫,到安全的地方去,将三王处死。等等……改变历史的机会就在眼前,扭转乾坤的机会就在眼前。

方才刘子业给她披上衣服,别别扭扭地讨好她。这又勾起了楚玉心底地些许温情,她做不到坐视刘子业死亡。纵然刘子业有千万般不好。可是他依旧是这具身体的弟弟,并且对她极为厚待。楚玉本打算一走了之,可是临到关头,却又不由得不忍心起来。

天如镜依旧面无表情,他有些木然地道:“随你。”他已经不敢去审视,现在的局势与天书上记载的偏离了多少,自从他背叛了自己的信念,救下容止之后,他便无时不刻不处在心灵的自我折磨之中,以至于虽然经过这么多时间的调养,他却反而比被饿了三天离开公主府时更瘦了一圈。

楚玉叹了口气,扭头回转,便直直朝刘子业走去。此时刘子业一身玄衣,衣衫上绣着华丽的暗纹,神情端肃,看起来也有几分庄重的味道,他左右站着华愿儿和玄安两个太监,一人捧着一柄桃木弓,一人捧着一袋棘枝箭,桃弧棘矢都有能抵御不祥地传闻,能驱邪避凶,用桃木弓射出棘枝箭,射中鬼魂,便是这场驱鬼法事的重头戏了。

楚玉从前就拿鬼故事吓唬过刘子业,这时候自然不会反口说世界上本没有鬼,只上前询问:“陛下怎么会想要驱鬼呢?”她还是不太相信天如镜所言,想从刘子业口中套套,这场法事是不是天如镜所主使。

刘子业踯躅一下,想想就是现在不说,楚玉待会也会知道的,便慢吞吞地说了:刘子业虽然性情暴戾,但是他怕鬼,这几日来他为噩梦所扰,好像看到被自己杀死地粉黛以及那个像粉黛的宫女回来找他索命,惊得他魂不附体,便只想出来举办法事驱鬼这一招。

他原本也是没怎么把杀个把人放在心上,说起来也渐渐忘了顾忌,却没注意到楚玉一下子变得古怪地神情,以及瞬间转为冷漠地目光。

是了。

楚玉冷冷地看着刘子业,在心里静静地道:是了,她怎么忘记了,虽然在她面前,刘子业是体贴的好弟弟,可是对别人,这少年却是暴虐地皇帝。

他杀了那四个无辜的孩子,杀了墨香,害死了粉黛,也间接杀死了她手下的一百多号人。

那么多的鲜血,如何能够清洗?

他不过就是对她好了一些,她怎么可以忘记那些无辜死去的人?

楚玉静静地看着他,方才微微热起来的心口,一下子又变得冰凉。

刘子业指挥巫师们开始做法,天如镜此时也走了回来,就站在刘子业身旁,楚玉张了几次口,最终还是没有发出声音,便向刘子业告辞:“陛下,我身子有些不适,想提前回府休息。”

一听楚玉不舒服,刘子业也顾不上什么驱鬼了,张口便要吩咐人传唤御医,楚玉连忙阻止,再三保证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冷,回去睡一觉便没事了。

才走出两步,楚玉被刘子业叫住:“阿姐。”

她转过身,少年皇帝发红的眼睛里写着显而易见的忧虑:“阿姐,你今后都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楚玉一愣,随即有口无心地道:“好的,不离开,再也不离开了。”

“不骗我?”

“嗯,不骗你。”听起来斩钉截铁。

得到楚玉的保证,刘子业松了口气,又安心坐下来看人驱鬼,楚玉没让刘子业派人相送,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走在皇宫之中,她还披着从刘子业身上解下来的毛皮大氅,走着走着,纤薄的雪片自天穹之上稀稀落落地洒了下来。

很快便走到接近宫门的地方,在走出一个转角前,楚玉听见何戢的喝声:“什么人?”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可是侧耳倾听,才发现何戢那话并不是对着她说的。

趴,究竟杀不杀小皇帝呢?

二百一十章 公主与驸马

何戢喝问出声后,声调便陡然一转,叫出那人的名字:“姜产之?”

--太宗与左右阮佃夫、王道隆、李道密结帝左右寿寂之、姜产之等十一人,谋共废帝。

楚玉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屏住呼吸。

她在第二重宫门边上,而何戢正在宫墙后不远处等着她,两人有一墙之隔,但仅算直线距离,也不过就是三四丈而已。原本守在这一重宫门的守卫,则正在偷懒与何戢带着的士兵闲聊。

依史书上所言,刘的部下勾结了刘子业的近臣,寿寂之与姜产之,这二人一人是执掌帝王官职的官员,是谓主衣,另一人是禁军的细铠主,楚玉方才还问得刘子业,得知主衣寿寂之便在宫中,然而姜产之今日却正好轮假。

这也是让楚玉有点疑虑的原因,怀疑这一遭是否便是历史记载中的那场法事,然而现在听到何戢叫出那人的名字,她立即完全没有怀疑了。

何戢叫住姜产之,与他闲聊了几句,便让他与禁军随从进宫来,楚玉听脚步声知道姜产之朝他所在的方向走来,下意识后退,退到身后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退了之后,楚玉才想起来自己没必要心虚,就算姜产之是来杀刘子业的,在目的完成之前,也多半不会动她,以免打草惊蛇功亏一篑。但是这时候她退都已经退了,也不方便再重新走出来,楚玉站在树后,眼看着姜产之带着七八人,朝皇宫内走去。几人的脚步很沉,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统一,月光伴随着零星的冰冷雪花洒在他们身上。更添几分肃杀之意。

楚玉看着他们,忽然有一些后悔。甚至想现在便赶回去提醒刘子业小心,可是眼前一闪而过墨香死前的眼神,她又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不去理会。

一直等姜产之等人走远,楚玉才静静地舒一口气。想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出来,这时候却又听到宫墙后两人地脚步声渐进,停下来后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驸马,方才那姜产之……我见他怀中仿佛藏有硬物,恐是要图谋不轨。”

何戢冷哼一声,放低声音道:“我如何不知,那姜产之身后几人,也并非他同僚,只怕是欲行谋反。他既然要反,便看着他反罢,我为何要阻拦?”

两人的说话声虽然压得很低。但是还是让墙后地楚玉听了个分明。

楚玉猛地咬住嘴唇,不让惊呼声逸出口来。

何戢继续道:“那陛下今日召见那女子。怕是要与她重新修好。待她得势之后,焉有我的好日子过?那姜产之若能成事。对我而言是再好不过,若不能成,也怪不到我身上。”面前这人是他何家心腹,因而何戢也不怕说与他听。

一言以蔽之,他就打算当那墙头草,顺着风吹倒,姜产之身怀利刃,带身份不明之人入宫,他也只当没看到。

何戢话才说完没多久,却听到墙后传来一声暗哑地折木声,他心中大惊,连忙绕过宫墙,却见自己心中深深憎恨的女子,安静站在宫门边的树下,脚下正是一截断裂的干枯树枝。

楚玉看到何戢,心中也是沉到了底,她方才听何戢语意不善,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却不料才迈出一步,不慎踩到地面上一段干枯树枝。

楚玉心中叫苦,也不等何戢有什么反应,毫不迟疑地转身就跑。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她要是还站在原地,那就是等着何戢杀人灭口。楚玉不太清楚何戢地武功怎么样,但是一个健壮的大男人,杀她一个弱女子还是很容易的。

何戢见楚玉转头跑了,先是犹豫一下,随即想到大事不妙,倘若楚玉现在跑回去找刘子业告密,并且刘子业也逃过了姜产之那一劫,就该换成他倒霉了。

何戢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追楚玉,还是干脆带着人马闯皇宫,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没叫上人,朝楚玉追去了。

潜意识里,他还是不想惊动太大,更不想亲手弑君。

楚玉没有出声叫喊求救,她始终不确定,刘子业是否已经死了,倘若惊动太多人,只怕她就算逃脱了何戢的追杀,也逃不过谋反者的屠刀。

能够一个人静悄悄地离开,是最好不过的。

楚玉毕竟是女子,天生体力弱势,才跑了一段路,便听到身后何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来到宫中最为冷清无人的地方,夜色下名为夫妻的一男一女,一追一逃,静瑟地月光和冰冷的雪花洒在他们身上,注视着这段扭曲的婚姻最后地终结,做生与死的挣扎。

也只有雪与月静静看着他们。

楚玉牙关一咬,猛地转过身来,抬起手腕,扣动机簧。

何戢距离楚玉只剩下五六步地距离,正要追过来,却只听见空气中“嗤”“嗤”地两声锐响,好像有什么擦过脚边射在地面上,同时腿上传来剧痛。

楚玉射出暗藏的两支袖箭,其中一箭射得偏了,贴着何戢地一只鞋边射在地上,另一箭也是偏的,但是好在没偏太远,射中了何戢的大腿。

一箭失败,一箭奏功,楚玉既未失望,也不欢喜,只再度转过身去,一言不发地逃开。

何戢身为驸马,家中也是士族,何曾有这样受伤的机会,楚玉一箭虽然没有射死他,却也让他一时间痛得蹲在地上没法动弹,只能看着楚玉跑远。

何戢的心腹在不久后便带着几人追了上来,将何戢扶了起来。草草止了血,何戢咬牙切齿道:“给我追!”

楚玉逃到的地方,是永训宫附近,这里曾经是刘子业生母王太后的住处,但是太后病死之后,刘子业害怕太后的鬼魂,便命人不得接近此处。

她气喘吁吁地闯入永训宫内,很快又听到后方追来的脚步,这回听脚步声足有六七人,但是她带着的袖箭,才不过八支,而她的技术不太好,就算射出去,也不一定能射中。

楚玉躲躲藏藏,但对方毕竟人数较多,且都是军人出身,搜索起来很有一套,最后她还是被堵住逃亡的路,就在太后生前的卧房内。

楚玉靠着墙边,注视站在门口的黑影,屋内没有灯,她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容,也看不清楚对方凶狠的神情,她只是慢慢地坐下,坐在太后死去的这张床上,双手按在床沿。

那人追上楚玉,暗暗松了口气,心说总算对何戢有了个交代,但是他却讶然看见,楚玉的身体忽然翻倒,伴随着铁索铰链的声响,床面忽然下陷,开了一个巨大的方形洞口,而楚玉后仰的身体,便正跌入那洞口中。华林园内,巫师们已经举行了仪式,召出鬼来,指点着刘子业张起桃木弓朝虚空中射去,连射了十数下,巫师便称鬼已经被射死了。

刘子业大喜,终于放下悬着的心,命人奏乐。

而这个时候,在竹林边上的人群里,却投来饱含杀意的阴郁目光。

天如镜就站在刘子业身旁不远处,他目光如水,宛如明月清辉,等待应该发生的事情发生。

之前修改错字的时候头昏帖错了章节,现在207章已经修正过来了,十分抱歉。

啊,杀不杀小皇帝呢?继续犹豫中……

二百一十一章 漏网的大鱼

之后的事情很简单了。

--------寿寂之怀刀直入,姜产之为副。

姜产之带来的人暂时牵制住了刘子业的侍从。

天如镜静静地望着天空。

一片混乱中,刘子业逃入了竹林堂,他身后跟随着太监华愿儿和玄安,寿寂之紧随在他们身后,执刀追逐不舍,四人闯入后堂,刘子业返身张弓搭箭,一箭射空。

寿寂之手腕微侧,黑暗里刀光一闪。

此刻亥时过去,子时方至。

宗越带着一队士兵,快马轻骑地往回赶,他先前得到消息飞报,是说近侧有人欲行谋刺陛下。

纵然刘子业暴虐无道,但是对宗越自己而言,却是个再大方不过的君主,他不希望刘子业就这样死去,所以他一得到消息,便挑了军中最快的马,以及两百名勇猛的骑兵,跟他一道往回赶。

可是才入城不久,穿过街巷的疾奔途中,宗越的目光却瞥见一个人。

那人身穿翠绿色的衣裳,怀里抱着一个鼓鼓的蓝色小包裹,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慢慢走着,娇艳的脸容上满布不安的神色。

那人宗越是见过的,因为山阴公主曾带着他出游,但是这时候他为什么会鬼鬼祟祟地出现在此地?难道他不该安分地留在公主府中么?

心中疑窦大起,宗越下令暂停,自己独个打马过去,一只大手单手揪住柳色。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就像当初提起来墨香那样。

包裹掉在地上,里面滚出来一些珠宝金银。

柳色对上宗越的目光,登时吓得魂不附体。宗越眯了眯眼睛,那眼风更是如刀般锐利。欣赏了一会柳色瑟瑟发抖的情态,宗越才以一种阴狠的,好像猫戏弄老鼠一般的声音道:“你怎会在这里?”

此时正是亥时过半。

“公主呢?”

桓远等人出城之后,在城外五里寻着了久候地花错,花错小心接过阿蛮背上背负着的容止。扫了一眼后却发现少了两人。

除了桓远阿蛮流桑等人外,还有幼蓝和几名信得过的侍从同行,但是却少了逃亡行动地核心,另外一个人倒是不值一提了。

将容止抱上早已经准备好的马车,让他躺在柔软地锦垫上,再厚实的盖上被子,花错才回过身来,再看一眼,确定看不到楚玉和柳色。才转向桓远又一次询问。

桓远目光微黯,简单说了楚玉的交代,并取出信来给他。顿了顿,他苦笑一下。道:“至于柳色……他约莫是私逃了。”

发现柳色私逃后。桓远并没有去寻找,而是按照原定计划。与其他人一道会合花错。

柳色的去向他并不怎么关心,人各有志,如今公主府已经不能给予他想要的,走便走了,没有必要为了他费心。

想必公主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烦恼。

桓远心里默默地想。但是就连他自己也没有发现,对于楚玉身边异性地减少,他表现出了一种乐见其成的态度。

桓远让流桑和随行的幼蓝暂时休息一下,花错走开两步,撕开信封口,抽出信纸来,草草浏览一番,片刻后,他的面色陡然骤变。

楚玉信中已经是写明,说是务必先请花错骗得桓远远离建康城,能骗得远些便骗远些,倘若二十九日后不见她与他们会合,也不必以她为念,直接下药药翻桓远等人,把他们远远地带走,最好走到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虽然楚玉没有如何明说,可是花错却从信中感觉到字里行间蕴含的诀别之意,好像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那件事是她预先知道的,但是不能回避。

花错在一旁拿信纸沉默了太久,这引起了桓远地怀疑,他吩咐完侍从后,便走过来问道:“公主信上写了什么?”

不能让他知道。

花错合上信纸,淡淡道:“没事,公主叫我照顾你们。”这话倒也没说谎,楚玉确实是有请花错暂时照拂的意思,以桓远的智慧和手段,想独自活下来并不算难事,楚玉只怕他担忧她地安危回到建康这个险地。

花错虽然也想回去,事到如今,他对楚玉的恶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但是他不可能放下容止,在他心里,还是容止更为重要些。

虽然花错反应十分迅速,但是他面上晃过地迟疑却没有错过桓远地目光,桓远猛然想起前阵子,楚玉下药放倒天如镜之前,也曾经对他说过一番诀别的话,难道……

他越想越是不安,便试探道:“可否让我看看公主地信?”

花错这回却是应得干脆:“好。”他说着便将信纸递了过去。

见花错如此爽快,桓远反倒疑心自己猜错了,然而花错的手伸到他面前后却未停下,只飞快地抬起来,横里在他颈侧一切。

阿蛮正在偏头跟流桑说话,几个侍从也在做出发的准备,没有人留意这一瞬间花错的动作。

单手接住倒下的桓远,花错佯作惊讶地叫道:“桓远,你怎么了?”

声音惊动流桑等人后,他便解释道桓远方才忽然晕倒,大约是这些天来劳心劳力过度,导致身体不支。

桓远已经起了疑心,花错知道自己绝无可能欺瞒过他。便索性提前启用了楚玉在信上的建议,使用暴力。

众人并未听到两人方才的对话,也没料到花错会有别样心思。便信了他所言,还帮忙将桓远扶上马车。与容止并排躺着。

花错转动一下手腕,垂眸沉思片刻,这时候桓远昏迷,作主的人,便是他了。他想了想,对流桑阿蛮道:“我们先走得远些。”

阿蛮眨了眨眼,有些不解:“不等公主么?”先前桓远跟他说过,他们出了城后等着公主呢。

花错勉强笑道:“公主有她的安排,不是我不等,而是她让我们到远一些地地方等。”

倘若是有桓远之外能作主的人在这里,便会看出花错的言不由衷,但是眼下流桑和阿蛮两人,几乎都被花错指点过武技。感情上较为亲近,两人又是心无城府,很容易给花错骗了过去。就要听话启程。

众人尚未动身,便听到身后地道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很快地便接近了他们。从后方道路口转出来一队骑士,领头地正是宗越。

宗越身后跟着三十名骑兵。而他的马匹前方,横着一道绿色的身影,花错一看便叫出声来:“柳色?”

宗越翻身下马,反手拍了拍马背上柳色已经红肿的脸颊,微笑道:“真乖,没有骗我,我会给你个痛快。”

拔刀一抹。

也未曾收刀,宗越便带着血腥的笑意,转向花错等人,方才从柳色口中得知公主等人准备私逃,他便立即分出三十人,由他带领着追来,另外一百多人则继续前往支援皇宫。

两方面准备,即便陛下真地遭遇到了不测,他抓到公主,也可以向新君领功,而倘若陛下安好,他把公主带回去,也是功劳一件。

但是方才柳色在惊恐之下,竟然忘了说一起逃走只是楚玉原本的计划,现在楚玉却是身在皇宫之中,而宗越也忽略了这一点,只以为他们都是一道走的,便让柳色带着他追过来。

目光扫了一眼,宗越看到花错身后的一辆马车,认定楚玉便在车中。

而花错也认得宗越的身份,自然不会以为对方是来送他们的,不需要多言,他招呼众人护好马车,便挺剑迎了上去。

花错一人架住宗越,而阿蛮和流桑则与其余三十名军士战在一起,阿蛮轮着铁枪大开大阖,流桑则灵活地游走与缝隙间时不时刺出一剑。但是纵然花错武艺高强,流桑阿蛮也不算弱,可是对方也是精兵强将,宗越为人虽然不怎么样,武艺却是与花错不相上下,而加上另外三十名军士的帮助,很快三人就要支持不住,渐渐地退向马车。

守护马车的侍从加入战团,稍稍抵御了一下对方前进的脚步,但是这道防线也迟早会被突破。

花错招架宗越地攻势,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痕,他心中暗恨柳色死就死了,竟然还拖累他们至此,然而现在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剑上传来的压力越来越重,让他几乎要招架不住。

忽然花错脚下一个踉跄,身体向后仰,就要摔在地上,宗越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举刀向下劈斩,然而刀至半空,却被一道细小白影打中,力道不大,只让刀身稍稍偏了一个极小地角度,却给花错争取来了活命的时间。

花错一个扭身,从刀下逃离,让宗越劈了个空。

然而两人并未继续交手,只同时朝身后看去。

只见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后方地青色帘子掀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无声无息地伸出来一只苍白优美地手。

宗越的脚边,一支玉簪碎成几段。这几天有点感冒,导致更新不准时,真是十分抱歉,现在已经差不多好了,明天会更新一个长章节,大概在中午十二点。

握拳,我继续努力去了!

二百一十二章 一梦今日醒

宗越和花错停了下来。

阿蛮,流桑,以及其他军士也停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都看向了那一只手。

那是一只极为秀美的手,稍稍有些瘦削,但是更显出优雅的骨节,手指好像无瑕的白玉雕琢而成,丝毫不带烟火气息,就这样凝固在苍茫的天地间。

是的,凝固。

周围的一切都仿佛跟随着凝固起来,只有白茫茫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沐着忧悒的月色,洒向这片大地。

一瞬间连呼吸都变得轻缓,一瞬间连心跳都变得压抑,一瞬间杀意尽数化作春风般的旖旎。

那只手手腕微转,就顺势扶在了马车厢边上。

车内的人轻轻叹息一声,悠悠长长的,也是极为从容的:“好长的一场梦,一梦醒来,便入了冬。”

那声音,仿佛从天上飘落下来的雪,融进了这无边无尽的夜色月色里。

宗越眉头一皱,仿佛想到了什么,神情登时变得有些难看。

车内人又带着点儿浅浅的笑意道:“数年不见,宗将军风采依旧。”

听到这句话,宗越的神情陡然间转为森寒酷厉,因为他已经证实了心中所想,猜到了车内的人是谁。

花错呆呆地看着马车,一直等那人跟宗越说上了话,才终于醒悟过来,面上随即浮现不敢置信的狂喜之色。

他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嗓子哽咽,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宗越心中骇极之后,也终于冷静下来。他想起了一些这几年关于此人的传闻,稳定了一下心神道:“你便打算就这么缩在车内与我说话么?”

“宗将军说得极是,我确实有失了待客之道了。”车内人又是轻轻一笑。很自然地便将自己放在了“主”的地位之上。

接着,车帘掀开了一下。便露出来车内端坐的白衣少年,黑暗里少年模糊地脸容仿佛在笑,只一个停顿,便起身下了车,他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双脚踏上雪地时,所有人都便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是一个微笑地少年。

白衣,散发。

他乌黑的发丝柔顺地滑落在肩头,而原本束发地发簪此时正躺在宗越脚边。

所有人看见他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花错眼中更是多了一些怀念的光芒。

那是一种极为动人的气韵,仿佛天地间的秀逸与高旷同时汇聚于他一人身上,宛如宁静流水下澄澈的月光,宛如峻岭山巅上不化地冰雪。宛如天高云淡中舒展的微风,宛如料峭早春隐约踏歌声里第一朵绽开的花。那么从容,那么自然。

那么……美。

他柔和秀美的眉目浸在温软的月色中。漆黑如墨的眼眸底浮现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眼色有一种足以令人为之生。为之死的力量。

他的相貌极为年轻。可是神情却有一种超越于一切之上地从容……你可以说他十七八岁,也可以说他二十七八岁。

最先回过神来的人。却是流桑,他有些讷讷地开口道:“容……容哥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眼前地这个少年,容貌分明与从前的容止并无多少差别,可是整个人却好像被换掉了一般,在他看不到地内里,仿佛有什么要破出来。

有他在……钟年年算什么天下第一美人?皮相地精致与气韵的瑰丽,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容止下得车来,便朝宗越悠然一笑:“此地月色极好,又有白雪作伴,正是绝佳地埋骨之地。”

宗越心中已生退意,面上却依旧冷然道:“埋骨?你的我的?”

容止笑了笑,道:“宗将军以为呢?”笑得有一点点委婉,有一点点料峭。

他手朝后一带,便抽出一柄剑来,那柄剑比寻常的剑稍微短上一些,剑身略宽,剑脊上刻有精美的花纹,看起来装饰的作用还要大于实战,这是桓远的佩剑,但是容止浑不在意地握在手中,便朝宗越踏出去一步。

他踏过来一步,宗越便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纵然百般的不情愿,但望着容止眉梢的清浅笑意,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记忆起了昔日的恐怖,那是令他曾经在梦中都战栗不休的眼光,从容安宁,掌握着绝对的生杀予夺。

宗越面色阴沉,一声令下,自己先转身回到马前,率领部下上马离开。

宗越那边折了六名士兵,容止这边的侍卫则全军覆没,雪地上横躺着十多具尸体。

没有人阻拦他们。

眼望着宗越等人率众走远,消失在道口转角,马蹄声渐行渐远之后,容止长舒出一口气,道:“总算走了。”话音未落,他便支持不住似的跌坐在马车厢边上,花错赶忙奔过来扶起他,问道:“你怎么了?”

容止眉毛微掀,笑道:“你若是学我一睡这么久,也会站不住。”虽然身体恢复了健康,但是长时间的沉睡,还是让他的体力大幅度的衰竭。

“那方才?”花错愕然。

容止笑道:“自然是我骗他的。”

他目光左右略扫,不见楚玉,再想起方才醒来在车厢内所见昏迷的桓远,以及现在前方地面上横躺着的柳色的尸体,便大致猜出了眼下境况。

见到容止苏醒的狂喜逐渐褪去后,花错终于想起自己所做的,破坏容止计划的事情,看着他欲言又止。

容止瞥他一眼,道:“你先去埋了柳色。”接着他有吩咐阿蛮将其他的尸体拖到道旁。

看着花错抱起柳色尸身走向一旁,容止嘴角浮现一丝莫测的笑意,路口转角处却发出一道阴沉的声音:“你果然只是虚张声势。”

宗越方才走远后,越想越是不对,觉得容止不可能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便命全体下马,带着二十五军士去而复返。

他们没有骑马,这隐藏住了返回来的动静,也让宗越听到了那句“我骗他的。”

心中气怒自己竟然因为四年前的回忆被吓退,宗越的杀意也越发炽烈。

他拔出刀疾奔过来。

花错想要前来救援,却被宗越分出来的二十名士兵挡住,而阿蛮正拖着战死的侍从尸体走到远处,一时间赶不回来。

在容止身边的只有流桑。

流桑匆忙地从旁侧出剑,试图阻拦一下宗越,宗越不当他一回事,随手挥刀格挡,然而就在此时,他直觉感觉到一股极为危险尖锐的寒意,下意识侧了一下身子,接着颈上传来一道寒意,痛楚紧随而来。

容止笑吟吟地收回剑。

宗越捂着颈侧的伤口倒退几步,又惊又怒地瞪着容止:“你!”他本以为容止已经是任他宰割,却不料自己又在鬼门关打了一遭圈子,方才那一剑,若非他侧了那么一下,刺中的便是他的咽喉。

一剑未中,容止也并未继续,只笑道:“我料到你会去而复返,方才那些话自然是……我骗你的。”

顿了顿他又道:“我纵然再怎么不济,自保一时的本事却还是有的,宗将军若是还记得四年前我的喜好,此时便该顾着自己才好。”

什么喜好?

宗越心中一寒,陡然想起来,眼前这少年,是最喜欢用毒的,那么这剑上……

容止提醒道:“这毒发作虽慢,然而死状极惨,宗将军若是还想留得一命,还是尽早回城,寻人医治的好。”

宗越压着伤口,满怀恨意地最后看容止一眼,喝令部下跟随他一道狼狈离去。

这回,却是真的走了。

容止低低喘了口气,整个人躺回车上,哑声道:“阿蛮,驾车,我们快些走,此处停留不得!”他故弄玄虚,两番诡诈,加上从前积威深重,才算骗走了宗越,否则若是硬拼起来,只怕他们讨不得好。

一行人驾车行了许久,直至晨光亮起,前方的三岔道口边,却立着一个黑点。

渐渐地近了,容止一笑,让花错拍醒桓远。

桓远醒来时瞧见花错,想起自己先前是被此人击晕,兼之忧心楚玉,登时急怒交加,还未发作,肩膀上却搭上一只手,却是容止一手按着他,另一只手掀开前方的车帘。

大地已经被白雪覆盖,只勉强能看出道路的形状,三岔道口,立着一个身穿黑色毛皮大氅的人,正是楚玉!

桓远失声叫道:“公主?!”

楚玉立在雪地里,身姿单薄却站得笔直,她转过头来,目光明亮温暖宛如春水,朗声笑道:“公主是谁,谁是公主?”

昨日事,譬若昨日死。

二百一十三章 雪中慢来香

桓远也不等马车完全停下,便直接跳下车去,他快步走到楚玉面前,在距离她三尺远的地方又急刹车般陡然站定。

纵然是关心则乱,他依然习惯保持一个礼貌的距离。

桓远上上下下打量楚玉,确定她没有受到丁点伤害,才终于在心里舒一口气。想起自己方才行止很是失礼,他连忙抬手补了一揖,道:“公主。”

楚玉望着他微笑道:“既然已经出了建康,今后便不要叫我公主了,今后我们还得改换身份,为免说漏嘴,你先适应一下,叫我楚玉吧。现在就叫来听听。”

楚玉,这两个字对楚玉来说,不过是她名字的正常称呼,可是放在山阴公主身上,却是一个女子的闺名,桓远张了张口,好半天才吐出如蚊子叫一般的两个字:“楚……玉……”

轻唤出声后又觉得仿佛太温柔亲昵了,桓远忍不住脸上发热。

见桓远神情古怪,面颊绯红,楚玉有些奇怪,但是并没有怎么往心里去,只笑着点点头,应了一声,交代道:“今后都这么叫我吧。”

问了桓远路上的情形,在得知花错将桓远打晕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为那是她出的馊主意,在听说柳色死于宗越之手时,她沉默地点了点头,而在听说容止在那时候醒来时,她反而完全没有任何表现。

桓远简单说了路上发生的事,接着便想问楚玉是如何赶到他们之前的,但楚玉却岔开了话题,转眸看向马车。

两人说话间,花错。阿蛮,流桑,以及幼蓝等人都下了车。一并朝她走来。

在他们之后的,是容止。

他并没有走向她。只闲闲地倚靠在车边。

流桑等人自然是来到了她身旁,因她正与桓远交谈,也没有打扰。

花错见楚玉无恙,心中的愧疚终于开解,才走出一半。发现容止没跟上来,他迟疑地在半途顿住脚步,却又不知道该不该往回走。

就好像一条跑道,她是重点,马车是起点,心无芥蒂地几人一直走到了她身旁,摇摆不定的人在跑道中段停步,而唯独一人,始终站在起点。一步都未曾迈出。

他本来也可以和别人一样,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向楚玉,但是他没有。

楚玉笑容微敛。她的目光越过流桑等人,投注在容止身上。

容止此刻也抬起眼眸。平静地对上她地视线。在脉脉不语之间,起点与终点遥遥相望。静静地看着彼此。

虽然在容止昏睡时已经有过心理准备,但是楚玉还是没料到,真正解放了的容止,竟然会是这样地美丽,纵然站在那里不言不动,他也仿佛汇聚了世上所有的灵气。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说起钟年年时,花错会那样的不屑一顾,对比此时的容止,钟年年简直就好像皓月一旁的萤火般毫不起眼。

可是……

楚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太美丽了,美丽得不像是她所能够拥有地东西,看起来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如同云端的轻风和水底的月光,不管她怎么伸出手,都无法触摸得到。

楚玉才想开口,忽然面现惊愕之色,看着他们后方。

桓远顺着楚玉的眼光转头看去,却见身后雪白的道路尽头,一片褚色压了过来,再近一些,方看清楚了,那是一支骑兵队伍,与先前宗越所率领的三十人小队不同,足有三四百人,马蹄声错落交叠在一起,甚具声势。

桓远方才才染上少许绯红的脸容一下子刷的变白了。

不光是他,花错等人亦是心惊不已。

与宗越在前方骑马并行地,是另一名将领,这也是宗越去而复返的原因,他返回途中,遇到这支队伍,从队伍中的军医那里确定自己颈上伤口无毒之后,便与那将领一同率领骑兵再度追来。

这已经不是功劳不功劳地问题了,领功的念头早就被抛到了一旁,现在地宗越,满心想着地是如何将容止一刀一刀剐成肉片,以消被他两次戏弄的心头之恨。

容止瞥了眼越来越近地宗越,笑笑道:“毕竟还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醒来之时,仓促拔出玉簪解了花错的危急,剑还是从桓远身上借来的,又哪里去寻得来毒药?说是用毒,不过是利用自家从前积威,以及宗越自己的狐疑,吓唬一番罢了。

然而,他的思虑再怎么周密,也不可能算到预期之外的偶然事件,比如宗越回去的路上竟会遇到自己人,又比如----

容止回头看了一眼。

又比如,楚玉。

不是刘楚玉,而是楚玉。

在心里默默计算还有多少体力能动用,在这个情形下能做到什么程度,容止又一次拿起了剑,经过半日多的休息,他又稍稍恢复了少许,倘若先前他能有现在这个体力,便能将宗越一剑杀了免除后患。

自然,这时候说倘若毫无用处,容止也只不过闲闲随便一想,便将念头全副放在对敌之上。

然而,宗越的骑兵军队尚未来到他们面前,容止却仿佛感到什么,全不顾宗越等人很快便要逼近,他转过身,朝相反方向看去。

楚玉随之讶然回望。

在他们的另一侧,一条道路分成两条,左侧那条道路上,却竟然也有黑云伴随着马蹄声,浩浩荡荡地扑面而来。

一前一后,两支队伍将楚玉等人前后包抄。

黑骑是晚一些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的,但却几乎与另一支骑兵队伍同时抵达他们身前。

楚玉只听见蹄声如雷,数百乘马疾风般地席卷而来。雪地上碎雪飞扬,翻起白茫茫的一片。马上的骑士皆是全身玄黑色衣衫,身上披着黑色毛毡大氅。脸上罩着遮挡风雪地黑巾面罩,而更为难得的是。每一匹马也是与骑士衣衫同色,天生通体黑毛,雄峻威武。

为首的骑士疾驰到楚玉跟前,忽然一抬手,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停下,而紧接着,他身后地上百骑马一同发出长长的嘶鸣,竟然令行禁止,齐齐地停了下来。

直到这一拨骑士停下,楚玉才看清楚他们总共也不过百骑,但是个个矫健非常,分作两排整齐排列,每排不过五十多。气势上竟然比宗越那边三四百人还要强上不少。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容止,在距离容止一丈时。他停下脚步,除去面罩单膝跪地:“宇文雄见过公子。”

那自称宇文雄地人。却是楚玉曾经见过的于文。此时他已经不似当初与楚玉同往江陵时那般和气谦冲,他目光坚毅。整个人显得刚健凌厉,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现在这柄剑,正低伏在容止脚下。

容止依旧依靠在马车边,手掌虚抬一下示意宇文雄站起来,接着便转头朝面色惊疑不定的宗越笑道:“宗将军可是愿与我们一战?”

方才容止还没什么把握能从这番局面中逃脱生天,但是宇文雄这一到来,局面便完全反转了----至少在他心中已然是如此。

宗越神情古怪地看着宇文雄带来的骑士,南朝士兵在骑射之上并没有多大成就,他想不到在南朝境内,竟然会有这样威猛地一支骑兵队伍,不需要正式交战,只看对方声势,便知比自己身后的骑兵要强上十倍。

但是两次欲对付容止失败,他又不甘心就此退却。

宇文雄冷冷地看了宗越一眼,旋即转过身去,高声喝道:“儿郎们!备战!”他的声音雄壮豪迈,仿佛滚雷一般在这平地上炸开。

“领命!”那百名骑士齐刷刷地应声,响声震天,他们同时抽出佩刀,一瞬间刀身上的白光得宗越几乎睁不开眼睛,雪花夹带着冲天杀气扑面而来。

这是何等的勇武,何等的气势。

宗越几乎是有些妒嫉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骑兵,倘若他南朝的骑兵都能如这般威武刚健,那该有多好?

天助容止。

事已至此,宗越也知事不可为,倘若失去理智的硬拼,只会自己全军覆没,他含恨咬牙,与旁边那名将领说了几句话,带领队伍慢慢撤退。

他三番追来,却又三次被容止逼退,纵然口中好似含着黄连苦涩无比,却也不得不含恨咽下。

宇文雄转向容止,问道:“公子,可要追击?”

容止笑笑道:“不必,建康既已事变,新帝必不能容下此人,我们何需多费气力?”顿了一顿,他却又笑着瞥向宇文雄:“你怎会赶来?”

没等宇文雄回答,他地眉毛轻轻一掀,忽然想起一事,便笑吟吟地朝百名骑士后方看去。

那已经被马匹践踏得凌乱不堪的路上,后方缓缓行着一骑,却是一个身穿斗篷的人,骑着马慢慢走着,马蹄声不紧不慢地敲打在地面上,也传入楚玉等人地耳中。

那人慢慢行得近了,一百黑骑自动从中间分开,给他让开一条路,让那人一直慢慢地骑到容止身前。

容止笑了笑。

那人慢慢地下马,他下马的动作有些笨拙,好像身子不太灵便,骑术更是粗劣得不值一提,但是宇文雄却并没有流露出轻视地神色,反而尊敬地看着他。

那人慢慢下马站定,又慢慢地抬起手来,掀开黑色地绒毡斗篷,露出一边颊侧刻下了深深刀痕的脸。

那张脸原本是极为美丽柔婉地,此时却被那可怖刀痕和憔悴的情态衬得煞是凄惨。

万籁俱寂。

墨香。

唔,这一章,才应该是真正墨香复出的时候,但是当初我因为自己太不坚定了,忍不住让他提前复出了……泪,是我的罪过……这部分,我会在出版稿中全部改过来……

二百一十四章 今朝香如故

墨香掀开斗篷时,楚玉一行人,几乎都呆住了。这个在他们认知中早已死去的人,此刻却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纵然形容憔悴,容貌损毁,甚至神态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可是他们还是能辨认出来,这是墨香。

这确确实实就是墨香。

雪地里,好像有幽婉的暗香,如丝如缕地扩散开来。

流桑喃喃道:“那个,好像是墨香哥哥啊……他不是死了吗?”说着他自己抖了一下,“难道是鬼?”

楚玉瞧见墨香,略一错愕,旋即有所领悟,笑了起来。

花错在墨香掀开斗篷前,就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可是看到墨香现在的形容,面上登时浮现愧疚之色。

楚玉所能想到的,桓远自然也想通了不少,他心中浮现被欺骗的怒意,目光锐利地望着容止,道:“容止,你是不是该给个解释?”

容止没有回他,甚至没有朝他瞥一眼,只一直凝视墨香,墨香掀开斗篷,便缓慢低下身,想要行礼,他的行动似是极为不便,连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做起来都好似千难万难。

容止这回终于没有继续靠着马车,他轻轻往前踏了一步,扶住正要下拜的墨香,低声道:“苦了你了。”

纵然没有人跟他细说前后,他也能大致猜出来事情的经过:他让墨香负责执行他的计划,但是因为楚玉所做决定产生的意外,导致花错的想法改变,为了制止墨香,花错将墨香囚禁了起来。并摧毁了他一切与部属联系地途径,但墨香还是想方设法逃了出去,并直往江陵找到于文。也就是宇文雄,向他请求武力增援。以应付因为花错胡乱插手而产生的乱局。

虽然只带了一百人,但是这一百人个个都是娴熟弓马惯于厮杀的猛士,马上马下皆可杀人,纵然是在千军万马之中,亦可如利箭般突围。

江陵那边墨香请出来宇文雄。让他们赶来建康,而楚玉等人此时正遭受到宗越地追击,正好赶上给他们解围。

这一遭的功劳,却是要算在墨香身上。

容止猜地与事实几乎相差无几,只是少了些细节:墨香被花错打晕后,便被他关在建康城一座空宅子里,雇了人看守着他,墨香不似花错那样身具武力,他想尽办法逃出囚牢后。发现已经失去了与部属联系的渠道,不得以只有一个人只身前往江陵求救,他先天体质柔弱。身无分文,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甚至还有歹人打上他美色的主意。为了自保,他自毁容貌。历尽艰险方至江陵,见到于文雄。

而赶来建康的途中,虽然宇文雄见他身上带伤,劝他不要同行,但是墨香还是以他在比较容易判断局势的理由坚持一道前往,一路折腾又让他受了不少罪,但是不管多么痛苦吃力,墨香却咬紧牙关,从不叫喊,完全没有拖慢黑骑地行进速度,硬是以孱弱的身躯支撑过了这段路途。

几日来,他已赢得了宇文雄以及一百黑骑的敬意。

墨香吃的苦受的罪,他不打算说,容止也不打算问,他扶起来墨香后,那双足以夺去人心志的眼眸看了他一会儿,便放开他后退两步。

接着,容止抬起双手,正了正衣衫,弯下腰,端端正正地朝墨香做了一揖。

墨香挨饿受冻时,并没有后悔,他自毁容貌时,也不曾迟疑,可是面对容止这一礼,他却忽然慌乱失措起来,连忙想躲开容止正前方,但是他的肩膀被身后伸来的一双大手稳稳地固定住,硬是让他受了这一礼。

一直等容止重新直起腰来,宇文雄才放开墨香,道:“这是公子的心意,你受得起这一礼,不须避开。”

纵然宇文雄这么说,墨香依旧惴惴道:“但是我还是没办成公子交代地事……”

容止轻笑着打断他,道:“墨香,成事在天,非你之过。”

几乎在同时,站在三四丈开外的楚玉轻笑一声,伸肘捅了捅桓远:“哎,你可有觉察到,那家伙方才行礼的样子,很有你地几分架势呢?”桓远一直是这样端方严谨,礼数周到的样子,却不料今天能在容止身上看到相似地动作。

虽然还散着头发,只正了衣,没有正冠,但是这对平素居高临下地容止而言,已经是极大的诚意了。

桓远见楚玉还笑得出来,忍不住讶然道:“公……”主字还没吐出口,他便见楚玉明媚地眼眸带点警示意味的眯了一下,随即想起来正确的称呼,涨红了脸蚊子叫了一声:“楚……玉。”

顿了一下,他说话才恢复正常:“墨香诈死,该是容止授意,你怎的好似并不生气?”

楚玉偏头想了想,笑道:“我生什么气?”

楚玉没有气,桓远心中却有,他几乎忍不住要脱口而出质问:“你就这么喜欢他?喜欢到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是他有直觉地感到自己没有立场这么问,只闭口不言,面色微沉。

见桓远有点变了脸色,楚玉心说不逗他了,又笑了笑道:“其实,我心里早就隐约知道,容止手里拿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倚仗,但那是什么,我却不怎么晓得,今日总算是略知一二。”

楚玉偏过头,看着依旧对墨香说话的容止,神情晃过一丝恍惚,低声道:“我是怎么打算的,你待会便会晓得了。容止对墨香说完话,便让宇文雄率众退至一旁,他迈开脚步,来到楚玉跟前,道:“公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楚玉却没有像对桓远那样纠正他的称呼,只淡淡道:“有什么事便在这里说吧。”

容止一笑道:“那也无妨。”说罢,他也像方才对墨香那样,对楚玉端端正正地做了一揖。

楚玉懒得避开,只冷笑道:“你拜我作甚?我又没有像墨香那样诈死,顺便还请援军来给你解了围。”

容止抿了抿嘴唇,笑道:“那时候,我听见了。”

“什么?”他没头没尾的来这么一句,让楚玉有些摸不着头脑。

容止静静道:“一千五百年。”她最大的秘密。

楚玉当即色变:“你装睡的!?”

“是。”

楚玉面色变幻不定,咬了咬牙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不好意思,今天出去逛了半天街,回来的时候累惨了,腿抽筋趴下了……

二百一十五章 借一步说话

容止走向楚玉的时候,花错也来到了墨香身前,他看着墨香面容损毁憔悴,禁不住一阵愧疚,那日在楚园里他打晕墨香后将之囚禁,目的并不是想伤害墨香,只是要阻止他罢了,可是他万万没料到,墨香外貌柔婉,内心却是如此刚强不屈,竟然不畏艰险地逃了出去,如今更是凑巧解了他们的围。

虽然花错并不认为自己做的有什么错,但面对墨香冷漠的眼神,他还是禁不住心虚,道:“墨香,当日不得以之处,还请你不要见怪。”

墨香冷冰冰道:“花公子这是哪的话?小人不过是一介小小奴仆,怎么敢见怪公子你?公子不杀了我,已经是极为宽宏了。”他虽然强以意志支撑过这些天的苦楚,可是心中怨气却不是没有的,因而见到花错服软,便忍不住出言讽刺。

他言语讥讽,花错脸皮挂不住,暗暗有些恼怒,而那边楚玉也容止正说到要“借一步说话”,但是就在这时候,雪地上传来一道冷厉的声音:“在此之前,可否先让我借这一步?”

那声音传来之际,众人才注意到,白茫茫的雪地上,不知何时来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衣,本该是极为显眼,可是不知为何,竟然没有人发觉他的到来,容止花错这些正与人分心说话的倒也罢了,可是一旁守卫的宇文雄等人,竟然也是如此,怎不叫人骇然?

宇文雄见那人英俊的脸上满是逼戾傲慢之色,下意识地挡在他与容止之间,而百名黑骑也跟收拢了队形,以防那人忽然对容止出手。

容止笑了笑。摆手示意宇文雄不必紧张,随即朝向那人道:“鹤绝兄别来无恙?”

鹤绝淡淡道:“托福。”

容止笑道:“鹤绝兄不是说要借一步说话么?请随我来。”说着他首先迈步朝一旁走去,走出一步后他回头瞥向花错:“你也来吧。”

花错听了容止与鹤绝的寥寥两句话。一下子神情大变:他少年时便与鹤绝同行共游,对鹤绝的性情也算知道一些。他如此说话作态,似乎是与容止有过一些交往,可是除了上次容止去救公主外,他们之间哪来的机会相处?

虽然鹤绝如今神情还是与从前一样,可是花错却能感受到。鹤绝对容止少了一些杀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看一眼容止,花错心中升起强烈地不安,但踯躅片刻,他还是跟了上去,宇文雄也想跟随相护,但是却被容止一个眼神所阻。…

三人走到道旁,却是距离楚玉所在不远的地方,风送着他们的声音。一直送到楚玉地耳中。

相对站着的三人呈现一个三角形地姿态,鹤绝满面的恶意,花错满脸的狐疑。唯独容止不慌不忙,从容淡笑:“鹤绝兄今日前来。可是你我的交易有什么变故?”

鹤绝冷笑一声道:“你我交易照旧。但我无意中知道了一事,想要向你请教一番。”

“请说。”

“昔年你与花错相视。是你刻意为之还是偶然相逢?”鹤绝话方出口,花错陡然色变,忍不住道:“什么叫刻意为之?”

昔年他年少轻狂,兼之与鹤绝吵了架,便四处流浪散心,那时他仇恨已报,一时间没什么事可作,便发了个狂言要找天下第一美人,却没料到真给他找到了一个。

找虽然是找到了,却是个男的。

当年地容止,尚未遭天如月挫败,容光比之如今更为不可逼视,花错虽然没有断袖的心思,但是先是见容止相貌好,心生亲近之意,后来与他相处一段时日,两人说话甚为投机,偶尔切磋武艺,容止的武艺更是令花错倾心折服,渐渐视其为知己。

再后来容止遭遇天如月,虽然并未想过自己最终会败得那样的惨,但是也思索了一条落败之后的退路,便是给花错留讯,让他前去公主府寻他,如此两人才再一次相聚,那时候花错见容止落得那般凄惨,心中恨不过,便去找天如月麻烦,却不料自己遭到反噬,落了个重伤,也不得不留在公主府中。

一来是因为朋友之谊。,二来是因为怜惜容止的困境遭遇,他便一直留在了容止身边,否则即便是伤势缠绵,以他的骄傲,又如何肯留在公主府中?

这么些年来,花错一直对容止深信不疑,纵然是之前破坏了容止的计划,他也想着跟容止好好解释,两人坦诚相见,可是鹤绝的一句话却让他整个人都几乎要颤栗起来,将一个他从来没想过地问题放在了他面前:容止是否早就存着利用他的心思?

他虽然不愿相信,但是鹤绝他也是了解的,若非发现了什么,他定不屑说这样地话。

鹤绝虽然是刺客,但是却并不稀罕做信口雌黄这等事情。

容止微微笑道:“原来还是给鹤绝你想到了,当初我与花错相逢,确实是偶然,我原本并不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也没有费心去打过他的主意。”

花错才松了口气,可是接下来地话却让他几乎陷入疯狂:“然而昔日我与他初次相逢后,我便命人去彻查了花错地底细,发现他居然与刺客之首的阁下有交情,于是我便刻意与他交好,以期能钓出阁下这条鱼。”

在双方之间没有敌意存在地前提下,以容止的本事,只要有那份心思,想要让什么人对他产生好感,是再容易不过了,花错又焉能例外花错怔怔地看着容止,好像看着另外一个人,他看着容止的嘴唇一开一合,声音接着传入他耳中:“怎料突然生出变故,我遭受沉重打击。不仅一身武艺尽数毁去,部属也几乎给铲除了十之六七,身边一时之间竟无可用之人。于是我便改了主意,不再想钓鹤绝兄你出来了。我对转剑堂的了解。也是从花错口中得知的。”

“其实以我的医术,本可以立即治好他地伤势,但是我存心留下他,便一直拖延了三年。”

昔年花错鹤绝相交,鹤绝并未隐瞒自己的身份。也不避讳让花错瞧见刺客组织的行事,这间接地让容止得了一些讯息。

鹤绝没料到容止竟然会如此爽快承认,忍不住惊讶道:“你如今却怎地愿意说了?”他此番前来是来离间容止和花错地,虽说两人之间已经有交易,交易归交易,这种能落容止面子的事,他很愿意做上一做。可是他没有料到,容止竟然会顺水推舟承认了这一切。

容止随意笑道:“自然是因为花错已无用处。”

他话音方落,花错已经是面色雪白。好一会儿才含恨道:“容止……你……好狠毒地心肠。”从前看容止对敌的手段时不觉得,但是对他只这么一句话,便教他几乎承受不住。初见时的惊艳。交往时的欢悦,几年来的倾心相待。一幕幕在他眼前滑过。那么令人不舍,可是眼前地人却只一句“已无用处”。便轻轻巧巧地了结了这一切,让他怎不心肝如焚?

容止依旧笑吟吟的,面貌如雪,眼波却似见不到底的一汪深潭:“我说的难道不对?我昔日留下你,也不过是因为身旁没有一个武艺高明的帮手暗中替我跑腿,如今我已脱出牢笼重获自由,帮手更是不缺,你坏我大计,平素桀骜不驯难以调遣,我又留着你做什么?”

花错忽然狂笑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悲愤和不甘,笑了好一会儿,他才停下来道:“好,好……我从前常常暗地里嘲笑别人是傻子,却不料只有我自己才是真正的傻子!”

四年!

人生有多少个四年,这四年的大好时光,他为了容止身受重伤,为了他做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为了他深陷于泥泞之中,剑术不得进益,却没料到昔年两人交好,却也是在这人的算计之中!

他转过头来,目光如电如剑,扫了周围一圈,扫过了黑骑众人,扫过墨香,扫过楚玉等人,最后停在鹤绝身上,艰难道:“鹤绝,能否借剑一用?”

本来他也可以向在场任何一个身具武力地人借兵刃,但是他心中羞辱愤怒至极,潜意识里不想和公主府以及容止的手下扯上半句话,只有向鹤绝开口。

鹤绝想到什么,眼睛眯了一下,更显得狠毒逼戾,他并未说话,只沉默地拔出背上的长剑,随手一丢插在雪地里。

花错回头再望向容止,厉声喝道:“容止,拿起剑!昔日我对你地剑术很是佩服,今日你武艺也算是恢复了些,应有足以与我一战之力!”

他神情凄厉,显然心中已是痛苦至极,就连声音也隐约变了调。

宇文雄着急地想要抢上前去,但是鹤绝却似笑非笑地转过身来,朝前迈了一步。正拦在他去路之上。

虽然把剑借给了花错,但是以他的武力,想要空手解决一个宇文雄,还是可以办到地。

容止微微抬手,示意宇文雄不须担忧,便随意地拔出雪地上地长剑,却是先撕下来一条衣料,缠绕绑住剑身靠柄处,才轻声道:“好。”

两剑铮然相交。

本来是应该尽快摊牌的,但是要先把花错解决了

同是跟容止也有心结,但是小楚身为主角,所以要最后出场

二百一十六章 愿终有一日

宛如疾风迅雷,“好”字犹在空气里扩散,两人已经交上手。

鹤绝的剑身末端是有部分镂空的,快速挥动的时候,与空气摩擦,会发出宛如鹤唳一般的声响,虽然这么大动静对于一个刺客来说并不算好事,但是鹤绝生平最喜欢光明正大地杀人,极少行暗杀之事,因此这鹤唳声对他算是没什么影响,反倒是有可能扰乱敌人的心志,容止特意包起来那部分剑身,便是表示不愿意占花错这一点便宜。

楚玉也是头一次见容止这么正式的与人过招交手,显露出高明的剑术,忍不住看得出神,虽然不能看清两人的每一个动作,但是大概情形还是晓得的。

花错在容止身体周围不断地游走,剑光密集宛如暴雨,而容止却是双脚站在原地几乎不动,却好像十分随意地,左一下右一下地格挡花错的剑招,他的动作本是杂乱无章,可是由他做来,却仿佛浑然天成,好像每一个动作招式都是本该如此,不像是容止去挡花错的剑,而是容止随意的挥洒,但是剑之所向,正好是花错所攻之处。

鹤绝挡着宇文雄,确定他不会再上来了,也回头去看激起了凌厉剑风的战场,在场中人除了容止外,以他武学见识最高,看着容止长剑纵横捭阖,竟然禁不住心神微醉。

花错的剑术套路他在几年前便是知晓了的,令他心醉的,乃是容止施展的剑法,那套剑法不见得如何快,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意味。令鹤绝这样地绝顶高手也不由得有些出神。

他从前一味求取狠戾快速,在这条道上已经算是走到了尽头,最近一段时间总觉得自己的剑术没有丝毫进展。如今看容止使剑,可算是让他瞧见了另外一条道路。

然而众人之中。最为心惊的,却还是要数花错,身处在战场之中,他比战局外地人更清楚地感受到容止的可怕,更隐隐有一种被制肘地郁闷感。容止的速度和力量都不算强。可怕的是他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打在他最弱的地方。

他与容止多年相交,也没有想着提防,对方早就把他的剑术摸了个透,可是容止施展出来地剑术,却是与从前他们切磋时大不相同,更让他认定昔日容止可以隐瞒,包藏祸心。

花错移动得太快,楚玉甚至看不清楚他的身影。但是她还是能瞧见,处在狂风骤雨般攻击里的容止,笑意散淡悠闲。却不像是在与人生死相搏,而是正春日漫步青郊。

但是楚玉已经学会不从容止脸上判断现在的形式。便拉了下看得眼睛一眨不眨的流桑。问道:“谁会赢?”

“啊?”流桑缓过神来,想了想道:“容哥哥吧。我看花哥哥已经没有余力,容哥哥却不同。”

果然,过不片刻,容止长剑一摆,竟然将身体周遭环绕的几乎织成网一般的剑光尽数荡开,花错身形疾退,才退了不过四五尺距离,便咚的一声跪倒在雪地上,他双肩双腿上射出来四道血箭,抛向半空后,零落地洒在雪地上。

雪白血红,相映极是美丽,也极是惨烈。

花错剧烈喘息,胸口起伏不定,脸上身上的汗水被寒风一吹,正是让他如坠冰窟,他抬眼望着容止,满怀恨意喝道:“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想必我这种已经没用地棋子,杀了也是无关紧要的。”

容止却反手将剑交还给鹤绝,才转头笑吟吟地望着花错,柔声道:“与你交手,不过是满足你的心愿,我杀你作甚?”

他言辞之中丝毫不带火气,依然是那么平淡,花错望着那双柔和宁静地眼眸,忽然间悲从中来,他悲愤狂笑道:“容止,我诅咒你,终有一日,你会尝到肝肠寸断,心碎欲死的滋味!上天绝不会让你如此逍遥,终有一日一定会地!”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缓和,神情却是怨毒至极地道:“我愿终有一日,你会因为得不到什么而辗转反侧,得到了之后又日日夜夜惶恐失去。”

这个人……这个没有心地人……

谁能伤害他?

他死死地盯着容止,好像要将他这一刻的模样烙印进心里,一个字一个字清楚无比地道:“我愿终有一日,你付出一片真心,却被人弃之如履,因爱别离,求不得而失措发狂,身心千疮百孔。”

这个人……他没有眼泪……

谁来摧折他地微笑,谁来撕毁他的从容?

花错闭上眼睛再张开,勉强摇晃着站起来,撕下衣衫给伤口止血。容止下手巧妙,并未伤及他的筋骨,肌肉也是顺着纹理切开,包扎止血都很容易。他扎好伤处,再度看向容止,面上已是一片坚毅:“我若活着,这辈子余下来的时日都会来寻你报仇,我若死了,化作厉鬼也要日日夜夜纠缠诅咒你……你不杀我,今后一定会后悔莫及。”

容止笑道:“请便。”对于花错的威胁,他并没有如何放在心上。

鹤绝从容止手上接过剑后,扯下容止缠绕的衣料,猛地一挥剑,剑身上发出凄厉的鹤鸣声,他使剑时是听惯了这声音的,可是不知为何此时却没有欢悦之感,他此番前来,目的已经达到,离间了容止与花错,也顺带报复了花错,本该十分高兴,可他心头却陡然生出一股怅然之感。

留此已是无益,他收剑回鞘,转身扬长而去。

花错深吸一口气,转头环顾四周,此时的他仿佛由仇恨铸成,目光散发着寒意,只在看到流桑和楚玉时,稍稍和暖一些,前者是不解事的小孩子,至于后者,在花错的认知中,是跟他一样被容止欺骗的可怜人。

“公主。”花错望着楚玉,恳切道:“容止此人冷酷无情,纵然在他身上花费再多的心血,也得不到半点真心相报,花错从前遭容止欺瞒,对公主多有不敬之处,也不奢求公主谅解,只盼望公主不要像我这般,给人骗了这么久。”

言尽于此,他单手提剑,蹒跚着朝远处走去,红色的背影在雪地里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红点,宛如一滴凝固的血液,隐没在荒芜的雪地里。

墨香有些不安地走近容止,问道:“公子,就这么放他离去,好么?”语意之中已是隐含杀机。

这并非为了他与花错之间的私人恩怨,而是怕花错伤害到容止。方才花错赌咒般怨恨的誓言让他担忧,虽然说这些年来,容止的许多谋算计策,都是交给他来主导,但是有时候实施起来,会需要花错来跑腿,如此下来花错也算是知道了不少内情,从前花错一味信任容止倒也罢了,现在花错成了敌人,倘若他有心,可以破坏容止的不少安排。

容止微微一笑道:“我知道你心中顾虑,但是我既然说了不杀他,也希望你不要自作主张暗中下手,他若是要来,便冲着我来好了,难道我会怕他不成?方才我与他交手一番,用的是这四年来思索悟出的剑术,待他静下心来,便会从中获益,五年之内即可大成,也算是我回报他四年相伴相助之情……嗯?公主你做什么?”

将剑还给鹤绝后,他的目光便重新转向了楚玉,一直注意着她的举动,就连墨香过来说话,他也分了一半儿心思望着她,这时见她走到马车边,拿起被他放在车边的桓远的佩剑,忍不住微微惊讶,出声询问。

楚玉捡起桓远的剑,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会,才小心握紧拿在手上,接着慢慢地走到容止身前。

不光是容止,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她该不会想像花错那样,也跟容止那么打上一场吧?

开……开场啦……第一场擂台赛结束,小花PK小容,小容大获全胜。

第二场开场……小楚PK小容…………

二百一十七章 第一个回合

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楚玉走到容止面前。

自然,她没有像花错那样凶猛地一剑砍过去,拿着剑也仅仅是拿在手上,既不放下,也不举起。

容止面上微微笑着。

其实他的气力并未恢复太多,方才与花错一战,已经耗费了几乎全部的体力,只不过他掩饰得极好,没有一个人能看得出来。

楚玉提着剑,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会儿,好像在寻找什么,确定找不到后,才正眼瞧向容止,掀了掀眉毛道:“现在,该不会再有人来抢我借的这一步吧?”别一会又来一个什么绝的。

容止没料到她注意的竟然是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道:“约莫是没了。”

楚玉满意的点了点头:“那我们接着刚才的,借、一、步、说话吧。”说完她便率先朝一旁走去。

容止有些茫然,但还是跟了过去。

假如楚玉就这样一剑朝他刺过来,现在的他未必能抵挡得住,但是容止心念一转,暗道她若是真想出气,那便让她刺一剑好了。

两人就这么“借一步”去了,但一旁的人却不放心,墨香一拉宇文雄,就要跟上去,桓远则轻拍了下阿蛮的肩膀。

听见身后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楚玉一皱眉,转头道:“你们不要跟来。”这话是对桓远等人说的。

而她声音传开的同时,另外一个声音也响了起来:“不要跟来。”

一模一样的的四个字,低缓平和地从容止口中吐出,与她地声音节拍不偏不倚地吻合在一起,一个清朗一个低柔。却又仿佛能融在一起。

两人俱是一楞,片刻后各自回过神来,楚玉冷笑一声。投给桓远一个放心的眼神,容止抿了抿嘴唇。朝墨香摆了摆手,两人便又继续朝前走去。

一直走到了确定没有第三者可以听到他们说话的地方,楚玉才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容止,容止一直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四五尺地距离,见她停下,也跟着停步站定。

面面相觑的两人沉默了许久,容止才缓缓开口道:“公主可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楚玉奇怪地道:“你怎么反过来问我?方才不是你叫我借一步说话地么?现在你可以说了。”要借一步说话的人是他,问她有什么话要说的人也是他,真是有些莫名其妙。

容止微微颦眉,很细微很细小的动作,即便是站在他面前的楚玉也发现不了。…电脑小说站

他在等着楚玉质问他,甚至等着楚玉刺他一剑。相信事到如今,楚玉应该也发现了许多东西,但是为什么她依然能如此平静。平静得甚至宛如静瑟地湖面?

面对在他预想之外的反应,他有些茫然。现在的楚玉。甚至有了一些他看不穿的东西,仿佛有什么跳出了他掌控之外。让他捉摸不定。

这情形极为陌生,因此他只有先沉默着,心中抽丝剥茧般地慢慢梳理思绪。

等了好一会儿依然不见容止说话,楚玉想了想,无奈道:“好吧,既然你不说,那么我就说了……”

“我问题不多,只有三问,第一问,你就不怀疑那时候我是在胡说八道?”一想起容止将她说的那些话都听进耳中,楚玉便不由得一阵发窘,那时候她是真以为容止听不到,才放开了尽情说的,把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

比如她最大的秘密,又比如她喜欢他这件事。

秘密暴露了也就暴露了,反正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容止看起来也没有传扬这件事地意思,但是----

纵然是站在郊外寒冷的雪地里,楚玉脸上依旧禁不住微微发热,倘若那时候知道容止是醒着的,打死她也不会说出那些话……她简直就是当着容止地面做了一场长篇表白外加自我介绍。

那些话,一个人自言自语发泄一下也就罢了,对着喜欢的对象说,实在太过肉麻,也太难为情了。

容止温声道:“我为什么要怀疑呢?虽然公主当初所言极为不可思议,可是异地处之,细细想来,也确实合情合理,我有什么道理不去相信?”

他目光如水,嗓音柔和,楚玉对上他地双眼,心中叹息一声,别开视线:“换做别人,绝不会如你这般作想地。”

来到这个时代,就连身为当事人的她自己,也花了好些天才接受这个事实,倘若是别人听她说了这些话,只怕会立即斥她为疯子,但容止却会站在她地角度仔细思考,相信她的每一句话。

从前她和容止说话时,有时候会因为自身顾虑,说出一些没头没尾的话,但是他却从来没有轻忽,而是会认真地思索,并说出他的见解。

这种仿佛不经意处的温柔,让人不知不觉心动,但是很久过后,也许才会发现,那只不过是他个人的习惯,习惯于缜密的分析每一件事,造成温柔的假象。

思绪慢慢地越跑越远,眼看着楚玉就要回想到她刚来到这里的事,忽然被容止的声音唤了回来:“公主既然问了,那么可否也让容止解惑一二?”

楚玉一愣,心说刚才让你问你不问,现在我问了你又来反问,但是反正横竖是要说开的,她也没什么意见,只道爽快:“你问吧。”

容止很诚恳地问道:“请问公主是什么时候知道我……别有用心的呢?”看楚玉现在的样子,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他一些心思,但是他却不晓得自己是哪里露出来的破绽,难道是他昏迷后花错不小心泄露了什么?

容止话音方落,楚玉面色陡然一沉,好一会儿才逐渐缓和:“当初王意之给我留信。让我去建初寺找寂然,在我去的时候,寂然被人刺杀。是你让花错干的吧?”

“是。”到了这个时候,容止也不避讳承认。“难道那寂然不仅没死,还找到了公主你,告诉了你什么事?”

楚玉叹了口气,道:“我倒是没有再见到寂然,但是我那几日在王意之住处的附近转悠。得知王意之曾经去找过一个人,那人从前是公主府地侍卫。”

公主府内苑的人手,几乎都在三年前有过一次大换血,因此想要知道三年之前的事情,必须找从前地老人,但是那些人的去向是一个谜,并无文字记录,楚玉也跟着断了线索,但是间接地通过王意之。又重新接了上来。

容止讶然道:“那人不是喝醉了么?”他查探过那侍卫地情况,确实是喝醉了不假。

话才问出口,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一个极为偶然的巧合,一个意想不到的状况。

楚玉微笑道:“那人是喝醉睡着了没错。可是谁都没规定。喝醉睡着之后,不能说梦话呀?”难得巧合那侍卫会说梦话。更巧合的是,他梦见的,正是三年前地往事。

容止面上依旧,心中震动不已:竟然是这么早?

不是在他昏迷后,而是在那么早的时候?

楚玉低声道:“我从那侍卫梦话中得知,当年你其实并不是自愿留在公主府的,三年多前,你被当时的天师天如月生擒,被山阴公主要走,但是公主府困不住你,你以一人之力,尽杀内苑中人,即将逃得自由的时候,天如月却赶了过来,不仅再度生擒你,还毁去了你一身武艺。”

被摧毁的健康,被剥夺的自由,被践踏的尊严。

那侍卫便是那场杀戮之中的幸存者和见证者,当时他倒在尸体堆里,身上地伤很重,被当作尸体一起抬走了,他苏醒后偷偷地离开,在建康城贫民区找了个住处,以编织草鞋为生。

容止就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想不到那侍卫竟然有说梦话直播梦境的毛病,差错出在这里,他也无可奈何。

楚玉想起来,当初容止试探她身份时,曾经称自己并不是自愿留在公主府的,现在想来,却是实话了。

她在木屋中听到那侍卫地梦话,心中震动自是不说,但是那只是梦话,并不能全部当真,她虽有疑虑,却不想表现出来,便瞒过了所有人。

后来又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也便一直耽搁着,当然,也有一点她自己地因素,直到现在,她才与容止坦诚相告。

甩甩头,不去深思,楚玉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地第二问上,道:“公主既然如此待你,你为何不杀她?纵然不杀,但是我见你周围监视并不严密,为何不逃走?别告诉我你没有这等手段。又及,既然你知道了我不是公主,就算不杀我,又为何依然留在公主府中?”

纵然容止那时候已经是手无缚鸡之力,但是她相信以他的智慧谋略,先假装臣服于山阴公主,消除其戒心后,杀一个人或逃离一个地方,也不算什么难事。

为什么他没有那么做?

她现在可绝不会认为,容止对山阴公主日久生情了,那是完全不可能地。

PK

第一回合,结束。

呃,慢慢来,这谈话满长的,有很多线头要慢慢整理……这两个人一直互相隐瞒的人,也总归需要难得坦诚相对一次,这是他们的一个告别从前的终点,也是未来的一个起点。

二百一十八章 第二个回合

但是,这个时候,楚玉却没有等到容止的回答,回应她的是一片沉寂,以及风从远处吹过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却见容止清润漆黑的眼眸泛着一层茫然,仿佛不认识一般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容止低声问道:“你既然早知我有所图谋,也许尽是虚情假意,又为什么要放弃回家,换来救我?”

她想要什么?

他太擅长阴谋算计,太擅长计较得失,也太习惯掌控全局,他怎么也没想到,楚玉竟然会是在已经知道他心怀叵测的前提下,依然舍弃了那么珍贵的回家机会,让天如镜解救他。

她说过她的时代很好很和平,她说过她十分想念家人……留下来,她能得到什么?

他不是不晓得世间情爱,亲缘之情,朋友之情,夫妻之情,这些他都知道,只不过他的心神太过稳固,很难为此动摇,反而会翻覆掌控,操纵利用这些情感。

比如对花错,比如对楚玉。

以及对山阴公主。

四年前,容止偶遇山阴公主,那时候山阴公主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尊贵骄傲,以及,对他一见钟情。

但是那时候,纵然知道对方是公主之尊,他也懒得敷衍,毕竟他那时已经在南朝之中布下自己的势力,无须向任何人低头便可逐步达成所愿。但是容止没有料到,因为这个女子,他遭遇了生命中最惨烈的意外。

为了得到他,山阴公主请来了一个叫莫问的人,那人的武艺不错----容止的武学造诣极高。能得他赞一句不错,已经是极为难得了----但是还是被他击败杀死,但为了隐藏自己地实力。他给做出中毒的假象。

莫问固然是难得的高手,但是容止并不畏惧。就算再来三四个这样地人,以他的武功智计,也不难应付,但是,因为莫问地死。引出来了莫问的师父,也便是天如月。

莫问是天如月的徒弟,天如镜和越捷飞两人的师兄,假如莫问没有死,那手环本该是由他来继承的,原本属意地继承人就这么轻易死了,天如月当然要去瞧一瞧杀死他的人是谁,接着他便发现了容止,并跟着发现了容止的身份。16 K小说网…以及他的图谋。

天如月对付容止,却不是为了帮山阴公主,而是为了他所肩负的职责。在天如月那不该属于这世间的手段面前,容止终于被迫拿出了全部本事。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但最终还是败了。

就在天如月要杀死容止的时候,山阴公主赶到。请求天如月将容止交给她,天如月虽然在实质上击败了容止,但是他心里知道,若非有手环的那些手段相助,他只怕早就被容止算计了不知多少回。他性情骄傲偏激狠毒,纵然是实质上地胜利,也不能抚慰他被被容止打碎的自尊,正确的做法,他本该立即杀了容止免除后患,但是那时候却极想羞辱他一番,便顺势将他送给了公主。

容止也是能屈能伸,他入公主府后,先花费些时间,养好了自己地伤势,才欲行突围,山阴公主不放心他,对他看得紧,但是这并不妨害他施展手段。

用计,下毒,杀人,这些对他是家常便饭的事,公主将私兵调来,也没办法阻挡他,可是就在他即将顺利脱身之际,天如月却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之后是再一次地挫败,这一次,为了防止他逃走,天如月给他喂下了一颗药,令他地身体衰竭,几乎连重一些的东西都拿不起来,甚至在他身上下了奇怪地禁制,令他不能远离公主府,更不能伤害山阴公主。

那奇怪的禁制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不晓得,但是他尝试过,只要他有试图伤害山阴公主的念头,便会头疼欲裂,而倘若他离开建康城的地界,身体更会无可救药的衰竭。

这是天如月的目的,他让容止失去足以自傲的武力,让他不得不托庇活在山阴公主的羽翼之下,甚至连向公主报复都做不到,因为假如公主死了,他也会跟随着一并死去。

摧毁他的健康,剥夺他的自由,践踏他的尊严。

他想看着容止连憎恨的权力都被剥夺,痛苦不堪,最终让他走向绝望。

倘若换做别人,落到如此境地,只怕早就想到一死,又或者痛恨度日,但是容止却没有。

不是不痛苦的,容止比别人能擅长忍痛,但是并不代表他不会感受到痛苦,只不过这痛苦也在他的掌控之中,不会令之扩大蔓延,更不会影响他的心志。

他曾对桓远道“天地为炉,世间万物冥冥众生,谁不是在苦苦煎熬”,这并非空口白话,但是纵然是煎熬,也是一种经历,这世上有谁能永远不败?容止不是喜欢钻牛角尖的人,他赢得起,也输得起。

健康被摧毁,那又怎么样?

自由被剥夺,那又怎么样?

尊严被践踏,那又怎么样?

纵然经历了这些,容止的心志依然稳定如磐山岳,没有什么能撼动,没有什么能转移,纵然深陷泥泞之中,他也没有如天如月所希望的那样绝望或自暴自弃。

他有一颗强大的,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心。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天如月不仅摧毁了容止的健康,容止从前在南朝的部属,也被天如月拔起了十之七八,以至于容止不得不重新谋算。

为此,容止与山阴公主达成协议,在山阴公主愿意主动放他离开之前,他不会再考虑逃走的事情,他会在她身边一直陪伴着。以自身的臣服和退让为为条件,容止换来了在内苑的掌控权力,以此为根基,重新布置他的罗网。

这,便是其间内情和缘由。

他不能伤害山阴公主,甚至要设法保全她,不是不愿,而是不能,否则以容止的冷酷心性,又何至于对一个女子如此呵护?

他在公主府,一留便是这些年,之后,山阴公主消失,他遇上了楚玉。

楚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容止的回答,想知道答案的心也渐渐淡了,她想起来当初天如镜解救容止时,除了给他吃解药外,还让她躺在容止身边,接着一片蓝光同时笼罩住了他们,如今想来,应该是对容止的某些限制,让他有许多事情都不能做。

知不知道内情又怎么样呢?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楚玉心中自嘲的笑了笑,暗笑自己还是有点放不开,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纵然身上穿得厚实,但是她还是开始觉得冷了,心说早死早超生,她盯着容止,一字一顿地问:“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吧。”

“容止,我喜欢你……那么,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其实从头到尾,她最想问容止的,也不过是这句话罢了。

她眼眸清正澄澈,毫不回避地望着他。

抛开矜持和疑虑,放弃所有的顾忌,从未有一刻如此坦诚,大大方方地说出自己的心意:“喂,我喜欢你,你是否喜欢我?”

这只是很简单的,很纯粹的,一个女孩子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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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九章 若非长相守

怎么可能不喜欢他呢?这样一个少年。

他的外貌是她最偏爱的类型,既不如柳色墨香那样太过娇媚,也不似越捷飞那样刚毅英挺,那是一种很柔软很清新的秀美,只微微一笑,便能轻易卸下重重心房。

被外貌吸引,是最开始的事,最初只看到色相之美,可是相处的时候久了,便会发现他的那双眼眸,敛着惊心动魄的深不可测。

他沉吟的样子,他微笑的样子,他专注凝视一个人的时候,眼眸里仿佛带着能吸走魂魄的魔力。

初见时的怦然心动,相处时的宁和怡然,迷茫时看到他便会心中安定,胆怯时从他身上寻找勇气,交谈时会悄悄地欢欣,纵然是一开始她将他当作敌人的时候,也禁不住欣赏他的风仪气度,之后她从天如镜的只言片语中摸索当年的事,其实是有一点被自己误导了的,她潜意识里不希望他是敌人。

不管面临怎么样的险地,不管落入如何的困境,他总是那么的沉静从容,那份从容她很向往,亦或说是有一点点倾慕的情感。

还有,还有……楚玉在心里默默地找着理由,忽然间忍不住一笑:还能有什么理由呢?因为他是容止。

楚玉喜欢容止,非常喜欢。

“我喜欢你。”

“喂,我喜欢你。容止怔怔地看着楚玉,眼前女子的目光如水如天空,如世间一切澄澈明净的事物,那么的洗练真挚,心中便好像有什么要浅浅地浮了上来。但是容止的神情依旧是那么平和。他心中地无形之手微微翻转,又将那不知什么给压了下去,这个时候。他需要绝对的冷静。

他听见自己缓慢地道:“没有,一点都没有。”

“从前那些话。都是骗我的?”

“是地,都是骗人的。”他不会道歉,不祈求宽恕,所有作为,他一人承担。她若怀恨,可随时报复,他会等候。

纵然心中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听到这话时,楚玉地还是忍不住难过了一下,就好像有人拿细小的针刺入她的心脏。

然后她闭上眼睛,十分洒脱的,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多谢。”纵然难过,但是她还是得谢谢容止。帮助她斩断了最后一丝念头。

容止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他太理智了,而爱却是一种非理性地情感。他总是那么缜密从容掌控着全局,又怎么会有为一个人怦然心动的时候?

倘若是因为容止仇恨着公主。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她还有翻盘的希望,可是偏偏都不是。他只是----没有感情。

她起初喜欢上他是因为他的从容,可现今掐断这份喜欢也是因为他的太过从容。

楚玉的反应大出容止的预料之外,毕竟他最初是以假象误导了她,导致她的心系在他身上,这一点他不会否认,因此也做好了承担楚玉怨恨地准备,横竖憎恨着他的人不少,也不怕加上她一个。

但是她没有!

楚玉轻轻地叹了口气,转眸瞥向旁侧,被白雪覆盖的地面,远方边缘隆起平滑地弧度,那里是花错离开的方向,此时已经看不到那红色地影子。她和花错是不同地,花错性情激烈如火,知道自己遭到欺骗利用甚至背叛,原本深厚的情感便会化作滔天恨意,以最激烈地方式表现出来。

但是她不是,纵然伤心难过,她也不会愤怒喝骂,更不会诅咒对方如何,因为这除了痛快痛快嘴之外没什么用处。

楚玉看着辽阔的地平线,心底渐渐舒畅不少,暗想耽搁了这么久,也是该走的时候了,这时他却听见容止有些迟疑的声音:“你不恨我?”

为什么她的反应这样平静?为什么她眼眸底丝毫看不见恨意的阴霾?

楚玉看着他,很用心的凝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她才道:“容止,我不恨你。”

顿了顿,她微微一笑,笑容虽然难过,眼角却有十分洒脱明媚的味道:“我也不会报复你。”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带点抱怨地道:“我觉得我很倒霉,先是坐飞机死了,好不容易有个机会活过来,结果附身在一个糟糕公主身上,要替她解决一大堆烂帐,这个公主也没当多久,很快皇帝就被推翻了,然后,”她声音忽然放轻,轻得很温柔,“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却喜欢错了人。”

“可是容止,”楚玉微微扬起下巴,有一点倔强的看着他,“容止,你不要小瞧我,我喜欢上你,是我自己愿意,你做的那些事虽然不那么地道,但是想想你的处境,我也能理解。我既然继承了公主的身份,那么接手她的烂帐也没什么。”

不可否认,容止在发现她不是山阴公主却依旧占着公主的躯壳后,为了安全起见,偶尔撩拨那根暧昧的弦,比如念《凤求凰》,又比如说永远不离开,但是即便没有那些,她迟早也会喜欢上容止,只是早一步和晚一步的区别罢了。

她喜欢上他,并不是因为他为了她付出多少,爱情并不是商品,不是给予什么便能换回来的,她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是容止。

楚玉望着他,目光莹然字字清晰俐落:“喜欢上你,是我自愿,放弃回家的机会救你,也是我自愿,今天离开你,还是我自愿。”她眸光似水,却仿佛具有一种锋利强硬的力量,“我不乞求你什么,也绝不想用这些来交换什么,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离开你也是我一个人的事。”

“你不喜欢我,那么我便也不喜欢你好了,就这么简单。”

很清淡的语调,并不激烈,也不高昂。

她的声音原本偏向低柔,可是此时听起来,却仿佛坚硬的玉石清脆敲击,每一个声调都那么地决绝美丽。

好像被巨大的波浪冲击,容止只觉得微微晕眩。

是太阳太刺眼了吗?

不,是眼前这个女子,太耀眼了。

他可以看透很多人,可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竟然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楚玉。

他从来不知道,她竟然是这样的人。

坦然的说喜欢,坦然的说伤心,坦然的说承担,坦然的说着爱和放弃,那么的自由洒脱。

与山阴公主截然不同,与,他从前遇见的所有人都截然不同。

舍弃宝贵的东西,却并没有想过要换取什么,她有时候会做一些旁人看来很傻的事,但是谁都不晓得,她只是诚实而坚定地面对自己的心。

容止头一次发现,自己竟然会有如此震撼的时刻,即便是当初得知楚玉的真实身份,也不曾有过如此情形,他身体里仿佛有什么在冲撞着,又仿佛有什么在慢慢地碎裂。

他终究是错看了这个人,她与公主,是截然不同的。

说起来,其实公主与他有些相似,同是那种一旦付出什么便一定要索取回报的人,他们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目的,有条件的,可是楚玉不同。

这个女子,坚定,温柔,广阔,坦荡,拥有不可思议的明净晶莹,她的喜欢,也是如此磊落洒脱,一旦确定,喜欢便是喜欢了,倘若遭到拒绝,也绝不怨恨。

她的真挚从不痴缠,她的喜欢毫不计算,她的放手那么洒脱。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第五卷的卷名: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我想表述的----这是爱的尊严。

二百二十章 无心我便休

她所坚持的,不是最高利益,不是什么有好处,就一定要去做什么,有的事情,明知道要损毁自己利益,但只要想做,便一定要去做。

也许在许多聪明人眼里,她简直笨到了极点,但是楚玉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的,假如每一件事都要用利益得失计算得清清楚楚,那么她便不是楚玉,而是容止了。

容止看着楚玉,陷入了长长的沉默。

她可以追随着他的脚步跳下悬崖,可以为了救他放弃与家人相聚的机会,但是这样几乎付出所有后,她却依然可以如此干净洒脱地,抽身而退。

放弃并不是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恋爱是一场赌博,有的人赢得满载而归,有的人输得一贫如洗,下的注越多,便越是不甘心一无所获,拿得起放得下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到的事,这需要坚毅果决的心性,以及达观通透的大智慧。

容止以为楚玉会要求什么,并不是他将人性往糟糕处想,而是纯以常理推断,在倾注了那么多的情感之后,谁能真的毫无挂碍?

----又不是每个人都能如他这般,以理性操控一切的。

感情不是算术题,二减一等于一,想要减去,便真的能干干脆脆的减掉。已经那么深厚的情感,要多少决然的魄力,才能彻彻底底地斩断?他无法感受,也估算不出来。

楚玉朝容止微微一笑,一直拿在手上的剑忽然抬了起来,朝自己的颈边切去。她这个动作毫无预警,之前也没有流露出任何要自尽的意思。可是现在做来,却仿佛毫不迟疑。

容止乍见她如此,猛地一惊。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止,但是他此时体力又复衰竭。才抬起脚,膝盖便忽然发软,单膝跪在地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楚玉将剑搭在颈边。

楚玉看着容止,眨眨眼。随即嘴角浮现一丝诡秘笑容,有些调侃地道:“你跪我做什么?免礼,平身吧。”一边说着,她一边散开发髻,让长发散落下来。

楚玉在刚来到这里不久时,嫌山阴公主这具身体的头发太长,曾经自己削过一次,几个月下来又长了一些,软软地从肩头垂落。她随意地抓起一缕头发,便横剑切过去。

青丝是情丝,她要断发断情。以表决心。

但是,片刻后。小小地意外发生了……

楚玉一手就着头发。一手握着剑用力切,来回拉锯。但锯了几个回合,楚玉发现自己高估了这柄剑的锋利程度,别说是杀人,就连杀几根头发都得费大气力,她锯了这么久,也才锯断十多根头发罢了。

会不会是抓起来的头发太大束了导致切不开?楚玉想了想,分出更细地一束发来,原本她一把抓下去,起码有数百根头发,可是分出来的这一小缕,算起来大约也就二三十根……

这回总能够切断了吧。

楚玉满意地想,剑一挥便斩下去,希望能达到一剑两断地效果----

“啊!”剑锋还没接触到要断的那一缕头发,楚玉便感到头皮一痛,好像有谁用力扯住她一缕头发似的,仔细一看,却发现是刚才她将一小缕头发分出来时,不小心让剑萼处勾住旁边的发丝。楚玉的发髻梳得比较复杂,原本散开时便有些打结不顺,现在更是缠在一起,一下子竟解不开了。

她想要赶紧解开,可是偏偏勾住地那一缕头发在脑后,她想转过头去,那缕头发也会带着剑跟着转,忙乱之间,竟是弄不下来。

楚玉又是疼又是窘,她原本想在容止面前耍一把酷,表示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不喜欢我我还不稀罕你呢,结果却没料到因为业务不熟练,闹出来这样的乌龙。

饶是容止原本心如铁石冰雪,看见楚玉这副模样,也不由得莞尔失笑,他调息片刻,重新站起来,走近道:“公主,我来帮你。”

楚玉被头发挂得偏过脸去,眼角余光瞥见一袭白影来到她身侧,随即感到一只手从她脑后环过,轻柔地扶上她的另一边额角,她身体僵硬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任由容止作为。

容止握住楚玉执剑的手,微微侧转剑伸,略一用力切断被勾住的那一缕发,他随意地瞥向楚玉,却见方才在他面前发出铿锵有力宣言的女子,此刻满脸通红,半是因为疼痛,半是因为羞窘,她眼角闪着晶莹的水光,嘴唇紧紧抿着几乎发白,看上去却意外地可爱。

他知道她从来就不是豪杰,倘若是豪侠女子,有这等作为尚不奇怪,但是她不是,也正因为如此,她做出的那些事,才格外地令他震动。

容止眨了眨眼睛,忽然停下来动作,心口某个地方,好像非常微妙地柔软了一下,好像有什么狡猾的东西,从被坚硬外壳地裂缝里,悄然地钻了进去。

就宛如切下来的那一缕发丝轻柔地落入他宽大的袖口中。

好,好窘啊……楚玉泪汪汪地想,以前在电视小说里看到那些割发断情然后挥袖而去地美女们觉得很酷,好不容易轮到她做一回,却又让容止看笑话了。

眼前雾蒙蒙的,但是视野一角地白衣却是那么地鲜明,鲜明得仿佛好像要烙印进心里一般,虽然说了要彻底放弃他,但是哪有这么容易说断就断的,被贴得如此近,耳旁传来他微温地呼吸,纵然不情愿,还是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

容止垂敛眼眸,松开手退了两步,顿了一会儿低声道:“好了。”

楚玉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拿着剑远离自己的头发,心里给自己打了下气,便很江湖地朝容止一抱拳:“既然咱们掰了,那么也该就此分开,青山绿水,后会无期。”她心里有些失落,原想很潇洒的割完头发,一把扔在地上,再说出这段话,感觉应该是很酷很有气势的,但是现在却只能勉强扳回一点面子。

说完,她快步地往回走,赶回桓远身边,便招呼众人上车,让阿蛮赶紧驾车离开。

宽大的车子里坐着三人,楚玉,桓远,以及缩在角落可怜巴巴的幼蓝,阿蛮流桑在前面赶马车,原本那么多人离开建康城,只不过一夜的间隔,便零落至此,楚玉定了定神,暗道风流云散不过如此,终究是忍不住有些黯然。

抬起眼,对上桓远担忧的目光,楚玉又冲他一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好不容易脱离苦海,你该为我高兴才对……”声音渐渐变得有点低弱,她叹了口气,道:“我承认,我还是有些余情未了,毕竟想放下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但如今我已死了心,只要时日如水消磨,这世上有什么是无法淡忘的?”

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没办法放下容止。时间是最可怕的黑洞,它能吞噬一切。

桓远仔细地观察她,见她眼角虽有湿痕,但眉间神采却轻快明澈,知她说的大约是实情,便也不在此处多多纠缠,道:“公主……楚玉你有何打算?”

楚玉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一时间该去往何方,你怎么看?”

桓远略一沉吟,道:“今日我们与宗越结下过节,他只怕不会如此轻易放过我们,不如我们往北去,那里也没人认识公……楚玉你,如何?”当初他在布置自己退路时,重点却是在北面的那个国家,因为那是南朝的手无法触及的地方。

楚玉毫不迟疑地接口道:“好,就按你说的,去北魏!”

走吧!去北魏!

那把剑的锋利程度,基本上相当于我用的水果刀吧,今天还特别拿自己一撮头发用水果刀切着验证了下,头发比较多的话,确实满难切断的……

更新的时候起点忽然抽了……终于刷上来了,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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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一章 疏途而同归

一直等到楚玉一行人乘坐的马车驶出去很远,容止才迈动脚步。

之前楚玉与容止“借一步”说话时,墨香被命令不得跟上去,好容易盼着容止回来了,才连忙迎上,道:“公子,我们当下应如何?”

容止收回微微飘移的心神,暗忖南朝的局势虽然有些乱了,却不是他所期望的方向,这个时候倘若还想从地方发兵,可能没办法敌过建康的军队,打了也是白打。

更何况,他现今也不需要再利用这场乱局。

这一盘棋局,被花错莽撞地伸出一只手,搅乱棋盘上的棋子,也不知道他可用的棋子还剩下多少,能否捡回来一些。

略一沉吟,他开口道:“我们先在此滞留片刻时日,墨香你与宇文雄带着我的手信,去联络各地的自己人,看看还剩多少可用。”

容止抬起手,忽然感到身体内一阵空乏虚脱,几乎要倒在地上,他只道是方才与花错交手耗力过甚,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自己切了下脉。

墨香见容止无缘无故自己诊脉,忍不住担忧问道:“公子,怎么了?”

容止松开手,摇了摇头道:“无事。”

接着他转向宇文雄:“你带着黑骑出江陵,该引动了不少有心人注意,也算是放弃了江陵这一处据点,这是过失,但是你们是为了救我而来,也确确实实救了我……”容止微微一笑,“功过相抵,功大于过,就赏你们回家乡如何?”江陵一隅。放了也便放了,好的弈者不会为一地的得失耿耿于怀。

宇文雄坚毅的面容上浮现惊喜之色,单膝跪下道:“谢公子。”

容止转过头。沉静而悠远的目光投向北面:“待南朝打点完毕,我们便回北魏。”阔别四年有余。不知故人可一切安好?

远方冰雪堆叠,宛如天际地层云。

冬日里的江陵也堆叠着层层冰雪。

何戢令人停下马车,从暖香萦绕的车厢内走出来,接触到冰冷地空气,他整个人精神一振。

矜骄地抖了下肩膀上华丽的狐裘披风。何戢站定之后举目四顾,瞧见竹林尽头地简陋竹屋,不由得皱起眉头。

“确是此处无错?”

何戢转头问身旁的侍从,那侍从恭谨道:“我寻人问过了,江陵城外住着的姓观的人家,就只此一家。”

听完侍从的回话,何戢挑剔地皱了皱眉,再度望向那两间挨着地竹屋,还是抱着尝试一番的心情走了过去。

两间竹屋并排立着。都是由一般粗细的楠竹拼接构建而成,但那手艺并不怎么精细,显然建筑者的心思只顾着舒适。却忽略了好看,外观很是粗陋。这在何戢眼中看来自然是不入流。

让人上前去敲门。过不一会儿,屋内传来懒散的声音:“来者何人?”

何戢略一迟疑。清了清嗓子,慢慢地道:“何家后人。”

片刻后,屋内那声音有点儿不太情愿的传来:“门没有锁,你自个儿进来吧。”

何戢微微扬了扬下巴,侍从便伸手推开门,让侍从在外等候,何戢袖手而入,身后的门便再度合上。

进屋之后,何戢的目光扫了一下,便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屋子虽然不大,但因为家具甚少,也不算拥挤,只有几只箱笼放在墙角,正对门的一张竹制矮榻旁,置着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而炉子边地地面上,放置着几碟爽口小菜。

屋子的主人正横卧在矮榻上,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执筷夹菜,样子极为悠闲,听见何戢进来的声音,他也没有起来相迎,只自顾自地喝酒吃菜。

何戢见到那人,有些吃惊于对方地年轻,但很快便被另一件事给吸引去注意力:“你看不见?”那人的双眼一直闭着没有睁开,但是他地动作却有条不紊,完全看不出是个盲人。

那人笑了笑,道:“我确实看不见,怎么,这位何家公子,你来此之前,竟没打听我是怎么样一个人么?”

何戢想了想,从怀中取出半块玉佩,玉佩好像是被人掰断地,断口并不是十分平整,他食指与拇指捏着玉佩,道:“我家中长辈曾对我言,昔年他曾经施惠于人,倘若他日我有事相求,可以拿这半块玉佩,来江陵城找一个姓观的人。”

那人扯了扯嘴角,面上浮现怪异地神情,随手将杯筷放下,这才肯走下床来,他脚上没穿鞋,就这么在走在屋内的竹板地面上,纵然屋子里燃着火炉,但这点微弱的热力,根本抵不住侵入屋内严冬的寒意,他一边慢慢地走,一边慢慢地道:“我是姓观没错,我叫观沧海。”

这时候何戢才发觉,那观沧海身上仅仅穿着一重单衣,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观沧海走到箱笼旁,打开来一通乱翻,嘴里还在嘀咕着什么,何戢隐约听到诸如“麻烦”,“死老头子”,“没得安乐”此类的词句,却听得不甚分明。

他翻找了一会,好容易才拿着半块玉佩站起身来,走回来随手与何戢手上的那块一对,两半玉佩正好吻合在一起。

何戢有些发呆,观沧海分明是一直闭着眼的,可是拿着两半玉佩对齐的时候,动作却分毫不差……他真的看不见么?

“是你没错了。”观沧海口气淡淡地道,随手拿过何戢手上的半块,道:“你说的受惠之人,应该是我的父亲,如今他已过世,我身为他的儿子,自然会继承他的承诺。”他手上拿着玉佩,双掌用力一合,在何戢惊骇的目光之中,坚硬的玉石化作细碎的颗粒,落在地面的竹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戢方才还在想观沧海究竟是否真的瞎了,亦有些担忧此人是否能完成交托的请求,这一刻却被他状似随意的动作镇住,观沧海的双手看起来也不如何强健,只是外表很普通的一双手,方才竟然生生压碎了玉石!

趁着何戢还在惊骇的当口,观沧海重新坐回竹榻上,那只足以碎裂铁石的手轻轻拿起尚且微温的酒杯,不疾不徐地问道:“说罢,你所求何事?既然是我父欠下的人情,只要我能力所及,便会为你办到。”

何戢回过神来,咬牙道:“我要你替我杀一个人。”虽然明面上的记载里,那人已经死去,可是知道内情的人都晓得,那人现在不知在何处还逍遥地活着。

只要那人活着一日,他心中的芒刺便横亘不去。

“什么人?”

“刘楚玉。”他的妻子,他最恨的人。哈哈,大家在北方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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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55555555……上传完才发觉标题写错字了……汗,包月章节标题我没办法修改,大家请见谅……

二百二十二章 谁操黑白子

观沧海独自一人走着,南北相通的官道上。

由南向北。

无月无星的夜空下,白色的雪地也笼罩上一层幽暗的蓝色,道旁错落立着树木,光秃秃的枝桠交错重叠,行成大片的黑影,远方则是起伏不平的地面。

观沧海一步步慢慢走着,每一步都深深踏入雪地里,在他身后,留下来一串半尺深的脚印,又渐渐被风吹过带起的积雪所填满。

北风凛冽地吹着,吹在人的肌肤上,好似冰刀刻骨切割,但是观沧海神情从容怡然,他闭着双目,嘴角含着丝浅淡轻松的笑意,仿佛走在明媚的春日里,仿佛踏在青葱的草地上。

他已经走了一日一夜,却并不觉得疲惫。他身上穿着单薄的衣衫,背上背着一根钓竿,衣衫是细麻布,钓竿材质也是随处可见的竹子。

他的双眼看不到隆冬与黑夜,心中也没有隆冬与黑夜。

在地平线的尽头,天空与地面的分野是那么的不明显,夜色与雪光仿佛揉碎了混在一起,当晨曦的第一缕光辉绽开的时候,雪地也泛起了一层晶莹的辉芒。

观沧海并没有能看到这一切,但是他还是停下了脚步,静静地对着前方。

因为在他正前方十多丈外的道路正中,坐着一个人,倘若他想要走过去,便必须绕开那人。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年,乌发如墨,眉目秀丽神情高雅,他身上拢着厚实的雪白狐裘,脸容嘴唇皆失去了血色。

少年见观沧海停下脚步。微微一笑道:“听闻你重出江湖,我特地在此等你。”

观沧海面上浮现冷淡的笑意,道:“原来是你。虽然感觉与从前不大相同,但是除了你外。也不会有人在此时挡在道上了。”

“容止师弟。”

“沧海师兄。”

两人互相称呼对方,但语气却未见得多么亲切友好,平和之中隐藏着微微的冷峭。

容止虽然一直挂着微笑,但望着观沧海地目光却深沉幽远,片刻不曾偏移;观沧海也是笑着。却微微偏过了头,用耳侧对着容止----他的感觉极是敏锐,平素甚至不需要如何刻意,便可从气流的变动判断周围地环境,但此时他却特意地来“听”容止。

他们师出同门,各自知晓对方本事惊人,又因曾有过节,四年不见,分辨彼此是否有敌意之前。先拿起十二分的戒备。

容止最先释去防备,伸手轻轻在身前扫过,扫去一层薄薄地雪。却露出来下方的木质棋盘:“我在此等了一个时辰,便是等与师兄你手谈一局。不知四年不见。师兄棋力可有长进?”

观沧海微笑接口道:“容止师弟有心了。”说着他解下背上鱼竿,便在棋盘另一边坐下。

容止从身后取出黑白两罐棋子。放置于棋盘边,观沧海执白,容止执黑,现在四个星位上分别放置黑白各两粒棋子后,观沧海执白棋,轻巧地将云子按在棋盘上。

两人对面而坐,在小小一块四方棋盘上,黑白二色棋子错落绞缠在一起,每一处皆伏着凌厉的杀机,明的,暗的,那黑白之间无声无息地生死杀伐之意,仿佛要朝四面八方漫溢开。

晨光逐渐亮起,在寒天中不怎么显得温暖的太阳慢慢升空,一直升到两人头顶上时,观沧海拈起一粒白子,看了棋盘片刻后,叹息一声弃子认负:“师弟棋力比之从前进展不少,这四年想必没少阴谋算计人。”

棋盘尚未到达终局,虽然他已居于劣势,但是倘若着意拖延,也未尝没有翻盘的微弱机会,但是观沧海性素惫懒骄傲,不屑为之。

容止笑眯眯地道:“是师兄让着我。”赢了一局,他的神情一下子轻松不少。

棋局终了,两人开始收拾棋子,都是只拣自己那一色的棋,互相不管对方的那块。

观沧海拈起白子随手丢进期罐里,冷笑一声道:“我没有让你,是你自己赢回去的,说罢,只要是我能办到的,我便应承你。”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的默契,倘若一方想要求另一方做一件事,便会在他们共同都会地才能中挑一项进行比试,赢的那方可以提出要求,但不能超出对方的能力所及范围。

容止微微一笑,也没继续客套,开门见山道:“我要你放弃此行目地。”

不意容止竟然这么说,观沧海眉头微簇道:“你知道我此行要做什么?”

容止低头微笑道:“我得人传讯,知何戢去了江陵,找到你,他想要做什么我再清楚不过,无非便是要你杀死公主,但是我的请求也正在于此,希望师兄你就此罢手,不要与她为难。”

观沧海闭目笑道:“你要我罢手倒也容易,告诉我缘由便好。”

他与容止分开四年有余,也在江陵居住了四年多,这四年来他居于郊外荒野,对世事不闻不问,于文,也便是宇文雄虽然偶尔前去拜访,但也仅仅是把他当作贵客看待,并无提出任何要求,也不曾对他说过容止地情形。

因此,直到何戢来访,观沧海才大致知道这些年来容止身在何处。

但是就算听何戢说了不少,观沧海也不认为容止与山阴公主有什么太大牵扯干系,在他地记忆里,容止心肠如铁石,会留在公主府,想必也是有所图谋。

他万万没有料到,容止竟然会专程摆下这一局棋,提出让他放过楚玉,惊讶之余,也终于禁不住对楚玉产生了些许好奇。

照理说那女子失去了公主身份,应该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难道还有什么可用之处不成?

容止不动声色,淡淡道:“我欠她一份天大人情。”他知道自己这位师兄的性子,观沧海虽然平素万事不管,可是倘若是对什么产生了兴致,便会追根究底。

观沧海听闻此言,立即嗤笑出声:“你素来无血无泪,什么时候竟成了会顾忌欠下人情地人?”容止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相信。

容止扬起的嘴角泛起了浅浅的无奈:他要怎么才能对观沧海说,这其间缘由,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白?

他只知道,在得知观沧海要出手杀楚玉时,他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不能让死去,直至现在也无法抹除。

难道是四年来保护已成习惯,如今竟然戒不掉了?

话说围棋,当初我看《棋魂》之后,曾经有一阵子疯迷围棋,还自己傻乎乎地去书店买了围棋书,还自己买了棋盘棋子打算自学……后来没过多久就知难而退了><

顺带花痴一下:佐为好帅好帅好帅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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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三章 冬去春又来

容止本来是想要先想明白这个问题再做决定的,他素来谋定而后断,极少有这样没想清楚便行动的时候,可是他也知道观沧海的实力,想杀个楚玉是很轻易的事,等他释除疑惑,楚玉只怕早就变成了尸首。

他隐约有一种预感,倘若他今日不理会此事,任由楚玉被杀掉,今后也许会后悔。

容止也质问过自己,是否对楚玉起了如天如镜一般的心思---他多谋善断,老练世故,不会像天如镜那般直至心境被搅得一塌糊涂,喜欢到了极点还不明白;也不会如桓远那般,分明已经心存爱慕,却依旧自欺欺人,连对自己承认都不敢----倘若他真的起了这般心思,应该极早想出应对之法,将这份情感控制住。

他是冷静而冷酷的人,一旦发现有可能,便不畏惧直面自己的心。

但是结果却让他困惑:他能够看懂天如镜隐藏着的热烈而缠绵的眼神,也能够看懂桓远强以理性压抑的妒嫉,可是轮到他自己的时候,却是几乎有些看不分明。

什么是倾慕?

什么是相思?

他素来心如冰雪,那冰雪接触到微微的暖意,有溶化的迹象时,竟然让他有些不知所措,而越是深思,从前与楚玉相处的情形,便分外清楚地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浮现。

但是,这并不是情,他依旧冷静理智,犀利强韧,不曾如痴如狂,不曾相思忧愁。动了情的人,该是似天如镜那般,再不济也该有桓远那个程度。怎么也不该是他如今的模样。

他还能有这么多闲情和余暇来思索是否动情,也许这本身便说明了他尚未动情。

……可是无可否认。他还是动摇了。

容止知道这是什么引起的,楚玉所做的令他太过震动,这撼动了他稳固地内心,因此想要恢复平静,恐怕只有先偿还这一份天大人情。

从这个角度上看。他方才对观沧海所说,也不算是说谎,只不过省略了其间诸多细节罢了。

观沧海听着容止久久沉默不答,也不着急,只冷笑道:“你既然不肯说,也就罢了,别人不知道你,难道我却还不知道么?你这人看似无欲无求,出尘高雅。实际上心思比谁都深,算计比谁都重,倘若不是有所图谋。你又怎么会特意来与我说项?”

他冷冷笑着,双目虽然不能视物。但是他的感觉极为灵敏。能感觉到容止就坐在他身前,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和表情:“我说得是也不是?”那是一种极为奇妙地感觉。周围的一草一木,任何物体地存在,都逃不脱他的感知。

他虽然失去了视觉,但其他几种感觉却运用充分到了极致。

容止也不反驳,只淡淡道:“你既然说是,那便是了,只是我的图谋,不不便告诉你。”

观沧海按下这一节,道:“也好,我们不问缘由,只问结果,只怕我不能应承你,我父,也便是你师父,曾经受过何戢长辈的恩惠,如今对方执信物所要承诺来了,我身为人子,自当代父行事。”

同样是承诺,一边是父亲欠别人的,一边是他方才输给容止地,这却要如何衡量?

容止静静等着观沧海的后文。

观沧海笑了笑,道:“所以,你我再比一场,倘若你赢了,便可提出让我违背父亲遗言,如此一来,我放弃此行目的也不算为难,倘若我侥幸胜过,那么方才你赢我的那一局便作废。”

容止心中权衡一二,知道这是观沧海让步的极限,用两个承诺去打败一个承诺,这对他而言已经很宽松了,便点头应承下,道:“如此甚好,师兄可是还要手谈一局?”

他故意如此说,观沧海也不动怒,只平稳道:“你如今棋艺我已不能比,倘若再来一局,便是我存心让你了。”他伸手将棋罐朝容止那边推去,随即拿起鱼竿站立起来,“以我们的武艺决胜负吧,如此也算简单明了。”

观沧海单手握竿,鱼竿梢端轻轻点在雪地上,纵然手执的不过是普通竹子制作的鱼竿,但容止知道,这鱼竿在观沧海手上,会化作可怕的利器。

数年前他们分别之时,他便不是观沧海对手,如今数年过去,观沧海潜心静修,他却身体遭创健康大损,差距更是加大。

但是容止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掀开棋盘,棋盘下地雪地里埋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连剑柄到剑鞘,都是深沉得不带一丝杂色的乌黑……拔出剑来,剑身也是漆黑如墨。

既然在此阻拦观沧海,他便做好了这份准备。

这是师兄弟之间地默契,也是他们的交易法则。

“看”着容止慢慢地站起来,观沧海凝聚心神,全身戒备,虽然几年前他是比容止稍强,但是他父亲曾说,容止地天分高于他,假以时日,必然有超越他地时候,也不知这个时候到了没有。

容止站直,下一秒,他忽然整个人倒在地上。

冬去春来,一晃眼又是春日复返。

楚玉连同桓远一行人逃出南宋,进入北魏,已经在洛阳城中住了一段时日。

这一年的春天仿佛来得特别早,冬眠地酣睡尚未足够,便迎来雪融冰消,从泥土中冒出来小小尖尖的可人新绿。

但是楚园之中,依旧残留着冬日的缱绻慵懒,楚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慢悠悠地洗漱吃饭,又在宅院里闲逛了一会儿,才找来幼蓝问话:“你有没有看到桓远?”桓远又不见人了,平日里最常待的书房也找不到他。

幼蓝想了想,恭声道:“桓公子今天一早便去了城南。”

“哦。”一听幼蓝说城南,楚玉便知道了桓远的去处,暗忖横竖无事可做,便去找人好了,也顺道逛一下街。

楚玉现在所居住的地方叫做景宁里,在洛阳城的青阳门外,“里”是古代一个系统的民居管理单位,就好像是现代的“XX小区”的意思,一般每里有五百到一千户人家,而楚玉来到洛阳城以来,发觉这里的街道纵横交错,规划得非常整齐恢宏,房屋街道都规规矩矩,看地图都是一个个方块。

而洛阳的街道也是极为笔直宽阔,走在街上,纵然是好几辆马车并行,也不会觉得拥挤。

楚玉慢悠悠地在街道边走着,过青阳门,再穿过开阳门,便在开阳门外不远处,看到了立在一片石碑之中的桓远。

二百二十四章 心安是归处

洛阳是个很有历史很有文化气息的城市,这里曾经十分繁荣,曾经做过汉、魏、西晋的首都,曾经有天下士子云集的盛况,曾经是世界上最大的古代都城。

楚玉可以说是半个历史盲,她对于洛阳的认识,也大概就是洛阳的牡丹比较出名,至于别的,还真没什么印象,

选择在这里定居,是桓远的意思,他对这个城市有一种接近仰慕的心情。

整齐排布的数十块石碑,每一块都比人还要高,远远看去便是一小片石林,走得近了,便可以看见石碑上斑驳的痕迹。

石碑上雕刻有文字,这些文字已经很久远了,并且遭受过损害,有的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楚,有的石碑上还残留着火焚的斑纹和墨染的颜色。

但是楚玉所感受到的,并不是破败,而是悠久。

这些石碑名叫熹平石经,是汉代所立,距今已经有两三百年的历史,用了七年时间将《周易》、《尚书》、《鲁诗》、《仪礼》、《春秋》和《公羊传》、《论语》七部经典用雍容典雅的隶书刻在四十六块石碑上。

经历了战乱,时光如水磨过,朝代更迭与替换,当年的大汉朝早已经扔进了历史的故纸堆中,但是这些石碑依旧在这里矗立着。

而这些石碑之后,正对着的建筑名叫“太学”,是汉朝时设立的高等学府,相当于大学或者研究生院,在太学最鼎盛的时候,学生曾达万余人。全国各地的学子都聚集在这里,甚至有西域人前来学习。

桓远一身白色锦袍,绣着草花云纹的宽袖和衣摆被和煦地春风吹起。…俊美的年轻男子宛如玉树,立在古老的碑文之中。更显出他温文尔雅,风神出众。

楚玉还记得,她头一次来看这些石碑,是陪着桓远一起来地。

昔日还是落雪的冬天,他们才来洛阳。方安定下来,桓远便带着他来到此处,那时候桓远望着这些石碑,眼神缠绵热烈,宛如望着世界上最美丽地女子。

只不过这热烈也未免热烈得太久了一些,从去年冬天到今天春天,桓远隔三岔五的便往这里跑,也不怕天气冷,时常一看就是一整天。简直就好像是痴心的少年守侯爱慕的女子。有一次还因为在雪地里站得太久,生生给冻感冒了,结果在床上躺了十多天。

楚玉耸了耸肩。走过去准备把桓远叫醒。虽然已经是早春,但是春寒还有些料峭。这时候正好是温度变化的时候。乍暖乍寒地最容易得病。

虽然很无奈,但是她可以理解桓远这种心态。洛阳太学可以说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地,他想来朝拜也是情理之中,她小时候也是很梦想能住在北大清华旁边的。

只不过这一回没等到楚玉叫,才走过去,桓远便听到她的脚步声,自动回过神来了,他转头望向她,目光温和嘴角含笑:“楚玉,你来了。”经过这些日子,他叫她的名字也已经不再别扭。

楚玉笑嘻嘻地调侃道:“真难得,舍得醒来了么?”

桓远面色微赧,垂下眼眸,片刻后才道:“前些日子是我做得太过,如今想来已是愧疚不已。”自从他那次冻感冒之后,便没有再那么狂热,但是真正令他热情减退的并不是自身的病倒,而是他生病的同时,楚玉也因为出来找他而着了凉,虽然不似他那么严重,但却让他瞬间从那种几乎失去理性的狂热中苏醒过来。

他身边还有其他地人。

这些石碑只是过去,虽然光辉灿烂,但过去了毕竟是过去了,只能在缅怀和瞻仰之中寻找过往的痕迹。

现在他看这些石碑,虽然心潮依旧澎湃,但已经比当日多了几分理性与克制。

桓远微微一笑,伸手摸了一下走过几百年的石碑,低声道:“今后我不会来这里了,你放心吧。”

“为什么?”这回却轮到楚玉惊讶了,看他那么狂热地架势,不像是这么快就能抛下的啊,更何况他们现在除了吃饭养肉没别地正经事可干,每天来此走动走动,也算是给自己找点娱乐。

桓远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黯然:“因为在这里只会徒增感伤。”昔年地太学已经风流云散,如今只能看着石碑缅怀驶去的光辉,那万名学子云集地盛况,今日已经不复得见,那么他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看着桓远的表情,楚玉明白了少许,不过她对于文明文化什么的兴趣实在不太大,这时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言地走上前两步,楚玉拍拍桓远的肩膀,微笑道:“好啦,不要再想了,想这些也没有用处,这不是你我的能力可以左右的……我们回家吧。”

桓远的眸光微微和暖:“好的,我们回家。”

虽然从南朝流离到了北朝,从一个城市流离到了另一个城市,可是有关心的人在,可以安安心心睡觉的地方,便是可以安顿的家。

与桓远并肩走在街道上,春风吹拂在脸上,如此安宁温柔。

原本在南朝的一切,才不过过了几个月,便仿佛前世的幻梦一般,早知道会如此的安稳舒适,她会更早一些离开建康。她跨越了南北的国界,也仿佛跨过了一场人生,来到另外一个世界。

每天可以睡死再起床,不必担心什么时候会被砍脑袋,更不用花心思去想人与人之间复杂的关系,这样惫懒的日子,却是再舒适不过,再悠闲不过。

虽然有时候楚玉也会认真地反省一下,这么一直坐吃山空是否正确,但是很快又放弃了思考,难道一定要做些什么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不管怎么样,先享受一阵子难得的安宁吧。

走回楚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才走进宅院里,便听到流桑的叫喊声,楚玉笑道:“昨天流桑和阿蛮说要去白马寺玩,我还以为他们至少得玩到晚上才回来呢,想不到居然还记得回家。”

白马寺距离他们的住处不近,虽然坐着马车,但是一来一回也要花不少时间,却想不到流桑这么早便回来了,按这个时间算,他们俩也才玩了一会儿罢了。

走过一道门,楚玉抬目搜寻,却意外看到一个不该在这里,甚至在理论上应该已经死去的人。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清越传来。

寂然一身素色僧衣,眉心一点朱砂嫣红,双手合十怡然微笑:“施主别来无恙。”

二百二十五章 寂然不寂然

看见寂然,楚玉有一瞬间的恍神,仿佛又回到了那秦淮河畔的建康,年轻的僧人站在寺庙门口,低垂的眼眸仿佛悲悯。

但是只过了那一瞬间,幻觉烟消云散,楚玉却发觉,寂然好像比昔日所见有些不同了,从前看他,毫无疑问看到的是和尚,可是现在看他,第一感觉却是“人”的印象大于“出家人”这一概念。

这并不是说寂然不再像一个和尚了,只不过他身上的人味,却似是比从前多了一些。

楚玉虽然有一点意外,但是并没有深究,这时候流桑蹦蹦跳跳地扑过来,一把抱住楚玉的手,指着寂然道:“……公主……”他很小声地道,“是从前认识的人,他说想见你。”当初在准备举办茶会的时候,流桑曾经去建康里的那座楚园玩过,也与寂然照过面,这两人也算是互相认识。

与桓远一样,来到北魏后,其他人也都对楚玉改了称呼,楚玉在这里做男装打扮,幼蓝称她公子流桑叫她玉哥哥,阿蛮跟着桓远叫她楚玉,但是因为遇到从前的故人,流桑又不由自主叫回了原来的称呼。

楚玉也懒得去纠正,只投给桓远一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将流桑拉到一边说话,留下楚玉和寂然面谈的空间。

上下打量了寂然一会儿,楚玉露出欣慰的笑容,道:“我原本一直愧疚于心,若非是为了给我传讯,你也不会遭到横祸,如今才总算是放下。”虽然这件事该是容止所为,但是也是因为她那时太不小心。露出了马脚,才会教容止发现端倪,进而痛下杀手。

容止想做成的事少有做不到的。因而今天竟然能见到活的寂然,令楚玉感到十分意外。

见到了活人。…楚玉便一时顺口问起寂然是怎么逃脱的,怎料她话才一出口,便见寂然面上闪过非常不自然地神情,似是欢喜又似忧愁,还带着些尴尬。随即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只说王意之暂时不在洛阳,等他什么时候回来便会告知她。

说完这些,寂然便逃也似的匆匆告辞,好像这院子里有什么吃人的猛兽一般,竟似忘了是他主动找来地。

看着寂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已经将流桑哄开地桓远走过来,淡淡道:“他有事隐瞒。”这一点,只要是明眼人。都能一下子看出来。

虽然熟读经文精通佛法,但是寂然说谎和转移话题的技术实在太拙劣了。

楚玉点了点头,道:“我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地想知道他逃脱的经历了。”寂然好歹也修了这么多年的佛,定力和气度都可算是不错。却因为她一个问题露出那样的神态。想必在他们逃亡地路上,定然遇到了什么很了不得的事。

她想了想。随即转身搭上他的肩膀,笑吟吟地道:“不急于一时,今天时候已经不算早,倘若明日的天气不错,我们便一道出外游玩吧,听说洛阳的白马寺很是有名呢。”

桓远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笑颜并不算多么艳丽,但却宛如春风扑面而来,纵然有心事,在这笑容之前,也可暂时放下。跟着露出一抹笑,他低声道:“是的,我们来洛阳这么久,也不曾好好四处走动。”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好容易挨到次日。

天才蒙蒙亮,楚玉便拉着桓远乘马车出门,她昨天虽然说不着急,但是这么多天无所事事,也实在闲得有些发慌,如今遇见故人,又发现了值得探究的事,顿时燃起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楚玉倒不会疑心寂然会对她有什么不利地举动----世界上哪有这么笨拙,连掩饰都不懂得掩饰一下的反派?

车行缓慢平稳,上车后楚玉便倒在车上的软榻上补眠,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被桓远叫醒地时候,便已经在白马寺附近。

作为已经有四百年历史的古刹,白马寺看起来很是庄严恢宏,山门是并排地三座拱门,不时有人络绎出入,应该是上香拜佛地信徒。

楚玉和桓远在白马寺山门前晃了一遭,却不着急入寺,两人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默契的认知,便吩咐仆从先将马车赶往别处,两人却自己下车来,慢慢地走到一旁。

桓远去打探消息,楚玉随便找了个地方歇脚,一边看着白马寺兴盛地景象,一边听旁边的路人闲扯聊天,去年是换天子的好年份,不仅南朝宋那边换了皇帝,北魏这边也同样换了一个皇帝。

稍有不同的是,南朝宋那边刘子业是被叔父谋逆篡位的,而北魏这里则是先帝病死,原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

不过这其中还有一点小小的八卦,便是北魏那个死去的皇帝,在举行葬礼的时候,按照北魏的习俗,要焚烧他生前所用的衣物器具,而他的皇后在仪式之中,忽然跳入火堆中意图殉葬,虽然后来被救回来了,但是这一举动赢得了当时的满朝文武的赞叹。

那皇后姓冯,现在应该称之为太后了。

先不说冯太后这一手是不是在收买人心,但是至少人家表面上做得很漂亮,再回想起南朝那乱七八糟的宗室亲缘关系,楚玉不由得露出苦笑。

不多会,桓远回来了,他简单说了打听到的事,寂然是去年冬天来到白马寺的,甚至比他们来洛阳还要晚一些,只不过楚玉并不怎么关心佛教事业,所以一直不晓得。

虽然是外来和尚,但是寂然在白马寺里地位很不错,一来便担任了重要的职位,权利极大,人事财物他皆可过问,但是手握着这么大的权利,他却可以十分清闲,有什么事吩咐手下和尚去做即可……

虽然说和尚是方外之人,但是古龙说得好,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和尚再怎么清修,也毕竟是活在这尘世上的,不可能完全超脱,寂然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定然是背后有权势之人支持。

原本只是好奇想打探一下,只当这是一个好玩的游戏,但听到桓远的回报后,楚玉却不得不深思起来:寂然也就是比她早进入北魏疆域几个月而已,他哪里认识的位高权重之人?

难道是王意之的关系?

也不对,给他安置这么一个尊荣又清闲的地位,这根本不符合王意之的作风,也与从前的寂然大不相同,原本在南朝建初寺的时候,寂然虽然在寺中也有地位,但却是近似于苦修的清贫简朴,才不过几个月而已,怎么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最近的情节差不多捋顺了,明天开始会按时更新,这几天十分抱歉……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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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六章 白马寺见闻

楚玉原本是想稍稍了解一下寂然来到洛阳的近况后,便直接入寺求见,跟他聊聊天什么的,现在她却忽然不想这么去见他了。

在背后支持寂然的是什么人?对方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能从中获取什么?王意之现在在什么地方?他是否知道寂然现在的情形?是否赞同?

寂然在白马寺中担任重要职位,是否与她有关联?

楚玉越是深思,眉头便锁得越深。

她倒不是自恋,非得把每件事都跟自己牵扯上关系,倘若寂然这一桩与她毫无干系牵连,那是再好不过,可是倘若有关联呢?

寂然应该是在被花错刺杀不久后便逃离南宋进入北魏,以期能避开容止的追杀,可是他在洛阳安顿下来的时间比她还要迟。

楚玉不安地望向桓远,在后者眼中也看到了相同的疑虑。

现在楚玉的心情却是两难的矛盾,倘若就此放下不理会,或许会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在不知不觉间降临到她的头上,可是倘若这件事本来与她没关系的,却因为她错误的判断,将他们几人全都牵连进去,又是得不偿失。

仿佛看出了楚玉的心思,桓远低声道:“你勿须如此忧愁,倘若你想,我们便试探寂然一番又何妨?纵然是误算,了不起便是一走了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绕寺院建筑走,沿着高耸的围墙,两人慢慢地绕到了寺院后方。

寺院后也有一道门,朱漆木门紧闭着。与前面的山门不同,这应该是供寺僧处理事务进出,以及运送货物的地方。

两人还未走近。便见两扇朱门左右打开,楚玉心中对白马寺已是有些芥蒂。见后门一开,不及多想,连忙拉着桓远退到隐蔽的角落处。1 6K小说网…

桓远被拉着一时不及反抗,被楚玉一把推到墙边,紧接着楚玉地身体也靠了过来。他心中窘迫,却又不能推开楚玉,只有尽可能地让身体贴着墙,让两人之间留下两寸左右的距离。

距离是如此的亲近和暧昧,桓远忍不住屏住呼吸。

等退到了角落地阴影中,楚玉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必要回避,但是这时候走出去仿佛有些不好,她便索性站在原地,又抬眼朝门开的地方望去。

一望之下。楚玉不由发怔,最先从寺庙中出来地,是一辆贵重的马车。

马车没有繁复精美的装饰。外表试样简单到朴素,但是在公主府混过一段时间。楚玉对奢侈品的鉴赏能力大大提高。不需要任何提点,她便一眼看出那马车的制作材料是一种坚硬昂贵地木料。能抵御一定程度的刀枪袭击,倘若换算成金钱,足够买下好几个她现在居住的楚园。

马车的两侧与前方,是一队神情肃然身体健壮的护卫,他们紧靠在马车边,尽忠职守地执行保护的任务,所有人步伐整齐,目光坚毅直视前方。

但是这都不是让楚玉惊讶的,真正让她讶异的,却是马车行驶出寺院后门后,紧跟在护卫队之后出现在门口的,一个身穿玄色僧衣地和尚。

这和尚正是楚玉方才还在想的寂然。

看这个情形,却是寂然送马车中的人出寺,也不知车中所坐地是何人,竟然劳动寂然亲自相送。

寂然停在寺院门口后,马车也随即停了下来,几乎在同一秒内,保护马车的侍卫们,也跟随着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这群护卫地整体质量,恐怕比楚玉在建康所见地正规军人还要高出一些。

坚固的马车,得力地护卫,能有这样的配置,不仅需要有钱,恐怕还需要有权。

但是……

楚玉忍不住扬了扬眉毛。

这种以整齐化作威势的架势,她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

寂然双手合十,对着马车默默不语,马车中的人也一样不说话,这让存心想通过听声音猜测车内人身份的楚玉扼腕不已,就这样默默相对了一阵子,马车继续开走,而寂然依旧站在原地。

他的神情带着几分萧索的落寞,双目望着前方,好像出了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

楚玉见寂然不走,心中暗暗着急,却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暴露行迹,然而她越是不想怎样,运气却偏偏与她作对:后颈处忽然吹来一股温暖的气流,不及细想地她惊叫出声,跳开来回头看去。

在她身后,桓远正弯腰抚胸大喘气,好不容易呼吸平复少许,桓远歉然地望向楚玉,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解释方才的举动:他方才一时失神,屏息太久,最后是实在屏不住了,才吐出那么口气,却不料惊着了楚玉。

楚玉苦笑一下,想起还站在寺院后门边上没走的寂然,无奈地回过头,却意外地发现寂然的神情比她还要窘迫,白皙的脸上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看寂然慌乱无措的样子,楚玉忽然间不尴尬了,她笑笑走上前去,道:“寂然大师别来无恙。”打招呼的方式与昨日寂然的一般无二。

她本有所怀疑,可是看到寂然现在这个样子,却心知自己委实是猜错了:寂然在白马寺中,就算是有什么图谋,只怕也不是冲着她来的,因为他此刻的神情是纯然的羞耻,却没有半点儿愧疚甚至心虚。

如此一想,楚玉心中轻松了不少,走到寂然身边,欣赏了一下他还没褪色的通红耳朵,她开门见山直接问道:“抱歉,我与桓远来此游玩,方才见你在送客,不便打扰,对了不知车中坐的是什么人?”

疑心去除大半,剩下的便是好奇了。

既然被发现了,便索性开诚布公地询问吧,也免得她心中诸多猜疑,一个不小心伤害了什么人。

寂然面上浮现为难之色,他低声道:“那位的身份,我实在不便告知,还请施主见谅。”

楚玉微微一笑,也不勉强,只道:“你有为难之处,那么不说也罢。”她又与寂然随口寒暄几句,从他口中得知,王意之自从探知她从建康逃脱后,便抛开俗务在北魏各地游走,说不定什么时候才来洛阳。

白马寺一行虽然不能算圆满,但是也算是收获了一些,楚玉朝寂然告辞,与桓远一同离开。

两人慢慢走着,一直走出了白马寺周围地界,才停下脚步,楚玉笑着转头问:“你怎么看?”

桓远亦是微笑道:“我观他颜色,似是真的有难言苦衷,并且于我们无害,是否就此放手,还是看你抉择。”

倘若楚玉想知道其中原委,那么即便寂然会为难,他也会毫不放松的探究下去。

反正与自身没有关系,楚玉也懒得多花心思精力,她笑笑正想说算了,却见前方街道口,方才所见的那辆马车缓缓驶过。多情的春风吹起柔软的车帘,明媚的春光挥洒入内,只不过是一个呼吸的功夫,却让她瞧见了端坐在车中的人。

看到那人的模样,楚玉全身僵硬,如遭雷击。

二百二十七章 神秘车中人

那个人……

那个人是……

虽然车内的光线不太好,虽然仅仅是半张侧脸,可是那在阴影之中浮现的眉眼轮廓,却与她心中烙印镂刻的模样重合起来。

距离上次一别,已经有两三个月,可是那个人的影像,却清晰得仿佛昨天还看见一般。

那是----

容止。

这个名字在心头浮现,仿佛打破沉冬的第一声春雷,在辽阔而荒芜的原野上,以无可抵御之势,轰鸣着炸开。

随后又伴随着旖旎的春风,反复地在胸臆之间回响。

楚玉情不自禁地抓紧桓远的手腕,那一瞬间她用力之大,超出她身体的极限,几乎要生生将桓远的腕骨捏碎。

“怎么了?”忍着疼,桓远顺着楚玉的目光看去,但是车帘被风吹起来只有那么一瞬间,桓远看去的时候,已经又重新盖了回去,掩得密密实实的,看不见车中的情形。

楚玉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叹道:“车中的人,是容止。”意识到自己还抓着桓远的手腕,她有些不好意思的松开来。

桓远心中一突,忽然觉得手腕上的疼痛益发地鲜明起来,好似有一圈烧红的烙铁印在上面,他又看了眼马车,低声道:“会不会是你看错了?或许仅仅是一个相貌相似的人罢了。”

听桓远这么说,楚玉也开始怀疑起自己来,毕竟那人坐在马车之中,正好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又兼只露出半张脸。而她也不过是只瞥了一眼……

再细细回想,车中人的神情冰冷漠然,却是与从前总是微笑的容止大不相同。难道真是她大白天里犯了花痴,看到一个有几分像地人便在脑海中自动幻想成容止?

望着远去的马车。桓远继续道:“更何况,那辆车的车厢边缘,有一个被刮去地纹样,我依稀记得在书上看过,乃是北魏官家女眷的标志。”

桓远本来是想进一步打消楚玉地疑虑。16K小说网…但是他不说还好,一说楚玉便想到了极为郁闷的层面:“万一,这辆车是别人借给他的呢?北魏贵族女眷借给他用的马车?就好像当初我公主府的马车也一样随他用一般……”

容止该不会做回了在南朝地老本行,继续给人当小白脸吧?

一想到也许有这个可能,楚玉便禁不住怒火万丈,她知道自己应该与他彻底断了关系,这怒火怒得很没来由,可是她就是忍不住生气。

假如容止又给人当了面首,她就。她就----

忽而沮丧:她也不能怎么样。

桓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有些古怪地看楚玉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怎么情愿地道:“容止不会,他不是那样的人。”虽然很不喜欢容止。也不愿意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作为敌人,他对容止还算是有一定了解的。

容止也许会因为势比人强而暂时低头。但是绝不会为了一点利益去主动伏低,这世上基本还没什么值得他这么做的人,而他也没可能两次让自己处于相同的境地里。

楚玉沉默片刻,才道:“你说的是。”容止不是这样的人,只是她自己先混乱了判断。

她最后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马车已经从那里的拐角处消失。

楚玉怏怏不乐地与桓远回了家,纵然告诉自己那不过是看错了,可是那短暂的一幕却仿佛一根刺一般扎进她心里,怎么也拔出不出来。

她总是控制不住地在心中去想:倘若那是容止,他来洛阳做什么,又为什么与寂然在一起?她没办法不去在意,这里面不仅牵扯了容止,还牵扯了王意之。

对前者她是已经彻底放弃,可是后者地问题她却不能不去理会。

桓远将她的是神情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过几天便将调查来的资料整理送上----他在洛阳虽无势力,但任何一个地方都有三教九流,也有那游手好闲四处打探飞流长短地闲人,只需要花费些财物,自然会有人将他所想要知道的事情告知。

虽然不是什么内部消息,可是能从表象上推导,也是不错地。

先是寂然。

寂然是在他们之后来到洛阳白马寺地,但是他前来的地方却是北魏地首都平城,那里的佛教也十分盛行,倘若只是要做和尚,没必要特地从一千里外千里迢迢地来洛阳做。

至于上面关照他的人是谁,这一点桓远无从得知,只隐约听人透露说对方地位极高,并且,似乎与皇宫有些干系。

再来便是那神秘的马车,那马车护卫的架势,少有人会注意不到,因此得到的资料反而更多一些。

那马车中的人出门时都一缕坐在车中,曾偶尔有人窥得车中人面貌,却是一个极为俊俏美丽的少年,那一行人现在却是居住在本地官员的别院里,那些官员对那神秘少年的态度也甚是恭敬,显见其地位极尊。

最后一条讯息,便是桓远自己反复看来,也有些怀疑自己先前的判断了:“曾有人听闻,本地官员称呼那人做……容公子。”

听到最后一句话,楚玉终于咬紧了牙。

居然还姓容!

假如是巧合的话,哪来的这么多的巧合?

相貌相似不说,还偏偏姓容,这叫她怎么不起疑?

切齿好一会儿,楚玉放缓语气转向桓远,道:“不管怎样,倘若不是容止倒也罢了,假如是容止,我想知道他究竟有何目的。”

桓远面上掠过一丝失落,低声道:“公主还放不下容止?”原本奉命办事,这本是他当做的,他既然承诺了楚玉为她工作三年,不到期限之前他不会离开,可是看到楚玉如此在意容止,他忽然忍不住多问了这么一句。

楚玉全没留意桓远改了称呼,只叹了口气道:“怎么可能?我只是担心意之兄,更何况,容止若是身在洛阳,定然是有所图谋,一日不弄清楚,我心头芒刺便难以拔除。”

桓远不自觉地露出释然微笑:“公主说的是,桓远自当竭尽所能。”

两人做出决定,便开始商讨该如何弄清楚车内人的身份,最直接直观的办法无非是亲眼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上一眼,可是那人总是坐在车中,又如何让他走出来呢?

指望着风再次把车帘吹开,那可不现实,更何况,就算风把车里吹开了,对方坐在车内阴暗处,也看得不甚分明。

但倘若说到使用武力,那更是异想天开,对方的那一批护卫可不是摆放着好看的,她现在已经不是公主,没有足够的武力可以达成这件事。

正在为难苦恼之时,忽然流桑蹦蹦跳跳地闯入书房,叫道:“玉哥哥,外面来了好多人!”

楚玉眉头一皱,跟着流桑快步穿过几个院子,走到门口站定,看清楚外面的情形,她心中蓦地一凛。

只见一队二十多人的护卫队伍打头,步伐整齐行止如一,而方才她与桓远谈论的对象,那辆来路神秘的马车,正缓缓地朝他们这儿行驶过来。

昨天加精时看到一个帖子,说的是洛阳那时候已经破败成废墟,没办法在那里住人,这方面我其实也查过资料,但是我所能搜索到的,多半是二三十年后迁都之后的资料,迁都前的少之又少,个人看法是,那时候洛阳城是稍微低落了一些,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是还有点家底的吧?然后主要是我个人比较喜欢洛阳这个地方,而且也不太想让小楚他们跑太远,跑到北面一千里外当时北魏的首都大同(平城)去,所以就将定居地点定在洛阳了。

今天又反复检索了一下资料,还是决定继续留在洛阳,唔,熟悉历史的筒子们,请无视这一点小问题吧,暂时不打算修改这一个关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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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八章 冰与火之歌

楚玉方才还在与桓远谈论,要如何才能清楚看见车中人的面貌,却不料被他们谈论的对象,这就来到了她面前。

该不会是来找她的吧?

楚玉看着马车,心中一片慌乱,假如车中的人是容止,她甚至没有想好应该用怎样的神情去面对。

马车行驶到门前时,楚玉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可是出乎她的预料,马车却没有停下来,只继续朝前行驶,而马车旁的护卫警戒地看了她一眼,确定一个文弱公子和一个小孩没什么威胁后,又收回了目光。

原来只是路过。

楚玉松了口气,忍不住暗笑她实在是有些自恋了,她现在对于容止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他又怎么会来这里?只怕纵然他们擦肩而过,他也懒得多投来一瞥。

正想就此回屋,楚玉最后朝马车行驶往的方向瞥了一眼,却讶异地看见,那马车竟然停在了旁边一座宅子的门前!

楚玉现在所居住的楚园,是当初桓远为了给自己准备后路而买下的,提前派人来北魏打点照料,等楚玉等人来了后,便改作楚园。

楚园的两侧,都是空置的宅院,但是在楚玉等人搬来后不久,左侧的宅院便也住进了人家,门口没有像别的人家一样挂上主人的姓氏或身份表明所有权,只悬着一块空白的牌匾。宅院的主人几乎从来都不出门,所有的琐事都是几名管家负责打理,除了偶尔有仆从进出采办购买货物外,其余时间大门皆紧闭着。楚玉在与对方相邻的花园里,偶尔能闻到围墙后传来的药味。得知其府上大约有病人在。

楚玉从来没有邻里和睦地打算,更加不是好打探是非的人,因而虽然做了两三个的邻居。却对这位新邻居毫无了解。

然而这位新邻居竟是可能与容止有关系地?

马车在无名宅院面前停下,接着便有一个护卫上前去敲门。接着马车从开启的门直接驶进去,那门前本来是有门槛地,并不方便车子直接出入,照理说车中那人该下车自己走进门去,可是他偏不现身。而是直接让护卫将马车整个人抬高几寸,越过门槛后再小心放下。

居然连几步路都不愿意走,容止好像没有懒惰娇贵到这个地步吧?

尽管疑虑重重,但是有一件事,在楚玉心中却是雪亮分明:她一定要弄明白车中人的真实身份,否则她的心境无法再度得到安宁。

现在有两个下手的方向,其一为使用武力硬闯,劫道袭击马车,以期能看清楚车内人的容颜。其二便是混入旁边那间宅院里,她就不信,那人可以坐着马车进园子。难道还能坐着马车进屋不成?

当然,楚玉也不是没想过趴在墙头偷看。可是一来这样自己目标太明显。万一被人发现打下墙头就不好看了;二来他们地宅院也不是普通的小四合院,亭台楼阁流水园林一应俱全。虽然不若当初公主府那样幅员辽阔,便是想要前门走到正对方向的后门,也得约莫十分钟时间。她若是想趴在墙头看,必须先练就X光加望远镜的神功,穿透园林障碍外加远距离望。

自从那马车第一次造访无名宅院后,楚玉便让流桑搬一个小板凳在自家门口坐着,随时监视邻居家的客人往来,如此过了半个月。

那辆马车大约每隔两三天便来造访一次,有时候早上来,有时候下午来,每次都是停留两个时辰便走,也同样是每次都不曾在楚玉视线可及的范围内露出真容。

楚玉曾想私下用金钱收买无名宅院中的仆佣,探问些事情或为她行方便,也曾让人隐瞒身份掳劫无名宅院里出来采购的下人,然而不管她是威逼还是利诱,对方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比烈士还烈士,让楚玉见识了一把什么叫忠贞不二。

就在楚玉做好长期抗战准备的时候,揭开谜底地机会比料想更快地到了她的面前。

那是一个很平常的下午,楚玉照例坐在花园中发愁,周围春光繁盛得几乎要满溢开,无意识地望着眼前绽开地花朵,楚玉猛然想起来,她来到这个世界,从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已经超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不知不觉,她习惯了古代地一切,衣食住行,都沾染上这个时代地气息,她没能改变这个时代,却被这个时代改变着。

还有便是,她喜欢上一个人,然后跟那个人说最好再不相见。

心头微微黯然,纵然是满园清丽的春光,也没能让楚玉地心情好转,这时候她看见花园门口站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桓远,另外一个,却让楚玉不禁愕然:“花错?”

他怎的来到了此处?

与桓远并肩而立的花错依旧是一身红衣,看着那一身艳色,楚玉眼前不由得浮现几个月前的雪地里,他与容止决裂时,发出怨毒而凄厉的诅咒。

几月不见,花错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从前的花错,纵然对她有冷言冷语的时候,但给人的感觉还是一团炽热的烈火,骄傲恣意,可是现在,这团火焰好像凝固冷却了,虽然他嘴角挂着笑容,眼睛里却仿佛凝冻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的性格,几乎可说是被完全扭转。

从极端的热情天真,变作极端冰冷憎恨。

非此即彼,非爱即恨,花错的逻辑是如此简单和直接,爱与恨都是这样的浓烈和深刻,甚至让有类似遭遇的楚玉都有些自愧不如。

当然,花错至少还有一点没有改变,那便是他心中的情感,都坦白真实地表现在脸上,不管是过去对容止的维护,还是现在对容止的憎恨,不隐瞒也不遮掩。

桓远这些天在搜集洛阳城情报时,无意中发现了花错的踪迹,想起来楚玉要做的事,便设法找到花错,与他说明原委,接着将他带来。

花错曾经跟身为刺客首领的鹤绝混过一阵子,虽然鹤绝不屑使用暗杀手段,但这并不代表花错没有见识过,而跟在容止身边,各种诡秘手段他更是学了不少,想要暗中刺探什么,让花错来做是最合适不过。

楚玉身边的武力少得可怜,而唯二两个能动武的流桑和阿蛮又太过单纯,这些事交给他们并不稳妥,但是花错一来,一切都解决了。

桓远简单说明后,楚玉便朝花错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劳烦你了,多谢你愿意出手相助。”

花错淡淡道:“不必言谢,我并非是为了你。”

他抬眼看了看与无名宅院相邻的围墙,闻到围墙后的药味,他皱了皱眉道:“在刺探马车中人是谁之前,我要先瞧瞧,这宅院里所居何人!”

言罢不等楚玉反应过来,便一个纵身,俐落地跃了过去。

红影在墙头一闪而逝。

唔……这个标题,是好玩儿写上的家不要在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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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二十九章 幽人独往来

这是花错的心结。

长期的带伤带病,长期的住处飘荡着药香,这与当初花错留在公主府的情形何其相似?只是于从前不同的是,这一切已经化作花错耻辱而痛恨的回忆,是难以愈合的伤口,一触碰便剧痛不已。

桓远为了能请动花错,将他们所知的情形几乎全部告知于他,自然这其中也包括了邻家宅院的古怪。

横竖那马车也不是立即便来到这附近,在此之前,花错却按捺不住冲动,想要一探那宅院的究竟。

他对那药香耿耿于怀,不能放下,一如他对回忆。

桓远带着花错来,虽然也有想让花错一探邻宅的意图,可是却没料到纵然心性大变,但花错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行动派,他原想交代花错晚上再潜入,却没料到他竟然连几个时辰都等不及。

眼看着花错勇猛地跳过围墙,二人来不及阻止,连花错衣角的残影都没来得及够上半分。但此时花错既然已经跳了过去,他们也没能力追回,只能无奈对视,苦笑之后,便一起在围墙下,静等花错消息。

花错沿着墙壁疾走,脚步悄无声息,风从他身侧犀利地切过。

他的脚步极轻,偶尔踩在湿软的泥土上,却只留下一个浅得让人觉察不到的印子。

他神情冰冷而沉默,伴随着他的跑动,横逸斜出的树枝一道道出现在他眼前。但他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只轻微地一个侧身或偏头,便轻易地绕开了障碍。

他动作太流畅太快速。纵然是绕过障碍,奔走的速度依旧没有降低半分。倘若此刻有人在旁看着,会错觉是那些树枝自己给花错让开了道路。

一路行来,附近不是没有人,却无一人觉察花错的入侵,纵然是有人瞥见了花错地所在。那片刻便消失无踪的红影也只会让他们认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这样地敏捷和灵活,是他几个月前做不到的,但是有了这样大的进步,花错却丝毫不觉开怀振奋,他胸中充斥着浓烈仇恨火焰,那火焰无时无刻不在焚烧他的脏腑,一如几个月前决裂分别之际。

忽然,花错停下脚步,身形一转贴在一棵大树后。接着林木的掩蔽,他朝宅院地主道上看去,那里正走来一个侍女。手上端着长方形托盘,托盘上摆放着白瓷盅。

见到那侍女。花错的手当即按在了腰间的长剑上。可是下一瞬,他又放开手来。剑鞘口绽出的寒光在绿叶之间隐没去。

静待侍女走过,花错悄无声息地缀上她。

化身为猎手,不远不近地跟着猎物,走过几道院门,穿过轩室长廊,周围的药香一下子变得浓郁起来,这让花错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眼中浮现片刻的迷惘恍惚。

但是他当即便清醒过来,眼中尖锐凌厉的杀意如狂澜一般翻卷肆虐。

见那侍女走近一扇门,似乎要推门而入,花错不再犹豫,他快速地走出藏身的隐蔽处,隐约带着血光的细剑无声出鞘,宛如毒蛇一般,便要刺向那侍女地颈部。

杀了侍女,再进去看看是屋内什么人。

花错是这么想的。

倘若是从前,花错只会将可能碍事的侍女打晕,但是对容止地恨意消磨去了他心中的柔软怜悯,让他行事更为狠辣无情,此际他也并非有意要杀人,只是下意识地直觉这么做。

或许事后他会后悔,可是这一刻,他完全没想过要手下留情。

花错锐利地剑锋长驱往侍女颈后,眨眼间剑尖便要刺入少女纤细地颈项,可是就在这时,侍女身前虚掩的门忽然开了一条缝,不知什么东西飞快地冒出来,带着一缕极细地锐风,越过侍女肩头,正正击在花错的剑脊上。

花错剑尖一偏,顿时失去准头,却是从侍女的颈侧擦过,钉在门棂之上。他反应极快,眼见一剑落空,知道屋内人已经得知了他的存在,立即收剑后撤,退了好几步后在院子中央站定,定定地瞧着那微开的门缝。

方才他甚至没看清楚是什么打歪了他的剑,但是他知道,从前的容止,也是能做到如此的。

一直等花错后退站定,那侍女才知晓方才自己竟在鬼门关前绕了一圈,惊得双手一松,手中托盘直直地往下落,眼见便要摔在地上。

又是在几乎同时,花错敏锐地听见锐风破空之声,有什么飞快地打在门边,让两扇门之间的开口更大了一些,随即又有什么闪电般地伸到了托盘之下,速度之快在花错的眼力所及范围外,伴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那事物稳稳地托住托盘,顿了一下,就这样平缓地将托盘往回送,收入屋内。

这样的态度,何止是嚣张二字可以形容的。

花错只道容止轻视于他,连露面都不屑,他面色发白,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容止,我已身在此地,你连出来相见的胆量都没有么?”

门内发出一声轻笑,过不片刻,脚步声缓缓来到门后。

两扇门豁然分开。

楚玉与桓远等了约莫一刻钟,却始终等不到一个花错出墙来,等得久了,两人也开始猜疑不安起来。

楚玉抬眼瞄一眼墙头,忍不住开口道:“那个花错,该不会是倒霉被人给抓住了吧。”

桓远也朝相同方向看去:“那花错该不会如此不济吧?”他不太懂武,实在不能太准确地判断花错的水准高低。

楚玉开玩笑道:“要是他落网成擒,还供出了我们,被对方找上门来,我们就给他来个不认账,推得一干二净……”

她话音未落,便听到旁侧传来阴沉的声音:“你说谁要推得一干二净?”

循声望去,却见院子门口站着一袭熟悉的红影,花错面色不太好看,显然是听到了楚玉方才所言。

楚玉干笑两声,道:“说笑说笑,怎么样,你有什么发现?”

花错扬了扬眉毛,忽然不悦的神色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讥诮的嘲弄冷笑:“发现了一个人,我把他带来了,你见了他,便可知晓前后缘由。”

说罢他朝旁边一让,露出身后挡着的人。

在院门处是有门槛的,花错方才站在门槛上,便高出来一截,挡住了身后的人,楚玉心中尴尬,也未曾注意那人露出的衣角,直到花错毫无预警地让开。

那人双手背负而立,他的衣着很简朴,是寻常人家便可穿上的细麻衣。视线顺着修长挺拔的身躯往上,是干净的下巴,挺直的鼻梁,但是看不到眉眼。

他双眼上覆盖着一条两寸宽的锦带,锦带缝制得较厚,角落有些许褐色的药汁渗透出来。

恍若云破月出,记忆中模糊的人影顿时重合,楚玉万万想不到出现在此地的人竟然会是他:“沧海客?”

观沧海微微一笑:“吾名观沧海。”

汗,那个,不是容止,我也想让容止早点出来,但是还没到那个时候……所以……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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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章 风水轮流转

见楚玉神色惊讶,花错冷笑一声,想起方才他见到观沧海时,甚至比楚玉还要惊讶。

待观沧海开门走出来,他才发现观沧海手上提着一根钓竿,看来方才打断他攻击甚至将托盘接住的东西都是此物。

走出门来,观沧海便示意侍女安静退下,便转向他道:“不知道是哪位客人,为何如此辣手,要杀我的侍女?”

如楚玉一般,花错也是不曾料到,这位原本应在南朝境内的绝顶高手,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北魏,甚至与楚玉做了邻居。说来他与观沧海也算是打过交道,当初他误以为观沧海是容止的部下,命令他去救容止,结果反被教训了。

事后他才从楚玉口中得知,观沧海其实是与容止有仇的。

花错原本想好了,倘若看见的是容止,又或者如他一般被容止蒙骗的人,应该怎么做,他都做好了打算,然而观沧海却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以至于他在乍见此人时,好一会儿愣神反应不过来。

一方面是与自己有过节,另一方面却又是仇人的仇人,这其间关系该如何拿捏,花错全无主意,只有先问他为什么会在此地,而在得知观沧海的目的之后,他便立即将他带来见了楚玉,甚至忘记了询问那辆造访他的马车。

楚玉吃惊了一会儿,接下来一句便是:“你孝期满了?”当日看观沧海在溪边对待萧别的架势,感觉他似乎打算再守个五六七八年孝也说不准。

观沧海笑笑道:“守孝一事不过是用来挡刘备的借口。”他久居江陵,不愿四处走动,便索拿守孝当作接口,凡是上门骚扰的。一律以此为由挡回去。就算别人有三顾草庐的耐心和诚心,他也不是那个愿意治国平天下地卧龙先生。

瞥了还在冷笑的花错一眼,楚玉有些无奈地。但还是问出了不得不问的一句话:“那么沧海兄,请问。为何你要离开江陵,来到北魏呢?”甚至还是正好成为了她地邻居,时常与身份不明的可能是容止地人来往?

倘若要说只是纯粹巧合,这未免也巧合太过了些。

观沧海一笑坦然道:“既然你已找上我,我也不须隐瞒。我与你为邻,确是别有用心,昔年我父亲曾欠下人情,允诺他日偿还,他死之后,这笔债便落在了我头上,我如今乃是受何戢所托,为了杀你而来。”

为杀你而来。

桓远原只是站在一旁,一听见这几个字。登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待他重新恢复思考能力时,却发现自己已经挡在了楚玉身前。

楚玉听闻观沧海此言。最先也是一阵慌张,可是当桓远挡在她与观沧海之间时。她忽然迅速地安下心来。

桓远是不可能阻拦观沧海的。她知道。可是当面临危险的时候,有人愿意这样毫不迟疑地护在她身前。她便忍不住毫无道理地觉得安全了。

视线被桓远的身影挡住,冷静下来的楚玉想起了什么,思索片刻后她豁然一笑,抬起手拍拍桓远地肩膀,低声道:“没事,他并不想杀我。”

倘若观沧海想杀她,以他的本事,楚园之中无一人可匹敌,这几个月来,要杀早便杀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她转身从一旁绕出来,再度望向观沧海:“可否请沧海兄为我释疑?为何你如今不杀我,为何你要与我为邻?而那出入你府上的马车中,坐的究竟是什么人?”

顿一下,她补上一句:“是不是容止?”

这才是最关键且重要的。

观沧海却只是笑,过了许久,他才慢慢开口道:“你见过那人的相貌?”

楚玉点了点头,忽而意识到观沧海看不到,又开口说是。

观沧海有些莫测地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笑容看起来竟有几分肖似容止:“我在此处且不杀你,此间缘由,我有些顾忌,不便告知,你只需知晓,我对你并无加害之意便好。至于出入我府上那人,我纵然是说了不是,你只怕也不会信的。你若是真想知道其身份,明日来我家中,我可为你安排。”

算起来,那马车已经有两日未至,明天也该到下一次光临的时候了。

次日,楚玉身穿侍女衣饰,站在观沧海身后,却是在暗暗发笑。

他们现在身处在一间花厅之中,观沧海没骨头似地躺在长椅上,手中握着鱼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教育花错:“腿并拢,低下头,待会你要是也这么正脸看人,只怕头一眼便会给那人瞧出来。”

今天楚玉遵照观沧海昨天所说,前来他家中等着见那车中人,花错也强行跟了过来,却不料观沧海的安排是让他们扮作侍女和小厮,等观沧海与那人见面时站在两侧,便可自然地看个分明。

对于这个要求,楚玉是毫无抵触地答应了,反正她做了这么久的公主,还没尝试过当侍女地感觉,就当角色扮便好,但花错却是不情不愿,纵然放下了剑,和楚玉一般换上侍从的衣饰,他身上地傲气,却始终是太过张扬扎眼了。

同样是站着,他地身体笔直如剑,什么都不必做,便仿佛有剑气自然散发,这一点,便是观沧海现在正在挑剔的。花错面上含怒,好几次都要发作出来,可偏偏观沧海地鱼竿好像长了眼睛一般,他稍有异动,便飞快点在他最弱的关节处,让他清醒地认识到两人的巨大差距,纵然观沧海没给他造成什么伤害,但是他知道,那是对方刻意留手的结果。

技不如人,只能任由摆布。

楚玉不太清楚要见的那人是真的需要如此镇重对待,还是观沧海在趁机玩弄花错,横竖事不关己,她也可高高挂起,只是看着看着,楚玉却想起来,这情形竟是她见过的:在接近一年前,花错也曾这么对付过柳色,那时他在帮容止在训练柳色,只要柳色稍一偷懒,他便不客气地教训过去,只不过此际被教训的人反成了花错。

巧合的是,那时花错用的是竹竿,这时观沧海用的是竹制鱼竿。

真是风水轮流转,楚玉才想发笑,可是不知为什么,却一时间笑不出来。

观沧海又玩弄了一会儿花错,便忽然放下鱼竿,拍拍身旁的扶手,示意他们做好准备,而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马蹄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来了!

楚玉心中一凛,瞥一眼花错,却见他完全忘记了方才观沧海训练的要收敛低调,他的目光宛如寒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

很快地,门被拉开,先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侍卫,他们开门之后,马车上的人才缓缓地走下来。

楚玉不像花错那样毫不掩饰,她状似恭敬顺从地低着头,只不时拿眼睛偷瞟门外,一直有护卫包围在那人的前后左右,她看得不甚分明,虽然有些心焦,却只有默默地等待。

那人被侍卫簇拥着走到门口,这才撤除警戒,侍从左右散开门外相候,而那人则独自缓步踏入屋内,也终于在楚玉面前露出来真容。

这样的近,这样的清楚。

楚玉只瞥了一下便飞快地低下头,不贪多看,也不必多看。

那个人……

不是容止。

唔,表打我,要打也打轻点……

虽然不是,但是却是有莫大关系的,所以尽管费了些笔墨,却必须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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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一章 我不是求你

不是容止。

楚玉低下头,说不出此刻心情是失落还是放松,又或者二者兼有。

那日她在白马寺外的匆忙一瞥,可以说是看错了,也可以说是没有看错。

那少年进屋之后便自己找了个锦垫团子,正对着观沧海坐下来。他的容貌与容止很相似,不管是那如画的眉目,还是那秀丽的轮廓,几乎与容止一般无二,若是远处匆忙看去,加上光线的影响,真的很容易错将他看作是容止。

但是,他不是。

方才只一眼,楚玉便看清楚了他与容止的区别。

不是外貌上的细微差异,就算这少年顶着与容止一分一毫都不差的脸孔,楚玉也能毫不犹豫地认出分开他们俩----那是在气质上根本性的迥异区别。

容止是从容的,容止是沉静的,纵然心中伏着凌厉的杀机,他也始终是那么一副高雅温柔的模样;可是这个人不同,他的眉眼神情,始终不似容止那般善于收敛,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冷漠,周身都是让人不可逼视的尊贵气势。

然而这些只是次要,楚玉能一眼区分开他们,却是从另一方面。

即便是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容止依然给她一种强大的感觉,那种强大平时并不显露,只在山穷水尽之际,才偶尔能绽出来些许端倪,他是无可转移的山岳,他是永不干涸的海洋……可是眼前的少年,纵然外貌凛冽尊贵,可是在那份刻意展现的强势之中,却始终伴着脆冰薄刃一般容易摧折地脆弱。

这少年……不够强大。

亦或者说,他的强大,不够本质。

他身侧纵然环绕着很强的武力保护。可是这些只是外部附带地,容止的强大。始终在他地内里。

这少年生得与容止十分相像,他们之间也许有莫大的关系,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不是容止,这个认识首先让楚玉大大松了口气。

现在她也算明白了观沧海说的话。这少年是不是容止,只有让她在近处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别人说什么都是没用的;而他让他们扮侍从站在他身后,也不全然是为了好玩,而是给他们一个好地视角,假如只让他们远观,因为外貌上的相似,很容易将这两人弄混。

心情放松下来,楚玉开始有闲暇去思考对方的身份。以对方的配置来看,其人应该是位高权重,而他周围的保护异常严密。这说明他的身份地位也许令他处于一个十分危险的境地,要防备着别人的袭击和暗杀。

身份尊贵。加上处境危险。再联想到去年的帝位换人事件,楚玉隐约能嗅出一些其中隐藏地味道。虽然尚不能确定这少年是什么身份,可是约莫是与北魏政权脱不开关系的,甚至的,与北魏皇室有关联。

想明白这一节,楚玉又分神瞥向一旁地的花错,一看之下大感无奈,此时花错脸上带着一种好像要把少年一口吞下地可怕神情,双眼紧盯着不放,好像要将少年身上剥一层皮下来一般。

花错脸上好像明白写着“我不是一般人”这几个字,而那少年也算沉得住气,尽管被花错这么盯着,他依旧好像没事地人一般,权当花错不存在,只斯斯文文地问观沧海一些问题。

楚玉原本想仔细听听少年在询问观沧海什么问题,不过听了几句她便放弃了,这两人说话太绕弯儿了,什么事都不放在明面上说,一个劲地玩暗喻。

什么天上的鸟儿啊,地上地马儿啊,山川河流啊,春花秋叶啊,一切可以拿来作比喻的事物,都从他们嘴里冒出来了,就是死活不说到人。

楚玉隐约能听出他们是在用暗语交谈,那些什么鸟儿马儿山水花叶,应该都别有所指,只不过她并不清楚这谈话的背景资料,也无法一一推导出真实的情形,只能跟着迷迷糊糊地听,听十句忘九句,最后索性放弃不去深究。

反正观沧海不可能马上就跑,她若是真想探究,待会儿问观沧海便好。

那少年与观沧海谈了一个时辰左右,便告辞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少年停步转身,用一种深沉得可怕的目光扫了一眼花错,那种深沉与容止深不见底的沉静不同,充满了张扬逼人的凌厉骄傲,尊贵得仿佛对世上任何事物都不屑一顾。

花错何尝经得起这么撩拨,对上少年这样的眼神,再衬着他与容止几乎一样的脸容,纵然明知道此人不是容止,他也控制不住,脑子里嗡的一下,便要朝那少年冲过去。

观沧海的动作比花错更快,他飞快地拾起鱼竿,反手一鞭打在花错脸上,在花错脸上正中的位置印下了一道鲜明的红痕,但是这只让花错稍微缓了缓,又不管不顾地疾奔而出。

这片刻功夫,对少年而言已经足够,他踏出门外,守候在门边的侍卫便迅速包围上来,当前两人迎上花错,登时刀剑交击之声破空传开。

剩下的一半侍卫也在下一瞬间迅速聚集过来,极有章法地从各个不同方向和角度攻击花错,这些人的武艺虽然及不上花错那么高明,可是难得他们配合有度,且凶猛狠戾悍不畏死,将花错生生困在门口,一步都前进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走向马车。

少年没有理会花错,对于身后激烈的交战,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样突如其来的袭击,他好像习以为常,只自顾自上了车,命剩下另一半留守原地的侍卫与他先行离开。

纵然被那么多人包围着,楚玉从屋子里遥遥看去,却禁不住产生一种错觉:那少年的身影,是那么的孤独。

一直看着那少年上车走了,门口花错还在于那些侍卫缠斗。眼见着门口地上的血迹越来越多,楚玉忍不住低下头,小声问观沧海:“你不阻止他?”这么打下去不太好吧?

观沧海懒散一笑。点了点头道:“你说地是,倘若死在我家。我还得费神叫人埋尸,不如就此分开他们。”

他话音未落,手上鱼竿便闪电般地点了出去,楚玉只听见一连串几乎叠在一起的脆响在刀剑声中响起来,紧接着门口几乎缠斗成一团的几人快速散开。

少年地侍卫后退了几步。兴城合围之势包着花错,他们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血迹在衣衫上洇开,而花错身上地伤势比他们更重,他虽然剑术长进,可是这群侍卫并不是普通的武者,个个都拥有一流的身手,竟然将他给逼迫到了这个境地。

看清楚花错的伤势,楚玉心中微动。对那少年的武装配置又提高了一些评价。

观沧海轻描淡写地道:“花错,你回来。”

花错全身都在往下滴着血,衣衫几乎完全被染红。可是他眼中地杀意却异常的明亮,语气也是毫不动摇的坚决:“不。”

观沧海冷冷一笑。道:“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命令你,你若是不肯听从。今天便索性死在这里好了。”

之前在楚玉面前一直表现得十分平和亲切的观沧海,此刻终于展现出了他骨子里的强硬冷酷,他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屋内屋外的人,都感觉到一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强大压力。

这是一种无以伦比的威势,与容止精神上地强大不同,这是不逊于容止的,另外一个层面上的可怖强大。

观沧海不带感情地道:“假如你始终如此冲动莽撞,只怕还未再见容止,便不知死在什么人手上。与其放任你自寻死路,不如我在此了结了你地性命。”

花错禁不住颤抖了一下。

他可以听出来,观沧海不是在开玩笑,倘若他不愿听从,只怕真的会立即被他杀死。

而这个时候,花错方才被那少年激得发热地脑袋也渐渐冷静下来,那少年并不是真地容止,他根本不须如此在意,退一步来说,即便他想杀那少年,也不必如此明着来,暗杀手段用上一二便好。

心情一松,身上的伤随即产生了效果,花错咚地一声倒在地上轻描淡写地打发走少年的侍卫,再叫人来处理花错身上的伤,好不容易得闲下来,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楚玉和观沧海坐在花园边上的凉亭中,两人面前摆放着点心水酒,此时观沧海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但方才的印象还残留在脑海中,让楚玉说话时,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观沧海,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少年究竟是什么人?”

观沧海微微一笑,拿了杯酒在手上,却不沾唇,好一会儿才道:“我曾对某人做出承诺,不对任何人透露其身份,所以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

楚玉一听不由沮丧:“什么都不能说?”

“自然。”顿了一下,观沧海忽然神秘地对楚玉笑了笑,“可是,你可以自己来看,假如你不介意继续扮作我的侍女。”

那笑容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一下子便将楚玉方才在脑海中建立起的充满威势的印象打破,不由跟着笑出来:“当然可以。”

下一次那少年来访时,只有楚玉一人跟在观沧海身边,花错因为伤势未愈,不得不卧床养伤。那少年照样是与观沧海花花草草山山水水的猜谜,可是这一回,那少年交谈完毕站起来,却没有立即离开,他抬手指向楚玉,问观沧海道:“这侍女我瞧着很是顺眼,居士能否将她送给我?”

料不到竟然毫无预警地扯到她身上,楚玉愣住了。

这一章加长,过三千了。

今天网络太渣了,死小电还跟我闹别扭……就不在群上喊更新了,大家多刷刷吧(汗,弄错先后了,真要能看到这章也就不用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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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二章 不安全之地

楚玉原本是低垂着眉眼,安安分分扮作侍女的,可听见少年的话,她禁不住震惊地抬眼,望向那少年,只见少年眼中是一片淡漠,没有什么特异的情绪。

镇定一下情绪,她的目光带着惊异疑虑,下意识地投往观沧海。

那少年,会否发现了什么?

楚玉并不认为,那少年是真的看上了她,以少年所展现出来的东西,可以推断其拥有极高的地位,什么女人没见过,想要什么样的绝色得不到?

她虽然比不上容止那样聪明绝顶,但是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这具身体虽然可称得上清雅美丽,却并不足以让少年这样的人动心,甚至拉下面子开口问观沧海索取。

但是楚玉现在也不能开口拒绝,她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侍女,去留都是应该由观沧海决定的,倘若这个时候为了避免被要走,而主动承认自己的身份,那么不光是断绝了今后光明正大旁听的机会,也是在扯观沧海的后腿。

虽然不知道这少年是什么身份,但楚玉觉得若是让他知道观沧海帮外人来窥探其身份,总是有些不好。

当然,楚玉也相信,观沧海定会毫不迟疑地拒绝少年的要求。

下一刻,楚玉感到自己腰间一紧,随即被一股力量拉倒,倒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清淡的草药香气迅速地包拢住她,让她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楚玉微微睁大双眼,只听见头顶上传来爽朗的笑声:“承蒙你看重,可是这侍女是我极为心爱的,实在不便相让呢。你若是不弃,我这儿还有不少美貌侍女,你尽管挑选便是。”

楚玉实在不知道。她这个时候是应该甩观沧海一巴掌,骂声“流氓”后站起来。还是应该配合观沧海的说辞嘤咛一声“公子,有外人在”,前者她实力不过后者她脸皮不够,犹豫了半秒,楚玉选择了折衷的办法。稍稍转身,她假装害羞将脸完全埋入观沧海怀里,以免那少年看出她神情不对。

少年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问道:“真地不能通融?”

观沧海单手抱着楚玉,他的手臂很稳很有力,将楚玉的身体圈在他怀中挣脱不得,另一只手则轻轻抚上楚玉地头发,微笑道:“还请恕罪。唯独这个,我不能给你。”

少年嘴角一翘,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楚玉背对着少年,看不到他地表情。担忧他还有什么后招。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脚步往外走的声音。再接着是马车车轮声和整齐一致的脚步声远去。

听着少年坐车与他的随从远去,楚玉这才放下心,她翻了翻白眼,出声道:“喂,观沧海,人都已经走了,你还打算抱到什么时候?”

下一刻,楚玉便感到腰上一松,她双手在观沧海肩上扶了一下,几乎是跳着离开他的怀抱。虽然知道观沧海是为了做戏给那少年看,但太过亲密地接触还是让她有些窘迫。

方才她几乎是整个人躺在观沧海怀里,身体紧贴着他的没多少缝隙,稳定的热力透过衣衫传递过来,与容止单薄的温凉不同,这是一种让人放心的温度,强大宽厚宛如山岳。

站稳之后,楚玉忍不住瞪了一眼观沧海,看见他眼上蒙着的锦缎,才想起来他其实看不到,观沧海的行动太像一个正常人了,以至于她常常会忘记,他其实是个瞎子。

观沧海淡淡一笑,又随意地拿起身旁的酒壶,自斟自饮。

这么一会儿功夫,也让楚玉抛开了窘迫与慌乱:不过是抱一下,这也是为了表演逼真,让那少年知难而退,观沧海已经放开她,她还有什么放不开的?

这么一想,楚玉心中也跟着释然。

今天来此地目的已了,楚玉向观沧海告辞。

观沧海家和她的楚园虽然两家相邻,但想要自回自家,却还要先从观沧海见客地屋子里出来走一大段路到门口,再转弯走上一程,才抵达家门。楚玉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建议观沧海在两家间隔的高墙那里开一道门方便直接来去,忽然她听到脑后传来异样风声,还没等她有所警觉,脑后地痛楚便将她卷入黑暗之中。

被绑架了。

再度醒过来时,楚玉地第一个念头,便是有了这个认知。好在她也算是有过被绑架经验,如今再度面临,勉强能临危不乱,观察周围的情形。

楚玉揉了揉还有些隐隐作痛地后脑,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

这是一间装饰清简的卧房,房间里除了床之外,便是梳妆的镜台,以及屏风木架,屋内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人,她身上也没有绳索铁链等任何束缚的物件,对方将她带来,好像就这样把她扔在床上便不理会了。

对方要么是太轻忽,要么是对他们的防范能力有足够的自信。

仔细回忆一下昏迷前的情形,楚玉已经能大致猜出来绑架自己的是什么人,没一会儿,斜对面的门被推开,站在门口的人证实了她的猜测。

正是那问观沧海索要她不成的少年。

楚玉很容易便想明白了前因后果,那少年假装离开,却只是离开观沧海的视线,随后令人埋伏在她出门必经的路上守着,将她打晕绑来此处。

观沧海家的宅院虽大,人手却不多,更没有多少保卫力量,观沧海本身实力强大不需要保护,这并不意味着,他家中是完全安全的,正相反,观沧海看不到的地方,谁都能侵入,谁都能任意妄为。

楚玉正是忽视了这一点,她因观沧海不会伤害她,便下意识地将观沧海家中也视作安全的,身边没带上保护的人,才落得如此境地。

默默在心中反省自己的失误,楚玉镇定地盯着少年,等着他开口。

既然对方不杀她,反将她带走,那么必定是有所图谋,她且看这少年要做什么。

少年缓缓走进来,做了个手势,侍卫便在门外等候,他用一种极为严苛的目光审视了楚玉片刻,沉声道:“你好似并不惊慌。”

他说话的时候,那种居高临下的尊贵傲气更为显著,隐约有一些霸道的意味,也越发地显出他与容止的区别,楚玉心中低叹一声,面上微笑道:“我纵然是慌张哀求,也是无济于事,倒不如先听公子说请我来此的用意。”

楚玉直起上半身,毫不回避地望着少年,坦荡镇定地对上他凌厉冰冷的目光,却没有丝毫退缩。今天吃了一碗麻辣烫,两个包子,一碗饭,一大碗馄饨,到了现在还是饿……泪

555……怎么会这样?我平时不是这么能吃的><

还是说冬天到了,我的身体自发开始储存冬眠用脂肪了?

郁闷地煮面条去……

二百三十三章 双兔傍地走

不出楚玉所料的是,那少年索要甚至绑架她的目的自然不是看上了她,而是想从她口中,获知花错的真正身份。

听罢少年问话,楚玉神情有些古怪地问:“你若想知道,为什么不亲自去问我家主人呢?”在上次花错的全力表演之下,吸引去了所有的注目和怀疑,楚玉也乐于这少年真的将她当作观沧海的侍女,只是有什么话,她不能亲自问观沧海,反而要特地抓她来呢?

少年淡淡道:“我自然是要问他的,只不过在此之前,要将你拿在手上。”顿一下,他自嘲冷笑:“因为我很多疑。”

楚玉想了想,明白了。

少年若是直接问观沧海的话,就算观沧海说实话,他也是不愿相信的,所以打算先抓她来问话,再挟持她质问观沧海,接着将他们二人的回答对照一番,以此验证真伪。

这种不信任,并不是基于不安,而是身处上位者习惯性的怀疑。

楚玉禁不住很好奇,这少年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竟然养成了这种惟我独尊又百般怀疑的性格?

这种感觉,汇集成四个字,简直就是----孤家寡人……而天底下最高处不胜寒,最孤独的地方,是皇位。

不过这完全不可能。

念头一出,楚玉便当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这时候南北有两个国家,南边的皇帝,现在已经确定就是她那位被刘子业关起来的叔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是在二十七日的两日后才宣布杀帝继位,正好符合了天如镜那里的记载。而北边地新帝,从街巷的谈论之中可以得知,今年才不过十三岁左右。而眼前这少年,却是至少有十八九岁了。…

就算北魏的贵族发育再怎么好。也不大可能一下子看起来比真实年龄大五六岁吧?

心里面胡四乱想着,楚玉慢慢地回答少年地提问,尽量站在一个真正侍女的角度,客观地叙述曾经发生地事。她只说几日前花错侵入观沧海家中,好像把观沧海当作了什么容止www奇Qisuu書com网。再接着,也不知道观沧海与花错谈了什么,便让他在那日再来,扮作侍从在他身后,接下来的事情,这少年便应该也都知道了。

少年一边听楚玉说,一边皱眉思索,楚玉则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神情,在她说出容止的名字时。少年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审问完毕,那少年沉思片刻,带着几分讥诮嘲弄地。对楚玉道:“想不想知道观沧海心中你有几分分量?他若是当真看重你,便会前来相救。在他来之前。你便跟在我身边吧。”

他这一番郑重其事的话听得楚玉啼笑皆非,她跟观沧海又没什么关系。但这话自然不能对少年说,只能低下头忍笑应声。

楚玉跟在少年身后,走出用来关押她的房间,才一出屋,守在门外的护卫随即严密地围了上来,把楚玉也一并围住。

楚玉和少年一前一后,两人之间隔着二尺多的距离,一共十六名侍卫分别在她们前后左右,距离她们的距离都是统一的三尺,这些护卫的步伐间距几乎完全一样,仿佛一个模子刻出一般,行动之间,隐约有一种森严杀气满溢出来,让身处其中的楚玉感觉很不自在。

再看一眼走在她前面地少年,少年仿佛全没觉察,又或者说她早就习惯了如此。

走到书房前,少年停下脚步,问楚玉一声:“你识字么?”

楚玉下意识点点头,但听到少年的下一句话,她便后悔了,因为少年说:“正好,来服侍我看书吧。”

进入书房,又只剩下少年和楚玉两人,那些护卫依旧是在外面守候,几面书架上摆放着各色书籍,而靠窗的桌案上还摆放着一卷摊开地书册。

那少年在桌案前坐下来,便拿起看了一半的书继续往下看,停下翻页沉思许久,面上浮现隐约笑意,楚玉在旁边站着偷瞟一眼,发现是一本记载着民情和官吏考核地资料,再看书架上地书籍,也多半是兵书史书,再不然就是一些记录宗卷,

少年看得很专注,也很专心,偶尔叫楚玉找些什么资料,竟是真将楚玉当侍女用了。

楚玉醒来的时候大约是下午,她原以为观沧海很快便会发现她失踪,却没料到一直等到了晚上,依然不见观沧海或者别地什么人前来救援。

就算观沧海不来,她自家的桓远流桑等人发现她失踪后,也总会想办法吧。

就这样一边猜测一边等待着,楚玉兼职当了一个下午加晚上的侍女,一直当到少年睡觉,她终于有点沉不住气了,因为走进卧房后,少年便张开手命令她替他宽衣。

纵然原本楚玉认为少年不可能对她怀有别样心思,但这个时候,还是忍不住退缩了一下:虽然知道少年真正的目的是探知花错身份,可是这并不意味,他不会顺道用她来暖床。毕竟现在她在他眼中,不过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女罢了。

少年注意到楚玉的反应,念头一转也跟着明白她的想法,他秀丽的脸容上露出嘲讽的笑容:“你的主子难道没有告诉你,我并不是男子?”

听闻他此言,楚玉当即愣住了。

不是男子?

那么,换而言之,这少年……是女的?

过了好一会儿,楚玉才回过神来,目光下意识地转移到少年胸前,发现那里确实有微微的起伏,只不过因为衣服太过宽大,让人很难看出曲线。

她是个女人。

有了这个认知,楚玉打量她身体各处,便不断地发现新的证据来支持这个论点:她的相貌虽然稍微偏向中性,嗓音虽然低沉沙哑,但她的皮肤太细嫩,颈项稍嫌纤细,身材在女子中虽然算是高的,比起容止还是稍矮了一些……

这些证据,都说明她的女性身份,可是倘若不事先说明,楚玉还是会将她认作是男子,甚至的,假如容止与她站在一处,告诉她两人之中有一个是女子,她可能反而会将容止当成女的那个。

因为这女子的气质太过强硬刚毅了。

近处看到这女子的第一眼,楚玉所注意到的,就并非她的外貌,而是她骨子里凌厉尊贵的气势,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宛如狂风般席卷一切,迅速地让她区分开她和容止,也迅速地让她潜意识里认为,拥有这样气质的一个人,是名男子。

楚玉还在发愣,却见那少年……不,应该说是扮作少年的女子冷笑一声,走出卧房,推开外屋的窗子。

夜色里,隐约而混乱的骚动,由远及近,快速袭来。今天有事情,更新晚了,大家抱歉。

二百三十四章 轻风拂山岗

(昨天有事更新晚了,今天争取两更赔罪有意外的话,今晚还有一章……

女子望着窗外,又冷笑一声:“观沧海来救你了,总算你在他心底还有些分量。”

楚玉听见她说话,跟着走出来,站在女子身边朝窗外看去,只见院子门口出现一个人影,他双眼蒙着锦带,以一种非常奇特的节奏奔行,他的速度虽然快,可是给人的感觉,却好像闲庭信步一般。

但是他才闯进来,便有三四十名护卫迅速地拦在他身前,紧接着从他身后的门口,也涌进来四五十名护卫,雪亮刀枪森严以待。

院子里一下子聚起来百来人,原本宽大的空间仿佛变得拥挤,那些护卫的行动极为统一有效,打扮与曾经合击阻拦花错的人一般无二,当初十来人就逼得花错寸步难移惨败当场,可是如今的人数却是那时的好几倍。

看来那女子出门时,为了避免太过扎眼,并没有将所有的武力都带出去,不过就算什么人都不带,她本身也是令人瞩目的存在。

观沧海被包围住后,停下脚步,他微微转向楚玉所在的方向,道:“没事吧?”

见到观沧海,楚玉悬着的心才算放下,可是又立即为观沧海的处境担忧起来,毕竟女子这方人多势众:“我没事,你要小心。”

观沧海笑了笑,夜色中他的笑容有些模糊,但却似全然的无所畏惧,他也不去理会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只沉声对那女子道:“放人。”声音稳如山岳。

并非请求,而是命令。

对花错是这样,对这不知什么来路。但是至少位高权重的女子也是这样。

他不专横自大,也不服软求人。他只是做自己认为应该做地事,非常平稳的始终如一,对方是什么人,对他来说并没有分别。

他本身就是稳固和强大的代名词。

观沧海一生,从不求人。

面对观沧海这样地态度。女子并未动怒,只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但纵然是浅笑,她地眉宇之间依旧充满了凌人的威势:“观沧海,你定要与哀家为敌?”

哀家?

楚玉还有部分心神沉浸在性别带来的惊愕余韵中,这会儿又听到了更劲爆的讯息。

哀家,意思就是皇太后的自称,南朝地那位皇太后是楚玉目送着去世的,至于新登基的那位本身年岁已经不小。其母是否健在还是两说。再加上,这里是北朝的地界,出现在这里的皇太后身份。显然已经呼之欲出。

不久前,楚玉还听说到她的传闻。据说那非姓冯的太后在先帝的葬礼上。哀恸欲绝投火自焚,救下来后便获得了朝野的一致拥戴。对于“太后”这个名词地印象,楚玉一直停留在电视剧里所见的老太太,最起码也是个中年妇女,却没料到北朝的太后,竟然是这样一位青春美貌地妙龄女郎。

当日第一次窥见她时,桓远说马车上有北魏贵族女眷的标识,身为太后,这确实算是北魏最贵地女眷了。

只是,应该在深宫之中地太后,为什么会离开北魏首都,不远千里地来到洛阳?

观沧海不为所动道:“我不欲与任何人为敌,但我也不惧与任何人为敌。你是平民也好,太后也好,都不能逆我意愿。”他声音不大,语气亦不严厉,只就这样陈述着事实,“你若是愿意就此罢手,我可以既往不咎,就此揭过,然而你若是紧逼不休,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不管外力如何凶猛,可是对他而言,都仿佛不过轻风拂山岗。

冯太后的眼睛非常亮,却不是女子明媚地亮,她的目光凛冽刚硬,直刺观沧海:“你是在威胁哀家?”

观沧海慢慢地将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微笑:“一口一个哀家的,你可是想拿身份压我?皇太后,很了不起么?北魏,很了不起么?你莫要忘记了,容止会的,我也会,容止可以帮你获得这个地位,我一样能毁掉你。”

楚玉怔怔地看着观沧海,他站在十多米外,站在侍卫们的包围圈中,夜色温柔春风和暖,他的笑容也很是散淡,可那骨子里狂傲的意味,却形成一股强大的压力扑面而来。

简直就是……藐视一切。

这是基于自己实力上的可怕自信。

一瞬间,楚玉以为自己看到了容止:虽然表现的方式不同,可是观沧海身上真的有某种与容止仿佛出自同源的东西,那种强大,稳固,坚毅的自信,在任何境地下绝对相信自己坚持不变的本质,是那么的……惊心动魄。

倘若容止神秘如深不可测的海,那么观沧海则稳固如高不可攀的山。

观沧海慢慢地道:“你并不是蠢人,说起来,你勉强能算我半个师妹,我虽然会偶尔玩弄些花样给自己解闷,可并不会真的伤害你,你该明白这一点,那花错却是我好玩放他见你的,但倘若你因此对我生疑,进而与我敌对,以你如今的境况,却是自寻死路。”

“你只能相信我。”

“以我实力,杀尽此地之人也可从容离去。”

“我说到便能做到,你没得选择。”

“我言尽于此。”

观沧海每说一句话,楚玉便发现,站在她身侧的冯太后面色便苍白一分,她明丽刚强的眼眸中浮现难言的痛苦挣扎之色,但只不过呼吸间的功夫,又被强行压制下去,化作一片冷漠平静。

“是。”冯太后略约点了点头,口吻比方才放软了些,“此番是我做错,希望师兄原谅。”只不过片刻的权衡思索,她便果断地做出决定,如此决绝干脆,毫不拖泥带水,让旁边一直看着的楚玉终于忍不住升起微微的佩服之意。

冯太后挥了挥手,所有的侍卫便左右分开,让出通往院门口的道路,她也不看楚玉,只冷冰冰道:“你可以走了。”

等楚玉走到观沧海身边后,冯太后又派人将他们送出去。

没想到居然这么轻易便能脱身,兵不血刃地解决问题,以至于离开了冯太后暂居的府邸后,楚玉依然觉得有一种不真实感。

这个晚上对平静了很久的她实在是太过刺激了,与容止相貌非常相似的少年是个女子,这女子的身份又是北魏冯太后,同时还被观沧海称为半个师妹……

观沧海是坐车来的,两人上了马车,各自在一边坐下后,楚玉才略为清醒,盯着观沧海道:“眼下,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解释一下?”木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大家请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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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五章 往事已成伤

观沧海就坐在楚玉身前不远处,此时是夜晚,车内没有点灯,更加的漆黑一片,楚玉只能在黑暗里隐约瞧见他端正俊秀的脸容轮廓,以及挂着可亲笑容的嘴唇弧度。

倘若不是亲眼所见,楚玉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十分和气亲切的男子,竟然会有那样可怕的威势。

他不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也偏修长而非健壮,可是见识过几次后,楚玉再也不会认为这人软弱无力,相反,他连指尖发梢都是无以伦比的强大,这不同于阿蛮的蛮力,而是纯粹的实力与本质的强。

他之所以能兵不血刃地逼得冯太后让步,并不是他言语厉害,而是他的每一句话都基于他本身而发,他本身就是强横无比的实力保障,不管是智略还是武力,都有令人胆寒的成分在其中。

听了楚玉的问话,观沧海笑笑,他笑得很随意,与在冯太后府邸上充满魄力的笑容又大不相同:“你想知道什么?”

楚玉一时语塞,她想知道得太多了,观沧海一摆出这么副随便问的架势,她反而一下子不知道该问什么。树立了一下乱如麻的思绪,楚玉决定问自己比较关心的:“你们三个是怎么回事?从头说,详细说,越细越好。”

黑暗中,楚玉看见观沧海的笑容仿佛模糊了一下,但是很快便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一切都还是原样。

接着,她听到观沧海低缓的声音,那声音沿着缓缓流逝的光阴逆流而上,让旧日的时光逐渐地浮到表层。翻越无数如山峦般起伏地思绪,便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楚玉所不知道的辰光。

楚玉静静地听着。在马车之中,伴着微微的颠簸。黑暗中马车车厢木材地香味,和从观沧海身上传来的药味混合起来,慵懒轻缓地浮游不定。

那是一个很俗套地故事,在二十年前,又或者是十八九年前。总之时间已经不太确定,一对孤独相伴的父子,来到了洛阳城定居。

自然,这不是一对普通的父子,虽然就连做儿子的,都对父亲的人品有些怀疑,可是对于父亲地才能,他却从来都很是佩服。

过不久,这对父子居住的地方。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那位不速之客送来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请那个父亲代为教导,只不过那女孩没多久便被带走了。只留下其中的男孩。与儿子一同长大。

那父亲将自己的学识,毫无保留地教给那个男孩。甚至对其教导得比对自己的儿子更严格,更用心,那作为师兄的儿子是有些妒忌的,但是他并不是钻牛角尖的人,偶尔妒嫉一下便又恢复如常。随着时光流逝,这一对师兄弟渐渐长大,他们年岁相差本不太多,又是师从一人,共同长大,彼此可以说是最亲近的伙伴,却也是最留意地对手。

人总是有比较之心的,这对师兄弟所学重合不少,因此便不时地以其中一项较量,各有胜负无数,并逐渐形成一个习惯,那便是凡是有什么事要对方去做,便先比较一次胜负,败者答应胜者在能力范围内的一件事,这个不曾约定过地默契甚至直到现在都还存在着。

只是好景不长……

观沧海顿了顿,忽而又轻柔微笑道:“其实好景已经很长,可是我每每回想,总是觉得不够长的,后来,那个师弟与他地师父和师兄发生一些争执,彼此不欢而散,那师弟去了他该去地地方,做了他该做的事,而那师兄和他地父亲,则离开洛阳,前往江陵定居,又过了几年,那父亲死去,只留下那师兄一个人,独自打着守孝的名义在江陵城外做那世外闲人。”

他说这话时,语调极为柔暖,虽然他双眼为锦带所蒙,可是楚玉相信,倘若他眼睛完好,目中的光芒必定是无比的怀念温柔。

观沧海淡淡道:“我说了这许多,你也该能猜出,那师兄便是我,而那师弟是容止,至于那与容止一同被带来,又很快带走的女孩儿,便是你今日瞧见的北魏太后冯亭。”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哪国的臣民,南宋的不是,北魏的也不是,故而他言辞之间,对所谓的太后并无多少尊敬之意。

楚玉沉默许久,问道:“那你当初跟我说的,你是容止的仇人,是骗我的了?”

观沧海微微一笑,道:“也不尽然,昔年我与容止决裂,他用毒伤了我的双目,这些年来一直未能复原,也算是恩断成仇,只不过,那冯亭,当初差一点儿便成了我的师妹,当初她着急顶替人进宫,没来得及受我父亲教导,我如今代父为师,帮她这一把,却是与容止无关。”

虽然贵为太后,但是冯亭如今的处境并不怎么好,她扶持先帝的儿子坐在皇位上,可是朝中却有大臣手握重权跋扈专横,想要真正将权力握在手中,只有先除去那权臣。

冯亭留皇帝在北魏首都平城那里做幌子,自己却千里迢迢南下洛阳,寻找到观沧海,向他求助。

观沧海早已打定主意不为任何人出仕,因此纵然冯亭以太后之尊前来邀请,他也仅只是代行师职,教导冯亭真正的权术手段和治国方略,让她拥有自保甚至进一步掌控权力的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方才观沧海说“她只能相信他”的原因。

观沧海的解释很详细,很完整,也很长,说了整整的一路,将三人的关系说得分明,包括他原本是受何戢所托前来杀她,但是半途却被容止阻了一阻,后来来到洛阳,又改变了主意在楚园旁住下。

楚玉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观沧海说出的讯息完全消化,这时候马车已经行到她家门前停下。

观沧海又是一笑,道:“回去吧,你的家人在等你,是他们今日来寻我,我才知道你消失不见的。”接着他便顺理成章地想到了冯太后,前去要人。

楚玉却有些踯躅,她抿了抿嘴唇欲言又止,观沧海静待片刻,忍不住微笑道:“你还想知道,容止现在何处,对吧?”

楚玉轻声道:“你应该知道,对不对?”不得不承认,这个名字,对她至今还存在着影响力,尤其在她知道是容止阻拦了观沧海杀她之后。

今天第二更。

今天查了一下午的资料,始终木查到冯太后的真实确切的名字,手头资料比较匮乏,《魏书》上就写叫冯氏,其他记载上也多是以“冯太后”称呼,百度上倒是有,但是却是有好几个名字@@

始终不确定哪个是真正正确的……网上有个名字是“冯有”,我感觉不好听……既然不确定哪个是真的,我就干脆自己瞎编了个……等日后发现真相,再慢慢改过来吧()

这个女人可以说是满传奇的,她辅佐了两代皇帝,本身也曾经执掌朝政,史载她“及登尊极,省决万机”,“威福兼作,震动内外”,还有“智略,猜忍,能行大事,生杀赏罚,决之俄顷”……嘿嘿,很帅吧

冯太后正好处在这个时代,我便忍不住想写她一笔,于是想方设法把她跟容止挂钩了巧她的年龄也很相当,实在不能不说是莫大的巧合。

汗,反正都已经废话那么多了,我就再多废一点:

最近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完结,我就顺便在这里说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假如没有什么意外,应该是十一月,迟一些便是十二月完结,新书还在构思阶段,大体什么时候成型我也拿不准,所以目前预定是十二月参加pk,来不及就推迟一月,但是否真的能赶上,还要看我的努力。><

新书暂定的类型是玄幻,不过手头还有历史和仙侠的点子随时做候补,所以具体是什么题材的新文,我不能在这里铁板钉钉地说定。

唔嗯,总之先在这里跟大家预约一下哈,一直包月到十二月的筒子们,希望到时候把pk票保留给我o()o…

二百三十六章 时间足够爱

沉默了许久,观沧海轻笑着出声,道:“不错,我确实知晓,只不过,我只知道他的去处,却不晓得他现在究竟身在何方。”

楚玉皱眉道:“这话又是和解?”什么叫做“知道去处又不晓得他身在何方”?

观沧海慢慢说出容止拦阻他当日的情形。那日他们才要以彼此武力较量第二局的时候,容止忽然倒下,却并非是作伪,而是他的身体真的有问题。

容止自获救苏醒之后,感到自身体力恢复,本以为应该再无挂碍,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时常会有脱力现象发生,第一次发作是在与花错激斗一场后,那时他并未如何在意,只探了探自家脉象并无异常,以为是一时使力过度,却不料在那之后,却一次又一次地发作起来。较轻的症状是使不出力,更严重者甚至会陷入短暂的昏迷。

楚玉一听观沧海说了容止的情况,便立即想起来,当初天如镜答应她救昏迷的容止,给容止喂了两粒已经有至少三百年以上历史的解药……她当初的担心显然没错,看这情形,那解药果真是过了保质期。

简单地说,就是容止吃错药了。

楚玉吞吞吐吐地告知观沧海其中原委,后者愣了好一会儿,嘴角才浮现古怪的笑容,须臾之后化作放声大笑:“居然是这样。”他一边笑一边道:“容止只道是那天如镜做了什么手脚,眼下却是去找那天如镜去了,只不过,我听说南朝换了皇帝后,天如镜也不晓得去了何处。”

自然。去找天如镜的容止,也一样不知所踪。

也许容止会找到天如镜,得到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也许他就算找到了天如镜,也不能改变现状。又或者他甚至没法子找到天如镜----这一点可能很小。

但是,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了。

她是楚玉,是只属于自己的楚玉,现在不管容止做什么,只要不干扰她的生活。那么都与她毫无干系了。

楚玉微微一笑,朝观沧海道了谢,便跳下马车,才一下车,她便瞧见楚园门口地三个人影,其中最矮小的那个风一般地冲过来,一下子撞进她怀里,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腰。

楚玉低头轻抚流桑地头发,复又抬头望向门口。桓远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只灯笼,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微光。蹲在一旁地阿蛮,则慢慢地站了起来。

这些人。都在等着她。

拉着流桑。楚玉慢慢地朝门口走去,面上缓缓绽放出欢欣的笑容。

把楚玉送到了家。马车却没有着急离开,观沧海坐在车内,嘴角浮现一丝古怪的笑容,他静静倾听楚玉越来越轻快的脚步,听她踏入楚园之内,连同其他几人关上大门。

春天的夜里,也吹着旖旎地风,观沧海伸手探出车帘外,感觉春风轻吻上他的指尖:“嘿,我虽然甚少骗人,可近墨者黑,近了那么多年的容止,我胡扯起来,还是颇有几分模样的。”

“你说,是也不是?”

微不可闻的低语声在车内回荡,很快便被透入车中的轻风吹散,而回答观沧海的,只有一片仿佛悠长深远的静瑟。

确定了车中人的身份,更确定了观沧海与自身无碍,楚玉也终于放下悬着地心,便在自家宅院内,悠哉悠哉地过日子,偶尔心血来潮了,便又去假扮观沧海的侍女,去参观本朝太后冯亭的求学现场,这可是在别处想看都看不到地。

对于冯亭,楚玉并无多少怨怼之情,毕竟她除了让人打晕她,并没有对她造成实质的伤害,再加上是她窥视她身份在前,如此一想也算扯平,反正事情已经过去,再记恨也是无济于事。

跟着又旁听了好些天,楚玉开始逐渐能听懂两人花花草草地暗语,但是她无心于此,常常是听了几句便自顾自地神游天外,相比之下,冯亭地专注让楚玉自叹弗如,她向观沧海请教时,那种肃穆认真的神色,让她地眉宇之间仿佛笼罩了一层动人的光辉。

冯亭虽然来到洛阳,但是并不担心北魏首都平城那边会发生变故,因为她在先帝葬礼上往火中的一跳,极大程度地巩固了她与现任小皇帝的地位,获得了朝野上下的支持。楚玉现在看来,冯亭那一场火蝴蝶的大戏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增加政治筹码,可是即便是做戏,一个地位尊贵年轻美貌的女子,敢豁出去一切跳入烈火之中,这本身就需要莫大的勇气果决和刚强。

楚玉自问并无这样的胆略。

除了冯亭这边水落石出外,结合多方面收集来的消息,楚玉也弄明白了寂然那边的前因后果,寂然与王意之在击退了容止部下的又一次追杀后,藏身在北魏首都平城的一间佛寺之中,正巧遇上了前来礼佛的冯亭,彼时冯亭已经是太后,她替寂然解决了被追杀的后患,并且让寂然在佛寺中好生养伤。

这么一养便养出了问题,一个太后,一个和尚之间竟然生出了一些若有若无的暧昧,虽然并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可也足够让寂然羞惭欲死,因而伤势才愈,寂然便请求离开平城,冯亭自知在当前情形下,两人的身份绝无可能,她是个刚强不输男子的人,更不会为了一点点情意失去理智要死要活,便让寂然来了洛阳,在白马寺中得到重要地位。

而之后冯亭因为要请观沧海而前来洛阳,请不动观沧海,在此停留向他求教,想起寂然,又去白马寺拜访了一次,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又恰好被楚玉给瞧见。

这其中并无阴谋,也无诡计,只是一场无端生出,又断然中止的风月情怀。

终于得出结论后,楚玉有些唏嘘,又有些觉得不可思议:当时王意之应该是与寂然一道的,冯亭遇见寂然的同时,应该也遇见了王意之,怎么竟然会有人在看见王意之的前提下,反而看上了一个和尚呢?

最后她只能归结为:人的审美真是多种多样。

不知不觉间,楚玉和观沧海越走越近,原本只是偶尔去参观太后求学记,到了后来,每天往隔壁跑的时间比在自家宅院里待的时间还要多,因为观沧海这个人实在太对她胃口了,除了眼睛看不见外,他身上几乎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缺陷。

相比起容止,观沧海的爱好更加平民化一些,他喜欢钓鱼,有时候钓来一大筐鱼,兴致一起,便翻着花样做来给楚玉和桓远等人吃。

他有一双灵活的手,这双手可以充满力量与阿蛮平分秋色,也可以轻柔地穿梭在草叶之间,编出精巧的花环,随后精准无误地丢到楚玉脑袋上。

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往花错脑袋上丢。

也在不知不觉间,观沧海侵入了楚玉等人的世界,两家之间的墙形同虚设,最后索性打通建了一道门。

一边跟花错阿蛮流桑三人同时过招不落败,他一边还能跟桓远谈古论今,空闲时还不忘跟楚玉商量明儿去哪里玩。

他的眼睛虽然看不到色彩,可是他的心比明眼人更斑澜。

春天他坐在林中听鸟鸣,夏日躺在池边闻荷香,秋天正是好季节,他领着楚玉把水产吃了个遍,冬天,他拉着楚玉一起蹲在屋檐下听雪落。

那簌簌的声响,在夜晚静静听来,竟然是那么的优美。

两人全身上下都裹着皮毛,远看蹲着的两人,好像两个并排放着的一大一小的毛茸茸的毛球,紧紧地相伴挨在一起。

楚玉一边听一边抱怨道:“为什么我要来陪你做这种事啊,大冷天晚上的我应该在屋里睡觉才对。”可是抱怨的时候,她还是禁不住聚精会神地去倾听,从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无聊到专程听这样不起眼的声响,并且还乐在其中。

观沧海笑眯眯地道:“自然是陪我,我这人毛病不少,好玩又惫懒,多谢楚玉你啦。白他一眼,楚玉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道:“对哦,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你有这么多毛病,我居然一直容忍下来了,真是心胸宽广。”

观沧海依旧笑眯眯道:“那么心胸宽广如你,便一直陪着我吧。”

“陪你有什么好处?你养我啊?”

“这个倒也不难。”

现在他几乎就是在养着她了,她的每顿饭,都是在他家蹭着吃的。

当然,这只是说笑,说完之后哈哈一笑,两人谁都没当真,至少楚玉是完全没当真。

春暮夏至,过秋入冬,再到第二年的春,这些时日过来,楚玉几乎没有再想起过容止,那些过去的影响,在脑海中渐渐淡去,偶尔闪现的一些浮光掠影,甚至连波澜都不曾吹起。

时间足够去爱,也足够去……忘记爱。

这章加长了三千

预告下,王意之快出场了

唔,小容被我冷藏的时间真长……都放冰箱里一年多了……

二百三十七章 青少年问题

又是一年春来早。

经历了秋霜冬雪,楚园又再度布满生机盎然的绿意。楚玉在北魏已经度过了一年有余的安宁时光。

春风绿了楚园,也连带绿了观沧海的宅院,在后院的角落里,有一个十多米宽的池塘,楚玉坐在池塘边,用小勺舀起饲料往池塘里撒。

她最近对养鱼有了些兴趣,正好观沧海家里有池塘,便弄了几十条活鱼进来,有红的有白的有灰的,形状也不一致,也不必管是什么品种,混在一起放养。

楚玉每天变着法儿的弄饲料,有时候是吃剩的米饭和菜,有时候是特地炒的小米,有时候甚至干脆丢下去一块骨头,有时候忘记了就没喂,养了这么多天,这些鱼还没被她弄死,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

这一碗饲料是用煮熟的米粒混合了麦麸粉末做成的,还掺了一点儿调味料,撒一勺下去,被饿了好些天的鱼儿便争相游过来,几乎要撞在一起,接着又追逐着水中往下沉的米粒不住吞食。

观沧海坐在楚玉声旁听着声响,手微微动了动,几粒石子便直直射出去,正敲在抢食抢得最凶的几只鱼脑袋上。

他用力恰到好处,足够让鱼吃痛受惊,却又不会让它们真正伤着,那几只鱼惊慌地退开少许,其余的鱼随即补上空位。两人一人喂一人玩,边喂边玩,虽然不说话,心里却仿佛有相通的默契和乐趣。观沧海手头一把石子射得差不多的时候,楚玉的小半碗饲料也差不多见了底。这时候他们身后传来蹦跳的脚步声,楚玉心中一叹,接着脖子被一双手臂搂住。

流桑撒娇地蹭着她地肩膀。…道:“楚玉,楚玉。我们去游春好不好?”最近的几个月,流桑开始不叫她哥哥姐姐或公主了,而是学起了桓远,直呼她的名字,楚玉给扳了几次。没扳回来,便只有由着他去。

这个时候地流桑,虽然脸蛋还是一样白里透红的水嫩,眼睛还是圆圆大大地,但是身高比起一年前来到洛阳时却高了不少,眼看着长了六七寸,如今已经到了楚玉齐眉处,也不知道是因为洛阳的水特别养小孩,还是流桑正好到了发育期。

轻轻从脖子上扯下流桑的手臂。楚玉转过身时已经是换上一张笑脸:“你自己也可以去玩儿啊,去找阿蛮还有桓哥哥他们陪你吧。”顿了顿,她微笑道。“我今天身子有些乏力,不怎么想外出呢。”

流桑扁了扁嘴。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他偷偷地看了眼坐在楚玉身旁的观沧海:自从这个人出现后,就大把大把地霸占了楚玉的时间。可是他竟然完全不敢对这人有任何抱怨不满,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观沧海,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服从。

等了一会儿,确定楚玉没有答应地意思,流桑只有垂着头慢慢地从来时路上回去,待到他走远了,楚玉随即听见身旁传来轻笑:“我怎么不知道你今日身困体乏?”

楚玉瞥了观沧海一眼,无奈道:“自然是推脱的话,你就不要跟我较真了。”

观沧海笑道:“可是有什么烦恼,说来与我听听。”

楚玉轻叹一声道:“前几日我跟流桑他们除外游春,遇见一户人家也在游玩,他家有个与流桑差不多大的孩子,两个人玩作一处,那家人便随口问我流桑可曾娶亲,又说起他家孩子将来要谋出路。”

这本是随意寒暄,可是却问到了楚玉一直忽略的问题:当初她初见流桑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称作是小孩子的十二岁,可是两年下来至今,他的身高往上蹿,声音也不似从前脆嫩,微微低哑了一些,已经到了可以归入少年的年岁。

现在她在洛阳,就是在做一只混吃等死的米虫,带着一群人一起混吃等死,反正他们逃出南朝时携带了足够地财物,如今她也没有特定目标,混上几十年都不成问题。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

楚玉郁郁地道:“这是不对的,从前公……从前我太娇惯养着流桑,导致他现在对我太过依赖,但是他地人生不该是只有我这一块,他今后要娶妻的,最好也要自己做出一点成就,才不辜负大好人生。”流桑地生命轨迹和重心,已经被山阴公主彻底带歪,她不知道该如何再带回正轨。

桓远是个知道自己要什么地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见,不需要她担心,阿蛮身份特殊,留在她身边是最好地选择,可是流桑不同,他本来应该有一个正常美好的人生,而不是只围绕着她打转。

可是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说服流桑走出这个圈子,她曾尝试着跟流桑透露了一点自己的意愿,却立即遭到了强烈反弹,被质问是不是嫌他麻烦不想要他了。而在那之后,流桑仿佛觉察出了些什么,变得更爱黏着她,

楚玉皱着眉说完后,抬眼瞧向观沧海,却见他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忍不住微微恼怒道:“你笑什么?见我发愁你很开

观沧海又笑了笑,才不紧不慢地道:“我却是不明白,为什么你总是在烦恼些奇怪的事。”那本是别人的人生,她不需要那么担忧不是么?为什么她竟然会当作一件重要的事情来认真地苦恼呢?

楚玉撇撇嘴,道:“你可以认为我是太闲着了,不过我一定要想出来解决的办法,流桑是我的家人,我怎么能不为他打算?”倘若是不相干的人,她才懒得这么费神。

观沧海闻言,虽然还是笑着,却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一直到楚玉拍拍手走了,他才低声道:“家人?”

虽然在观沧海面前信口开河地说一定要想出来法子,可接下来几天,楚玉还是毫无进展,倘若说几句狠话,固然可以激走流桑,就好像对萧别那样,可是萧别与流桑是不一样的,纵然同是山阴公主遗留下来的问题,萧别对楚玉来说是外人,而这两年来,楚玉早已经将流桑当作了自家弟弟。

她想要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达成自己的目的,只不过这个目的看起来依然十分遥远,因为现在流桑便正在缠着她一块儿出去,并且数着日子告诉她她已经有整整半个月没有陪他了。

楚玉正被他扯着衣袖,缠磨得没法子,正要让步,却见流桑忽然停下动作,偏头倾听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的面色一连数变,又是惊讶又是怀念,还隐约有些不敢置信,过了片刻,他松开楚玉,飞快地朝外跑去。

楚玉心中疑惑,也担心流桑会出事,便叫上阿蛮,一道追至门口。

二百三十八章 春风知我意

楚玉追到了门口时,流桑已经打开大门,站在门边定定地望着外面。

门外不算宽阔的青石板道路上,停着一顶轿子,一条人影斜靠在轿边,坐在轿杆上,悠悠地唱着歌。她唱的是一支儿歌,一口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温温软软地顺着春风送了过来。

那曾经令无数男子神魂颠倒酥麻入骨的声音,如今却充满了诚挚与温情,声音的主人一边歌唱,一边专注凝视着流桑,好像看着什么失去许久的珍宝。

曾经艳光四射的绝世容颜,此时卸去了昔日的铅华,素净而柔婉,如一支亭亭玉立的荷花,这是楚玉不曾瞧过的,钟年年的另一番面貌。

钟年年慢慢地唱着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而流桑也静静地听着,待钟年年停下来时,他已是泪流满面。

楚玉站在一旁冷眼瞧着,心中已经有了几分明白。

胡乱地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流桑有些抽噎着开口问道:“这曲子你是哪里学来的?”

钟年年温柔地望着流桑,目中亦有晶莹闪动,她低了低头,柔声道:“这曲子不是我学的,是我自己想出来的……许久不见了,阿桑……你还……记不记得姐姐?”

话未说完,她的泪水自白玉般光洁的脸颊上滑落,楚楚动人更添风姿:“昔日我们家中破败,我为了还债跟人走了,你则送到一户姓百里的人家寄养,算起来,你我姐弟已经有九年不曾见面。你不记得也是理所应当。”

流桑怔怔地看着眼前美貌绝伦的女子,已经淡去很久的影像又再一次地浮现在脑海中,记忆中的美貌少女与眼前地绝色女子重叠起来。竟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却少了如今的风情。他慢慢地张口,低哑道:“姐姐……”这一声终于唤出口来,却让他更加的确定。

接下来,一场认亲大戏便在楚园门前隆重上演,流桑飞扑着抱着钟年年大哭。而钟年年笑中带泪,不住地抚摸他地背脊,反复道:“流桑,你长大了。”

这一番热闹也惊动了桓远,他走出来时,正瞧见流桑钟年年姐弟相认,按说钟年年算是与他有过节的,不过眼下时过境迁,再计较也是无用。更何况她是流桑地姐姐,索性就当忘了,不过令他奇怪的。却是楚玉的表情。

楚玉饶有兴味地看着姐弟相认,见桓远来了。连忙拉他过来品评:“你看钟年年哭得多漂亮?”她前世看娱乐新闻。说苦情言情片选女主角,都是要选那种能哭会哭的。还要哭得好看,眼睛一眨不眨地深情凝望,两行清泪便顺着脸颊流下来,按这个标准来说,钟年年的哭相显然可以打满分。

跟流桑抱着哭了一会儿,钟年年擦干眼泪,抬眼望向楚玉,这时候开始说正事了,她目光盈盈,语带哀求道:“公主殿下,昔日我受命容公子,得罪之处还要多请原谅。”

流桑愕然抬起头来,也似乎想起了什么,虽然他一直被养在公主府中,但关于钟年年此人地身份,以及她给楚玉带来的麻烦,他还是曾听过只言片语的,只不过方才姐弟重聚,他心情激动,一时没想起这茬。

害怕楚玉因这件事迁怒或讨厌他,流桑下意识松开手,可又有些不舍,便朝楚玉投来恳求的目光。

楚玉笑了笑,道:“过去的事我懒得追究,钟年年,我知道你是了不起的女子,也不必在我面前做出这么一副可怜的模样,直说吧,你今日前来,有什么目的?”得知钟年年是容止的部下,楚玉吃略一吃惊便又恢复如常,有了这一条前提,过去地事情也算是能说通了,为什么钟年年当初死活赖上她,原来是为了接触容止。

钟年年仿佛受惊一般地低下头,倘若不是见过她长袖善舞的模样,又吃过她一点亏,楚玉恐怕真会觉得她楚楚可怜,但是现在楚玉只感到好笑,只听钟年年说道:“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想要补偿这些年来与流桑分别的亏欠,还望公主能允准我带着流桑离开。果然是这样。

楚玉还没有什么反应,那边流桑却叫起来:“我不要!”他直觉地不满道,“我不要离开楚玉身边。”

料不到流桑会如此干脆直接地拒绝,钟年年地神情带着微微的受伤,她柔柔地朝楚玉看了一眼,轻启朱唇道:“公主意下如何?”

楚玉盯着她笑道:“你要是能劝得流桑自己跟你走,我自然不反对。”虽然钟年年出现得太过突然,但楚玉细细想来,她地身份约莫不会是假地,倘若她真有什么不好的图谋,只需要趁着流桑单独外出之时派人强掳带走,以她地本事,做到这一点不难,但她既然亲自来见她恳求,这边说明了她的诚意。

但。就算钟年年真的是流桑的姐姐,想要带走流桑,也得流桑自己愿意。

她虽然希望流桑能离开她身边,不要局限于这么一小片天地,可是并不希望强行扭曲他的意志。假如流桑不愿意,那也只有对不住这位亲姐姐了。

说这话的时候,楚玉已经做好送客的准备,虽然接下来她也许还会为流桑的去处烦心,可是她并不愿意有一丝一毫勉强流桑。

这时候,钟年年做了一个让在场众人都吃惊的动作,她弯曲双膝,也不顾地上有多少尘灰,就这样跪在楚玉面前,这个时候,她眼中不再是伪装的柔弱,而是一片坦荡的清澈:“多谢公主成全。”

见她如此,楚玉微微忡怔,随即苦笑道:“流桑还没答应呢,你谢得未免太早了些。”先前她只道钟年年一番做作好生有趣,此刻却能感受到她一片诚心,她早已不是公主,钟年年根本无需对她如此恭敬,如此小心,只怕多半是看在流桑的面上。

流桑看着钟年年,心中有些不安,他方才才喊出不走便有些后悔了,却不是为了不走,而是怕伤了多年不见的姐姐的心,想了想,他拉拉钟年年的衣袖,低声道:“姐姐,我不愿与公主分开,反正这里很大,你跟我们一起住下可好?”若是钟年年住在楚园之中,这样既不用离开楚玉,又能够跟姐姐团聚,实在是两全其美再好不过。

流桑想得倒是很好,可惜两方面都不太愿意,楚玉盯着钟年年的嘴唇,生怕她吐出来一个好字,先不说钟年年跟容止的关系,她可不愿意这么个招人眼球的万人迷住在她家里,万一给到处惹来狂蜂浪蝶怎么办?

钟年年目中也带着几分犹豫之色,她却没有直接回答,只站起来转过头,附在流桑耳边说了一些话,她说话的时候,流桑的面色随之变化,并且频频看向楚玉,显然那话的内容是与她有关的,楚玉心里好奇,却不便这么凑过去跟着听。

待钟年年说完了,直起腰离开流桑耳旁,流桑依然呆呆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地道:“好的,姐姐,我跟你走!”

楚玉愕然:钟年年说了什么,这么快便改变了流桑的主意?

楚玉反复地问了流桑几遍,问他是不是心甘情愿跟着钟年年离开,得到的回复都是他没有受到强迫,她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发现他只红着脸,不像是被威胁强迫的模样,虽然不解,但也只有由着他去。

目送流桑与钟年年一同坐入轿子里,轿夫抬着他们远去,楚玉心中挥之不去的却是满满的怅然,虽然她心里很想流桑离开,可是当他真的离开后,她却忽然舍不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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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三十九章 对影成双人

怅然地从巷口收回目光,楚玉望向身旁的桓远和阿蛮,强笑道:“今后就剩下你们陪着我了。”虽然家里还另外住着一个花错,可是那家伙每日只顾着疯了一般的练剑,完全将她这里当旅馆使用,还时不时去找观沧海过招,因为观沧海从不对他下重手,但是却能指导他剑术上的偏差。

也不知道花错发的什么疯,在知道了冯太后,观沧海和容止三人的关系,以及他们在此的原委后,竟然依旧死活认定容止便在这洛阳城内,坚定地守在这里不挪窝。

不过花错平素只在院子里活动,并不怎么外出惹事,楚玉存着多养个保镖的心思,也便放任他在楚园住下。

桓远看着楚玉失落的神情,心中有一股冲动想要抚平她眉间所有的担忧,但是还未有所行动,他的内心便陡然警醒,理性地克制住了不该有的动作。他垂下眼眸,低声道:“我们回去吧。”楚玉点了点头,率先往内走,桓远迟了片刻才跟上,两人之间,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从过去到现在,默默地默默地,始终是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会太生疏,也不会太暧昧。

如此便恰到好处,退一步是不舍,进一步却是危险。钟年年与流桑坐在轿子里,两姐弟细细地说这些年来分别之后的经历,多半是流桑在说,钟年年在听,不时地柔声附和两句。

说了不少。流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姐姐,你怎地知道我与楚玉住在这里?”他们逃出南朝时还是颇花了一番功夫的。方才见着钟年年心情激动忽略不少事,现在想来。却很是奇怪。

钟年年被问得一怔,眼波流转,便绽出笑意道:“我昔日交游广阔,想要寻什么人,实在是再容易不过。更何况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自然时时令人留意你的去向,莫说你是从南朝来了北朝,便是去了那荒蛮之地,我也一样会找着你。”

她说得情真意挚,毫不费力地便让流桑放下疑虑,抱着她道:“姐姐你真好。”

流桑偎依在钟年年身旁,感受着轿子微微地摇晃,又忍不住忧虑地问道:“姐姐。你方才说我这么一味地没出息,楚玉永远会当我是小孩子,倘若我将来有出息了回来。她真的会对我另眼相看?”

方才钟年年附他耳边,并未如何劝说。只问:“你自以为。你比起容止如何?比起桓远如何?甚至的,比起墨香之流如何?你是愿意一辈子在她身后做个孩子。偶尔被她摸摸脑袋便当作安抚,还是愿意她正眼看你?”

她说地几个人,正好都曾经是楚玉身边的人,并且都有流桑及不上地地方,最后的一句话正说中了流桑的心事,他眼看着楚玉跟观沧海越走越近,他却只能用小孩子的手段撒娇耍赖,除此之外再想不出别的法子,他心中不是不难过地。

所以,他要改变。

即便是多么不舍得,他也要暂时离开楚玉,今后回来时,他将会是一个不一样的百里流桑……不,现在他应该改回本姓了,叫钟流桑。

钟年年正想顺口敷衍他一定可以的,可是瞧见他晶亮的眼神和期待的目光,心中霍然领悟他是认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她停顿一会儿,才道:“我不能将话说死,纵然你真能有所成就,她也未必会重视于你,可是我能直言,倘若你就只这么跟在她身边,你永远只是她眼中的小孩子。”

流桑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他今日大哭了一场,方才说话又有些疲累,到了现在有些支持不住,他合上眼,靠在钟年年肩头,很快便沉沉睡去。钟年年眼中流露出温柔的光芒,她抬起手,将流桑的身体小心揽入怀中,就这样静静地抱着他。

轿子一直抬出洛阳城外,却是在一辆马车前放下来,钟年年轻轻地放开流桑,走出轿外,就在马车前行了一礼道:“谨尊使命,已经将流桑带出来。”

车内地人没有说话,这沉默让钟年年额头不知不觉地沁出汗来,她忐忑不安地等着下一步指示。

钟年年虽然却是流桑的姐姐不假,可她本不是想这么快地便来接流桑,一来姐弟分别了这么些年,她心里竟是有些怕两人生疏,二来则是因为她为人效命的时日未满,只不过前些日子她却忽得传讯,言道提前放她自由,但却要让她再做另一件事,乃是一并将流桑带走,且教了她哄流桑自愿离开地法子,如若办得晚了,便等着收流桑的尸体。

她骇得无以复加,只有乖乖照做,虽然不晓得流桑是哪里碍着了上头那位地眼,但是尽快将他带离是非之地总是没错。

终于,车内发出了一声轻轻地磕击声,接着车旁侯立着的随从便给她送上早已准备好地行李与文书,钟年年略约翻看了一下,看到其中有一份地契,便放下心来,朝车内再行一礼,复又返回自家轿内。

凝视着伏在座上熟睡的流桑,钟年年目中浮现温柔之色,她捋了下流桑额前的发丝,接着缓慢在轿内所剩不多的空位坐下,虽然前途未卜,可是她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一般充满了希望。流桑走了数日,虽然一切的生活依旧照常,可是楚玉却总觉得身边仿佛少了些什么,长时间地没有人黏过来缠着她,反而让她无端莫名地生出一股失落感。

失落归失落,但楚玉并不后悔,也没有因此萌生出将流桑找回来的想法,只不过叹息声多了些,平白让观沧海的耳朵受折磨。

“我说……”当楚玉又一次叹息出声后,观沧海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前些天你还在烦恼如何打发那小鬼,如今可算是天遂人愿,你还有什么不满的?”她这么一声声的叹息,不是故意在折磨他的耳朵么?明知道他是以耳代目的。

楚玉瞥他一眼,不但没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再用力叹息一声,才开口道:“我只是一时有些不惯罢了,你就忍耐几天吧。”顿了一下,她犹疑着问,“你说我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无聊了?要不要干点什么,比如开个店什么的?”

观沧海毫不客气地冷笑道:“你?你还是好好做你米虫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去吧。”这句话中的一些名词,他前些天才听楚玉说过,如今转眼便恰到好处地返用在了楚玉身上。

“喂,喂,不用这么打击我吧?”

“我这人惯来实话实说。”

“信不信我咬你?”

“你有本事就来咬啊。”如既往地歪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到了最后楚玉自己也忘了方才要说什么,但这一番下来,她心中的郁结却是舒展不少,最后竟畅快地笑出声来。

闲扯半日送走楚玉,观沧海慢慢地往回走,他居住的屋子很大很宽敞,有好几个相连的房间,平素除了仆从来打扫整理外,并没有外人出入。

但是观沧海进屋关门后,屋内却有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人影道:“你还打算留多久?”

另一个人影却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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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章 平城失先手

桓远与楚玉相对坐在酒肆之中,两人之间的桌案上摆放着一只酒壶与两只酒杯,楚玉低头给桓远斟了一杯酒,一边慢慢啜饮,一边漫漫谈笑。

他们是出来买东西的,本来这些事也可以交给仆从去做,但是桓远有心想买一些书籍,加上楚玉又想逛街散散心,便一道出来,买了书后便在道旁的酒肆里休息。

桓远听着其他酒客的闲聊,估算着当下的情势。

通过楚玉,他略为知晓冯太后,观沧海,及容止三人的关系,冯亭在去年上便已然返回北魏都城平城,一力周旋主导,联合朝内的亲王大臣,诛杀了攫取权位意图谋反的丞相乙浑,并彻底地帮助她自己和现任皇帝拓拔弘稳固了地位。

解决了外忧,这对曾经面临相同困境站在同一战线上的母子便立即开始了争锋相对的斗争,两人争夺的焦点在于权力。

皇帝拓拔弘年纪虽小,但是却性格刚强极有抱负,而冯太后亦是果决坚毅不肯放权,两人一个皇帝,一个辅政太后,一个是名正言顺的帝位继承人,一个以皇帝年纪尚小为由,继续临朝称制。

思及此,桓远忍不住冷笑一声:古往今来,皇室之中,几乎便没有过真正的亲情,远的且不说,就说近的,刘子业在他父亲死后,不但没有悲色,反而因为继承帝位而面现微笑,更何况,冯太后与北魏这位皇帝,并不是真正的母子。

在北魏的皇室之中,有这么一条与众不同的规矩。那便是子贵母死,倘若哪位妃子生下的皇子被封为太子,便要处死那名妃子。生下来地太子交由别人扶养。冯太后与拓拔弘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少了这么一层缓冲。两人夺权起来便越发的尖锐和无所顾忌。

思及此,桓远不由得低语出声:“好一对母子。”

他声音虽低,但楚玉却堪堪能听得清楚,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从前在网上看宫斗小说,后宫中妃子的斗争多半都在于要自己努力生下皇子。被封为太子,并拼命阻止别地妃子生育,但是倘若是到了北魏皇宫的后宫,只怕要千方百计地避孕,就算怀上了,也要想方设法地主动流产了。

在脑海中想象出这么一副荒诞地画面,楚玉禁不住一笑,这时却听到酒肆里南来北往的行商谈论北魏都城平城的见闻,却是拓拔弘将出生不久的孩子封为太子。交由冯太后抚养。

楚玉听闻,禁不住吐了吐舌头,觉得这小皇帝够了得的。今年才十四岁,却已经为人父。而冯太后更是不容易。二十多岁地年纪,却当了祖母。她心中无所挂碍,所想之处亦是十分轻松,却不经意瞥见桓远神情惊诧。

楚玉不解道:“怎么了?”北魏皇家的事,他们当八卦听听也就罢了,桓远为何要一脸凝重?

桓远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想了想在酒肆内说这话还是不安全,他结帐与楚玉走出来,两人坐回马车上,他才接着道:“冯太后身后有什么人,楚玉你也该心中大略有数吧?”

楚玉一怔,微微点了点头,冯太后身后的人,除了观沧海之外,只怕还应该有另外一个人,这一点,她隐约有些猜测。观沧海仅仅是教导冯太后一些为政的策略,并不直接参与政治,但是以冯太后与容止的关系,就算他正在寻找天如镜,也应该会时不时帮助冯太后谋划夺取政权,这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心中想着来龙去脉,楚玉猛地一惊,顿时明白了桓远的意思。

不管是楚玉还是桓远,两人在得知这对名义上的母子之间的矛盾后,都下意识地认为,最终地胜利者一定会是冯太后,因为她背后有容止----可是眼下又是什么情形?

冯太后负责抚养太子,这虽然只是一个征兆,却显出了她被迫退让二线的苗头,将君主的权力交还给皇帝,也许尚未交全,却说明她在斗争之中确实是落了下风。

楚玉皱眉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桓远摇头苦笑道:“我们身在洛阳,距离平城有千里之遥,其间地关节,又岂是我们能知晓的?”不论皇城之中如何风起云涌瞬息变幻,远离争斗中心地他们,也只能从少许地讯息之中推断也许是过时的消息。

楚玉想了想,笑道:“不管怎么样,他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吧,跟我们无关便好。时候不早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她神情轻快明朗,不带半丝阴霾,桓远细细观察着她,方才虽然提到容止地名字,却仿佛对她没有半点儿影响,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寻常认识的人,与她没有半点儿特殊关系。

其实北魏的政权之中不管如何争斗,对于桓远而言,都不过只是一场无关己身的闹剧,刻意了解这些,只不过是为了避免祸及己身方便提前趋利避害,而方才有意无意地提醒楚玉容止在其中的位置,则是出于一股他自己无法理解的冲动。

容止所属的一方落败,可是楚玉却没有流露出半点儿忧虑之色,这让他心中有些隐约的欢喜,那种欢喜根本压抑不住,就仿佛泉水一般,不断地涌上心尖。

桓远不断地告诉自己,他仅仅是不想楚玉陷于过往无法自拔,见她完全放下,情不自禁地为她欢喜,可是这个理由那么薄弱,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距离那个真正的答案只有一层薄膜,可是他始终不愿意自己伸手捅破,仿佛一旦越过那个界限,便会有什么崩毁溃败不可收拾。

桓远心中的波动没有半点呈现在面上,他依旧是一脸沉静如水的神情,楚玉在车中坐着无趣,便凑近小窗朝车外望去,却正碰上一阵风吹来,浅浅的香风将她包围,却不知是哪家的花在这春日里开得繁盛。

春光一片明媚,楚玉心中也是一片明媚,方才得桓远提醒,得知容止那边也许有变故,她却不感担忧,这并不是因为她对容止已经漠不关心,而是她觉得这点小风浪应该难不倒容止,他不会真正出什么事。

假如容止真垮了,她一定会给面子地多一点反应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怎么挂心。

大概……会吧。

楚玉不怎么确定地想。

还是观沧海的居室内,还是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声音隐带笑意:“平城局势有变,你不回去?你若是再不动作,只怕真的会失去先手。”

另一个声音却始终不曾响起,依旧只是沉默。求包月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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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一章 今朝圣旨到

马车是在楚园挨着的巷口停下来的,因为前方传来一些喧哗声。楚玉和桓远走下车来,却见有几个人影正站在楚园门口外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疑惑,便慢慢地走过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走得近了,他们瞧清楚了具体的情形,只见楚园的门开着,而门口的两拨人正在对峙。

其中一方站在门内,是阿蛮和家中的侍从,阿蛮双手大张,就正正地拦在门口,而门外则站立着一个身穿着官服,像是官员似的中年男子,以及几名随从。

被阻拦在外的官员已经气得脸上发红,怒骂阿蛮道:“你这蠢笨的昆仑奴,有什么资格替你家主人作主?还不快些让开?”

阿蛮站在门口,眼睛微微发红,显然是那蠢笨二字正好刺中了他心中的难过之处,跟着楚玉学认字以来,他知道的越来越多,便越知道自己的无能,虽然有一身可怕的力气,可是除了能听命挖挖洞外,楚玉遇到麻烦时,他什么主意都没法想出来。

因为这,本来就不多话的阿蛮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起眼,几乎恨不得将自己缩在自卑的角落里,平常别人叫他做什么他都去做,就连流桑都能指使动他,但是面对这些想要硬闯楚园的外来人,他却倔强地抿起嘴唇,难得表现出了一步不退让的强硬。楚玉走近瞧见这一情形,却没有招呼阿蛮,更没有打扰入其中,反而拉着桓远后退几步,站在一处阿蛮瞧不见的转角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偏头低声问桓远道:“你说,我是不是一个非常糟糕的人?”

桓远讶然道:“何出此言?”

楚玉眼睛转回去。…依旧盯着阿蛮,淡淡道:“我自以为对你们每个人都很好。其实不过是我自以为是罢了,阿蛮在这里过得并不快活,我做什么都不带上他,不需要他的时候便将他撂在一边,因为我下意识里觉得他头脑简单。不是可以顺畅交流的对象,可是这样想着地我,岂不是更加的自私自利卑鄙可恶?”

桓远微怔,却听楚玉继续道:“我与你出门,却将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这种软性的伤害比直接地辱骂更可怕,我将他带在身边,却又让他孤独一个人,以前流桑在的时候还好。可是现在流桑走了,他便彻底地孤单起来。”

阿蛮在难过,在自卑。是的,可是这何尝不是她造成的?她无意中的冷落给了他这么一个印象。让他觉得自己是很没用的人。当初那个在山阴水边明澈纯净,宛如野生动物一般充满活力地少年去哪里了?

他的眼睛依旧如同琥珀一般剔透。可是却蒙上了一层忧伤,那种充满野性的天然生机仿佛被消磨殆尽,她把他带回来,除了给他吃的,还给了他什么呢?

当初的阿蛮也许比现在还要笨,可是却比现在快活许多。

楚玉静静望着阿蛮,桓远则静静地看着楚玉,目光化作他自己瞧不见的柔和,他忽然觉得移不开目光,仿佛不论什么都不能转移他看着这女子的心愿,在他看来,楚玉完全没必要考虑阿蛮的心情,那不过是府上养着的一个下人,但是她这样认真自责着地模样,不知为何却有一种别样的动人之处。

阿蛮拦在门口,只要那官员敢叫人过来,便轻轻一推给推出去,他力量奇大,几个随从都被推得踉跄后退,他自己却纹丝不动。他心里没有别的心思,只想着绝不能让这些人进门,一直守着等到楚玉回来,这时却听见上空传来冰冷地人声:“你为什么不索性关上门呢?”关上门,把不想见的人挡在门外便好。

阿蛮一愣,抬头望一眼坐在侧面墙头地花错,随即下意识道:“我忘了。”想了想他又摇摇头道:“不关门,万一他们砸门怎么办?”要是门被砸坏了,还得让楚玉重新花钱修理,倒不如他自己辛苦一些,守在这里。

花错紧绷着地脸容难得被逗笑了一次,他眼风朝楚玉藏身的地方一飞,对那官员道:“楚园地主人回来了,你若是找她有事,便可对他说出来意。”

顺着花错眼望的方向,那官员也看了过来,正瞧见楚玉与桓远,连忙气急败坏道:“你来得正好,你们家的家奴怎地如此无礼?”

既然被花错叫破行藏,楚玉只有牵着桓远站出来,走近那官员,笑道:“那不是我的家奴,是我的家人,我若是不在,他便可代我作主,请阁下莫要弄错了。”

走到门前,她冲阿蛮笑了笑,才又一次转向那官员道:“本人便是户主,请问阁下来意为何?”

官员先是给楚玉满不在乎的说辞给惊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呼吸几下平复怒火,过不久神情转为平和道:“请问阁下是否名作桓远?”

楚玉朝桓远偏了偏头:“找你的。”说着她后退半步,让桓远上前去交涉,自己则在一旁拉起阿蛮,小声地鼓励:“干得好,不过下回不要一个人挡在门口,万一发生什么危险怎么办?我教你啊,你看,墙头上那个穿红衣服的是我们家的食客,这个时候应该是尽情利用他的时候,要压榨干他的全部剩余价值,有什么事吩咐他来做就好。”

什么乱七八糟的?

楚玉的声量虽小,但对于练过的花错而言,却还是能听到的,他脸黑了下去,不过想想他确实是白吃白喝的食客,也没办法在这方面反驳什么,只有跳下墙去,暗道下回再不理睬门前闲事。

随口刺走了花错,楚玉才专心观看桓远那边的情形,可听着他与那官员的对话,她却不由自主地渐渐张大眼睛:原来那官员竟然是北魏皇帝拓拔弘派来的,说是什么听说桓远才学不凡,前来请他入朝为官。

先不说拓拔弘的手居然伸那么长,从北面千里之外的平城伸到了洛阳,她单只好奇,那拓拔弘是怎么知道桓远的存在的,甚至还要请他做官?

倒不是说不该有人知道桓远的所在,只不过楚玉一直以为,知道他们所在的,应该是容止所属的一方,就好像上回被钟年年找上,她并不怎么奇怪,但为什么是以皇帝的名义,而不是太后呢?

二百四十二章 一手遮洛阳

那官员说明了来意,还没等他提出官阶年薪休假等招揽条件,桓远便毫不迟疑地拒绝道:“请恕在下不能从命,阁下还是请回吧。”

楚玉正好奇地等着听拓拔弘打算为了招揽桓远付出什么代价,却不料桓远想也不想地便拒绝了,忍不住有些惊讶,而那官员更是愕然,想不到桓远这一介平民,竟然连皇帝的旨意也敢违抗。

不过一回想刚才阿蛮和楚玉的态度,他便大约明白了:这宅院里住着一群刁民。

那官员迟疑一下,心道自己此番前来带着的随从太少,倘若一味纠缠只怕不能讨好,光是那昆仑奴便够他们受的,还是索性暂时离去,待问本地官府借调些兵力,再回头来找刁民来算帐。他存着这门心思,便不再多停留,甚至没有再劝说桓远,只冷笑一声带人离去。

桓远沉着脸,与楚玉进了家门,关上门没走出几步,楚玉便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不想出仕么?”虽然桓远一直没有表示对米虫生活的不满,但是相对于其他人,楚玉对桓远的愧疚反而是最深的。

不管是从政还是为文,桓远都足以成就一番事业,但是他自打来到北魏后,却始终收敛着他的光华,他几乎不怎么与同城文人交往,更别说谋求仕途,除了偶尔与观沧海说两句外,又或者因买书或陪伴她而出门外,他最常做的事情便是待在家里看书。

楚玉心里知道是为了什么。

他这么做,是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注意力,尽量少让一些人留意到他们,以免他们本来的身份暴露。更准确地说,是避免她的身份暴露----他们所有人里,最缺乏自保能力。并且最有可能遭遇到危险地人,也就是她而已。

一旦她的身份曝光。没了从前那层身份的保护,她地处境也许会陷入艰难,虽然这里不是南朝的地界,但是楚玉从前地身份并没有多少好名声,因而等待她的未必是北朝的接纳。

不过既然皇帝的旨意过来了。便意味着皇帝知道了他们的底细,隐藏不隐藏都已经无所谓,楚玉原以为桓远会愿意担任官职,毕竟那是他一展才能地机会。

桓远停下脚步,却是先吩咐侍从去他房里拿来他放置在书柜里的包裹,才转向楚玉,一字一顿地道:“我不想做鲜卑的臣子。”

一听桓远这么说,楚玉才猛然想起来,北魏是鲜卑人而非汉人建立的政权。鲜卑族,通俗地说,便是胡人。原本是北方的游牧民族,但是在逐渐壮大后。开始建立自己的国家。金庸小说《天龙八部》里那个以复国为志向的慕容复祖先慕容氏便是鲜卑部族,那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民族。慕容氏曾经在南北朝之前的混乱时期建立过数个国家,但不久都覆灭败亡,而北魏地当家拓拔氏,则是鲜卑部族里的另一个分支。

主要是周围生活的多数是汉人,鲜卑人经过逐年汉化,统治体制也多半沿用汉人地,导致楚玉经常会忘了,这里其实是异族统治区。

楚玉内心对于胡汉之分并没有那么严格的分野,虽然不清楚具体历史,但是她总还是知道,若干年后隋朝一统天下,南朝北朝又归于统一,时代环境眼光所限,所以要她对鲜卑人产生什么阶级仇恨,实在是一件比较艰难地事情。

但楚玉也知道,想要让桓远理解她地这种想法,也是一件比较艰难的事,桓远地立场比较偏向于传统的文人,所以她很小心地没有表现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只道:“那你有什么打算?皇帝都已经派人找上门来了。”她沉默了一会儿,道:“要不我们现在便逃走吧。”

对方不大可能因为桓远的一句拒绝之言就此善罢甘休,想要避开那些麻烦,离开此地是最好的选择。

桓远缓缓摇了摇头,他面上飞快地掠过一抹奇异的神情,接着深深地,用一种不知道什么含义的目光凝望楚玉,过了许久,他慢慢地道:“不,不是我们走,而是我走。”他一个人离开,这样便能解决问题。

楚玉有些不安地道:“为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

桓远垂下眼帘,淡淡道:“我们一群人无处可去,北魏不能留,南朝也同样危险。”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虽然有两个王,但也是王土,而王土之外,漠北南蛮是荒蛮之地,他实在不忍因他之故而让她遭受颠沛流离之苦。

桓远抬起眼,他俊雅的双目之中光芒微微闪动,似是有些难过:“只要我走了,就算是北魏皇帝,失去了为难你的理由,也不会再来相扰。”

楚玉好笑地道:“你怎么会以为你走了,拓拔弘就真的会不计较?说不定他会迁怒于我呢?”两人对北魏皇帝都没有什么君主的意识,因此一个仅称其身份,另一个更是肆无忌弹直呼其名。

桓远的声音很低,但恰好能让楚玉听到:“不会,北魏皇帝要的只是我,至于你,只要我走了,他不会为了出气而直接与你背后的人对上。”

他说到这里,心中一痛,索性偏过头不去看楚玉:“也许你不知晓,但是我却逐渐觉察,我们一直被保护着,从我们到北魏始,一直至今,没有任何背景根基的我们,却不曾遭遇任何留难,不曾被商贩诈骗,不曾被里长欺压,不曾受权贵刁难,更没有引起旁人半点注意,甚至的,南朝的仇人再也没有差人追来……这却不是我的能耐,而是有人刻意在背后保护我们。”

那是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悄无声息地,一手遮着这洛阳城的天空,抹除一切对他们不利的,将他们完好无损地保护着。

异常的强大,也异常的稳固,一直一直地保护着,这份强大和稳固几乎让他灰心到极点,对方不动声色便可护楚玉周全,可是他却什么都帮不上。

那个人或许是观沧海,可是他观这行事的风格,却更加像是另一个人。

楚玉怔怔地呆愣住。

原来,这一年多来她的安稳生活,都是被保护着的么?因为有人为她遮挡着一切危险和灾祸,她才能如此无忧无虑,平和安然?她能够享受清澈爽朗的风,能够自由自在地与人谈笑,都是因为已经有人为她树立起了遮挡风雨的无形壁垒?

看楚玉陷入神游之中,桓远微微苦笑,低声道:“不错,你的平安,压根不须我来保护,我留在此地,又有何益?”

这个时候,侍从已经依命取来了他所说的包裹,这里面装着一些财物和一套换洗衣裳,是他前些日子发觉有人暗中保护楚玉后便做好的准备,那时候他便已经萌生些许去意,只不过当时他离开的理由并不充分,他自己也不大想走,便一直拖延至今,如今确实是他该离开的时机了。

拓拔弘既然能派人来,说明那只保护的手已经不能太严密地遮挡风雨,他的离去大概能给楚玉减轻一些负担和麻烦。

他转身抬步,便要往不远处的门口走去,却见一条人影飞快地从他身边越过,接着拦在门前。

晕倒晕倒,出现了严重错别字,请恕写成了情书,检查时还没发现……汗,原来我潜意识里是想着让谁给谁写情书么?o(

二百四十三章 似是故人来

看清那人影,桓远微微吃惊,旋即心头一暖。

拦在门口的人,是楚玉,她从桓远身边跑过去,赶在他之前来到门前。

怕桓远从她身后的出口离开,她的背部抵着门板,用身体挡住两扇门闭合的中缝。

看她一脸如临大敌的神情,桓远忍不住笑了笑:“你光是挡住正门有什么用,别忘了这宅院还有侧门与后门。”

楚玉一听,立即咬牙叫道:“来人,给我把其他们堵死了!”

桓远笑出声来:“别耍小孩子脾气,你拦得我一时,难道还要拦我一世不成……”话说一半,他瞧见楚玉的神情,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笑容也随之凝固。

因为楚玉现在正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楚玉双手撑在门上,她知道自己的行为很徒劳,可是她不能就这么让桓远离开,一个人去漂泊流浪,可是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挽留他。

楚玉难过得快要哭出来,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流桑被钟年年带走了,现在桓远又要走,她还有一个阿蛮,流桑至少有钟年年,可是桓远有什么?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的?

一想到这个,她便难过得不能自持,她身边的人,都是她的家人,从南朝到北朝的一直相伴,相互扶持着这么走过来,她谁都不能割舍,谁都不愿意忽视。

流桑走的时候,她还可以自我安慰他有亲人陪伴着,可是桓远呢?桓远有什么?他一直默默陪伴着她。到了最后又打算默默地离开,他失去那么多,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成了为难的事……

楚玉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发红。话语却哽在嗓子里。

不要走……

不要一个人去流浪……

不要离开她……

因为她会难过,因为他的孤独而难过。

桓远心中泛起复杂地滋味,他温雅自持的目光渐渐漫起春水,望着楚玉良久,他苦笑一声:“公主。不要这样,在下不过是一介孤零鄙陋之身,不值得你如此……”

不要哭,假如她哭了,他会不舍离开……

可是再怎么不舍,也终归是要走的,天下没有不散地筵席。

过了约莫一刻钟功夫,桓远总算是走出了楚园,看着身后合上的大门。目光缠绵了许久,还是迈开沉重地脚步。

他先走到观沧海家门前,敲开大门。请开门的仆从将信件交给观沧海,并请其代为传话。希望他离去之后。观沧海能代为多照料楚玉。

他不知道这话最终会否传到那人耳中,但至少有观沧海维护着。楚玉的安危便能够有很大程度的保障,他也可离开得安心一些。

开门的仆从也认得桓远,问他是否要见观沧海,桓远微笑摇头,随后便礼貌告辞。他一点儿也不想见观沧海,因为见到观沧海,他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另外一个人,尤其是在此时此刻。

他用脚步慢慢地丈量洛阳城地地面,每走一步,便远离楚玉一步,但是他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走下去。

决定的事便一定要做,桓远的固执未必就输给任何人。

一路向东缓行而去,方才走出不过一里路,经过一条少有人至的巷子时,桓远却瞧见前方出口处,一条墨色身影背对着他负手而立。那人身穿黑色衣衫,背影单薄瘦削,风姿如柳柔而不弱。

桓远面色一沉,片刻后淡淡道:“是你,墨香。”

虽然只瞧见背影,但是认出这个从前曾与自己共事过的人,对桓远来说也不过便是一两秒时间。

墨香缓缓转过身来,望着桓远抬手一揖,微笑道:“桓公子许久不见,墨香在此等候,桓公子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神情动作学自容止,行止言谈风度翩翩,丝毫不见从前用作伪装的柔媚之色。

他脸上的伤虽然犹有余痕,但比之一年多前看见时淡去不少。

此时桓远已经不再敢有半分小看墨香,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桓远冷淡道:“我自是不意外,容止在洛阳城里一手遮天,莫说是你得知我出城,纵然此时站在我面前的人是他,我也分毫不会惊疑。”

墨香既然来找他,自然是有所图谋,他只消沉着应对,或许反而能获知一些讯息。

对于桓远地冷淡丝毫不以为意,墨香莞尔一笑道:“桓公子严重了,我家公子另有要事,拦阻桓公子,乃是墨香自作主张之举……桓公子方才可是推辞了陛下的旨意?”

桓远冷笑一下:“那是你的陛下,可不是我地陛下。”不管南朝皇帝怎么不成器,但他自始至终,也不打算奉鲜卑胡人为君主。

听闻桓远隐含怒意的话语,墨香先是一怔,思索一番才释然笑道:“桓公子且慢恼怒,谁地陛下这不重要,在下真正地主人只容公子一人,墨香在此拦阻,却是有事相求,请桓公子且熄心间之怒,听我从头道来。”

桓远皱了皱眉,道:“你说。”

墨香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先躬身一揖,才以低柔地嗓音婉婉说开。

先前桓远所料想的对了一半,容止确实是站在冯太后这边的,但他并没有直接辅佐冯太后,而是派墨香作为冯太后的帮手,偶尔单方面联络墨香询问情况。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冯太后与北魏皇帝拓拔弘开始对立,原本眼看着冯太后即将以辅政的名义取得全面胜利,但是拓拔弘身边忽然出现了一个人,那人帮助拓拔弘扭转了劣势,甚至逼得冯太后稍稍让步。

桓远微微冷笑,刚要讽刺说这与他有何干洗,却又忽然想起来,倘若与他无关,墨香不会这样厌烦地说与他听,便又耐心地听了下去。

墨香说话之际一直观察桓远的神情,推测出他的想法,自己笑了笑,道:“桓公子不愧是桓公子,那人桓公子也是认得的,可是南朝来的故人呢。”说到故人二字时,他言语之间多了些切齿的意味。

见桓远颇沉得住气,始终不开口询问那人的名字,墨香便也不吊胃口,坦言告知:“那人是天如镜。”

二百四十四章 不知何处在

这一回,桓远眉间终于出现一丝波动,他望着墨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可否认,墨香抬出来天如镜,这勾起了他足够的警惕与戒备,天如镜不光是容止的敌人,同时也曾经暗害过楚玉以及被楚玉暗害过,从这一层面上来说,容止与楚玉反而是一条船上的人。

见终于引发桓远的注意力,墨香心中松了口气,继续解释:墨香原本辅佐冯太后辅政,但天如镜出现在拓拔弘身边后,也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法子,便让胜利倒向了拓拔弘那一边。

楚玉知道天如镜和手环底细,容止在精神上站得极高,对一切报以俯视的态度,因而他们两人对天如镜的天师身份不以为然,但是墨香不同,他一不知道真相,二不能拥有容止一般的心境,前些天看到天如镜与小皇帝拓拔弘共同出现,他的阵脚顿时先慌乱了一半。

没有容止的指导,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局面。

迟疑了一会儿,墨香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目的:“在下希望,桓公子能答应拓拔弘的请托。”说容止只与他单方面联系,这自然是假的,他知道容止身在何方,此番前来洛阳,一方面是为了找桓远,最主要的却是为了找容止。

只是他实在不确定,容止会不会再一次被天如镜用什么神奇的手法给制住,因而他要想方设法尽量地增加自己这一方面的胜算。

他希望桓远能作为他的内应,去到天如镜那边,以辅佐拓拔弘的名义,实际上却是探究天如镜的虚实。

墨香诚恳地望着桓远,道:“桓公子。虽然我们实在是算不上是朋友,我这番建议对你而言也是为难,但天如镜出现在北魏。实在不知他是何目地,或许是为了我家公子。又或许是为了公主而来。我不讳言,我是为了我家公子着想,担忧天如镜如他师父一般,再出手相害于他,但是。也未必全无可能,那天如镜不会再度对公主不利……”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满怀期待地望着桓远。

两人都是聪明人,墨香知道桓远应该能完全了解他的意思,天如镜曾经是容止与楚玉两个人的敌人,他来北魏,也许是冲着容止来地,但是也未必不会再阴楚玉一记。他知道自己的目地瞒不过桓远的心思,便索性和盘托出。让桓远自己权衡判断。

依他推断,桓远和楚玉的所在地,应该是天如镜告诉拓拔弘的。先不说天如镜有什么目的,只要拓拔弘对桓远有所期待。这便是桓远地机会。

倘若桓远能够答应拓拔弘的请托。去到拓拔弘身边得到他的重用,也许能伺机掌握住先机。窥视到天如镜的意图。

这不管是对容止,还是对楚玉都是有利的。自然,墨香承认,这其中对容止的好处要大一些,但对于楚玉而言也未必全然无用,就看桓远是否甘愿为了那一点用处而甘愿屈身为臣。

方才观桓远的态度,对于在北魏为官似乎极为抗拒,他应允与否,端看他对楚玉有多重视,因而墨香拦住桓远时,并没有多少把握能劝说动他,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这么做。

桓远一言不发,转身沿原路折回。

墨香静静地站在原处,等着桓远从他的视野之中消失,又估算了一阵时间,才走动起来,开始他真正地行程。

桓远最终还是走了。

一直到身边的人只剩下一个阿蛮,楚玉终于不能再无动于衷,可怕的孤独感将她包围住,无时不刻地,严密无比的。就连去找观沧海,也不能抹杀这种感觉。

不管是流桑还是桓远,他们都是无可取代地,观沧海只是朋友,但她失去地却是亲人。

所幸还有一个阿蛮,虽然脑子不灵光,偶尔很笨拙,但是却是唯一留在她身边的,因为阿蛮地存在,才让她不至于失去最后一分安慰。

倘若阿蛮也因为什么理由离开,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如此过了数日,楚玉与阿蛮,观沧海二人闲逛市集,这趟出行是她提出来的,阿蛮是一切听命,观沧海无可无不可,如此便定了下来。

说是逛市集,其实楚玉不过是想外出透透气,观沧海知她心中烦闷,便让马车慢慢行驶,三人坐在车上,马车一路悠悠地行驶过半个洛阳城。楚玉靠着马车边,车帘子和旁侧小窗皆开着,方便她瞧清楚四周情形。

过了青阳门,经过辟雍太学之际,楚玉忽然叫喊停车,还未等马车停稳当,她便跳下车去,一直跑到太学之前的石碑中才停下来。

石碑和她一年前来此之时的模样几乎一般无二,表面上印着风霜战火的痕迹,只是那时候带着她来看碑文的人,现在却不在了。

楚玉望着石碑怔怔地发呆,她甚至不知晓此际心中是何滋味,可是有一个念头那么分明,便是桓远真的走了。

方才她几乎生出来幻觉,好像桓远就站在这石碑里,衣袂飘飘风姿古雅,就站在这里,等着她叫他回家。

那个有一点书生气质的的男子,曾经许多次跑出来看这些石碑,有时候她也会暗暗觉得有一点儿不耐烦,但是现在她却希望桓远的离开只是来看石碑,她出来一找,他便会跟着回去。

楚玉站在石碑中出神了一阵子,听到有脚步声走近,转头见是一脸担忧的阿蛮,才安慰一笑道:“我没事,就是来看看。”

正要走回马车上,楚玉瞧见不远处经过一个卖杂货的货郎,让阿蛮在原地等一会,她自己跑过去,问那货郎买了两个精巧的泥人娃娃,跑回来顺手给阿蛮递了一个:“拿着。”出来逛街怎么能不买东西?

阿蛮接过娃娃,立即就忘记了方才的担心,两人返回车上,阿蛮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娃娃,才想起来楚玉手上的另一个,目光瞟过去,却见这时候楚玉正望着自己的手苦笑。

楚玉在苦笑:她从前给阿蛮流桑买东西,为了不偏袒,都是习惯性地买双人份的,怎料流桑走了之后,这个习惯却保留了下来。

见阿蛮望向自己,楚玉随手将另一个娃娃也递了过去:“都给你吧。”反正,流桑也已经不在了。

阿蛮他接过娃娃,却没有如另一个一般把玩,而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再抬起头来时,他对楚玉认真解释道:“等流桑回来给他。”

楚玉一瞬间露出一个奇怪的神情,她想说流桑也许不会回来了,可是却说不出口,只非常艰难地笑了笑,将脸转向一旁,假装去看车外的风景。

马车一路朝南行驶,一直行驶到洛阳城外,洛水之旁。

泪奔……三章……三章之内一定让小容真正露面!

二百四十五章 一别有经年

洛阳,因座落于洛水之阳而得名。

马车出城又行驶了一段路途,便瞧见了前方缓和的水流,水波在阳光下折射出清亮的辉光,倒映着河边青翠欲滴的垂柳,那般缠绵悱恻地,将一江流水化作一江春水。

楚玉定定地看了河面一会儿,口中道:“观沧海阿蛮,陪我走一走吧,总坐在车上也有些闷。”

三人停车下来,让仆从照看马车,便沿着河道边慢慢行走,楚玉行在前面,观沧海在后,阿蛮一会儿走快,一会儿走慢,来回前后不定。

走了一段路途,楚玉才想起来今天观沧海意外的沉默,自打上车来,除了吩咐车夫行止快慢外,他几乎没怎么说话。

楚玉心中奇怪,但此刻她心中郁郁倦怠,也懒得询问。

平缓的河面上偶尔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而远处则有行船在缓慢地行驶,春光明媚,就连空气都是缓和温煦的。

楚玉自顾自走了不知多久,心中郁结稍稍纾解,吐出一口气,她平静地望着江面。此时楚玉站在江边一块地势较高的土丘边上,再往前迈一步便会下坠落入江水之中,但是站在这里,眼前视野一片辽阔,她的心情反而开阔不少。

下方行驶着一艘华丽的画舫,距离十多米看着很是富丽,想必是哪家有钱人家在游春,楚玉随意看了两眼便收回目光。

往好处想,桓远虽然走了,但也未必是再也见不找,再说桓远也是有自家主见的。她难道能一直管着他不成?至于路途辛苦,她相信桓远有照顾好自己的能力。

不必担忧什么,不必挂心什么。

楚玉对自己说。

心情好转。她转身回望,正要招呼身后的人。却见观沧海似乎不在身后,而几米之外的阿蛮望着她脚下,露出来一个惊骇地眼神,他张口似是要叫喊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楚玉低头望着脚下。却见自己站立的大约方圆二尺地地面出现明显的裂纹,脚下传来石沙不断往下落地声音,却原来土丘边缘这一块是不怎么结实的,原本勉强能支撑自身重量,却不料她往这里一站,便产生了小范围的龟裂。

楚玉想立即逃开,但她的脚才微微一动,甚至还没有完全抬起来,脚下便又是沙石响动之声。骇得她不敢轻易妄动。

这一刻,时间和思绪仿佛都是凝固的,楚玉看着阿蛮慌忙靠近。而观沧海不知怎么回事落下一大截路途,似是发觉这里情形不对。也飞快地朝她奔来。

阿蛮地距离较近。先跑到楚玉身边,伸出手要拉楚玉。却又想起自己的力量奇大,害怕把楚玉给拉坏了,这一个迟疑间,他脚下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楚玉所站的位置仅仅是坍塌一小块,但加上阿蛮走过来,往旁边再施加重力,裂纹的范围迅速漫延扩大,两人身体一个歪斜,手在空中飞快交错一下,接着又迅速分开。

伴随着坍塌的沙土石块,两人一同下坠。

楚玉只觉得身体有一瞬间失去了重量,她的双眼望着自己落下的地方,这时候观沧海已经赶到,他迅速地伸出手,先抓住的,却是阿蛮的手臂。

抓住阿蛮,观沧海地手顿了顿,似乎是要松开,但最后还是往回拉去,这一个耽搁,却又耽搁了救楚玉的时机,观沧海将阿蛮拉回土丘上时,楚玉已经又落下一段距离。

这土丘不高,下方便是江河,掉下去也不至于死人。

楚玉脑海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却是:她好像不怎么会游泳。

观沧海之所以先摸到阿蛮,是因为原本楚玉与阿蛮站立之际,就是楚玉在外,阿蛮在内侧地位置,失足之后,阿蛮也正好挡在了楚玉前方,导致观沧海不能及时救援。

随手用力将碍事的黑人少年甩到一旁,观沧海抬手摸上覆目地锦带,身体也做好了往下跳地准备,然而下一秒,他的手缓缓放下,脚下力道跟着卸去。

楚玉耳边是呼呼地风声,心中并不太慌张,方才瞧见观沧海的身影后,她便放下心来,即便是不幸落水,想必观沧海也能赶在她淹死之前将她救上来……正这么想着,楚玉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只手从她臂下穿出,紧紧地揽住她的腰,她背后贴着一个人的胸口,接着便看见那人伸腿朝同样落下来的大块岩石用力蹬了一下,借着反作用力,两人轻飘飘地斜线下落,正落入楚玉方才所见的画舫之中。

于此同时,观沧海转身走下土丘,朝更靠近江边平缓处的低矮地面走去。

两人双脚才一沾船,那只手便随即松开,船身微微摇晃,楚玉脚下不稳便要摔倒,伴随着一声轻快的“当心”,一双手牢固地扶住她的双肩,这一回却是确定了她站稳之后才松开来。

近处看着,才算是真正瞧了个清楚,画舫外每一处的雕饰镂刻皆是极尽秀丽华美之能,,聚起来却又不嫌繁复冗杂,只会让观者瞧见层出不穷的美丽,但楚玉此际却无心欣赏,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身后的那人身上。

方才听到那人声音时,楚玉的心便剧烈地跳动起来,待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她慢慢转身朝后看去,映入眼帘的俊逸眉目,还是与记忆中一样,那么地散淡自在,仿佛无拘无束的水和风。没有什么人能羁绊他的脚步,也没有什么人能打扰他的快乐。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近暧昧,但是在这个人周围,什么暧昧都可以化作轻风朗月,流水云烟。

上一次他不告而别,留下字条说不必相送,而如今再见,他仿佛真的实现了自己所言:天地之间,任他邀游。

王意之笑吟吟地低头相望,手上折扇一拢,却还是楚玉当初赠送的那一柄,他微微笑着,仿佛两人不过是在街头偶遇:“一别经年,子楚兄别来无恙。”

怎么可能别来无恙?

楚玉有些恍惚地望着他,从他离开至今,有的人离开,有的人背叛,有的人死亡,有的人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她失去了自己的身份,从南朝到北朝,雪地里的摊牌与决裂,之后是身边患难与共的人逐一离她而去。

只不过一年多的光景,她却觉得仿佛过去了十几年。那么多变故那么多伤怀,一时之间如何能道得分明?

可是,可是,在这个人面前,好像一切都不重要了。分别的一年多时光,在他面前好像一下子被缩减到无,那些在心头留下深深刻痕的事,在他春风春水一般的眼波中,以目力可见的速度被抹平。

经历过的天翻地覆般的际遇,也仿佛淡得随时会被风吹走,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们仿佛是昨日才方分别,而后便再度聚首,而后轻松地招呼:你还好吗?

她仍旧是子楚,他依然是意之。

不论光阴如何轮转,地域怎样变迁,身份各自不同,这始终没有改变。

心头涌现强烈的浪潮,冲击着五脏六腑,楚玉眼中泛起水光,泪中带笑又几近哽咽:“意之兄,别来无恙。”

呼,之前就说要把意之兄拉出来了,等了这么久总算等到他出场的时候……接下来套用一句话:

意之已经到了,容止还会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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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六章 别来应无恙

意识到自己竟然哭了,楚玉有些赧然,连忙抬手去擦拭眼睛,口中开脱解释:“风太大了……”

鬼扯,今天风和日丽吹面不寒。

“那个,砂子吹进了眼睛……”

更扯……

楚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失态的哭出来,被何戢追杀死里逃生她没哭,与容止摊牌分别她没哭,从南到北流离失所她没哭,流桑桓远先后离开她最终也还是忍住了,可是在这一刻,面对王意之温柔的目光,仿佛长久以来积累的情绪轰然崩溃,化作汹涌的潮水,冲破理智的堤坝。

王意之静静地看着楚玉,他的目光之中没有嘲笑,更不曾吃惊,只是沉默地传递支持与理解。

对上这目光,楚玉仿佛全身都放松了,她索性也不再遮掩,释然地道:“让你见笑,我方才不知怎么的……”

说来奇怪,流了些眼泪,她这些日子以来郁郁的心情也仿佛跟随着流散。

王意之微微点了点头,十分体贴地不予多问,他下令让画舫靠近河边,画舫上放下小舟,两人乘舟靠岸,小舟行驶的方向,便是观沧海在洛水边上站立的位置。

观沧海站在喝水边,鞋子踏着湿润的泥沙,一手背负,静静地等待小舟靠岸,王意之方才救下楚玉时也顺便看到了观沧海,知楚玉与他一路,便令操舟的仆人靠向他。

距离河岸还有三尺多的时候,小舟便搁浅在了浅水里。

楚玉踯躅一下,倘若这时候下船,难免会浸湿衣衫鞋子。灌一脚河沙,她单足后退半步,提起裙子小心地朝河岸边跳去。却不料因为她起跳的动作,小舟一阵摇晃。而她自己也站立不稳,眼看便要栽倒进水中。

王意之眼明手快,一把揽住楚玉,索性抱起她,轻巧地跃上岸。落地之后他放下楚玉,却抬眼望向观沧海:“这位……”该怎么称呼?

阿蛮他是知道的,但这位……

楚玉给双方通了名姓,但被相互介绍地两个人都仿佛有些异样,虽然同时笑着,可是相对而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氛。

倘若两个人经由介绍,初次相见相识,多半要打声招呼。又或寒暄两句,但王意之却一言不发,他微微笑着。只上下打量观沧海,目光透着端详估测。而相对地。观沧海亦是嘴角含笑,任由王意之随意打量。

直觉仿佛有些不妙。楚玉拍拍王意之的手臂,打断他对观沧海地凝视,道:“许久不见,意之兄,你这一年来过得怎样?”

王意之哈哈一笑,朗声道:“你若是问我,那可是说来话长,如何?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去?”

他这么一说,楚玉登时心中痒痒,见到王意之,她心中顿时畅快了许多,以往的郁结之气一扫而空,眼下也是恨不得能与他重拾往日谈笑。

王意之笑道:“那你的两位同伴……”

王意之似乎是不想带着观沧海和阿蛮一道,虽然奇怪他怎么变得这么小气,但楚玉也没说什么,只不太好意思地转向观沧海道:“沧海兄,今天实在是对不住,劳烦你陪我出来散心,能否请你带阿蛮回去?”虽然这么干好似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但王意之素来无拘无束,万一耽搁些时候,他又因为什么原因走了怎么办?

至于观沧海,横竖两家相邻,他一时半会也跑不了,楚玉心中盘算,待回去再跟他好好地重新道一次歉。

观沧海也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你即是与旧友重逢,我也不便打扰,先行带阿蛮回去。”说完他招呼上不太情愿的阿蛮,不多停留地转身远去。

等观沧海走了,楚玉才扯了一下王意之地袖子,问道:“方才你做什么总瞧他?”这回正主走了,总可以问了吧?

观沧海平时走在街上时,因为目覆锦带,也常常招来不少瞩目的眼光,还曾有顽皮的少年跑到他身前,伸手在他眼前乱晃,但是王意之并不是没见识且失礼的人,先不说一个盲人对他而言不算稀奇,就算是头次见,也不至于死盯着对方看。

王意之微微一笑道:“这位观沧海,与我的认得的一位故人有些相似,我一时看得忘形,怠慢了那位,子楚兄请勿见怪,也请代我向那位朋友道歉。”

楚玉摆了摆手,道:“观沧海自然是不会介意,走吧,我们找个地方说话去,是回你的船上,还是入洛阳城里?”

王意之抬目看了眼画舫,含笑道:“去白马寺可好,我有许久不曾得见寂然了。”昔日他与寂然分别,一来是他本性使然,不愿在一地过多停留,二来,却也是因着他身为见证寂然与当今太后暧昧的人,若时时出现在寂然身边,会让已经负罪感沉重的寂然更加难以承受。

如今过了许久,他算着寂然也该看开,才再一次途径洛阳,并打算停留些时日,却在入城之前,遭逢也同样来到了洛阳地楚玉。

算起来,王意之并不是第一次来洛阳,一年多前,王意之陪同寂然一道前来,并不知道楚玉也在这个城中,便辞别寂然匆匆离去,两人缘铿一面,直到如今才真正碰上。

重见王意之,楚玉心中畅意无以言表,跟这个人在一起,仿佛所有的忧愁都可以放下,世间烦恼皆微不足道,并不是王意之能帮他解决什么,而是整个人的心境便受到了他地感染。

两人说说笑笑,在观沧海之后,也回到洛阳城中。

与楚玉分别之后的观沧海带着阿蛮回到马车上,三个人一道出来,却只得两人回去,阿蛮一个人怏怏地玩着泥偶,观沧海则一直沉默着。

车行回去,将阿蛮送回楚园,观沧海才自己回了家中,从侧门入内,迎面却走来一人,身罩黑色斗篷,身子单薄瘦削。

墨香掀开斗篷地兜帽,朝观沧海施了一礼,道:“我今日便返回平城。”他前来洛阳,已经停留了些许时日,冯太后那边还需要他地辅佐,这时间,他耽搁不起。

观沧海随意点了点头,便继续朝前走去。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一直走到了自家屋内,反手关上房门,才问道:“他今日前来,可还说了什么?”

屋内本来应该没有人,但此刻却响起来另外一个声音:“在此之前,我却是奇怪,你今日不是陪同楚玉出去么?怎地如此早便回来了?”预告下,明天中午十二点更新脑卡得要死,我现在都没把握一定能登陆q所以有时候会漏上q公告更新了,不好意思

二百四十七章 谁是谁是谁

此时屋内有两人。

其中一人背靠门边,乃是方才归来的观沧海,他的身体藏在阴影之中,另外一人,却斜躺在靠窗沿边的软榻上,他背对着观沧海,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春光之中,身姿懒懒散散。

观沧海嘴角浮现一丝奇异的微笑,道:“她遇上了一个人。”

那人道:“什么人?”

观沧海道:“王意之。”

静默片刻,那人才又开口:“那,你麻烦了。”

观沧海道:“怎么说?”

“因为……”那躺在软榻上的人,缓慢坐起来转身,朝向观沧海,道:“因为,那王意之,昔日在江陵之时,是与我认识的。”

他的脸容完全展露在春日明媚的阳光里,面上蒙着一条两寸多宽的锦带,样貌几乎与门边的观沧海一模一样!

两个……观沧海。

门边的观沧海微笑之中含着高不可攀的料峭雪意,道:“原来如此,但他当还未能确认我的身份,故而没有当场点出。”照他推测,他离开之后,王意之也不会告诉楚玉,因为他无法确定。

躺在榻上的观沧海还是那么懒懒散散,他摇了摇头,又重新倒回榻上,道:“横竖要面对难题的人是你,与我无关,你自己斟酌便好。”

门边的观沧海单手解下蒙在眼前的锦带,随手弃置一旁的屏风上,他缓缓走到墙角,站定在盆架前,就着铜盆中的清水。用沾湿布巾后轻轻擦拭脸颊边缘,浸了一会水,他的颊侧逐渐浮现一条不大起眼地白线。

手指探入那白线之中。指尖轻挑,挑起来的却是一曾肉色的薄膜。就着水盆边沾水慢慢掀开来,如此从脸上撕下来好几层,才终于露出真实地脸容。

他缓缓地张开一直闭合的双眼。

秀丽温雅地眉目,并不如何张扬尖锐,可是那清幽高远。从容自若的气韵,却仿佛拥有刻入心脏骨髓的奇异魅力。

听到他卸除伪装的声音,软榻上的观沧海笑道:“你总是这样冒我名义也不是法子,总有一天你得用自家脸容去对着他,总不能扮我扮一辈子吧……容止师弟。”

一个人,是很难完全伪装成另外一个人地,这一点不光精通此道的容止知道,了解过一点知识的楚玉也知道。

伪装改换,不外乎是从着装。身材,相貌上着手,身材可以在衣服内做文章。但每个人的相貌,却是不尽相同的。改变相貌很容易。但完全模拟某人的相貌,却有很高的难度。昔日容止扮作刘子业,也是在光线不好的屋内静坐,那已经是做到了极致,但倘若在阳光下活动,长期相处不露破绽,却是不可能的。

可是观沧海例外。

因为正在治疗双目,他面上覆着幅度颇宽地锦带,覆盖住了眉眼,以及大半鼻梁,这就首先掩盖了人脸上最为重要,也最难改变的外貌特征,兼之观沧海先前与楚玉并不算熟识,纵然有些微差别,楚玉也不会留心。

再者,锦带之中所浸的药汁,药香始终伴随观沧海身侧,这在掩盖了特征地同时,又给他自己增加了一条特征,在旁人眼中,一想到观沧海,脑子里的第一印象便是一个眼萌锦带,身染药香地青年,只要看到锦带,闻着药香,那么观者便会下意识地认为这是观沧海,不会更多留神细微处地异样。

因着这两重缘由,容止扮作观沧海的模样,一年多来,楚园之中竟然无人觉察。

“沧海师兄。”容止唤观沧海地语调十分文气,话语之中却尽是掌控一切不容辩驳的意味,“这是我的事。”

“哈。”观沧海笑出声来,“确是你的事,但是师弟,你在我这里,已经有一年多的时光,平城有了大变故,天如镜突然现身,想必是冲着你来,墨香已然支撑不住,你若不早些做出决断,只怕真的会危害己身。”

顿了顿,他语调放平,变得有些低沉:“你素来杀伐决断,狠毒无情,没有什么不能割舍,没有什么不能放弃……容止师弟,你这性情着实可憎,但你若变了性子,我瞧着反而更为古怪。”

容止微微笑道:“我如今也不曾软弱可欺,沧海师兄,你多虑了。”

观沧海不信地冷笑一声,这一年多来,他看在眼里,容止冒着他的名义,去与楚玉结交,原本说好只在他这里留四五个月调养身体,待四五个月过去后,又说要再留两个月,两个月又两个月,一直至今还维持着原状。

也许在别的事情上,容止依旧拥有他一贯的冷酷镇定与缜密,他的判断依旧精准无误,纵然身在千里之外的洛阳,亦能影响着平城的局势,他站在冯太后身后,引导着她夺取北魏的权势,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排布他的棋盘。

可是在去留这方面,他出尔反尔,又是为了哪般?

最初他留在楚园旁,是因为身上异样,虽然昔日武力渐渐回到了他身上,但却出了一点儿小问题,那便是他偶尔动作的时候,身体内会涌出横冲直撞的力道,生生剥夺他对身体掌控的权力,譬如他想要抬手之际,手腕之中便会冲出一股向下的力量,反令他的手垂下。

这情形虽然不常有,也便是三五天才来一次,但对于容止而言,却已经是不能放心的意外。他并不疑心是楚玉做的手脚,也不觉得天如镜犯得着与他耍这等花样,只直觉这其间应有些曲折,是他所不了解的。

因而他一面下令搜寻天如镜踪迹,自己则与观沧海一道成为了楚玉等人的邻居。

说起来,这也不是刻意为止,而是这几间宅子,原本便是观沧海和他父亲住过的旧居,只不过辗转了几多年,又回到了原处罢了。

纵然与楚玉等人为邻,也不妨害观沧海什么,他只是想住在此处,谁在左右,这一点并不重要。

而容止与他住在一起,一面给他治疗双眼,一面派墨香前往平城帮助冯太后。

邻里之间互不往来地度过了几个月,直到冯太后前来洛阳,被楚玉偶然瞥见真容,接着楚玉注意到这位邻居,才有了接下来的交往。

而原本容止预定的离去时机,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后延。

呼,终于将小容弄出来了……

那个,其实这一年多来,陪在小楚身边的,始终都是小容……先前有个读者朋友跟我私聊说出了她一个朋友的这个猜测,说观沧海是容止假扮的,惊出我一身的冷汗,心说这位大大太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了……

其实这是我早就设计好的情节,我之前也有埋藏下一些伏笔,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出来o(

尤其是最近几章,这几天我一直在慢慢地,一步步地透露出一点点苗头,一点点地加强描写,这个度我在很小心地拿捏着,写得我很痛苦……上两章几乎已经是很明显了,王意之的反应,以及“观沧海”的表现……

这章写得比较顺,时间还早,我看看今晚上能不能再弄出一章来

最后便是……嘿嘿……那个……新的一个月又到了,新的推荐票也有了……那个……大家给投个包月推荐票吧……中午十二点可以开始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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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四十八章 离开不离开

言语打发了观沧海的质疑,又问了一遍墨香来此的说话,容止擦拭干净面上残留的药物。

细细地洗干净双手,他缓步走到窗边,清透的日光照在他秀美的脸容上,呈现一种空灵高远的气韵。

他留下来的理由,观沧海不会明白。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尚未能完全彻底捉摸清楚。

最初假冒观沧海去接近楚玉,只是源于心底的一些震动,他惊讶于她决绝的放弃,甚至忍不住想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言,能彻底放下。

再往后的相处,又是因为什么呢?

容止深不可测的眼眸之中流动着沉思的神色,冷静无比地剖析自己的心境,这样的事在一年来他已经做过许多次,容止不是别人,他是那个内心强大凌越于一切之上的容止,他不会让任何外物遮蔽他的双目,模糊他的心志。

包括楚玉。

他剖开自己的心,摊在眼前严密查看,一旦发现任何问题,他都会挥动决然之剑,斩断症结。

可是这一回,他发觉自己竟然找不到症结。

真荒谬。

容止在心里说。

与那个女子的相视,十分的荒唐和意外,从晨梦中被叫声惊醒后,见到的女子,眼中写着羞愤和惊惶,从那一刻起,一切都悄悄地开始不一样了。

她笨拙地掩饰着,认真地苦恼着,谨慎地思考着,以及……诚挚地坦然地爱着。

什么时候起,变得无法忽视了呢?

原本只想着再一天便好。因为次日与她约好了要一道去钓鱼,倘若就那么走了,正牌的观沧海可不一定会去。可是钓鱼之后,又干脆在河边野餐过夜。回到家时,连第三天的黄昏都过去了。16 K小说网…

一次又一次地因为各种原因留下,但是容止心里明白,这不过都是借口,倘若他真心想要离开什么。无论有多少事务耽搁,他也可以置之不理。

他不离开,只是他不想离开罢了。

纵然时常与楚玉在一起,但是他并没有放弃原本的目标,通过冯亭,他逐渐渗入北魏的朝政,冯亭和小皇帝拓拔弘只是一个幌子,也是他目前使用地工具。

但是天如镜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布局,他站在拓拔弘那一边。明确地将拓拔弘与冯亭这一对名义上地母子对立起来,并阻止了冯亭进一步把握权势的举动,接着。他又通过拓拔弘前来延请桓远。

容止万分清楚地知道天如镜地目的,天如镜这么做。有两个用途。其一控制住楚玉一行人,其二。则是向他做出试探。

这是给他的战书:从南到北,虽然跨越了国境线,但北魏是他们新的战场。

过去的天如月,如今地天如镜。

天如镜并不可怕,但是他所拥有的手环却令人头疼,纵然是容止,也不得不有所顾忌,假如他此刻无所挂碍,此时应该立即前往平城,处理因天如镜引起的困局。

去平城解决天如镜,掌握北魏,整顿几年军备后,令自己在南朝的细作挑起战乱,再一举挥军南下,这些计划中的事完成之后,他赢下江山这场棋局……

然后呢……

然后又能怎么样?

容止微微颦眉,从前想到此处,他从来不会这样诸多思虑,只会更仔细地谋划筹备,可是现在,他心中不知为何有一种仿佛缺少了什么的感觉。

那空旷无法消灭,纵然是万里锦绣河山,也不能充满,一定要填入什么,才能餍足。,手上的酒杯。

虽然饮了好几杯酒,但甜甜淡淡的果酒与饮料并无多少差别,她的脑子依旧十分清醒,仔细回想一遍,确定王意之方才确实说了那句话:“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楚玉忍不住皱起眉:“跟你一起走,做什么?”

王意之爽朗笑道:“你如今在洛阳也没什么牵挂,正巧我缺个旅伴,你我性情也算相投,不如随我一道,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悠游天地之辽阔,岂不快哉?”

两人此时正在白马寺里,寂然在寺中有独属于他一人地院落,只要他吩咐不让打扰,便不会有人进来。

清雅的禅室之中,寂然坐在角落,望一眼正对坐饮酒的两人,无奈一笑却也由得他们去,自顾自地研读经文。

只要王意之不招他喝酒,他在这片所谓佛门净土上做什么,他都权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佛不在佛寺里,佛在人心中。

楚玉放下酒杯,她认真地思索起王意之所说地话,有些意外地觉得,这个建议竟然那么让她觉得舒心,假如真能如王意之所眼,无忧无虑地邀游天下,未必不是一件快活的事,同时也能让她摆脱现在郁结地心情。

原以为已经走远,却不料又再度遭逢,他满身尽是不羁地气息,笑意晏晏,朝她伸出手来。

越是深思便越是心动,楚玉忍不住问道:“一起去的话,能不能带家属?”

王意之扬扬眉毛,微感不解:“家属?”

楚玉眼也不眨地改口:“我是说家人,我想带上阿蛮,不知道是否方便?”

将阿蛮这个名字与方才在河边看见地昆仑奴少年对照一下,王意之答得也是爽快:“没有什么不便的……不过,你只带他一人?另外那位……观沧海呢?”

楚玉耸了耸肩道:“观沧海他本事很大,有自己的去处,不须我烦忧。”迟疑片刻,她又道,“你说这事情太过突然,能不能容我些时候考虑?”

虽然对王意之的提议很是心动,但楚玉并不打算立即满口答应下来,因为她还有些别的顾虑,要等她回去后才能细细思量。

王意之也不为难,只道:“这样自然最好,你若是一口应下,我还得怕你途中后悔。”他端起酒杯,眼带飞扬笑意:“三日之后,我在洛阳城南的洛水之上静候你佳音,倘若你答应了,便来我船上,我们一道出发。”

为他目中笑意所感,楚玉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她举起酒杯,与他的轻轻一碰:“一言为定。”

第二更。

容止这个理性至上的家伙他能够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十分难得了

啊啊啊啊啊掀桌!天知道我写他感觉的时候多么想直接把他灌醉和小楚一起丢枯井里啊!

我会成为第一个被自己笔下角色逼疯的作者的TT

二百四十九章 真假观沧海

王意之送楚玉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

两人在门口道别,楚玉瞥一眼黑漆漆的街巷,暗道现在已经这么晚,想必观沧海早已睡下,还是明早再去跟他说对不住吧。

楚玉走入楚园内,大门关上之际,王意之面上轻松的笑容微微凝结,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却转而走向旁边的宅院,来到没有牌匾的门前,轻轻磕响门扉。

夜幕笼罩,将周围都蒙上了深深的暗色与寂静,王意之也不着急,他甚为悠闲地在门口等待着,微风徐徐地吹动他飘逸的衣摆与发丝,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谨慎的问话声:“请问门外何人?”

王意之轻笑一声,悠然道:“请去转告你家主人,就说江陵故人王意之来访。”与楚玉闲聊之际,他知道观沧海就住在楚玉的隔壁。

过不多久,那人的脚步声去而复返,这回回来却是将门打开,施了一礼:“请随我来,我家主人在前厅等候。”

跟随那仆人到了前厅,王意之一眼便看到歪斜靠坐在主位上的观沧海,观沧海身穿白色中衣,肩头松松垮垮地披一件蓝灰色的袍子,他的双眼之上,依旧是白日里所见的散发着药香的锦带。

听见王意之脚步走近,观沧海随即露出笑容:“意之这么晚到来,可是在怪罪我白日里明明识得你,却不与你招呼?”

王意之闻言微怔,他仔细看了观沧海一阵,与白天不同,此刻又感觉他是观沧海了……难道是因为太久不曾相见。导致他对印象里的观沧海生疏,才会造成白天的误解?

但他虽然误解,观沧海为何又不主动与他相认?

听着王意之仍不说话。观沧海知他在疑惑什么,却不解释。1 6K小说网…只淡淡微笑,任由他猜测个够。

现在的这个观沧海,却并非容止假扮,而是正牌的观沧海,他与容止听得下人通报。得知王意之到来,师兄弟俩心中雪亮,知道他是为什么来地,于是被推出来接客的,便是真货了。

楚玉没有对王意之说起容止与观沧海的关系,饶是王意之如何地机变敏锐,也想不到这两人竟然是有勾结地。

暗自揣测了一会儿,王意之终于能肯定,眼前的观沧海确是如假包换。卸下猜虑,他笑嘻嘻道:“抱歉抱歉,我今日乍见你时。疑心你是假地,故而装作不相识。眼下还上门求证。还请沧海兄不要见怪。”

王意之不是心里藏不住话的直肠子,但也不是满腹心机从不表露的深沉之人。他觉得自己此番玩的心眼对不住朋友,便坦然道歉,一来是他天性使然,放下疑虑后便无挂碍,二来也是因为知道观沧海不会介意他的错认。

观沧海一笑置之。

两人又说笑片刻,王意之此行目地达成,便起身告辞,观沧海自是一路相送到门前。

送走了客人,观沧海才独自顺着原路返回,王意之来之前,他与容止正在对弈,此刻容止依旧坐在棋盘前,听见他拨动棋子的声响,观沧海随口笑道:“我方才险些便要供出你来,容止师弟。”

王意之心中风光霁月,照得他几乎也差点儿坦然相告,好在他也并非冲动热血之辈,只心中念头微动,便彻底打消。

王意之和容止之间,他还是选择回护容止。

容止微微一怔,垂目淡淡道:“多谢沧海师兄,我们继续这一局棋。”

这是师兄弟之间的老规矩,虽然方才观沧海半途离开,却并不担心容止会趁机在棋盘上做手脚,他们这个层面的比较,不会使用不入流的下作手段,更何况,棋局早已在他心中。

两人的棋下了很久,每一步走经过了长长的思索,一直到夜晚过半,容止才以些微优势胜出。

默默地注视棋盘片刻,容止开始收拾棋子。

观沧海的棋力并没有多少进步,他的棋力也没有如何减退,他地操控掌握能力依旧强大稳固,但是……比起从前,他似乎多了那么一些东西,让某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意外。

观沧海叹息一声:“这一局作废,你心不在棋中,我们改日再弈。”

容止面无表情地提醒:“沧海师兄,这一局,还是我胜的。”别想耍赖。

观沧海哈哈一笑:“是吗,我忘了。”

两师兄弟一局完毕便各自回房睡着,第二日清晨,观沧海在睡梦之中听见脚步声靠近,他耳力绝佳,很容易便分辨出这是楚玉地脚步,情知又是来找容止的,他也懒得理会,翻了个身又要睡过去。

这一年来楚玉时常前来找“观沧海”,几乎将这里当作了第二个家,她来去时都不需任何通报,直接便能前来。

没过一会楚玉地脚步声便到了门前,敲门声和招呼声同时传来:“观沧海,你在不在?”

作为真货地观沧海自是不会应答的,但是过了片刻,却没听到容止假扮他回话。

观沧海十分清楚,容止地耳力虽然不似他这般可以完全以耳代目,但是也是灵敏过人,否则也不会假扮他这么久而不露破绽,兼之容止性情使然,一有风吹草动便会从睡梦中醒来,这样被叫唤却不回话,实在是有些反常。

心中疑惑,观沧海也顾不上睡觉,当即翻身下床,穿过主屋来到另一侧的卧房中,却觉察到容止依旧躺在床上,只是不知为何仿佛动弹不得。

是那怪病正巧再度发作,而且这回比较严重,全身都没法动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相处一年,观沧海见过数次容止发作的情形,因而此时也不慌张,只飞快地来到床边,一手按在容止肩头,另一只手手指弯曲成扣,力道均匀地快速击打在容止身体各关节处,敲击如雨点般密集。

这是他与容止共同琢磨出来的,用这种手法,虽然不能根治,却能减少发作的时间,能让容止的身体状态尽快恢复正常。

只不过他凝神专注于此,竟然一时间忘了门外敲门的楚玉。

楚玉敲了一会门得不到回应,心里奇怪,又听见门内有隐约声响,便推门直入,朝着那声响发出的地方走去。

啊咧咧……

下一章,小容会不会被捉X在床呢?

二百五十章 破碎的茶杯

(今天的章节提早发

一轮均匀快速的击打后,容止紧绷的身体终于渐渐松弛下来。

这一套手法不仅得快速,还需要力量均匀,不能有分毫轻重偏差,饶是观沧海武力惊人,控制下来亦是额上微微见汗,他才松一口气,却又听到已经来到卧房门口的楚玉的脚步声,这才警觉眼下是什么情形。

怎么办?

观沧海眉头轻皱,容止勉强半翻过身来,嘴角微翘。纵然面临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两人依旧神情冷静,不曾露出半点儿慌乱之色。

观沧海自己虽有把握在楚玉再迈一步进屋之前从窗口逃逸,但是此刻容止体力尚未恢复,脸上更没易容,倘若丢下他一人,只怕他们这一年玩的调包计会立即被楚玉瞧出来。

但是带着容止走,却不大方便,那窗口容他一人进出已是有些勉强,带上一人,定会有所耽搁,届时两个都走不了,被楚玉撞个正着。

倘若这时候喊住楚玉不让她入内,固然能避免她瞧见容止,但是难免会令她生疑……

虽然想了这许多,但对于观沧海而言,却只不过是瞬息闪电般的心思,这时候容止有了动作,听出他想做什么,观沧海当即心神领会,做出配合。

楚玉走到卧室门口时,那引她走来的声音忽然停下,虽然对观沧海的实力十分认可,认为他不会出什么危险,但那么异样的声响还是让她忧心不已,顾不了太多便抬脚闯了进去。

走入卧室里。楚玉抬眼扫去,一看之下不由得愣住。

卧室内的摆设很简单,无非便是床铺柜子。最显眼地床上,此刻竟是躺着两个人的。其中一个头发散乱,衣襟大开,双目闭合的脸容上渗出晶莹地汗珠,正是她此番要找的人观沧海,而另一个人。伏在观沧海胸前,大半身体被观沧海遮挡住,肩颈以上包括脑袋也都盖着薄被,映入楚玉眼帘地,只有散落的乌黑发丝……

看着眼前的情形,楚玉愣了足足十多秒,一直到薄被里的人仿佛不堪忍受,发出一声浅浅的呻吟,才将她从呆愕中惊醒。1 6K小说网…连忙道歉退出门外。

从卧室退到主屋,楚玉犹嫌不够,一连退到大屋地门外。才缓缓停下脚步,她抬手摸脸。感到脸上滚烫似火。心跳亦是甚是急促。

她刚才……好像看到了那什么什么现场啊……观沧海额头上还有汗……

方才那所听到的奇异的声响……该不会是……那什么什么的声音吧?

不对,那什么什么就算发出声音。也不会那么快速吧……

那也说不定,观沧海是习武之人啊,说不定习武之人速度和力量都比较强大呢……

也不对,习武也不是用在这方面的吧?

一番乱七八糟的胡思乱想之后,楚玉终于逐渐恢复冷静,紧接着心头浮现的便是疑惑:她与观沧海交往一年来,几乎没怎么看他有过女人啊,怎么今天忽然……

转念一想她便又释然:别人房内的事,也没必要展现在她面前吧?

话虽是这么说,但是楚玉心里隐约有些不好受:方才看到那景象时,她只顾着震惊,现在回想起来,意识到观沧海也是有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便觉得仿佛有什么原本属于她地东西被抢走了。

从认识到交往,一直与她相谈无忌的观沧海,

一萌生这个想法,楚玉登时惊出一身冷汗:她不会是那么花痴的吧?容止不行换容止师兄,这期间也才只相隔一年多而已!

不行,这个苗头要坚决打住。

楚玉暗暗咬牙,心说绝不能栽了一次再栽一次,再说观沧海既然已经有那什么什么了,她就算喜欢,也坚决不能做小三。

这是原则问题。

正想得入神,楚玉忽然感到肩头被人一拍,下意识转头看去,看到“观沧海”,骇得慌忙后退。

容止地手还悬在半空,便听楚玉见了鬼一般地后退,忍不住中疑惑,暗忖他今日的易容改装是否有什么破绽。虽然扮成观沧海破绽很少,可这也有个弊病,他眼睛被蒙住,无法通过直观地审视来判断楚玉地心思。

楚玉望着“观沧海”,脑子里再度闪现的却是方才地情形,脸颊又有升温趋势,她连忙深呼吸平复心绪,这才想起来她此番前来,是为了昨日之事镇重道歉来的。

觉察楚玉似乎又有站着发呆的倾向,容止轻咳一声,改变嗓音道:“进屋坐下可好?”

楚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猛地又想起刚才那观沧海怀里的人,道:“那个……不太方便吧……屋内那位……”屋里应该还有那谁谁在,这么请她进去没关系么?

因为楚玉自己也不清楚那位连脸都没看到的人是什么定位,因此便以那谁谁代称。

容止漫不经心道:“那人你不必挂心。”现在应该已经从窗户出去了。

因为认知上的偏差,两人说的虽然是同一件事,所指却是不同的人,楚玉万万不会想到,方才那位正版观沧海怀里的那谁谁,此时正以另一幅面孔站在她面前。

进屋就座,楚玉的眼光还是忍不住往卧房那个方向飞,就怕里面有人出来,虽然“观沧海”好像十分镇定的样子,但她却颇为尴尬。

等了一会不见“那谁谁”现身,楚玉心下稍安,这也集中起精神,先为昨日让观沧海先走的事道歉,接着便说到了王意之对她的邀请。

容止此时正拿起茶杯,听闻她的话,手腕在半空中一凝。

不仅仅是动作,思想,呼吸,连同血液,也仿佛停滞了一瞬间。

过了片刻,容止慢慢地放下茶杯,手指却不曾松开,他合声问道:“你,想随他一道走?”

楚玉点了点头,道:“老实说,我很动心,反正桓远他们都走得差不多了,我在这里没有太多的牵挂,带上阿蛮随时可以离开,跟着他一起去旅行好像也很不错。”说着她很期待地望向容止,道:“我今天前来,也想问问你的看法……你觉得怎么样?”

他觉得……怎么样?

容止怔了怔,又端起茶杯,在唇边沾了一沾,声音有几分暗哑地道:“你不该问我,你的去向,还该由你自家抉择。”

王意之……

容止几乎毫不怀疑,假如楚玉跟着王意之离开,他今后也许再没多少机会瞧见她,她会与王意之一样,化做无人可拘束的风。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境,他竟然没有任何立场来阻止她。

楚玉笑笑道:“但我自己也不太拿得定主意,再说你是我朋友啊,我当然想听听你是怎么看的。”发觉似乎从观沧海这里得不到什么意见,楚玉的兴味登时有些索然,没过多久便告辞离去,只留下容止一人执杯端坐。

一直等楚玉走远了,容止的才放下杯子,手指缓缓离开,细白瓷的杯缘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杯中茶水澄碧,宛如一整块上好的碧玉。

他转身离开,只留着茶杯立在桌案正中。

清晨的阳光缓慢转移,一束明亮清澈的光柱打入屋内,照射在茶杯上,忽然听得“哗啦”一声,伴随着相互敲击的悦耳脆响,茶杯化作一堆碎片,而杯内的茶水再无盛装之物,从碎片的缝隙与光洁棱角之间流淌而出,化作细流滴落地面。

昨天卡在关键地方了,怕大家等着急,昨晚上又赶着写了半章,接着今天早早爬起来开写,写完就提早发

汗,暂时还木有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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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困……倒下去睡回笼觉……

二百五十一章 江面起杀机

又一轮的夜色降临时,白日里喧嚣尽散,街道上再度恢复了冷寂。

春日里的夜晚都是和暖的,夜色里浮动着熏人欲醉的暗香,不动声色之间倾倒行人。

可是却有那么一个人,他心如坚冰,香气透过他的身体,却什么都不曾留下。

容止缓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此际他已经又恢复了身为容止的打扮,衣衫如雪,在这暖春的夜里,透出来一丝萧然的冷凝与朦胧。

他的眼眸比夜色更漆黑更深沉,而在仿佛看不到底的莫测之中,却仿佛翻滚着妖异的狂澜,越来越浓烈越来越快速,最终没入无尽的深渊里。

穿过了半个洛阳城,出城门后,前方便是洛水,容止抬眼一瞥,放缓脚步,沿着洛水朝下游行去,不多时,便瞧见静静停泊的画舫。

翘角屋顶,琉璃筒瓦,舫柱雕花,夜虽已深,画舫上却依旧亮着灯火,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映着江水半明半灭。

容止站在江边,听着画舫内隐约断续传出来的丝竹之音,他雪白的衣衫被江上吹来的风掀起,有些许卷在腰间所佩的长剑上,几有一种欲乘风而去的轻逸。他神情沉静至极,可是心底弥漫的,却是诡厉的杀机。

想不露声色地阻止楚玉,不是没有办法,只消杀了王意之,妥善处理一番,这个人便会从此在世上消失。

处理起来其实不难,王意之生性放浪,有时候谁都不知晓他到了何处去。

杀了王意之,世上便不会有第二个王意之。带着楚玉永远离开。

也许是因为容止在江边站得太久,还正对着画舫的方向,画舫边上的侍从对他产生了警觉。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后,钻入屋内禀报去了。没一会儿,王意之慢慢悠悠地走出来。

半江相隔,一人站在船头,一人立于江边,天上圆月安静地倒映在徐缓清澈的河流里。水中也流淌着月光。

两人静默对视,并不言语,良久,王意之飒然一笑,道:“容止兄深夜来访,请恕在下有失远迎。”

容止微微笑道:“意之兄素来潇洒不羁,何必多礼。”他心中虽早存杀机,但见到王意之后,反而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从容。一双漆黑地眼眸底,含着无有波澜的平静笑意。

王意之令人放下小舟,载他抵达岸边。脚底踩着沙滩上浅浅的水渍,他望着容止悠然道:“这情形似曾相识。昨天白日里。我也是这般乘舟而来,那时候。在岸边地人,正是容止你,没错吧?”

他虽然对内情了解不多,但感觉甚为敏锐,之前觉察初见的“观沧海”不对劲,一时半刻没有想到容止身上,兼之后来观沧海又代为掩护,才暂时被欺瞒过去,此刻既见容止,当即便想明白前后缘由。

既然被王意之识破,容止也不隐瞒,只点头淡淡道:“你说得不错,那人确是我。”他凝视着王意之,眼前男子地身上,有一种他难以企及的洒脱,他随时可以放下,随时可以抽身而出,他游戏着这人间,除了自由,从来不曾真正看重什么……

王意之身上有一种令人心折的气度,不论男女,纵然是当初的他,也在一见之后,心中明白,这也许是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人。

两次。

王意之两次扰乱了他地计划,不经意的,甚至是极偶然地,在他严密的棋局上投落变数,并且两次都对他造成了干扰影响。

容止并不是一个因为这点小事便动怒杀人的人,从过去到现在,不知道多少人与他为敌,破坏他的计划,花错,甚至天如月,他也不过仅仅按照自己的需要行事,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他心中凝聚着明确清晰的杀意。

再也没有多说什么的必要。容止垂下眼眸,手抬起来按住剑柄,他甚至不曾尝试对王意之要求,令其主动提前离开洛阳,因为即便他说了,王意之也不会屈从于他的武力而答应。王意之纵然闲散放浪,却绝不软弱可欺,他不会迫于威胁改变自己地想法意图。

倘若他试图以武力强逼王意之离去,反是对王意之的侮辱。

王意之轻叹一声,先一步长剑出鞘,他离船之际,也带上了佩剑:“我是该怨恨你狠辣无情呢,还是该感佩你知我甚深,知道我不可能因你改变主意呢?”

两人俱是十七八个玲珑心窍,容止知道王意之不会屈从,王意之也知道容止的来意,以及他不开口劝戒地原因,话语在他们之间反而成了最多余的东西,因为只需要一个照面,一个眼神,他们便能了解对方意欲何为。

王意之感慨地想:自打初次相见,他便对容止地才情佩服不已,容止也是知他甚深,他们本该成为朋友,可是又是为了什么,让他们在此执剑相向,杀机交逼呢?

因为楚玉。

但也不仅仅是因为楚玉。

楚玉只是诱因,真正本质地原因,还是这两人骨子里强硬无比的个性。纵然一个幽雅从容,一个随意潇洒,可是容止地孤高要求自己能掌控一切,王意之的骄傲则令他不愿为任何事物所掌控。

王意之并不清楚容止的武力强大到何等程度,但是既然容止敢只身前来,应该是有了完全的把握,此时在他面前的,只是死路。

可是他不曾畏惧。

从过去到现在,王意之从未真正畏惧过什么,他依从自己的本心,自在快活地活着,纵然是死了,也要自在快活地死去。

容止的剑迟迟没有出鞘,尽管来此之时,他早已明确杀人的目标,可是临到眼前,却反而好似迷惘起来。

他分明想杀王意之的不是么?又怎会如此迟疑?

他在顾忌什么?

倘若杀死什么人,必然要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可是这一回,他心里竟然浮现模糊的恐惧感,倘若真的杀了王意之,也许,会出现什么他不愿面对的境况。

忽然,容止眉间浮现异样神情,转头朝身侧看去。

王见王写得我好开心脸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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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二章 这只是开始

江边出现了第三个人。

两人对峙之际,那人已经走到了他们身侧十米外,却竟无一人发觉他的到来。

那是一名约莫二十八九岁的青年,头发松松散散地束着,衣服松松垮垮地穿着,双目微微闭着。他随随便便打了个哈欠道:“两位当真好兴致啊,这么晚了,还在相谈闲话。”

王意之一看他的模样,当即笑了起来,道:“沧海兄这是做什么呢?”纵然今夜见到容止,知道上一回被观沧海诓骗过去,他亦不曾有半点儿恼怒,反而笑嘻嘻地与他打趣。

他和容止拿着剑倒也罢了,观沧海的身后,却是背着一根钓竿。

观沧海哈哈一笑,道:“我?自然是来此钓鱼,今夜风清月朗,正是下饵的好时候……意之你可愿作陪?”

心里知道观沧海是特地前来救他的,王意之心下感激,收剑回鞘,而于此同时,容止的剑却陡然拔了出来。

剑尖斜指地面,容止没再瞧王意之,只直接转向观沧海,微笑道:“沧海师兄是要来与我为难?”

观沧海笑道:“怎么能算上是为难呢?我不过是前来钓鱼罢了,只不过,你莫要打扰我钓鱼的兴致,伤害我的渔伴。”纵然他偏帮容止,却不能眼看着让他杀死王意之。

容止嘴唇微微抿起观沧海此番前来,似是护定了王意之,连“渔伴”这么荒诞的借口都能给想出来,顿时在容止面前竖起一道坚固的阻隔之墙。

观沧海了解容止,白日里听到楚玉与容止的说话。晚上再发觉容止外出后,他便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很快便追着赶来。维护王意之周全。

容止同样了解观沧海,观沧海既然祭出了渔伴的借口。便表明他决意回护王意之。

这两师兄弟都是表里不一地性子,正如同容止貌似清雅出尘,实则城府极深,观沧海表面看起来可靠稳重,和蔼可亲。…电脑小说站骨子里却是带点无赖的性子,否则也不会用守孝那么牵强的借口来挡萧别。

但是他地无赖,却是以异常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就算被人识破,也没人敢对他怎么样。

现在这一招,作用在容止身上。

相较于容止地无奈,观沧海的神情却几乎可以用好整以暇来形容,他慢慢地道:“容止师弟,虽然你如今武力恢复。可是不要忘记了,我是什么人。”

慢慢地取下背上的鱼竿,他很平稳地叙述这样一个事实:“不错。我父说你是五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鬼才。奇才。全才……老头子嘴上一贯没谱,这几种说法都对我说过……但是你天才也好。鬼才也好,奇才也好,全才也罢……”

他微微一笑,唇畔笑意并不张扬,内蕴的却是强大无比地自信:“眼下,你不如我。”

观沧海甫来。登时将局面主导在了他的手上,他的武力足以横扫一切花招,纵然是容止,在他面前也讨不得好。

顿了一会,观沧海低声道:“意之,能否暂且回避,我有一些话想要对我这位师弟说。”

王意之点了点头,虽然他也惊讶于容止与观沧海的关系,但还是体贴地转身走远,给这对师兄弟留下一个私密谈话的空间。

王意之才走,观沧海便叹道:“容止师弟,你今夜不该来,杀人是好办法,也是坏主意。”

容止沉默不语。

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可是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外有天如镜远在平城出招,内有身体时不时会发作的隐患,内外交逼已经足够煎熬,而在这个节骨眼上,王意之如风过洛阳,眼看便要带着楚玉漂泊而去……

他要做什么才能得到满足?

他要如何才能消灭心底的不安?

他想来想去,竟然找不到在楚玉身上下工夫的途径,那个女子就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无法伸出手去触碰。

生平头一次如此不知所措,强大而紧迫地压力令他的他选择了最极端的道路,斩草除根。

观沧海思索片刻,忽然似有所悟,他地面色有些怜悯:“容止,你心乱了。”倘若是从前的容止,不会用这样粗暴而极端地手法,纵然用了,也会雷厉风行,立下狠手,而不会一直等到他赶来阻止。

容止目光沉静,月光映在徐缓地江水中,也溶进了他深不可测的眸子里,尽管神情无恙,可是他心中却因为观沧海地话,微微的,微微的,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如何留住楚玉。

他素来智计百出,胸藏城府,要做什么事,转念之间便能想出无数手段,可是他却不知道如何对楚玉下手。

头一次这样,因为一个人,不知道如何是好。

所有的智谋思虑都付诸流水,连伸手出去都仿佛成了禁忌,唯恐指尖的锋芒摧毁眼前的平衡。

他的狠辣手段,他的坚忍心机,现在完全无用。

做什么都不妥当,说什么都是错。

……终于开始不知所措。

是在什么时候,茫茫雪地之中,艳红如火的人影凄厉怨毒地诅咒:上天绝不会让你如此逍遥!

终有一天一定会的!

瞬间,容止眼瞳猛然收缩。

当初听见时,只当时笑话,如今想起来,却仿佛可怖的魔咒,化作荆棘的绳索,纵横交错地缠绕住他的身体。

观沧海看不到容止的细微神情变化,只继续道:“我帮你骗骗人本没什么,只是你不能杀王意之,从而今起,一直到他离开此地,我都会伴他左右,你若是有把握能胜我,便尽管来吧。”

容止微微点头,毫不迟疑地收剑转身,顺着原路返回。

他不是观沧海对手。武力上不及,花招也不管用,他会的东西,观沧海大半都会。

王意之已经杀不得,他也没必要在此继续停留。

容止走得很慢,很缓慢,脚步是一如既往地平稳从容,可是不知为何,王意之从远处看着,却产生一种错觉:那在月色下更显朦胧的雪白身影,好像迷途的旅人,在尝试寻找正确的道路。

一夜就这样过去。

洛水之畔的杀机在溶溶月色里消弭飘散,第二日楚玉来找“观沧海”时,庭院里还是一片清雅可人的春意。

楚玉脚步轻快地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坐在鱼池边的“观沧海”,道:“早上好哇!”她心情似是极好,眉眼漾着笑意,连语调都是飘扬着的。

容止早已听到楚玉接近的脚步,却不回头,只继续手上的动作,将鱼食撒入池中,过了一会才淡淡回道:“嗯。”

楚玉完全没注意到容止的异样,只继续道:“我昨天回去后想了一整日,总算是想好了。”

做出了决定,她只觉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整个人轻松不少,心情跟着愉快起来:“我决定跟王意之一块儿走。”

她轻快地,兴高采烈地这么说。

这个标题……省略了两个字。这只是开始,请大家自行填空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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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三章 一夜听春雨

楚玉的话,就这样轻快地掠过满园春色,宛如离弦的利剑,一发便不回头地,刺入容止耳中。

容止撒鱼饵的手轻微地顿了顿,接着又恢复如常,他微微淡笑道:“是么?祝你一路顺风。”

楚玉点了点头,她侧身坐在容止身旁,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有点儿舍不得你,不过这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啊,纵然是好朋友,也有必须分离的一刻,今后我会常常想念你的。”

是想念“观沧海”。

容止没说话,他嘴唇弯起完美的笑意,嘴角微翘着,显出仿佛心情极好的模样:“确实有些可惜,你也是我极相合的好友,今后我也会偶尔想起你的。”

声音,语调都没破绽,带着浅浅的欢喜,以及些许怅然,这应该是“观沧海”的表现。

楚玉笑道:“只是偶尔吗?你真是不会讨女孩家欢喜,你该说今后会日日想念我,这样说不定我心一软,便舍不得走啦。”

她满不在乎地开着玩笑,没瞧见容止的嘴唇张开一线,然而什么声音都没发出。

下一刻,她又很快地道:“说笑说笑,你就是真这么说,我也是要走的。我一直很向往王意之那种逍遥邀游的境界,就算他不来邀请我,总有一日,我自己也很想四处走走。现在时机正好,流桑桓远又恰好走了,我个人少了许多牵绊。路上有王意之作伴,想必不会无趣。”

容止轻声道:“确实如此。”

楚玉又与容止谈了许久,她即将离开,心中有些不舍。又想起一年来与“观沧海”相处的趣事,说得甚是开心,直到中午。日光直射之际,楚玉才意识到自己耽搁了太长的时间。她连忙向观沧海告辞,接着回家去处理私务。

除了差遣人去城外给王意之传一个准信外,她还要及时处理宅院的所有,包括家中仆人的安置,以及财物地收拢。

时间很紧迫。她只剩下不到两日了。

楚玉走后,容止依旧坐在池塘边,他慢慢地扯下蒙眼锦带,随手弃置一旁后,身形好像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低头凝视着池水。

明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于地面投下一个浓暗的缩影。

池水之中各色鱼儿还在欢快地游来游去,这些都是楚玉养地鱼,她有时候好些天忘记喂食。容止便会弄些鱼食来投入水中,就如同今日楚玉来之前他所做的那样。

他地身体是静止的,眼神也仿佛完全凝固。漆黑漂亮的眸子不曾浮现丝毫波澜,目光亦没有片刻转动。来来往往的游鱼倒影在他的眼眸中。好像映在镜子里。

满园都是郁郁葱葱地生机,但在这一个小小的角落。包裹住的却是清冷的寂寥。

容止就这样坐了很久,他一点也不担心楚玉会去而复返,因为她既然要离开,必然有着很多的事情要处理准备,她将会忙得连偶尔想起他都困难。

正午的日光慢慢偏斜,在天穹之上走过了每日的轨迹,逐渐稀落,光线也逐渐黯淡昏黄,容止缩小的黑影随着光线的角度偏转,一点一点地拉长,最后与夕阳一同没入黑夜。

入夜了,容止依然坐在水池边。

家中侍从大半是他地部下,他未曾传唤之时,没有人敢擅自前来打扰他,更不会有人知道,一眨眼便是七八个心眼的容止,竟然在这么长的时间内,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在,发呆。

呆过了半个白日,又呆过一个晚上,清晨地第一束光穿破云空之际,容止的身上却湿得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

昨夜,下了一场小小小小地雨。

绵绵春雨,雨丝细得几乎感受不到,可是在悄无声息间,清寒地湿润又缓缓地浸染万物,很小的雨,却足足下了一夜。

而容止,也沐在这春雨之中,过了一整夜。

他地头发衣衫完全被打湿,长而翘的睫毛上凝着晶莹细小的水珠,衬得他的眼眸越发清润动人。

容止轻轻地吐了口气,这是从昨天中午到今日,除了呼吸心跳之外,他做出的唯一一个证明他还活着的明显动作,接着,他拿起放在身旁的,装着鱼食的碗----经过了一晚上,碗中的鱼食已经泡在了水里----反手一倒,便尽数倾入池中。

他缓慢启唇,声音微哑地道:“如此也好。”

仔细一想,她就此离开,对他其实有利无害,能够将他从眼下进退不得的局面中解脱出来,今后与他再无干碍。

“如此也好。”他再一次重复了这句话,很是郑重地,好像是在说服谁一般。

接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白色的瓷瓶,拇指一锨翘开瓶口,反手倒置瓶身,灰白色的粉末便飘飘荡荡地落入池水中。

起初是没什么变化的,可是渐渐的,池中的鱼游动越来越缓慢,最后竟一条条地浮起来,雪白的肚皮露出水面,再也无法游动了。

忙一忙,时间很快地便过去了,楚玉将宅子留给花错,一来是因为花错还打算继续留在洛阳,二来则是这么大的宅院短时间内没办法找到好买主,索性不卖了。

家中仆人解散了大半,把卖身契还给他们,不过幼蓝却是没有卖身契的,楚玉想了想,还是把她留下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东奔西跑的。

挑拣贵重的东西带走,虽然已经尽量地精简,但还是装了整整一马车,其中还有些楚玉舍不得丢的衣服饰物,不过王意之的画舫很大,应该不至于装不下这些东西。

于是到了约定那日,晨光未亮,楚玉便让阿蛮赶着马车出城,她则跟在马车后面慢慢地走。

再怎么长的路途总有走到头的时候,终于出了城,楚玉站在城门口,对阿蛮道:“你先去找王意之,我再看看。”

此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晨曦中的洛阳古老而宁静,楚玉驻足回头,目光有些不舍。

看了一会儿,她才笑着叹口气,继续朝前走去。前方便是洛水,江边有一大片地方植着垂柳,那一段江水较深,画舫便在那片碧玉丝绦之后。

此时已经看不到阿蛮和马车的所在,想必他们都已经在船上等候。

走入柳树林,穿枝拂叶之间,已经隐约能瞧见江面,以及停泊在江边的画舫一角,楚玉正要加快脚步,忽然感到手腕被一股大力拉住。求包月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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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四章 劫色不劫财

楚玉手遭擒住,被用力一拽,身体随即失去平衡,朝后倒去,却正好跌入一个怀抱里。

她突逢变故,张口欲叫,还未曾发出声音,带着微微凉意的手指便牢牢地捂住她的口唇。

抢劫?

下意识地挣扎,身体却被牢牢地禁锢住,对方的另一只手松开她的手腕,下一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环绕住她的腰,将她的两条手臂也一并牢固地束缚在他的臂弯之中。

大得有一点出奇的力量勒得她的腰腹手臂生疼,楚玉又是慌张又是后悔,早知道如此,她就不和阿蛮分开了,只不过这么一会儿,却没料到竟会遇到劫道的。

意识到对方的力量远不是她所能抵抗的时候,楚玉当即停下了动作,她现在要是试图努力发出声音,也许能引起船上王意之等人的注意力,但更大的可能却是激怒身后那人,将她杀死逃走什么的。

前世网上看新闻时常看到反抗劫匪反遭杀害的报道,楚玉不认为一千多年前的无成本从业者会比一千年后更文明宽容。

现在只能期待阿蛮等不到她,回头来寻找,又或者身后这位只是求财,拿走她身上的钱后便会放开她。

可楚玉等了一会,却等不到那人接下来的动作,她安静下来后,对方也跟着安静下来,她的身体倚在他怀中,他的手揽着她的腰,身体之间密密实实没有空隙。

楚玉心里很奇怪,暗想难道不是如她所想的劫匪?她用眼角余光往下看,能勉强瞥见白皙手背的朦胧重影。但限于视角问题,却是瞧不见更多了。

这是做什么?

楚玉试探地动了一下,发觉身体还是被紧紧地箍着。对方既不是想抢劫,却又没有放她走地意思。

倘若不是口不能言。楚玉真想说句话问问:“你究竟要干什么?”

他究竟要做什么?

容止惊疑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及看着被他抱在怀里的人。

手下地身躯很柔弱,只要他再用力些,便能掐断她的生机,她地生命其实一直掌握在他手中。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将她从这个世上抹除。

容止有些为难地颦眉,他来到此地,原只想最后送她一程,却不料眼看着她走往江水边时,忍不住出手将她拉入怀中。

他原本没想现身的,尤其是,今天他还没改装。

容止不知道应该怎么用自己原来的样貌去面对楚玉,因为倘若拆卸下伪装。他会想起来从前的事。

公主府中不动声色地试探,她骤然改变的神情气韵。

从那之后,一切就不一样了。

一直到雪地上分别。他看到了这女子最光芒耀目地一刻,然后。再也无法完全忘却这个人。

这一年来他扮作观沧海。并不是怕被什么人发现自己的所在,也不是顾忌楚玉在发现他所在之后远远地避开----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将楚玉囚禁起来。

他完全有能力有手段这么做。

他扮作观沧海,仅仅是他想尝试着用另一个角度去看清楚楚玉,他只想看得更清楚些,楚玉是什么样的人。

他可以面对楚玉,却不愿意在面对楚玉的同时,直面他容止的身份。

他不愿面对容止,不愿面对那个曾经被楚玉诚挚地爱着的容止,不愿意面对那个楚玉放弃极为贵重的东西去拯救的容止,不愿意面对那个在山崖边上楚玉不离不弃的容止,不愿意面对那个,即便知道他心怀叵测,楚玉还是张开手用力拥抱地容止。

假如以容止的身份见楚玉,这种认知便会格外深刻地浮现在脑海中。

他太过理性也太过聪明,从不做没有回报的事,付出了什么便一定要索取什么,这是他地本能,也是他的信条,所以他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地人,愿意那样一无所有地,含笑拥抱冰冷刀锋。

手下这具柔弱的身躯里,停驻着一个来自另外一个世界地,奇异的灵魂,那灵魂深处燃烧着他所缺少的,另外一种勇气。

容止从来不认为,他是缺少勇气的,可是这一刻,用本来的面貌出现在楚玉身后,拥抱住她的时候,剥开观沧海的那层伪装,他终于愿意承认,假如易地而处,他绝没有那样的勇气,一如楚玉那样,去不计较回报地爱一个人。

在割舍了回到原本世界的最后机会,那么浓烈哀伤的时候,她也不过是仅仅轻吻一下他的额角。

她并不是一个纯粹而激烈的人,来到这个世上,她也会小心翼翼,也会贪生怕死,她有时候会自寻烦恼,为了旁人而自己陷入苦恼,因为一些暧昧窘迫羞涩,这些都是极寻常的……可是那一日,仿佛没有边际的雪地里,她洒脱而决然地放手,又是极不寻常的。

他这一年来以观沧海的身份与她相处,除了一而再再而三地难以割舍外,何尝不是存着另一种心思,希望能够通过寻常的生活淡化她的存在。

可是在方才那一刻,他脑海中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刹那间分外地清楚起来----

世上只得一个楚玉。

难得没有细想地冒失出手,便让他陷入这样进退不得的境地。

他现在要怎么做?

强行将她带走,还是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身份,就此抽身离开?

他沉默着,思索着,而时间,也就在这沉默与思索间慢慢地流过,越来越缓和与漫长。

突然遭到袭击挟持,被制住后对方又不行动,楚玉很是莫名其妙,但随着时间流逝,她感觉对方似乎没有恶意,便逐渐放下心来,站得久了,她双腿有些发麻,索性放松身体,几乎将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对方的身上。

而就在这个时候,也许是阿蛮久候楚玉不至,便跟王意之说要回来找她,他的声音穿过柳树林十来丈距离,传入容止的耳中,接着,便有轻微的脚步声朝他这里走来。

这声音太细微,楚玉是听不到的,但是阿蛮迟早要走过附近,届时便会发现他们二人。

容止眉头微皱,不及细想,他手上微一用力,双脚飞快地后退,脚踏在地面上,几乎不发出丝毫声响,轻得宛如浮云,快得却好似流星,就这样一连退了七八十步,他才停下来侧耳倾听。

过了一会儿,阿蛮走过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没多停留,又继续朝前走去,他不知道楚玉已经入了林中,只道她还在城门那里耽搁停留。

既已安全,容止的心思又重新回到楚玉身上,此刻的她显得那么地安静柔顺,她的头发竖起来,露出白玉般的耳垂,近处看着,他忽然想起来,宣告决裂之后,她想要割头发,却不慎挂住剑,羞窘交加连耳朵都通红的样子。

他凝视着她的耳根,呼吸轻轻地吹在上面,很快便又看见,白皙的皮肤一点点染上红霞的颜色,挟持与被挟持,现在看起来,就好像拥抱与被拥抱一般。

亲密地环着身体,亲密地捂着嘴唇。

楚玉忽然全身不自在起来:她身后这位……该不会是……打算……劫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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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五章 顺手劫个色

难道真要劫色?

可是哪里有这么劫的?

光抱着有什么用?

再说,她现在是男装打扮啊……

会不会是那个人原本好男色的,劫上手来发现性别不对,就不下手了?

又或者,对方正在下手与不下手之间摇摆?

楚玉越是想便越是紧张:这个时候她应该怎么做?以前看女性防暴指南时,说可以打对方的要害,但是这个人明显是会武的,

容止敏锐地觉察到楚玉身体的僵硬,顿感疑惑,方才她明明已经放松下来,怎么如今却好似又害怕了?

楚玉拼命在脑子里回忆女性防暴指南,奈何那玩意她前世看到不过就是瞧个新鲜,完全没往心里去,袭击对方要害这种事想都不要想,虽然看不到身后人的动作,但她也晓得对方是练过的,倘若一击不成,弄得那人恼羞成怒将她先怎么怎么样再怎么怎么样,那就太划不来了。

因此楚玉僵硬归僵硬,却没有下一步动作,试图挣脱或反击什么的。

她又等一会儿,终于还是熬不住身为鱼肉的煎熬,勾起手腕,伸出手指努力向后探,勉强触摸到容止的衣袍后,她开始写字。

她在写什么?

容止有些好奇地看着,待那一个个字成型,他分辨出来了,是:我们谈谈吧。

她这是打算说服他?

心中升起一丝兴味,容止改变嗓音,问道:“你要说什么?”

楚玉试图张了张嘴,发现对方并没有松开手的意思,只有郁闷地继续以指代口:不知阁下挟持我来。究竟有何用意,我身上的所有东西阁下可以尽管拿去,只希望阁下能放我平安离开。我保证不会声张叫喊。

只要能消灾,楚玉是不介意破点财的。再加上她大部分家当都在阿蛮那儿,这边就算破了也不过只是小损失。

因着楚玉试图张口,手指上嘴唇的触感变得鲜明起来,温暖而柔软地唇瓣间吐出湿意,好像在亲吻他的手指。

容止心中微动。几乎没注意看楚玉写的字,过了一会儿才随口接道:“所有地都给我?”

他这一问顿时触动楚玉的敏感神经,她身体又是一僵,随后继续写字:是所有值钱地财物,衣服给我留下吧。

容止是何等心机,闻弦歌而知雅意,随即恍然领悟楚玉所担心的事,险些失笑出声来,他的呼吸变得明显。轻轻吹在楚玉的颈侧耳根,让楚玉更加紧张。

容止微微低头,附在楚玉耳边道:“你怕我对你不轨?”

感觉对方的呼吸几乎就在她地耳后。楚玉惶急无比,暗悔自己为何那么沉不住气。哪壶不开提哪壶。而这个时候,两人都听到来自柳树林外的呼唤。

那是十好几个人在叫她的名字。

楚玉心中大喜。知道阿蛮大约是找不到她着急了,心里盼着他们能找来这里,脚下也微微动了动。

她这一动,立即让容止注意到眼下钳制的漏洞,现在他只有柳树林做他的掩蔽,这里便是柳树林的边缘,若是出了林外,很容易便会被瞧见,但楚玉现在还有一双脚能活动,倘若给她发出什么声音,麻烦的却是他。

林外呼唤的人叫了一会儿后,便有数人分几路走入林中,其中一个脚步声却是渐渐接近两人的所在。

此时不比方才,方才阿蛮只有一个人,只消退后一段距离便自可隐藏身形,现在那些人却是有目地地分头在林中寻找,想要如方才一般避开再无可能,而容止也并没有与这些人玩捉迷藏的意愿。

心念立转,容止脚下移动,将楚玉整个人带到一株较粗的柳树后,钳着她身体地手忽然松开,捂着她嘴唇的手也跟随着放下,紧接着,他一个旋身到了她身前。

但楚玉只恢复了一瞬间地自由,身在垂柳之下,眼前晃动地尽是低垂的翠叶青枝,还没等她瞧清楚忽然出现在前方地人,视野便忽然一黑,却是一只手覆在了她双眼之上,而于此同时,她的身体被按在树干上,左右手腕被牢牢地捉住,而她的身体,也被对方的身体完全压制着,丝毫动弹不得。

膝盖顶着膝盖,身体扣着身体。

这一回,是完全的压制,与方才还能动动手跺跺脚不同,从手到脚,连同身躯,都被牢固地定住。

唯一没有被封住自由的,却是她的口。

楚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可以呼救了:对方吃错药了么?光顾着拿手拿脚,却忘记如方才一般封她的嘴了?

耳中听到寻找她的人越来越近,楚玉张口欲叫,这时候,嘴唇上却似乎被什么给贴上。

那是……

柔软的,细腻的,带着微微的凉意和温润的,人的嘴唇。

脑海中一片空白,楚玉几乎整个人都傻了。

她两度为人,还从没给人占过这么大的便宜……

思考能力瞬间被抽离,过了好一会儿,那入林寻找楚玉的人叫喊一阵,走得远了,楚玉才艰难地捞回自己的神智。

对方的嘴唇依旧贴着她的,并不曾如何用力,仅仅是唇与唇的触碰,一枝垂柳正巧垂在两人之间,细柔的柳叶贴在她颊侧,微凉的叶片更让她感到自己脸颊火烫。

这时候楚玉也顾不上会被先怎么怎么再怎么怎么的问题了,她恶狠狠地张开嘴,自觉牙锋齿利,下巴一仰就要咬过去!

容止的一双眼睛清澄冷静,他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周遭,警戒是否有人接近,对于楚玉的袭击,他只微一偏头,便避了开来,下一秒又低头封住楚玉的嘴唇。

她不是怕他劫色么?

那他便顺道劫一劫吧。

与此同时,容止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初她割发失误,满脸通红的样子,以及方才她嘴唇贴在他手指上,柔软细致的触感。

嘴唇与嘴唇辗转相贴,一点一点地厮磨着。好像要磨尽一切的温软与缠绵。

有人说摩擦生热,于是温度上升。

不管是楚玉的脸颊还是容止的嘴唇,藉由交错的不规律的呼吸,传递着彼此的温热,已经分不清楚是他的还是她的,仿佛有沸腾的海水满溢开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止离开楚玉的嘴唇,一获得自由,楚玉当即大口呼吸,她还没学会怎么换气。

她面色通红,嘴唇鲜艳湿润,目不能视物,思维尽数化成一团浆糊,只听见耳边有一个几乎钻进心尖里的,微微低哑的声音贴着道:“再来。”

不等她有所反应,容止再一次低下头。脸红红地捧颊……写亲热戏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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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六章 继续劫个色

嘴唇才一触碰,楚玉便直觉地感到与方才的不同,唇与唇之间不再是缠绵碾磨,反而多了一线侵略的意味。

舌尖探出形状优美的嘴唇,仔细描绘她唇瓣的形状,过了片刻便果断地撬开她的嘴唇,试图更加深入。

楚玉紧咬牙关,容止也不着急,他好整以暇地亲吻着,舌尖灵活地扫过她的齿列,骚扰得她忍无可忍想咬人时又及时撤回,曼斯条理地舔吮她的唇瓣。

楚玉只觉得自己的头脑好像要沸腾起来,她什么都思考不了,只能本能地抵抗,全身的感觉都仿佛集中在了唇畔齿颊,被亲吻时便有火焰蔓延开来,连牙齿都好像有了触觉,微微地发麻发痒。

容止再一次离开时,两人的呼吸交错着吹拂在对方脸上,吹起暧昧麻痒的热潮,嘴唇挨得很近,不到半寸距离,只要稍稍低下头,便会又贴在一起。

要停下来了。

容止镇定地想。

人已经走远,不必再用这种手段封口……再这么下去,他可能自己会把持不住。

可是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有影像飞掠着闪现,她微笑的样子,她惊慌的样子,她坚定的样子,她难过的样子,她羞涩的样子,她窘迫的样子……再没有一个人,会如她这般,折断手脚背弃归途也要拥抱他。越是想要遗忘,却越是无可遏止地深刻。

柔软的柳枝又滑到了两人之间,楚玉只感到一片冰凉的东西贴在自己嘴唇上,下意识咬了一口,却咬下一片嫩绿的柳叶。红唇与绿叶都分外地鲜嫩,容止低叹一声,再度垂首。

先是极轻的吮吻。唇瓣已经非常柔软与火烫,但柳叶却夹在四片嘴唇之间。冰凉单薄地辗转着,容止轻笑一声,张口咬住半片嫩叶,舌尖轻灵地一挑,这个吻又开始加深。…

舌尖巧妙地打着旋。卷着柳叶尖若有若无地刺着她地舌面,随后甜腻地交缠起来,脆嫩的叶片不知什么时候被碾碎,溶化在不知道是谁的口中。

就好像……麻药。

楚玉模模糊糊地想,因为缺氧,她已经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被掩住地眼前却不是一片漆黑,反而绽放着一重又一重的烟火,层层叠叠地交错在一起。连眼角都是绚烂地华彩。

嘴唇开始微微发麻,可是却本能地渴求着更多,这种亲昵的缠绵简直让人舍不得推开。

容止按着楚玉双腕的手逐渐放松。手指缓慢地摩挲着她的腕侧,好像在模仿亲吻的姿态。指尖极尽温柔地抚摸手腕内侧细腻地肌肤。

不知道过了多久。来寻找楚玉的人好几次从附近走过,但是两个人却仅仅沉浸在深深的亲吻中。谁都没有理会。

他们非常安静,沉默而无声地深入浅出,容止选的角落极好,也没有人前来打扰他们。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好像发现了有趣的游戏,嘴唇分开片刻又重逢,已经分不清楚是谁主动,柳树林的边缘角落里,春光简直肆无忌弹地挥洒。

“找不到,怎么办?”好几轮来回寻找的人都无功而返,阿蛮站在画舫不远处的岸边手足无措,几乎要哭出来。

王意之抬手轻敲眉心,转头问观沧海:“沧海兄,你怎么看?”观沧海说要贴身保护他,便真一直留在他船上。

观沧海勾了下嘴角,笑容却有些古怪:“我估摸着,你或许不必再派人去寻了。”他的耳力不是容止能比地,也不是任何人能比的,一定范围内许多细微的声音,都逃不过他地耳朵。

王意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话中潜藏的含义:“被迫?”

观沧海神情古怪:“眼下不是。”起初是。

略一思索,王意之随即下令准备开船,阿蛮和马车都还在岸上,原本是打算等着楚玉来后再连人带货一起上船地,眼见王意之要走,他连忙出声道:“你不等楚玉了?”

王意之爽朗一笑,道:“她想必不会来,你也不必继续在此等候,回家去候着吧。”

阿蛮有些不明白,他下意识转向观沧海,观沧海没有立即答他,只张口问道:“你不等了?”这话问地是王意之。

王意之笑笑道:“她毕竟不是与我同路之人,就是带她走了,她心中仍会存有羁绊。倘若是十年之前,我年少轻狂,纵然无意温柔乡,也必定与那人相争。”

但是现在不同,横竖那两人各自有意,他索性自行离去,放手任凭他们折腾。

听出来王意之真的没有半点儿留下来地意思,阿蛮心里一着急,就要往船上挑:“你不能走。”楚玉还没有来!

观沧海笑笑跨了一步,张开右臂横拦住阿蛮,硬是将已经跳出岸边的黑少年再带回岸上,他轻轻巧巧地按阿蛮的肩膀,便轻易地让他动弹不得:“随我走吧。”

画舫开动,王意之漫不经意的歌声自江面上悠悠缓缓地传开:“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他的笑意飞扬到天际,纵然别离,也要如同相聚一般快乐。

----人生得意须尽欢。船行水流,歌声荡开,终至渐行渐远。

漫长的亲吻终于歇止,容止微微喘息着,凝视着脸上几乎红得要滴出水来的楚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划她的掌心。

他的另一只手,依旧覆着她的眼眸,他不确定倘若他移开来,那双直面本心,坦然面对她自己爱憎,软弱与卑微的眼眸会否也映出他的心思。

楚玉喘息许久,面上的红潮才缓慢褪去,此时她身上的钳制已经松到几乎没有,但是她并未曾用力挣脱,只靠在树干上,待呼吸平复后,才冷冷道:“可以放开我了么?容止?”

容止心中苦笑一下,松开双手,后退一步。

楚玉盯着他,她的嘴唇依旧鲜艳湿润,眼角带着浅浅的红痕,好像尚未褪去的缠绵余韵,衬上没有表情的脸容,显出一种别样的冰冷艳丽。

楚玉抬起袖子,仔细地擦拭嘴唇,她抬眼望向容止,眼前吹着一条条柳枝,翠绿栅栏后,雪衣黑发的少年身影宛然,笑意如水,眼眸深不可测。

那个……妖魔般的男子。

楚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道:“我应该称你做容止呢?还是叫你观沧海?”

一个字一个字,语意如坚铁,柔情蜜意荡然无存。

趴……好累……为了这场kiss戏,我准备酝酿了好几天的感情,总算是写出来啦……对我来说……这一千多字几乎比两万字还难写……

里程碑啊咔咔咔,经历了五十多万字地长跑,终于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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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七章 久置的菜肴

容止笑了笑,道:“还是唤我容止吧。”

楚玉撇了撇嘴:“这一年来,从头到尾,以观沧海身份出现的人都是你?”

容止抬手轻拂去落在她发际的柳叶,神情淡然:“不尽然,初时几次是真的沧海师兄,那时候他对你所说的,也多半是真的,但后来少说十有九次是我。”

楚玉心说难怪有时候观沧海对她的态度稍微有点疏淡,她当初未曾细想,只道是他那日心情不佳,却全不知晓竟是换了一人的。

停顿一会,容止道,“你是何时觉察是我的?又是如何发觉我便是观沧海的?”答案他心中已经差不多有数,但总是想听楚玉亲口说出来听听。

楚玉下意识冷声道:“方才那个情形下,我若是再认不出你,就真是傻瓜了。”话才出口,她又猛然回忆起亲昵的片段,火热的唇瓣相贴,几乎能烧去神智。

瞥见容止含笑的嘴唇,嘴唇上鲜艳不同于以往所见的苍白,楚玉脸上霎时通红,简直快要冒出烟来。

垂下眼帘,楚玉压住心绪,继续冷言冷语:“还有,你身上的药味没洗干净。”容止一年以来一直假扮观沧海,但是锦带里用的药却是与观沧海相同,长期与药香相伴,让这种味道侵入了他的身体,纵然此番容止仔细清理后才来,却依旧还留下了些许破绽。

一旦意识到身前的是容止,以及分辨出他身上的药味后,一年来的时光随即在脑海中倒转,楚玉刹那间发觉,在许多细微之处。那个“观沧海”竟然是与容止那么地相似。

一个人想要完全扮演成另外一个人,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熟识地人面前。楚玉虽然不熟悉观沧海,但是她熟悉容止。

一想到自己居然给蒙骗了一年。无名火登时从心头蹿到脑门,冲散了满怀的不自在,她镇定地转过头,上下打量可以说是一年多未见,又可以说是一年来时常见的容止。

容止静静地望着她。她地目光明亮锐利,眼神警惕戒备,再不见一年以来,她面对观沧海时毫无防备的爽朗亲密。

楚玉盯着容止,嘴角慢慢翘起极浅地冰冷笑意,道:“好吧,请你直说,你要做什么?”

容止眨了眨眼,十分柔和地道:“我要做什么?我不想做什么啊。”语气神情极之无辜。

这个语调。这个神态,楚玉仿佛又回到了前年春日,她初来之际。

那时候的春光。也是与现在一般地好,春光中少年衣衫如雪。清雅温柔。刹那间便令她怦然心动。

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但是。时至今日,一起都已经不一样,前年的春天早已经追随落花流水飘零而去,再看着这个人,也只能冷漠相对。

楚玉掀了掀嘴角,露出一点儿微微的讥诮:“你这一年来假扮观沧海,跟我接近,难道不是在图谋什么?我不信你会做全无回报没有价值的事,现在刻意阻拦我离开,也是为了某个目地吧。”

她一字一顿地道:“眼下的我,可不会再被你蒙骗欺瞒。”

容止的笑容仿佛静默了片刻,原本漆黑的眼眸仿佛又深了些许,他很轻柔地道:“你这么想?”

楚玉璨然一笑道:“难道我还应该自作多情地以为,你喜欢上我了?”这可太不切实际了,她连做白日梦时都没想过这等事。

容止笑吟吟地道:“有何不可?这么想难道不会欢喜一些么?”

楚玉的笑容很灿烂,目光却是异样地冰冷,居然被欺骗了足足一年,这个事实几乎让她怒不可遏,但是她没有大喊大叫,反而竭力让自己冷静,十分清楚地道:“先不说我明知道这是假的,纵然是真的,我也不会高兴,因为我现在不要了。”

两人含笑对视,乍看上去仿佛相处融洽,可是他们之间却树立起一层无形的高墙。

容止目光略约闪动,有些奇怪地问道:“为什么?我以为你是喜欢我的。”

楚玉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容止,你还是不懂啊,我跟你打个比方,比如有一盘美味佳肴,但是我吃不到,为了不让自己因为吃不到而难过,我会让自己努力地忘却,等过了许久地时间,我再去看那盘佳肴时,那盘佳肴早就已经腐烂了。”

爱一个人,那是一种非常勇敢无畏,又非常容易凋零的东西,喜欢的时候极喜欢,一旦爱意消逝,又会变得极冷漠。

“我不后悔曾经喜欢,但是现在,我要保护我自己,我要忘记你。”楚玉目光毫不退避地与他对视,吐字清楚地道:“就如同佳肴,是有保质期限地,过期的爱意如同久置地菜肴,没人会稀罕多看一眼。”

那种东西,吃了会食物中毒地。

有那么一瞬间,楚玉觉得自己好像看到容止的目光碎裂开来,可是下一秒,他从容不迫地笑起来,那种稳固掌控地气韵让她立即认为方才所见的不过是错觉。

容止轻声道:“你说得不错,我确实别有目的。”他的声音有一点飘,仿若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楚玉耸了耸肩,哼笑一声,她站直起身体,回头望了一眼平缓的江面,洛水之上,已经瞧不见画舫的影子。王意之走了,这个认知让她微微失落。但是……走了也好。她想跟着王意之走,其实是有些逃避了,她与王意之不同,王意之能放下一切,可是她还有许多的牵挂羁绊,不能真正地无忧无虑,容止这一阻拦她,反而是帮她做了正确的选择。

真相大白,看容止的样子,似乎也不打算明说接近她的目的,楚玉更是懒得追问,横竖也是问不出结果。

思路一清,楚玉猛然想起来,倘若她没有上船,那么阿蛮应该还在等着她……念及此,她赶忙朝江边跑去,将容止抛在身后。

容止出声叫她:“楚玉。”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缓下脚步。

正如她所言,真的没有再多看一眼。

容止望着楚玉逐渐被层层柳枝掩盖住的背影,心中仿佛模模糊糊地了悟:有的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也许永远都追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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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八章 两地朝天子

楚玉走出柳树林,来到洛水江边,有些意外地看到马车停在岸上,而阿蛮则蹲在马车边,半张脸埋进膝盖里,露出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像被抛弃的小狗。

楚玉跑出柳树林时,已经想过在这里会看不到阿蛮,毕竟拖延那么久,阿蛮也许等不到她,便自己回去了,可是现在他还在。

也许有点傻,但是不论怎么样,这种始终有人等待着的感觉,真的很好,简直温暖得能把胸口塞得满满的。

楚玉走近的时候,阿蛮也同时看到了她,他呼地一下站起来,险些把身旁的马车撞倒。他一脸开心地迎上来,原本沮丧的神情一扫而空,走近了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所以观沧海叫他走时,他都没走。

但想起王意之走了,阿蛮又垮下脸来:“但是……船走了。”画舫开走的时候,他只能被观沧海按住,连一步走迈不出去,不管他怎么费劲反抗,都无法对观沧海造成影响,他这才头一次发觉,自己的力量是那么地无力。

楚玉宽慰地笑笑,道:“我们不坐船了,跟我回去吧。”船啊什么的,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她应该做别的打算。

还是如同来时一般,阿蛮驾车在前,楚玉步行跟随车后,绕经柳树林边时,楚玉朝原本容止站的地方看了一眼,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想必他也自行离开。

回到楚园的时候,花错见她去而复返,有些错愕,但也没说什么。楚园还是今早她离开时的样子。屋子都维持着原样,楚玉进了卧房,一头栽倒在床上。

翻过身来。放松了一会儿筋骨,楚玉的目光逐渐变得有些空茫。伸手进腰间摸索一会,她扯出来一个精巧地挂件,雪白的长方体,似玉非玉,两头包裹有金箔。一侧挂着细绳。

这是……当初容止身处险境之际,交托给她的信物,让她倘若等他不到,便将此物交给观沧海,但是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她忘了这件信物地存在,而容止也似乎忘了问她索回。

这一年来她虽然可以请观沧海代为转交,但总是不太情愿经由第三人之手,想要亲手归还。

今天虽然揭破容止身份。但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又忘记了这档子事。

手掌用力收拢,坚硬的长方体硌得掌心生疼。…楚玉苦笑一下。

为什么生气?

因为恼羞成怒。

容止欺骗她,这固然让她不快。但更多地。却是对她自己:

在容止身份被看破之前,她已经对“观沧海”产生了隐约而模糊的好感。仿佛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在吸引着她一般……

她居然两次吊死在一棵树上!

那株名叫容止的树换个了名字,把自己乔装打扮一下,再一次来到她面前时,她还是无知无觉地头一仰吊了上去!

这算什么?!

心里暗暗咬牙了半晌,楚玉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攥紧信物便直闯隔壁,邻家下人都已经习惯了她往来,见她满脸被人欠几百万钱的表情,虽然奇怪,却也不曾阻拦。

楚玉没有找到容止,倒是在一棵树下找到了观沧海,她仔细确认了一会,这个确实是正牌的观沧海,没有伪冒地迹象。

观沧海听出是楚玉的脚步,微微一笑道:“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这个人,也是帮着容止骗她的帮凶,什么师兄弟不合啊,八成是编出来骗人的吧。这对师兄弟狼狈为奸,简直合得不能再合了。

楚玉狠狠地瞪着他,在心里腹诽了一阵子,才开口问道:“容止在哪里?”

观沧海懒洋洋地道:“他方才回来之后,便收拾行装走了,你晚来一步。”

楚玉眯着眼睛分辨这话的真假,但是观沧海脸上看不出丝毫端倪,她也只有悻悻地放弃:“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吧,他去哪里了?”

观沧海笑道:“他去哪里,与我何干?”他摆明了一脸我就是不说你奈我何的神情,让楚玉恨得牙齿痒痒的,就连对容止地恼怒也有点儿转嫁到了他身上,但是恼怒归恼怒,楚玉心里明白,她没办法把观沧海怎么样,这人的武力毕竟是有真本事的。

楚玉想了想,心说既然找不到容止,那便暂时放在一旁好了,反正容止既然有所图谋,便肯定会来主动与她接触地,横竖都已经耽搁了这么久,再迟一些还给他,也没什么关系。

北魏首都,平城。

平城是北魏都城,甚为恢宏壮丽,与江南温婉相比,又是一番动人景致,约莫是因为在天子脚下的缘故,纵然是到了春末,天气依旧带着一点凛冽地味道。

又是天子脚下。桓远有些嘲讽地笑了笑。

建康也是天子脚下。

不过此天子与彼天子却不一样,桓远依照墨香地请求,随使臣来到北魏皇都之后,见到了北魏现在的皇帝拓拔弘,发现这个年岁甚至比刘子业还小几岁地皇帝,却出乎人意料地老成大气。

拓拔弘今年才十四五岁年纪,也就是和流桑差不多的样子,但任是谁都无法从这个少年脸上看出不成熟的稚气,他的目光坚毅凌厉,黑瞳之中时常闪烁着野心的光辉。

在与拓拔弘一席谈话后,桓远心中便想,倘若他是北魏人,也许便会真心诚意做这人的臣子。

来到北魏的这些时日,他不光见了拓拔弘,也看到了两个南朝故人。

其中一个自然是天如镜,他此行的真正目的,但是天如镜始终是那么一副飘渺出尘的模样,他一时间也不能看出他想要做什么,只能暂且留下,见机行事。

而另外一人,则曾是南朝的一个亲王,因为被刘子业猜忌,在楚玉的帮助下逃亡来北魏的刘昶,他来到北魏后,北魏皇室便将公主许配给他,还封他做了高官,日子过得极是不错。

也许是因为同来自南朝的缘故,两人较为亲近,又兼刘昶对诗文也算有心得,时常邀请桓远去他府上,今日两人一番畅谈,临别之际,刘昶看着他欲言又止,好一会儿才道:“桓远,我有一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桓远微笑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当讲的?请说吧。”刘昶这人没什么不好,就是性格太过拖泥带水,就比如眼下,明明是有话要说,反倒需要旁人来鼓励他一下。

刘昶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桓远,有的人,不当碰的,不要碰。”

桓远有些迷惑,跟着追问下去,但刘昶却是闭上嘴,怎么都不肯说了。

出了刘昶府邸,桓远步行回家,他住处离此地不远,不须马车劳顿。

他身穿白色面料的广袖长衫,袖口衣摆纹绣精致草花纹,衣袂飘飘极具风致,每次走在街上,都能吸引来不少目光。

平城是北魏首都,尤其是这一带附近,居住着不少鲜卑贵族,街上身着胡服的人并不少见,但是自从桓远来了之后,便不断有鲜卑人因倾慕他风度仪态,舍弃胡服,改易汉装。

这自然是桓远始料未及的。

慢慢行着,桓远的心思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洛阳,也不知楚玉现下境况如何,是否依然依旧安好?他或许该派人去瞧一瞧她,又或者,给她送一封信。

但是,信上写什么呢?

正思量着,桓远隐约听见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却没怎么往心里去,那声音第二次叫时,稍微大了些,带着点笑意,破空而来:“桓远!”

这声音是……

桓远心中一震,朝着那声音的来处转身,抬目看去,只见身着男装的年轻女子,站在还有些春寒街头,笑意盈盈,如花盛绽。

车如水马如龙,桓远怔立当场,万物都仿佛笼上一层雾,眼中只有她一人的影像是清晰的,当真见到时,才觉察思念是来得如此急遽。楚玉朗声笑道:“怎么,才这么些日子,便不认得我了?”

理当在千里之外的人出现在眼前。

梦耶?非耶?

什么胡汉分别,什么权力争夺,什么江表风流,什么南宋北魏,什么祖上旧怨,什么道德文章,在这一刻,皆尽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前两天踩到走廊上的水,然后身体一歪肩膀胳膊重重地撞在旁边的墙上,虽然没有摔地上很幸运,当时也没什么事,但是这两天却发觉肩膀开始疼起来了……考虑是不是要去看看医生……

此外,第五卷,结束,下一章开始进入最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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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五十九章 何日再相逢

楚玉桓远两人街头重逢,各自说来别后近况,听得楚玉说这一年来与他们往来的“观沧海”竟是容止所扮,桓远心头一凛,暗道难怪他一直不是很喜欢观沧海,纵然与他谈论文章,也始终脱不去那一丝防备的意味,他原以为是因容止之故,如今看来,却原来那人本就是容止。

他蛰伏一年,又是何故?

一念及此,桓远担心地观察楚玉颜色,但见她淡淡恼恨中有几分不以为然,似是没吃什么亏,也便放下心来。

楚玉继续说她来平城的事:“我既然明白那观沧海便是容止假扮,也没兴致继续住在洛阳了,再加上我有些想念你,便跟阿蛮花错一道来了平城。”花错后来也知道了容止的身份,却没有太剧烈的反应,神情冰冷依旧,只是在她提出要离开洛阳来平城时,也说要一道前往。

她初到平城之际,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往什么地方找桓远,虽然有一个大目标,但她总不能往皇宫里闯吧?

桓远虽在平城声名不显,但是楚玉很快便打探到了另外一个人的所在,便是她亲自在危机之际,从建康送走的义阳王刘昶,他一离开建康便直奔自己的驻地,意思意思与刘子业手下将官打了一仗,随即收拾行装投奔北魏而来。

刘昶来到北魏,很受皇帝礼遇,楚玉让人投递拜帖,本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却意外地得到了全面的帮助,刘昶不仅告知了她桓远的近况,还在平城给她找了一间仆佣齐全的大宅子。一来便能让她住进去。

她来平城三四天,杂七杂八地琐事不少,今天才算完全安定下来。便专程来找桓远。

桓远一直倾听着他离开之后发生的事,不时含笑点头。平城位于北方,这里的春日景致总是不如江南浓郁,可是今天他却仿佛觉得,仿佛全天下地春光都聚集在了他身边。

楚玉说了自己的情形后,桓远也拣一些无关政务地事说给她听。只说自己住在何处,每日与什么人来往,但朝政这边,却是极少提及。

他现在虽然跟随着拓拔弘,却并未封官,只是偶尔被传唤召见,在一些政事方面询问他的意见,除了制定政略外,拓拔弘最迫切的。是从冯太后手中将权力完全抢夺过来。

冯太后掌控朝政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收拢了一批亲信,只要她愿意。依旧可以影响朝局的变动,这对于野心勃勃想要独揽大权地拓拔弘来说。是不能容忍的。

帝是孤家寡人。不允许有人站在同样的高度,分享与他一样的权力。

不过冯太后那边也不是省油的灯。冯太后自己精于权争,手下又有得力谋臣,纵然有些落入下风,却并未彻底败退,两方便陷入了僵持的状态,拓拔弘纵然着急,却也无可奈何。

让桓远惊讶的是,天如镜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好像是站在北魏皇帝这边,却没有进一步的努力,仿佛只是一个安静地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对名义母子的互相残杀。

他忽然想起,在南朝之时,天如镜仿佛也如现在这般,随侍在刘子业身边,看着刘子业行事暴虐,自己走向败亡,却不曾出手干涉。

难道,天如镜要的就是现在这个状态?

他究竟安地什么心思?

桓远不论如何聪明,都猜想不到,天如镜此举,仅仅是暂时要维持住一个平衡,以符合某一段历史记载罢了。

两人说说笑笑,却是先去了桓远的住处,楚玉让桓远抛了此地,与她住在一起,桓远也未推脱,不过半日功夫,便顺当入驻新宅。

桓远让人把书籍等行李搬进家中,偶尔抬目一看,却见是楚玉含笑望着他,从南到北始终相伴,虽然不是亲人,但是已经比亲人更难割舍。

四目相对,两人心中俱是一片暖意。楚玉来到平城,最主要地目地是找桓远,看他貌似一时脱不开身,便也跟着在这里安顿下来,好在刘昶提供的居宅极为舒适,几乎都是按照南朝地格局摆设,宅院里的仆人更是细心周到,尤其是厨子,还考虑到她会初来此地水土不服,在饮食之中加以药物调养温补。

但是……

太细心太周到了,什么都是她喜欢的类型,建筑摆设是她喜欢的样式,菜肴酒水亦是她偏爱的口味,虽然据刘昶说是南方来的名厨,但不管什么样的厨子,也不可能未卜先知地知道她喜欢吃什么吧?

才过了没几天的舒心日子,楚玉便渐渐地觉察出不对劲来,她先后找来几人询问,接着便在一日早晨,心中有数地去找了刘昶。

楚玉乘车来到刘昶府邸门前,先使人通传,没一会儿有人走出来,说是请她去往另一处相见,马车尾随着领路人行了一路后,楚玉发现那人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居所附近。

就在楚玉忍不住要问是怎么一回事时,那人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那正好是楚玉左侧邻居的大门。

入驻新居后,楚玉曾特地令人先去大谈了左邻右舍的来路,她左右皆是高官贵族的别院,其中左侧那座便属于刘昶名下,但刘昶多半住在自己府邸中,并不怎么来此。

领路人没有敲门,直接推门直入,两扇门并未上锁,只一推便两侧分开来,领路人朝门内走去,楚玉迟疑片刻,下车尾随而

顺着修葺的石子道路,走到一处偏院里,院中满是葱郁的竹荫,白衣宛如浮冰薄雪,在深静绿意之中分外地明显。

引领着楚玉到达这里,领路人便躬身一礼后退着离开,楚玉站在院子门口,冷笑一声:“果然是你,你又想做什么?”

建康----洛阳----平城。

真是阴魂不散。

发觉刘昶给她配的厨子竟然如此了解她的饮食习惯,楚玉便产生了怀疑,她询问了跟她一道从洛阳来的人,得知那厨子并未向他们询问她的喜好,这说明厨子的资讯从别处得来。

她回想起洛阳之事,很容易地便将这些与容止联系起来,只有他会如此细心缜密,也只有他,完全了解她的习惯喜好。

如此不难推导出,刘昶跟容止也是一路的,只要询问刘昶,便能找到幕后的容止。

如今正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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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章 再也不相干

楚玉心中明白,她能发现那些细节,该是容止刻意给她留下,好方便她顺藤摸瓜找到他的线索,以容止的心机,不可能露出来如此大的破绽,否则刘昶不会连见都不见她,便派人直接带她来到容止的所在,而他也不会早就等在此处静候。

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偏院与建康公主府的沐雪园是相似的格局,同样是入眼竹林,白衣少年独坐幽篁,青石台上,他笑意如水,眼光深不可测,只是物虽相似,人却非昨。

见到楚玉,容止并未询问别后之事,更没有解释自己的行为,只洒洒落落地微微笑着,好像面对着寻常人,说一件寻常的事:“我有一笔交易,想要与你做,不知你是否愿意?”

楚玉有些讥讽地笑了笑:“难道我可以拒绝么?”口气中除了嘲弄,还带着微微的倦意。

他总是在无声无息间布下巨大的罗网,等着她毫无知觉地走入网中,洛阳时是这样,来到平城也是这样。

她的居所只怕早在他掌握之中,而那些细心周到的侍从仆人,也约莫是他的耳目心腹,她现在居住的宅院里,除了从洛阳带来的原班人马外,就连一只微不足道的小蚊子,只怕都是姓容的。

很好,他全盘掌握,她不能,他位高权重,她没有,在这样不对等的条件下,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图谋的。

孙悟空无论如何都翻不出如来佛的五指山。

她从南到北都不曾彻底摆脱他的影子。

嘿,很了不起么?

方才见到容止的刹那,楚玉便做好了妥协地打算,面对这么一个人。跑又跑不掉,斗也斗不过,偏偏对方还好声好气地笑面以待。弄得她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楚玉也想开了,摆脱不掉就不要摆脱吧。她认输,她服气,等她身上的利用价值消失,想必容止不会多看她一眼。

从过去一年地情形看,容止似乎并不想要对她造成伤害。甚至还加以保护,这也是她如今全无畏惧的原因。

说话间,楚玉注意到了一件事。

从建康到洛阳,再从洛阳到平城,周折辗转几千里,对于容止,她地神经已经锻炼得比较强悍,现在就算容止忽然变身赛亚人,她恐怕也不会吃惊。

可是这件事还是让楚玉稍稍吃了一惊。因为她如今才发现,容止并不是一个人在竹林中,他身旁还有一人。只是那人个头太小,兼之方才她的心思都放在容止身上。一时间没瞧见。

那是一个被华丽锦缎丝帛包着得圆滚滚的婴孩。用好几层锦被垫着,就躺在容止身旁。婴儿皮肤细白娇嫩,圆圆小脸上五官精致,尤其是那双小嘴柔嫩水亮,两只胖乎乎的小手还抱着容止的手掌,容止还时不时地伸指逗弄那婴孩。

与容止幽深不可度测地眼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婴儿不染尘垢的双目,虽然是同样的漆黑如墨,但前者幽深得仿佛能吞噬时间宛如,后者却清澈澄然地,完完全全倒映出竹林的青碧疏影。

楚玉仔细地打量那孩子,试图从小孩子漂亮的眉目中找出属于容止的痕迹,但那孩子漂亮归漂亮,却并不怎么像容止,找了一会儿,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直接问道:“你的私生子?”

容止神秘地笑了笑:“我的侄孙。”

他一说关系,楚玉当即明白了那婴孩地身份:太后冯亭是北魏皇帝拓拔弘名义上的母亲,换而言之,容止是拓拔弘名义上的舅舅,再换而言之,拓拔弘早熟早婚早育生下来地儿子便是容止的侄孙。

这个婴儿,那么幼小那么柔弱,很有可能是北魏未来地继承人,现在却在容止手中。

楚玉忍住多看那婴儿地冲动,收回视线转到方才的话题:“言归正传,什么交易?”她仿佛隐约能窥见容止野心地一角,纵然身为太后的兄弟,但是容止似乎并不会满足于此,他也许会继续攫取,江山如画是他万里棋局,这婴儿或者便是他的棋子……但是,这些都与她没有关系。

楚玉平静地想。

他为王也好,为寇也好,这都与她无关,她不介意暂时做他的棋子,等事情一了便离开此地,也彻底地摆脱他。

容止微微一笑,道:“这交易有关天如镜,如今天如镜在拓拔弘身边,我不便直接出面与之争锋,我猜想,对于那手环,你大约知道得比我多许多,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待北魏权柄最终有了归属,便是这交易完成之时。”

对于他提出来的要求,楚玉略一吃惊便立即释然,这大约也是容止唯一可以从她身上图谋的了,只是她依然有些奇怪,容止所要求的并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上次在洛阳的时候他不肯直说呢?再往前推导,他作为“观沧海”时,她对他几乎没什么防备心,那时候他完全可以从她口中套话,为什么他也没有那么做呢?

不知道为什么,楚玉感觉好像不太应该问这些,便强捺住疑虑,直接谈起了条件:“好极,那么倘若我告诉你那些,你能给我什么?”

容止微笑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着楚玉的倒影,那么地深凝专注:“你想要什么呢?”

楚玉迅速在心中盘算一下,再看一眼容止,试探着开口道:“我也不要太多,第一,北魏的自由居住权,这个不过分吧?”

“不过分。”

“第二,事成之后,我希望你能不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派人打扰我。”这个条件,楚玉是为了自己提出来的,倘若一直跟容止照面,她会很难把持住自己,就好像现在,只是跟他在一个空间内相处了一会儿,便又有一丝难言的滋味在心头蔓延。

这种感觉虽然还在能控制压抑的范围内,但楚玉很不甘心。只有真正与他断绝关系,她才有完全忘却的可能。

见容止只是沉默,却不回答,楚玉平静地继续道:“我这个要求也不过分吧?本来你也只是为了天如镜的情报,等你事成之后,也没我什么事了。算是恩怨两消,今后再不相干。这样难道不好?”

她不是在赌气,而是审时度势,这样最好。

“……很好。”容止微微一笑,慢慢地道。

好一个再不相干。

原来,真的可以冷漠到这个地步么?

容止望着楚玉,看着她带几分决然意味的眼眸,头一次感到这种冷意,分明夏日已然将近,但那发自灵魂深处的幽寒却将他整个包裹住,不明显不昭彰,无声无息无痕无迹,无所不在。

他心性素来强大坚忍,无可动摇,只要是对目标有利的,即便是折断骨头,甚至生命垂危,他也能受之如饴,那不是忍耐痛苦,那是基于强大掌控下的满不在乎。

他从来没想过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那个先动心的人,分明是她,最初无情的人,分明是他,可是为什么到了如今,却是她全身而退,他不知所措?

他只是对自己的身体狠毒,可她却是对自己的心狠毒。

你若无情我便休。

怎么喜欢都可以抛却,不管不顾,一刀斩下。

再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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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一章 一人咬一口

容止就那样当着楚玉的面陷入沉思,他城府极深,纵然心中汹涌着怎样的狂澜,只要他愿意,都能控制住不给人觉察,眉目神情反而更为从容高雅。

这一景象落入楚玉眼底,便觉得他大约又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了。

就在楚玉等他回神等得有些不耐的时候,才又听到容止的声音:“还有么?”还有什么条件?

楚玉精神一振,立即接上早就准备好的话:“还有,你想做什么我不管,但是我不希望你将手伸到我身旁,拖我身边的人入局。”

容止微微扬眉:“比如?”

楚玉直视他,目光坚定道:“比如桓远,比如流桑,我知道桓远之事也许与你无关,流桑跟着他姐姐走也是我所希望的,但是,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再度发生,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吧?”事实上,除了桓远,现在她身边还真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人了,提这个要求,也只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楚玉所思容止自然明了,他含笑点了点头,道:“这个也可以允准。”他坐在石台之上,言语神情都甚是温柔,但是却生生让楚玉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就是那笼中鸟网中鱼,生杀予夺全在他一念之间。

这感觉不大舒服。

楚玉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心里又仔细思量了一遍,其实以容止的手段心机地位权势,想要从她这里逼问获得天如镜手环的全部讯息,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却选择了相对温和的交易手段,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应该是还算不错了。

再想想从前,容止被困于公主府内时,只怕日子比她还难挨。如今不过是风水轮流转轮到她身上而已。

眼下的境况虽然不甚令人满意,但是只要挨过这一阵子,应该能一了百了。

这么一想,楚玉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面上的笑意忽然变得爽朗明快,笑眯眯地瞧向容止:“最后一个小小的要求,你别嫌多。这个和方才地要求可以算是合在一起的,那便是,你扳倒了天如镜的同时,最好也让桓远脱身出来,不再需要给拓拔弘拓拔绿的当什么幕僚。”

容止凝视着她。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微笑道:“好,你说的这些,都不难办,我一并应允下便是。只不过最后一条,现在不是兑现的时候。”

楚玉原本还预备着讨价还价,却不料容止答应得如此痛快。惊讶之余,心中充满了欢喜,她脚步轻盈地走近两步,飞快地伸出手来,掌心朝外竖立,道:“成交!”

容止抬手在她掌心轻按一下,随即笑道:“仅以口头约定,你就不怕我反悔?”击掌为誓。这可是最不可靠的誓言。

楚玉嗤笑一声:“倘若你想反悔,就算白纸黑字写下来,你也不会被约束,倒不如索性简单些。”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方才容止地手掌与她相触时。不像是拍击,反而更像是安抚似的抚摸……

错觉。绝对是错觉。

两人如此算是一言为定,容止散淡地笑了笑,转头又去逗弄北魏将来的继承人,他的神情十分温柔,眉眼间流转的光彩好似春光,将料峭而高不可攀地雪意逐渐化开,楚玉忍不住看得呆了一呆,回过神后,她便觉得有些无所适从,不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按照她跟容止的约定,她现在应该将自己所了解的手环的资讯告诉容止,可是看容止现在的样子,似乎并不怎么着急想知道,反而撇下她去逗小孩……他究竟是怎么想地?

容止白皙修长的手指轻点在婴儿柔嫩的小嘴上,后者伸出肉团一样地小胖手,抓住他的食指往嘴里送,细白的小小虎牙卖力地啃咬着,好像要咬断手指一样用力。

楚玉看得都快呆了,心中暗暗为北魏继承人捏了把汗,就算是长牙期间需要磨牙,也该挑一下对象吧。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啊,无知者无畏,谁都敢咬,那可是容止啊,八五八书房她都不敢咬……啊,不对,她咬过,但是没咬中……想起来“咬人”的原因,楚玉脸上又热起来。

容止沉静地一笑,探出手指轻轻搔刮婴儿的脸颊嘴角,逗得婴儿咯咯笑起来,趁此机会,他抽出手指,食指的第一第二指关节间留下一个带着湿痕的细巧牙印,乍看上去好像套上一只指环。容止看了一会那“指环”,转头对楚玉笑道:“见笑了。”

楚玉想了又想,还是小步移动双脚走过去,差不多是用蹭的蹭到婴儿身旁,容止在婴儿左侧,她便站在右侧。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目光看容止,只好假装专注地看婴儿,原本是假装,到最后却是真地端详起来,并且越来越喜欢,这小孩子实在是生得太漂亮了。

看着看着,楚玉想起一事:“这孩子好像生得不大怎么像胡人。”不是说北魏地皇帝原本是游牧民族鲜卑拓拔氏么?

她老听桓远说平城胡人多,可是这些日子下来,她偶尔出门游荡,街上一看,却分不出谁是胡人谁是汉人,只觉得看起来都是差不多的,除了衣装外,跟南朝并无多大区别。

当然,具体鲜卑人长什么样,楚玉自己也没什么概念,只模糊地觉得应该是高鼻深目,但是又不像外国人那样金发碧眼,总之和汉人应该不大一样。

街上这样的情形可以理解,是因为进入中原后,鲜卑人与汉人混居通婚造成的,因为汉人的数量基数大,导致鲜卑人逐年被汉化,现在看来,就连所谓地皇室血统,也被汉化得厉害

看了一会,楚玉忍不住也学容止那样,伸手去逗弄,下一秒,她的右手食指也跟着步入容止地后尘,被小家伙用软绵绵的小手一把抓住,非常熟练地塞入口中啃咬,看来他干这事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楚玉倒抽一口凉气,吃痛地想抽出手指,却又怕失手弄伤婴儿,那么软那么柔嫩的小家伙,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弄坏的样子。

容止抿着嘴唇,眼角微弯瞧着她皱眉的样子,欣赏了一会儿,才拔指相助,逗弄婴儿主动张开嘴,解放她被咬住的手指。楚玉一抽出手来,便也看见,自己的手指上多了一个细小牙印,正好与容止手上的在同一个地方。

每人一个牙印,一模一样的位置,明明两人之间没有半丝儿接触,却仿佛有一条无形的丝线牵系着此端与彼端。

楚玉正不自在着,耳旁忽然传来问话声:“你喜欢孩子?”

楚玉一怔,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容止是在跟她说话,犹豫了一下,她点了点头道:“还好,不吵闹的时候喜欢。”就如同现在这样,要是闹起来,她就该跑了。

容止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楚玉有些莫名其妙:他记住这个做什么?

这个,小婴儿长牙喜欢咬东西,这个我曾领教过,当年我大概九岁左右的时候,我小弟正好在长牙期间,我好不容易费劲抱起他,那时候是夏天,我穿短袖,结果他张嘴往我胳膊上咬了一下,(死小鬼牙齿还挺有劲的)痛得我差点儿把他摔地上

然后那段时期就再也没敢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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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二章 离心而同居

又逗弄了一会婴儿,楚玉脑子里先自行梳理一遍,才有条不紊地,将她所知的有关手环的全部,都告诉容止。

她轻声慢语,偏低的嗓音在清幽竹林中宛转回旋,从最初的最初开始,将她的来历,对于天如镜的观察与猜测,曾经与他做过的交易,等等,一五一十地告诉容止。

反正这些东西,上回在他装晕之际已经被他听去不少,此时就算再多说些,也不妨事。

楚玉说得很慢,遇到有听不明白的地方,容止便打断她的说话,细细地询问,直到解释清楚后,才继续往下说。

楚玉看着婴儿,容止也看着婴儿,他们交谈着同一件事,却似是极有默契地不去看彼此,目光交错而不交汇。

一直到楚玉说到她发现那手环还有穿越时空的功能,容止的手指微微一颤,他转过头来定定地注视楚玉,道:“你是说,那手环,能让你回到千年之后,你原来的地方?”

一想到没回成家,楚玉顿时心烦意乱,她草草地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吧,我自己没有尝试过,但是从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以的。”

只要让她能操纵那手环……

只要……

没那么多只要了,她上次主动放弃了机会,天如镜有了防备,想要放倒他,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容止又深深地看了楚玉片刻,问道:“换而言之,那手环能将人带往千年之后?是么?”

楚玉正要随口答是,忽然心中一动,她扭头望向容止,道:“你是不是可以将手环弄来?”纵然现在两人不对盘,但这不妨碍楚玉对于容止的心机手段抱有非常信心,倘若他决定这么做。也许真的可以得偿所愿也说不定。

容止眨了眨眼,轻描淡写地巧妙绕过:“届时再说吧,我量力而行。”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这个问题就含糊地带过。…

因为想起往事,楚玉的心情低落不少,接下来也没什么重要讯息,她便有简单地说了些。接着便要告辞离开,临走之前,楚玉终于忍不住看了眼容止,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压在心口的话问了出来:“容止。你,想当皇帝吗?”

这个人,绝不像是能一辈子居于人下的,他拥有深沉的心机和钢铁般地手腕,他在南朝时便已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纵然因为意外而溃败,但想要重建也不会是太大难事,他的同胞姐妹能操控北魏一半的朝政。也等于掌握在他手中,北魏太子都能给他养着玩,他现在还十分年轻,绝不会就在这一步中止,将来,更进一步是什么呢?

再往前一步,这个世界权力的极致,便是帝王。

更极端些。则是唯一的帝

容止微微一笑,道:“你以为呢?”他不回答,只又将问题抛还给她。

楚玉轻叹一口气,又踯躅一会儿,才道:“你知道我从未来来的。”

“是。”他知道。

“我没有说谎。”

“是。”他相信。

“容止。”楚玉望着容止。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悲哀,这悲哀无名而生。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她,“容止,就我所知地历史,从来就没有一个姓容的皇帝。”

她的历史虽然不大好,但是,大概每朝每代的皇帝姓氏,她还是能勉强记得的,从现在起,南北对峙地情形还会持续几十上百年,直到隋朝一统天下。

历史犹如一条波澜壮阔的长河,翻出无数的浪花,可是这其中并没有一朵浪花,是容止的名字。

容止这样的人,不论在何时何地,处于何种境况,不可能湮没在平庸之中,只要他能够发挥自己地本事,必然会在这世界上永久留下属于他的痕迹,除非他死了。

除非他在真正绽放出光芒前便死去。

而在他死后,所有痕迹皆被掩埋,将他这个人曾经存在过的事实完全抹杀。

这是历史,不能违抗,她曾经想要逃脱这命运,但还是不得不遵从了那看不见地轨迹。去到洛阳后,她让桓远打听过南朝的消息,得来的是她已经死去----作为山阴公主死去,作为楚玉悄然地活下来。

不管是政客的统治要求,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山阴公主如历史上一般死去,除了好养男宠的恶名之外,她的美貌风致,她的音律才华,什么都没留下。

正如她昔年所说地,河流中的一小股水流,想要脱离河流的方向,可是她个人的力量太小了,不得不被滔滔大河席卷而去,无可抗拒地按照原来的轨迹奔流。

她是这样。

刘子业是这样。

已经死去和侥幸活下来地人都是这样。

所谓命运,无人可逃脱,无人可幸免。

从充满希望到现在悲观地随波逐流,那些变故改变的不仅仅是她地身份和环境,也包括了她的心态,现在她只要能平静安宁地度过这一生,便已经足够满意。

这些她本来可以放在心里不对人言,反正也不关她什么事,但是犹豫了半天,她终究还是有些不忍,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容止走向注定的惨烈败亡。

楚玉话音方落,便感到竹林间一片可怕的沉寂,只有不解世事的婴儿不时发出依依呀呀的叫声,反而显出这沉寂更为诡谲。

也不知过了多久,容止缓缓道:“你所谓的历史,也是由人造就,未必就不能改变。”他的神情无有丝毫动摇,仿佛楚玉所说的话对他全无影响。

楚玉慢慢地摇了摇头,道:“但是你也要知道,历史不是由一个人创造的。”由千千万万,无数个因素交汇而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人,什么事物,就会成为致命的变数。

容止又沉默了许久,他深思着,末了才再度流露浅笑,柔声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但也仅仅是心领。

楚玉有些失望,却也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她不可能劝动容止,似他这般意志坚定心如钢铁的人,不可能因为一两句话而动摇,即便明知道前方是刀山火海,荆棘地狱,他也会从容平静地走过去。

虽然明知道不能改变,但楚玉还是忍不住微微黯然,就在此时,有人走入院内,乃是侍女和侍从各一名,他们先向容止行礼,随后那侍从道:“公子,已经准备好了。”

容止微一点头,那侍女便上前来抱起婴儿,容止站起身来,朝楚玉微微一笑,道:“我陪你走一道。”

楚玉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两人并肩朝外行去,身后侍女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尾随。出了刘昶府邸,再往前走一段路,便到了楚玉自己家门前。

楚玉心情有些低郁,来到门前方想起对容止说不要送了,才一转头,却忽然看见容止身后跟随着一长串人,各个或端或抬,搬运着家什用具,简直就好像是要……搬家?

其中在最前头的,便是方才进院子的侍从和侍女。

她目瞪口呆,忍不住问容止:“你这是做什么?”

容止眨了眨眼,黑眸之中染上了丝丝不易觉察的狡黠:“自然是住进你家去,我在平城可是全无恒产,唯一一间宅子已经让给你住下了,刘昶的府邸我也不能长住……你总不忍心见我流落街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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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三章 谁在股掌中

扯谎!

骗人!

睁眼说瞎话都不会脸红的么?

什么在平城没有产业?只要他愿意,以他的本事,想要几套房子还不是举手之劳?

楚玉足足呆了好久才找回自己说话的能力,想到方才容止所说,这是宅子是属于他的,立即便忆起,宅子的一个偏院中,种植着大片竹林,格局也与原来公主府容止的居所有些相似,她原以为只是巧合,因为那角落太偏僻,就没安排人住,如今想来,却是早有预谋。

瞪着容止一脸无辜的笑容,楚玉的牙齿忽然就有一点痒,很想亲自咬容止一口。

但楚玉也知道,她纵然不情愿,也不能改变什么,容止定然是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才露面与她交涉,如今她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他住进来,否则他一定还会找到别的办法。

自然,她也可以自己搬走,但是一来在平城找居宅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二来,就算找到了,也不能避免容止再度设计,还不如干脆索性如他所愿。

按下冲动,楚玉冷诮地一笑,让开门口:“想要就近监视我的话,那边请进吧。”思来想去,她只能为容止的行为找到这么一个借口。

因为真正的原因,在最不可能的方向,而那个方向,则是楚玉绝对不可能去思考的。--就连梦里,也不曾有过这样的幻想。

也因此,容止所有的异常,甚至洛阳城外昭然若揭的亲吻,也在有意无意的曲解下,轻易被忽略过去。

真心想要回避什么的时候,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朝自己预设的角度思考。曲解和误会,这只是开始。

容止顺利登堂入驻,身后仆人搬着用具家什跟着鱼贯而入,他对宅院路径早已熟识,不须人带领,便自己道而行。容止脚步不停,身后的人也顺序尾随。远看去正像一条长龙,蜿蜒曲折地,足有二三十米长。…

楚玉与他并肩走着,再回头细看身后地长队,只见有的人手捧书本。有的人肩抬箱柜,有的人平端装饰摆设,各式各样一应俱全,看来容止似乎有在她家长住的打算。

幼蓝从主道对面走过来,远看着这条长龙她便有些奇怪。待走得近了,一眼瞧见与楚玉并肩而行的白衣少年,当场骇得松了手。手中托盘落在地上,白瓷碗碎成了好几瓣,碗中雪白的鱼片粥流淌了一地。

“容……容公子……”脸色霎时刷白,幼蓝微弱地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算起来,从建康到洛阳到平城,一直还在楚玉身边的,除了桓远等人外,便是幼蓝了。在建康公主府时。她是楚玉的侍女,在洛阳楚园时,她还是楚玉的侍女,而来到平城,她依旧做她本分地工作。

带她离开建康时。是因为她身为楚玉的贴身侍女,楚玉想做什么。并不能完全瞒过她,二来她没有家人,离开公主府后无处可去,便一直跟随着楚玉,默默地走过这么远的路途。

容止瞥了幼蓝一眼,又转向楚玉笑道:“你倒是很念旧啊。”

楚玉面无表情,道:“幼蓝,你先退下吧,今后他要住在我们这里,不过你不必理睬,他的人自会伺候。”

幼蓝低着头,胆怯地应了一声,她尚未退开,便有一条红影紧跟着出现在前方院落门口:“怎么回事?”原来方才那一番动静,竟是将住在这不远处的花错给惊动了。

花错手上握着出鞘地长剑,脸上还挂着些许汗珠,似是正在练剑,他和幼蓝一样,也是一眼瞧见了容止,原本冷漠的神情,刹那间变得铁青严酷。

楚玉心中一惊,暗叫糟糕,她方才只想着容止住进来后她应该怎么样,却忽略了这宅院里的另外一个人对容止恨之入骨,让花错见到容止,或许下一秒便会酿成血案。

楚玉大为懊悔,她想要说些什么缓和解释地话,却发现花错的双眼只定定地看着容止,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而容止含着浅浅的微笑,镇定地回望花错,全不在乎眼下紧绷的危险气氛。

两人对视片刻,令楚玉意外的是,花错并没有提剑冲上来,甚至很快的,他的神情又恢复如常,口中问道:“你要住在这里?”

容止笑了笑,道:“不错。”

“好极。”话音未落,花错已经返身转回门内。

一场风波就这样无形消弭,虽然知道花错现在不出手并不代表今后永远不会,但眼下没打起来总是好事,楚玉轻舒一口气,赶紧把容止给送到地方,甩开这个麻烦后,自己逃也似地离开。

容止在竹林里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就如同从前他静静地坐在公主府里那片竹林中一般,他的身躯仿佛与竹林融为一体,绿荫洒在他的身上,在雪白的衣衫上蒙上一层幽暗地凉意。

随手扯了一片竹叶,容止低头仔细看了看,而后一笑:虽然已经尽量按照南朝时的格局,但是毕竟还是有些不同,有地竹子并不大适宜生长在北方,种植在这院子里的,是与建康不同的,另外一个品种的竹子。

倘若还要种植建康的那种竹子,只怕就算不凋零,也不会生得太好。

什么东西,变了地方,总是另外一番模样。

不过……只要来到这里便好。他在这里,并且掌控。

既然已经迈出了那一步,便不要迟疑,跟着走下来。

确定了就不会再踯躅。

该是他的,终归是还是属于他。

异常清雅秀美的脸容上,缓慢呈现的,是一种全盘在握,强大冷静的神情。

容止住进家中的事情,原本南朝的人都知道了,但是并没有什么人对此产生反应,每人每天依旧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并不曾因为家中多了一人,便有丝毫的改变。

花错还是一如既往地足不出户每日练剑,阿蛮记住容止居住的院子后便绕着走路,桓远听闻此事,只嗯了一声,便再没过问……

而楚玉,则在数日之后,又一次踏入容止的院落,来此的目的自然不是容止,而是曾经咬过她的那个小家伙。

拓拔宏,是那个婴儿的名字,与他的父亲,当今北魏皇帝拓拔弘的名字同音而不同字,这个孩子,现在却是由容止身边的人代为抚养的,平日里容止也不怎么理会这小孩,只在楚玉来访的时候拿出来玩弄一番。

站在院落门口,楚玉一眼便瞧见了竹林边上的小木床,照料婴儿的侍女发现她的到来,愣了愣神,随即便行了一礼,恭敬地道:“公子今日有事外出,您请自便。”言毕便退出院落。

这个架势,仿佛便是在说:孩子放这里了,请您随便玩……

眨眼间院子里便只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小床便还有那侍女方才坐着的凳子,楚玉也顺势做了上去,低头凝视熟睡的婴儿。

幼小的孩子仿佛完全不知道他在什么人手上,今后会面临什么情景,他圆圆的小脸泛着粉色的光泽,红润的小嘴微微张开,嘴角流下一点透明的液体。

也不知低头看了多久,楚玉忽然开口道:“墙上的那个人,你可以下来了么?”

昨天出去买东西吹风着凉了,这两天头一直在痛,好像有什么人在拿锤子敲一样,更新也写不下去,不好意思,更晚了,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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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四章 大小两拓拔

楚玉话才说完,头顶上便传来一道惊异的声音嚷嚷道:“你怎知道我在上边?”

楚玉撇了撇嘴,抬起头来。

墙头上,一个身着黑衣的身影一脚在内,一脚在外地跨坐着,他的身体背着光,脸孔埋在阴影中看不大分明,但是听他的声音,约莫是不超过十五六岁。

楚玉看他一眼,不声不响地指了指地面上的影子,一道属于墙顶的阴影上,人影的形状再清晰不过。

“哈。”那少年尴尬地笑了一声,双手按在墙上一个用力,整个人便跳入院内,动作极为英武利落,落地之际,他腰间挂着的两块玉佩互相碰撞,发出圆润剔透的声响。

少年才一站定,便三并作两步地快走过来,这时楚玉才看清楚,这少年才十四五岁,也就是流桑那个年龄,但相貌却英气凛然,顾盼之间隐含威严,纵然是这般如同玩闹似的来到她面前,亦颇有几分隐约的威势。

这是长期处于上位者才会拥有的气质。

英武少年凑到楚玉身边,却没理会楚玉,目光只定定地集中在小婴儿身上,那目光混合着恋爱,思念,以及一点点好奇,看了一会儿,那少年便不怎么安分地伸出手来摸婴儿的小脸,他的动作不知轻重,没两下就把婴儿给弄疼惊醒,当下便见婴儿嘴巴一张,哇哇地哭了起来。

幼嫩的哭声在寂静空气里传开,显得特别凄惨可怜,几乎在同时,楚玉和少年不约而同地往旁边一跳,好像避开炸弹一样远离哭闹的婴儿,待跳开后,两人对视一眼,少年不客气地先发责难:“你不是照看孩子的么?怎么不去哄哄?”

楚玉冷笑一声道:“谁告诉你我是保姆?孩子是你弄哭的。你这个为人父的不去哄,要我这个外人做什么?”

才看清这少年时,楚玉顿时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他的玉佩之上,雕刻着一个“弘”字,而当今北魏天子地名字,便叫做拓拔

拓拔弘。拓拔宏,大拓拔,小拓拔,同音不同字,眉目也有几分相似。两人放在一起,若是要说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鬼都不信。

若不是认出来这个拓拔弘的身份,楚玉也不会任由他伸手去摸孩子。

只不过这北魏皇帝当得稍微惨了点,居然连看自己儿子都要偷偷摸摸地翻墙来看。

拓拔弘身份被叫破。先是一愣,这才匆忙转过头来打量楚玉,他眨了眨眼。想起什么似的道:“难道你是……”

还未说完,他的话便被小拓拔猛然升调的哭声打断,约莫是气愤旁边两个大人看见他哭了都不来理会他,小拓拔哭得更加伤心欲绝肝肠寸断拓拔弘这个父亲虽说早婚早育,还不怎么负责地把儿子送给太后当人质,但毕竟是父子连心,听见这哭声,整个人都慌了神。他忙不迭达地转向楚玉道:“你还不去抱抱他?”声音还微微颤抖,大约是没见过小孩这么哭。

楚玉面上比拓拔弘镇定些,但实际上也已经开始不知所措:“我说了我不是保姆……要不干脆叫人来……”

叫人?

听到这个词,拓拔弘才猛然想起,这里是容止的地盘。他此番偷摸翻墙进来,若是被容止给撞见。纵然容止不会对他怎么样,但总归是丢面子……

想起这件事,他也顾不上儿子还在哭,立即拔腿朝墙边跑去,三两下蹬上墙头,很快便消失无踪,观其动作的熟练程度,便知道他不是头一回干这事。

照顾婴儿地侍女并没有走远,听见小拓拔的哭声便很快赶来,她熟练地抱起婴儿安抚,楚玉也有些做贼心虚,感觉好像是她把孩子弄哭了一般,趁着侍女照料孩子的空档,她自己悄然离去。

有一便有二,有二更有三,第一次碰面之后,楚玉便时不时在容止的院子里见到翻墙而来的拓拔弘,而几次后,楚玉终于禁不住同情心泛滥了一下,觉得这皇帝当人父亲当得也太惨了点,便与他约好,给他留着后门,并遣开附近地下人,也免得他连看儿子都跟红杏出墙似的。

第一次里应外合,拓拔弘十分准时,没有失约,但看到拓拔弘身后的人时,楚玉却宁愿他失约没来----

眼前一片恍惚,拓拔弘一身玄黑衣衫,在他的右侧后方,站立着一个身着紫衣的少年,熟悉地脸容和神情让楚玉几乎有回到了南朝的错觉。

天如镜。

他依旧是一身深紫衣衫,外笼一层白色轻纱,整个人如身在雾气之中,飘渺又冷漠。

而初见的那一瞬间,楚玉甚至以为与天如镜站在一起地不是北魏新君,而是已经死去的南朝废帝刘子业。

是的,刘子业,这具身体的弟弟,同时也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辜负最多的人。

一直到现在,楚玉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又或者,这世上有些事本就不能以对错来简单区分,但是从她离开建康开始,又或者从正式听到刘子业死讯的那一刻开始,那份愧疚便悄无声息地深埋在心底,直到现在都不曾完全磨灭,此时此刻,更是宛如梦魇一般,再度升腾起来。

这个世界上她最对不起的人,不是任何人,却是一个凶残狠毒地暴君。

她不住地默默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不是刘子业,而是与刘子业截然不同的,另外一个皇帝,这个皇帝有理想,有野心,也很想认真的治国,虽然他们之间唯一的交集是看孩子,可是从桓远的言辞之中,还是可以窥得一不是刘子业,这是拓拔弘。

反复默念了不知道多少遍,楚玉地情绪才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正好这时候拓拔弘逗小拓拔逗累了,稍微让开来让她靠近。

现在小拓拔已经有一岁大,已经到了能学说话的时候,看到楚玉靠近,他小嘴一张,便将前些天楚玉教他说的话重复出来:“去洛阳,去洛阳。”

这个,纯粹是楚玉一时的恶作剧,秉持着调教要从娃娃抓起的原则,她耐着性子反复教小拓拔说话,本来是想让他记住“今后要把首都迁去洛阳”这么一句的,奈何小拓拔说话尚不大灵光,反反覆覆,也就说出了“去洛阳”三个字。

她甚至曾偶尔想过,倘若真的把小拓拔调教出来,让他今后把首都换个地方,算不算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历史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小拓拔话才说完,拓拔弘眼睛便亮了亮,竟当着楚玉的面陷入沉思,而天如镜的目光,则一刹那变得有些古怪。

楚玉不客气地瞪过去,嘴唇无声无息地开合:就是跟你作对,怎么样?

天如镜看了眼拓拔弘,确定他没有怎么留意,才移步来到楚玉身边,道:“洛阳确实是做都城的好地方。”他靠近楚玉的耳畔,声音压低了少许:“你大概不知道,在二十多年后,拓拔宏确实迁都洛阳了。”

她这么做,算不算是阴错阳差呢?

楚玉呆了足足十多秒,猛地回过神来,她连忙俯身逼近小拓拔,咬牙道:“忘记我之前跟你说的,不去洛阳,不去洛阳……”

但小拓拔只会重复末三个字:“去洛阳,去洛阳……”

“不去洛阳,不去洛阳……”

“去洛阳,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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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五章 惊风飘白日

“不去洛阳!不去洛阳!”

“去洛阳!去洛阳!”

时光短岁月长,小拓拔一天天地长大,会说话,会爬,会走,再过不久,便能摇摇晃晃地跑起来了。

但奇怪的是,冯太后与拓拔弘的权力之争,亦或者说容止与天如镜的暗里交锋,却始终不曾真正激化,以及产生结果。

皇宫里和朝堂上具体是什么情形,楚玉不了解,也不打算了解,但是家中的情况她却心知肚明,家中的几人,也呈现出微妙的势态,明明几个人关系并不怎么好,但是却一直维持着表面的和平,没有爆发出来。

桓远自然是早出晚归,为北魏皇帝拓拔弘出谋划策,甚至制定政治方略等等,做北魏的谋臣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因为北魏是由游牧民子转化而来的,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学习汉人的规矩,但是还是有许多地方不到位。改革一个社会制度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桓远的计划书做了一份又一份,也根据实际情况修了一次又一次。

虽然本人不承认,但桓远确实是在为异族人民汉化事业添砖加瓦。

家里另外两个人,阿蛮和花错,则镇日里缩在院子里练武,不光花错勤于练习,容止来了之后,阿蛮也主动勤奋起来,楚玉每次路过他们院门口,都能听见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往里面一瞧,便见刀光剑影闪烁,颇有几分磨刀霍霍向容止的意味。

好几次,花错与容止在家中狭路相逢,然而花错也真沉得住气,或许是他知道与容止的实力差距,在确定能对付容止之前。他不再莽撞挑衅。

这或许是成熟,可这样的成熟真的是花错想要的么?

至于楚玉,她与容止可以说是家里最闲的闲人,容止身上虽然挂着官衔,却仗着自己是太后的亲戚,整天“抱病”在家,每月顶多出门四五日。和真正闲人地楚玉没有多少区别。

自从“去洛阳”事件发生后,楚玉索性也豁出去了,反正天如镜不是说不管她怎么做都没办法改变天命的么?

容止不外出的时候,便会在竹林中设下两张方便休憩的软榻,弄几碟点心。煮一壶茶,随后将楚玉请来,让她给他上课。

在得知了天如镜手环的主要功用之后,容止还不满足,便又向楚玉提出来要了解她所知道的一切知识。于是继南朝教过天如镜英文后,来到北朝,楚玉又一次有机会重操旧业。教学对象是容止,教学范围则是全科。

在开课之前,楚玉已经做好了受打击的准备,她知道容止很聪明,学起东西来会很快,就算是见到他过目不忘,也不应该觉得奇怪,但是尽管做了这样地准备。待教学正式开始后,楚玉还是被容止的吸收理解能力给镇住了,那已经不是单纯的过目不忘不用教两遍,而是达到了闻一知二知三知十的境界:比如教他一个公式,那么他便能根据之前所学的。把相关地几个增补公式给推导出来,再比如教他一个英文单词。那么这个单词的各种变形,以及延展词汇他基本也能无师自通。

好在楚玉每天最多只教他半刻钟,否则一定会在第一天就被打击到死。

这已经不是人形学习机了,简直就是黑洞。

每天上课半刻钟,这是容止要求的,最初楚玉看到这个时间的时候觉得很不可思议,假如每天只教半刻钟,要多久才能讲完她十多年寒窗苦读所学啊?不过等真正上课后,她便发觉容止考虑得实在太周到了,不仅考虑进去了他的学习掌握速度,还把她地精神抗打击能力一起算计进去。

两人每天的日程是这样的,早晨楚玉先睡个懒觉,睡舒服了,洗漱完毕便有一个侍从在外面等着,请她前往容止地院落,到了地方,一般容止便已经在等待,两人一起吃早饭,假如起床晚一些,便顺便把午餐一块儿吃了。

待吃饱喝足,再休息片刻,才是短暂半刻钟的教学时间,饱受打击的半刻钟过后,又是愉快的休闲时光,楚玉偶尔说起二十一世纪的事,容止也饶有兴致地听,偶尔凑趣插上一两句。

在这个世上,虽然最早知道楚玉拥有超出时代局限知识的人是天如镜,可是能够理解楚玉思维的人,却偏偏是容止。

在公主府的时候,容止别有用心,楚玉亦是有所隐瞒,那是他们最为相错隔阂地时候,彼此不信任和存有保留;在洛阳的时候,容止化身做观沧海,单方面的欺瞒楚玉,而楚玉也对他保持有距离。

……直到现在。

一直到了平城,在一个至少双方都首肯的,表面上还算平等的交易后,他们彼此之间,才算是真正地,第一次彼此坦诚相对。

已经明确了一致的目标,彼此之间并无利益冲突,说起话来也轻松不少,楚玉不必时刻担心说话间会泄露什么,反正对于容止,她已经没什么值得泄露地了,说起穿越之前的事,也能十分随意。

而容止,他虽然还隐瞒了一件重要的事,但与楚玉相处的时光,却是他有史以来最诚实的状态,两人谈论到某些事时,他不再隐瞒自己的真实心思,而是坦然说出想法,有时候与楚玉意外地完全重合,有时候却又截然相反。

说到皇帝时,一个来自废除帝制的二十一世纪,一个心比天高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一个是漠不关心另一个则是满不在乎,看着彼此,俱是大笑。

但许多时候,他们的观点却又截然相反,就拿教导小拓拔来说,楚玉坚持要将小拓拔往四有新人那方面培养,容止则整天给一个两三岁的小鬼灌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理念。

“有纪律?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身为帝王,道德是最多余的,而他的理想,也只能是自己的国家。”

“好吧,我教他未来的四有新人标准是不大正常,但你教一个不到四岁的小鬼怎么用权势杀人怎么耍阴谋诡计,这就比较正常?”

光是为了这件事,他们就不知道吵了多少架,吵完后不欢而散,第二天楚玉又没事似的过来吃饭,吃饱之后是拍桌子继续吵还是转移话题聊别的,要看当时的天气或心情。

那真是非常快乐的时光,就连吵架,都无比的愉快,比在洛阳维持的虚假生活不知道快乐多少倍。

然而不管是楚玉还是容止,两人心里都知道,这样的日子,总有结束的一天。

他们不说,并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而那一天,在小拓拔四岁的那年,到来了。

惊风飘白日,光景驰西流。时间好像生出一双看不见的羽翼,就在那眨眼睛的功夫里,须臾间飞逝而过求包月推荐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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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六章 一怒为蓝颜

小拓拔是个很可怜的小孩子。

遵从北魏的“子贵母死”传统,他成为太子后,他的母亲依照制度被处死,他的太子之位上,第一抹血迹是属于他母亲的。

他年轻的父亲忙于权势争斗,起初还偶尔偷摸来看他,待他再长大一些后,却是连来看一眼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

他最初的生命里,时常在他身边的,除了照料他饮食起居的侍女随从外,便只是两个人,一个叫容止,另外一个,则叫做楚玉。

只有这两个人不像其他的仆人那样无趣,他们也不是他的仆人,按照辈分,小拓拔应该管容止叫“舅爷爷”,而楚玉呢……

“舅奶奶!”

一听到这软软嫩嫩的喊声,楚玉当即便垮下了神色:小拓拔长到了四岁,健康漂亮,聪明伶俐人见人爱,但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这小鬼对她的称呼,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自从会认人会喊人后不久,每次见她,这小鬼都坚持管她叫舅奶奶。

先不说她跟容止不是那种关系,光是这称呼本身,便能成功地让楚玉起一身鸡皮疙瘩。

楚玉弯下腰去,伸出两根手指轻捏小拓拔的嫩脸,皮笑肉不笑地咬牙道:“小鬼,谁是你奶奶?叫楚姐姐!本姑娘年轻貌……”她瞥一眼容止,那个“美”字硬生生地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在容止面前自称貌美,这太不要脸了。

小拓拔揉着被捏出一点红印的脸,扁了扁嘴,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下旁侧,只见容止环胸而立,正笑眯眯地望着他,小家伙心里咯噔一下,反复盘算。决定还是坚持不改口,只鼓着腮帮子左躲右闪,避开楚玉的魔掌。1 6K小说 网

两人正玩闹着,忽然身后传来一个低柔恭敬的声音:“公子,墨香有事禀报。”

楚玉转身看去,墨香一身黑衣站在院子门口,浓深的墨色将他身上的妩媚风致几乎尽数压下。自从诈死脱身后,楚玉每次见到墨香,都看他把自己包在黑漆漆的颜色中,与从前在公主府内时几乎是两个人。

墨香来此的次数不多,最多不过一年见上一两回。每次都是有要事才亲自前来地,而这一回,估计又有要紧事了。

容止略一点头,靠着一丛翠竹就地坐下,淡淡道:“有什么事。说吧?”他并不打算避开楚玉。

墨香略一迟疑,道:“李奕被杀。”

不光容止微怔,听到这个消息。楚玉也吃了一惊。

李奕是北朝中的大臣,不过楚玉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却并不是因为她关心朝政,而是因为她关心八卦。

冯太后与山阴公主,两人虽然一南一北,性格作为也是南辕北辙,两人却有一个共通点,便是收面首。

楚玉甚至觉得。倘若山阴公主现在还在,她甚至可以跟冯太后交流一下对男人的审美心得。

当然,养面首之余,冯太后并没有放弃朝政,她将工作和娱乐结合起来。收的面首都是朝中的俊美大臣,这样跟情人幽会的时候。还可以讨论国事,事业爱情两不耽误。

而如今墨香口中那位被杀地李奕,正是冯太后的最心爱的男宠。

墨香简单地叙述了前因后果,那李奕的兄长包庇贪污事发,被弹劾出三十多条罪状,满门抄斩,这李奕也一并牵连被斩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楚玉和容止都知道,这并不仅仅是一桩单纯的贪污罪案,底下暗藏着地,却是冯太后和拓拔弘的矛盾,冯太后公然收面首,这就是当着拓拔弘的面,给拓拔弘已经死去的父亲头上戴绿帽子,拓拔弘自然气不过,便找了个机会干掉面首之一的李奕。

得到消息地第一时间,墨香便知道,性格刚硬的冯太后不会忍下这口气,表面上平静的朝堂局势,很快便要掀起巨大波澜。

----要开始了。

楚玉容止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这样地意思。

朝堂上的僵持平衡维持了这些年,已经很不容易,发生了这等事,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继续保持下去,拓拔弘先出手打破了这平衡,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威严,冯太后会给予拓拔弘猛烈的回击,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也算冲冠一怒为蓝颜。

墨香前来报了讯,转身便走,因为他知道容止会有适当的考量和处置,不须他提醒劝告。容止是清醒而冷静的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只消传达消息,真正的决断,还是交由容止来做。

小拓拔有些不安地站在楚玉身旁,他不太能听明白刚才那个漂亮哥哥说的话,可是他却敏感地觉察到,漂亮哥哥说了那些话后,“舅奶奶”就不打算跟他玩了。他轻轻地拉拉楚玉地袖子,小小声地道:“舅奶奶,你是不是生气了?我不跑了,你捏吧。”让她随便捏,他不反抗就是。

楚玉哑然失笑,又随手捏了一把,这时她听见才淡去不久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但是这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墨香前脚才走,宫内的侍从便后脚跟来,站在门口向容止恭敬地请求,要带小拓拔回皇宫里去。

不需要如何辨认,楚玉便知道这些人是冯太后那一边的,否则不至于会对容止如此毕恭毕敬。

小拓拔有些害怕地朝楚玉身后躲了躲,虽然年纪小,但是聪明过人的他已经开始有些明白现在发生了不太愉快地事,而这些人将要把他带走。

他有一种预感,倘若现在离开,也许今后都不可能看到楚玉了。

那个华丽的皇宫好像张着一张漆黑地大口,他一旦走入,就会被吞得连渣子都不剩。

小拓拔一躲到身后,楚玉便下意识伸手护住他,随即有些戒备地望向容止:冯太后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人接走小拓拔,自然不会是什么好事,一想到这么小的孩子要被当作政治工具来使用,楚玉便有些不忍。

小拓拔的去留,这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是容止,只要他出一声,就算十个冯亭来了,也会给他面子留下人。

容止温柔地凝视着楚玉,微微摇了摇头,他轻声道:“这是他的命运,你不能代替他去面对。”顿了顿,他的目光投向楚玉身后,正与探出头来的小拓拔对个正着,“倘若你决定留下来,我可以替你挡下这一桩,甚至能一劳永逸地将你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改名易姓变作另外一人,但是,今后你都将只是一个平民百姓,而不是北魏太子,这半壁江山的继承人。”

他正色望着小拓拔,淡淡道:“是做无忧无虑的平凡人,还是做生死攸关的拓拔氏,你自己权衡,做好了决定,我都可以如你所愿。”

他说完之后,空气里便陷入一片寂静,楚玉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地,她的衣袖被松开,再慢慢地,小拓拔从她身后走出来。

小拓拔从楚玉身后站出来,他小心地整了整自己的衣冠,软嫩的小手很用心地抹平方才疯玩弄乱的衣衫,好不容易理好了,他挺直背脊,缓缓地抬起头来。

虽然脸上还有些畏惧,可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微弱的坚定神色。

“我去。”他低声说。

容止说得对,纵然他避得开这一时,也避不开这一世,只要他身上流着拓拔家的血,便总有一天要面对这些。

不管他是四岁还是四十岁。

小拓拔脚步不太稳地朝来迎接他的宫人走去,离开他快乐的天堂,挥别他短暂得不可思议的童年,走向属于拓拔氏的命运。

一边害怕得发抖,一边强迫自己走过去。

他是拓跋宏,是北魏将来的君王。

糟糕,题目忘记改了……这章本来是从冯太后角度叙述的,但是后来觉得不满意,就删掉重新写了一遍,但是忘记改标题了……标题看起来不太合,大家不要介意撒……

这几天一直感冒发烧来着,反反覆覆了好几天,今天脸上还在发烫,这几天更新都不大准点,请大家见谅,现在好些了,明天应该能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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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七章 司马昭之心

小拓拔走了,走得那么可怜巴巴的,楚玉好几次想要冲出去把他拉回来,却还是强抑住这种冲动,容止说的对,这是小拓拔的命运,她不能代为面对,虽然很可恶,却不得不承认,那家伙说得很对。

而她也必须面对她自己的命运了。

不知怎么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

楚玉垂下眼帘,双目凝视着脚边的地面,口中却是对容止道:“冯太后和拓拔弘马上就要开战了,你和天如镜也应该出了个结果,当初我们是怎么约定来着的,你没忘记吧?”

容止下意识地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道:“我自然记得。”

四个条件,层次条理分明:

第一,她离开。

第二,他永别。

第三,不入局。

第四,放桓远

记得就好。楚玉松了口气,道:“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她的语调神情,还是如同前些年那般,毫不眷恋,全无不舍,容止凝望着她,许久没说话,直到楚玉再次问了,才慢吞吞道:“很快。”

楚玉对这个含糊的答案却不满意,只追问道:“很快是什么时候?”

容止微微吸了口气,还是那么从容地道:“今日起桓远不必再去皇宫了,三日后你做好准备离开平城。”楚玉一怔,飞快而模糊地笑笑,道:“好,我现在就去准备收拾。”三天的时间很短,倘若只是她独个走,自然不必如何准备,但是她身边跟着一大家子,器物财产等等。整理起来是一桩不小的工程。

因为决定来平城,洛阳那座宅子的房地契还攥在她手上,楚玉打算带着桓远和其他人回洛阳,观望一段时间,看北魏的情形如何,倘若发生她不愿意看到的变故,就顺势从洛阳逃回南朝。

刘子业死后不久。刘便登上帝位,很快地,他在朝中展开新一轮的屠杀,扫除刘子业的余党,宗越便在被扫除地范围内。

过了这些年。南朝对她的搜捕应该早就淡去,只要换个身份名姓,小心一些,还是可以回去安然度日的。

主意打定,楚玉想了想。伸手入怀,片刻后摸出来一只白色长方体挂件,道:“这是当初你交给我的。后来发生了那么多事,一直忘了,今后我们没什么机会再见面,就在此还给你吧。”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机会,但东西在身上挂久了总有些舍不得,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的,一直拖延到现在。

容止漫不经心地道:“你喜欢便留着吧,这东西放在我这儿也是无用。。。”虽然是家中传下来的。但这物件对他而言并无多大价值,更何况在这个时候,他的心思全不在外物之上。

桓远走下马车,眉心中写着忧虑,昏黄地夕照在他的衣衫上染了一层黯淡的金边。

拓拔弘的作为他不是不知道。相反,他眼看着拓拔弘下令搜查李家罪状。连坐斩杀李奕,他曾试图阻止拓拔弘,却没有成功。

纵然心怀大志,但拓拔弘现在也不过只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年,沉静不足,眼看着冯太后公然给他死去地父亲戴绿帽子,这样巨大的侮辱他如何能承受?

冯太后时常召李奕等人入宫陪伴,亲眼看着自己的臣子朝太后寝宫走去,他却什么都做不了,而每次上朝之际,看到朝臣们的目光,纵然没什么异样,他都觉得那仿佛是在嘲笑他。

如此日积月累的压力下,拓拔弘对冯太后地怨恨已经到了无法压抑的地步,好不容易能抓住李奕家人的短处,便趁机连坐杀死了李奕,也算是出胸中一口恶气。

今日李奕遭斩杀地消息一传开,冯太后誓必不肯善罢甘休,接下来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他只略一做想,便心中微感寒意。轻叹了口气,桓远决定把皇宫中的烦心事暂时压下,他抬眼朝自己称之为“家”的地方看去,却见楚玉站在门口,似是在等着他。

此时是秋末,平城的傍晚晚风很冷,楚玉有些怕冷地抱住手臂,一见桓远回来了,赶紧跺跺脚迎上去,笑道:“回来了?有件好事要告诉你。”

桓远不问她什么好消息,只解下身上的细绒披风,小心给楚玉披上,皱眉道:“天气转寒了,怎么不加件衣衫再出来?”

楚玉感激地笑了笑,扯了扯颈前的束带,继续方才的说话:“今天容止和我说了,从明日起,你不必再去见拓拔弘,三日后我们回洛阳去。”

她简单地叙述前后缘由,说完却见桓远面上并无喜色,反倒有些忡怔地望着她,好像看到了很吃惊地事。

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楚玉抿一下嘴唇,微微不安道:“有什么不对么?”他怎的这么看着她?

难道他不想走?

过了一会儿,桓远露出苦笑,低声道:“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楚玉奇怪道:“不明白什么?”

桓远停下脚步,他望着楚玉,欲言又止。

这三年来,容止待楚玉如何,他们都看得到,先不说外面,至少在这家中,容止的用意已经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就连最不晓事的阿蛮,都看出来了一点端倪qi書網-奇书,可是为什么她却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她是当真不知,还是故意装成这样的?

“容止……”他声音极低,含混地隐没在吹来地秋风中,楚玉一时走神,没听清楚,笑着问道:“你说什么?”

她神情轻快爽朗,目中全无即将分别带来的不舍忧伤,反而更像是想要迫不及待地离开,桓远心中黯然一叹,口中应道:“没什么。”

知道又如何呢?不知道又如何?难道他还希望楚玉为了容止而留下不成?

如今这个境况,难道不是他所希望地么?

楚玉很高兴地与桓远说了许多,说今后回洛阳的安排。

要离开的消息,她已经通知了花错阿蛮两人,阿蛮自是没有任何意见,花错则说要考虑考虑。等在门口,则是想亲口将这件事告诉桓远。

事情交代完毕,楚玉一身轻松地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才走入院门,却瞧见一个人影背对着她,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手上的鱼竿一晃一晃,姿态甚是悠闲。

楚玉面上笑意登时沉了下去,她停步站定,冷冷道:“观沧海?你来做什么?”

二百六十八章 离声断人肠

自从知道“观沧海”不是观沧海,而是容止所假扮之后,楚玉对正牌观沧海的好感便一下子降到了冰点。虽然主导者是容止,但观沧海全力配合了容止的作为,这是不争的事实。

观沧海似乎也知道她心里的疙瘩,三年多前他和容止一起来到平城,却极少在她面前出现,两人并不怎么打交道,如现在这般不声不响出现在她的院内,更是从来没有的事。

鱼竿悠然地朝后一甩,坐在树下的修长身影站起来,观沧海转向楚玉,他的双目之上依旧覆着一层锦带----他失明的时间过长,虽有容止尽力治疗,却依旧只能勉强分辨出光影和模糊的轮廓,反而不如他以耳代目来得灵便,故而观沧海便索性一直蒙着眼睛,权当自己完全看不见---面朝楚玉,他微笑道:“我有话要对你说。”

楚玉略一迟疑,道:“进屋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屋内,楚玉让观沧海自便,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下。

两人各自坐定,观沧海也不客套,开门见山地道:“我此番前来,是做说客,劝你留下。”

楚玉拿起身边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观沧海继续道:“你该心知肚明,我是为何而来,为谁而来,一定要我说出来么?”

楚玉苦笑着放下茶壶,低下头道:“你既然明知道我不想说破这些,为什么偏偏要来说破呢?”

两人嘴上打着哑谜,心中却是再分明不过。

----你究竟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桓远的话犹在耳旁,现在想起来,楚玉却只能苦笑。

怎么可能不明白?

也许第一年,她还能怀着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容止的一切行为,但是第二年。第三年……她竭力避免自己往那方面去思索,纵然百般不愿意承认,可是她心里其实早就有答案。

专注地凝视着茶杯,好像能从水中看出一朵花来一般,楚玉静静地道:“就算是这样,可我为什么要留下来?难道说他对我示好,我便该感激涕零地扑上去报答他的恩赐?”

她选择离开。并不是为了逃避而胡乱做下的决定,正是冷静思考的结果。观沧海对她说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抬起眼帘,楚玉望向观沧海,虽然也许观沧海看不到她的模样。但她还是想对着此人说话:“这是我地意志,与容止待我如何,并无干系。三年前我是这么想的,三年后的今天,我也是这么想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跟他不是一条道上的,虽然过去三年能相安无事,但那是因为正好我们的道路交错了一段。能共同走一阵子,可是现在总是要分开,他有他的皇图霸业,可是我呢,我留下来做什么?”楚玉面无表情,冷静地道,“我不知道他将来会如何,成王或者败寇。可是这都与我无关,就算他能一统天下当了皇帝又如何?难道我要做他后宫里地妃子?别说笑话了。”

楚玉微微一笑,目光却有些难过:“我喜欢容止,没错,但我也同样不能接受他的一些想法和作为。倘若一直留在他身边,我无可避免地会目睹他伤人害人。我不会因为他不喜欢我而怨恨。因为我喜欢他是自愿的,但相对的,我也不会因为他改变态度转而忽视他一切的作为。”她地语调自始至终都十分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容止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更明白,我不奢望他改变,也不打算为了他改变。”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相爱容易相处难,也许相爱未必就是容易,但相处是比前者更艰难的事。光只是一个喜欢不能粉饰一切,至少对楚玉来说是这样的。

容止有容止的心性,她有她地骄傲……归根结底,也只有分开这么一途。

听出她语意坚决不可更改,观沧海叹了口气,道:“你说得……不错。是我冒昧了。”他沉思片刻,道,“你一定要走么?”

楚玉点了点头,道:“不错。”

也许几个月后,她便能将他忘却,也许这一生都不能磨灭,她会一直思念他,但也永远不见他。

就是这样,也只能这样。

他们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他们只能相望,不能相守。

观沧海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无奈笑道:“也罢,此番是我多事,连带着先前我帮容止骗你,也一并在此向你致歉。”

只是,容止纵然有百般不是,他还是要帮着他。

听他语意诚恳真切,楚玉也随之释然,微笑道:“说来我也是小心眼,竟然记挂了那么久。”其实观沧海并没有义务一定要站在她这边,只不过她对观沧海第一印象太好,一时间难以接受罢了。

两人说到此处,该说的都已说尽,未说地心中亦已明了,楚玉心志如一不能更改,就算容止强行禁锢住她的去留,也不能改变她的决心,反而会将情势变得更恶劣。

容止心肠玲珑剔透,他知道怎么做才是最好的,因而比起观沧海的不解,他甚至不曾挽留楚玉。

因为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正如那朱颜辞镜花辞树。离去的那日是艳阳天。

骄阳艳丽如火,沐浴着耀眼的日光,楚玉走出大门,眼前一片光明大放。

这三日来,她没有再见过容止,容止一直留在他的院子里,但是她一次都不曾踏足那院落附近,容止也从未走出来。

相见争如不见。

楚玉地全身都沐浴在阳光下,阳光洒在白色的衣衫上,低头看去竟有几分耀眼,脸上肌肤还能感觉到薄薄的暖意。她身旁站着桓远阿蛮和花错,在考虑了一天后,花错表示要一道回洛阳,也许他想明白了不是容止的对手,便不再做无用功。

楚玉正撩起衣衫下摆,抬脚要踏上马车,一缕清脆透亮的叶笛声绕了个回旋,不疾不徐地破空而来。

不算连贯地调子,起伏十分的哀伤宛转,叶笛声本是清亮响脆,此刻却显出水一般地幽远缠绵。

叶笛声之中,白日里灿烂的光辉浸染上了浓郁的别离之意,容止的乐曲造诣自是及不上萧别,但吹曲的人是他,听曲的人是楚玉,一切的含义便都变得不同。

楚玉仔细听了一会儿,眼光瞥见身旁桓远担忧的神情,她微微一笑,道:“上车吧,要出发了。”

马车很快开动,车轮滚过石板路,发出接连不断的低沉声响,将渺渺叶笛声一路远远地抛开。

对了对了,还有,就是下个月闲的时候,大家可以点菜,点番外,凡是书中的非主角,名字出现过超过五十次的(也就是说至少有点戏份的),都可以点番外看情况写几个

二百六十九章 延误的信件

楚玉走后的一个月,宅院内还会不时地响起叶笛声,薄而轻锐的调子忧伤缠绵,听得久了,甚至让人有一种肝肠寸断的错觉。

他不仅每日吹,时常吹,还换着地方吹,想躲都躲不开这声音。

不过没有人敢对吹叶笛的人发出什么异议,又不是不想活了,他爱吹便吹吧,最多把耳朵堵上不听。

容止悠闲地坐在菊花丛中,他取来一只新蒸的螃蟹,曼斯条理地剥开蟹壳,他的手指极为灵巧,眨眼间便露出白玉般的蟹肉,蘸一蘸身前长案上的姜醋,再缓慢送入口中。

食一口蟹,容止又端起酒杯,浅浅地抿了口温热的黄酒,他神情从容,沉稳得仿佛世间一切缤纷都黯淡下去,一身清寂压得满园金灿灿的菊花失了颜色。

秋后正是菊黄蟹肥的好时候,然而有酒无伴,有蟹无朋,有菊无亲,一个人自斟自饮自食自赏,终究是有些落寞冷清。从前一人倒不觉得什么,但过去三年总与楚玉一块,如今猛地人走了,容止才终于觉出些许索然无味。

又吃了几口,容止以丝巾擦拭手指,习惯性地又吹了一会叶笛,才拿起防止身旁的文书资料,认真翻看起来。

他看得甚为快速,几可谓一目十行,但字字入眼入心,百般计较盘算在呼吸之间,便从心中电闪而过。

不过多长时间,容止便浏览完毕足有一寸多高的文书,但是他并没有就此停下休息,顿了一顿,他又伸手入怀,取出今晨方送达的密信。

再仔细擦拭了一遍手指,容止才拆开信封,展开信纸慢慢查看:

信上的内容很寻常。无非是记录了楚玉近两日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做了什么,与人说话谈笑,甚至中午多吃了小半碗饭这等琐碎小事都不遗漏。

所有的事整齐地抄录在纸上,通过特殊的渠道,送至容止手中。

与方才看文书时的快速干练不同,对于这一封信件,容止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心间咀嚼几道,从这些记载之中,他可以想象出楚玉言行举动。

嘴角泛起悠然的笑容,容止默默盘算楚玉地行程。

这一封信写的还是路上的事情,乃是从半路发来。但算算时日,如今他们一行也该抵达到洛阳。

“倘若楚玉知道你的一只手还一直罩在她头顶上,不知会否发怒呢?”一道声音从花园门口传来,容止没有回头,就算不分辨声音。他也知道来人是谁。

能在他觉察之前靠近的,天底下也只有一个人。首发

折叠好信纸,将之重新纳入信封中。再小心放进怀里,容止微微一笑道:“无妨,她会有些生气,但她也会很快想明白,以我的性子,不可能任由她离去,想通之后,她便懒得生气了。”横竖她已经曾几次为了类似的事生气。再来一次也无妨。

在几年前,楚玉方到洛阳地时候,他便在她身边安插了一粒棋子,便是负责管理楚玉家中一切大小琐事的管家,那管家生得一副忠厚老实的面相。却是他手下极为精明能干的人物,几年来。从洛阳到平城,再此番回到洛阳,他跟随着楚玉桓远,不曾露出丝毫破绽。

那管家跟在楚玉身边,是为容止之眼,也起一些保护的作用。

知道容止脾性如此,观沧海也没再与他唱反调,他是闻着香味来地,说完了闲话,便不客气地走过去,在容止对面坐下,顺手捡起锅里一只捆好的螃蟹,利落地拆解开来吃。

容止没理会他,只自顾自地梳理思路,那管家本是他手下要员,被他派去保护楚玉,虽然周全了楚玉的安危,却也算阻碍了手下的前程,从前与他平级的人要么在朝中任有不算小地官职,要么手中握着万贯财富,唯独这人甚至连成家都给耽误了。

略一思索,容止决定等过了这阵子,便抽调那人回来任职,等平城局势定下,他也可以安心地去洛阳,届时便不需要属下代为照看。

只不过,到了那时候,楚玉知道真相,大概又要生他一阵子的气吧?

心中有了计较,想到楚玉可能的反应,容止嘴边浮现一丝有趣地笑意。

就等平城局势定下。

目前还是暂时要由冯亭出面,发动对拓拔弘的攻击,逼迫拓拔弘退位,小拓拔登基之后,他会正式参与北魏朝政,以辅政的名义。冯亭那边还需要一些时日做准备,容止也不着急,只慢慢等着,并整理自己的部属。

然而从秋日一直等到冬天,平城降下了好几场雪,容止终于等出来一丝疑虑和不安,他曾遣人想冯亭问过几次,时候对拓拔弘出手,但得到的回答却始终是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

再等一会。

他们掌握着全部有利的局势,冯亭究竟在等什么?是难言之隐的隐瞒还是别有用心的欺骗?或者说,她真正地目标并不是拓拔弘,而是想对付他?

容止并不会因为他与冯亭身上流着相同的血缘而放松警惕,手足相残对他而言并不稀奇,但之所以不认为冯亭会出手对付他,因为她没有那个能力。

先不要说现在掌管平城军权的人是他的部属,就算冯亭手中握有兵力,他和观沧海联手,一样是天下哪里都去得,哪里都闯得。

而假如一击无法毁掉他,必将会面临他的反击扑杀。

冯亭应该很清楚这一点,她虽然策略不如他,但好歹在宫廷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又得观沧海教导,不可能如此不智。

……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地。

……但是,为什么心头始终有不安的阴影笼罩,始终徘徊不去呢?

容止心绪微微紊乱,为了稳妥起见,他又回顾一遍朝中地布置,觉得并无疏漏,暗怪自己多心,正思索间,他的手不经意地抬起来,袖口擦过胸前,忽然省起少了什么……

是信。

自楚玉走后,每隔三日,必然有管家所书写的密信送到,向他报告楚玉的日常生活,可是最新一封密信却延迟了两日还未抵达。

他本以为是冬天下雪延误信件传送,从洛阳到平城,两日的延误还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但和眼下的局势结合起来联想,却得出一个令他心悸得如坠入深渊的结论!

那一支始终藏在暗中的毒箭,指着的却不是他,甚至也不在平城,而在……洛阳……楚玉。

楚玉!

二百七十章 吹响的号角

一瞬间,凛冽的寒意贯穿容止的胸臆,他本不畏寒冷,此刻却觉得手指在轻轻颤抖,一生之中,他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候。

他在……害怕。

那恐惧几乎要将他的心脏捏碎。

然而失措也不过只是一瞬,很快地,容止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迅速灌满胸腔,他的眼眸里,沉凝着刻骨的冷静。

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首先要确定的是,洛阳那边是否发生了意外。虽然时间巧合得令他心悸,但信件的延迟,未必就与宫中有关。

关心则乱。

不过洛阳距离平城两千里遥,他一时之间根本无法获知具体的情形,这个时候,容止不由得想起楚玉跟他说过的后世的“电话”,要是这时候能有电话该多好?

他在洛阳也安排有人手,直接受管家管辖,负责周全楚玉的安危,倘若冯亭要对楚玉下手,他的部属大约能做一些阻拦。

即便确定洛阳生变,他也无法立即赶去救人。

冷静地压下杂念,容止略一沉吟,当下做出决断。

观沧海得容止派人传讯,请他一晤,口讯中语意甚是急迫。他心中奇怪,容止做事素来大局在握,从容稳妥,生死关头犹面不改色,这回究竟是出了什么大事,竟似是比生死更为要紧?

跟随着容止的部属一路行来快步,观沧海觉察街上的气氛冷肃萧杀。不断有马蹄声和整齐的奔跑脚步从他身边经过,

溅起飞扬的碎雪。

军队的号角首先在这条街道的街头响起,接着,观沧海听到四方传来的呼应,军官地喝令声,兵器的碰撞声,嘈杂而冰冷地敲击着观沧海的耳膜。

倘若这时候有人在天空上观看。便能瞧见被白雪覆盖的平城中,一个个细小的黑点汇聚成流,将雪白的城市分割成数个方块,这些黑色的流动,朝同一个地方奔涌而去。

那个地方是----

皇宫。

观沧海为之愕然。

目前在平城。唯一有能力调动大批军队地,只有容止。

容止这是要做什么?

想要杀入皇宫?

虽说冯亭的动作慢了些,但他也不至于这么没耐性吧?

观沧海一直记得,从很小的时候,容止便很能沉得住气。怎地今日变得这般急躁起来?

这个疑问在见到容止的时候变得更为强烈,观沧海敏锐地感到,容止的情绪被他自己强力压制着。仿佛只要稍一触碰,便会猛烈凌厉地喷薄而出。

“……容止?”观沧海有些不确定地道,他目不能视,此时甚至有些怀疑,站在自己身前地人,究竟是不是容止。

容止简明扼要地道:“洛阳那边的信迟了两日。”

观沧海平素虽然不怎么算计人,但论起心机来,并不比容止少多少。同时更是知道容止不少事,因而只听这么一句,便当即明白容止所虑,道:“或许真的只是信来迟了呢?”

容止静静道:“但或许是真的出了意外。”或许,或许。或许没事吧,可他赌不起那个“或许”。

一觉察到冯亭有可能对楚玉不利。容止便当机立断,召集起他所能立即调动的人马,控制住平城内外,固守城门,并且分出一半兵力锁住皇宫。

这些,都只是准备。

观沧海与容止两人肩并着肩,快步地走在军队让开地道路上,皇宫就近在眼前时,观沧海忽然开口道:“我还是不明白,冯亭怎么会这么做?”

他始终觉得,冯亭没有对付楚玉的道理。冯亭若是要对楚玉不利,目的无非是为了针对容止,可是不管怎么想,这都是极为不智地举动。

不过分的说,现在北魏接近一半的权力,暗中捏在容止手上,冯亭虽然贵为太后,但她若是想跟容止相斗,只一个照面就会被扳倒。

洛阳那边,可以分两个可能来看待。

其一,冯亭杀了楚玉。这是最蠢的可能。杀死楚玉,不但不能带来任何利益,反而会激怒容止,招致可怕的报复。

其二,冯亭绑架楚玉,用来要挟容止。这一途看似可能,其实也是难之又难,洛阳平城两千里之遥,押解前来的过程中,多少变数容止都能给他变出来。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却是必须先瓦解容止在洛阳的部署,但那也不是太过轻易地事。

此刻容止已经能看到皇城的门口,在密密麻麻军士的包围下,往日辉煌庄严的皇宫竟显出几分不堪承受的脆弱,他眸光深不见底,不带感情地道:“就算与洛阳无关罢,今日也顺道将一直悬而未决地事解决了。”

他的思路和观沧海还算接近,观沧海能想到地,他自然能想到,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冯亭都没有对付楚玉的理由,因为她没有足够的力量能够依仗依靠。

只不过,与观沧海不同的,便是楚玉对于他的分量,他不接受一星半点的侥幸,他现在就要确实而肯定地掌控局面。

倘若冯亭真的做出不智之举,包围在皇宫外的军队便是他的筹码与武器;即便能确定洛阳无恙,另一方面,冯亭一直拖延着不进行皇帝废立却是不争的事实,他趁此机会强行将此事给解决了。

在召来部属之前,容止便已经思考了一切可能,想过了最好和最坏的情形,并各自针对做出对应方阵策略。

最好的情形,是他多心了,密信很快赶到,拓拔弘在压力下传位给小拓拔,由太后辅政。

最坏的情形……最坏的……

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

两人走到皇宫门三丈时,观沧海觉察身旁的容止忽然停下脚步,扭头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容止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几粒细小的冰珠,他微微敛眸,轻声道:“无事。”

倘若,他是说倘若,倘若楚玉真的有什么不测,他不介意拿整个北魏皇宫来陪葬。

这是最坏的情形。杀光皇族中人,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现在他虽说掌控着很大的力量,但并不是整个北魏都受他控制,一旦最高统治者崩塌,必然会发生内乱和争夺。

自然,对他而言,和平夺取与武力征服的区别,不过是少些心力和流血的距离罢了,并无太大的不同,可是此时此刻,容止衷心地希望不要让他用到最后的手段。

他心肠冷酷,纵然满目山河遍地血,也不能动摇他分毫,但他不愿意其中有楚玉的血。

来到大门紧闭的皇宫前,两人停下脚步,容止微微仰起头,语意幽冷:“开门。”

话音未落,随即有两排军士合力抱起粗大的圆木,一齐撞开大门。

“哐”的一声巨响,高大的宫门向两侧分开,北风卷地而起,吹得枯草簌簌作响,夹带着凛冽的雪片,抢在容止之前扑门而入!

二百七十一章 意外的血红

记得最初来到洛阳的时候,也是在像现在一般的冬日。

静静地依靠在窗边,楚玉悠闲凝望从天空中飘落的白雪。雪片很大也很轻,好像天上雪白的羽毛,纷纷扬扬地落入人间。

不知道容止现在如何?是否已经达成了他的愿望,她派遣去探听消息的人现在还没回来,两千里的距离实在是不方便。

要是有电话就好了,一通电话就能解决问题。

楚玉想得有趣,忍不住露出微笑。

回到洛阳已经有一段日子,头些天想起容止时,还会有些难过,但渐渐地,心中只剩下一片空灵安宁,就如她现在一般。

在室内弄个温室养养花种种草,偶尔研究一下厨艺,看看古代的诗文笔记,排遣寂寞的方法有很多,有时候专心起来,便想不起容止了。

其实思念并不是一件太痛苦的事,只要确定他安好,远远地想着,自己也能有不少的乐趣。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有人匆忙闯入,打破这一方小天地的静瑟,楚玉讶然看去,却见是家中姓陈的管家。

陈管家姓陈名白,他们几年前头次来洛阳的时候,准备去市场上挑几个仆人,结果便看到了在人贩子手上的陈白,桓远见他气质不同常人,便上前问了几句,得知他本是南朝人,因家中经商破产,一个人背井离乡来到北魏,几经周折沦落至此。

因为来自同一个地方,又兼其谈吐不俗,桓远起了爱惜之意,便买下陈白来,让他负责家中的杂事。那时候陈白才不过二十四五岁,年岁虽然不大。为人却极为沉稳忠厚,行事亦是颇有章法手段,没几天功夫将家中的大小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省了桓远不少辛苦。

虽然陈白很能干,但却从来不显锋芒,平时没事的时候,他往往是沉默而低调的。有时候楚玉甚至会忘记他的存在。

陈白闯入院子里,目光一扫看见楚玉,连忙快步走来,他脚步如风,行动间透着挺拔傲然之意。不再是几年来一直微微低头的谦恭态度,而他面上神情紧绷严肃,与往日和气低调截然不同,平凡相貌里生生破开几分刚毅英气。作为管家,平常他是极少来此的。有什么事,也是先请人通报,从未如此失礼过。

在楚玉惊讶地目光中。陈白走到窗前,欠身一礼,道:“在下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

他神情大改,语调神情亦是变得坚毅刚健,即便楚玉心神还未完全回归,也轻易觉察出了反常:“什么事?”

陈白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身份来历,潜伏目的说了个分明清楚。他直视楚玉,掷地有声道:“在下本不应自承身份,但近日洛阳情形疑云重重,两日前洛阳城附近无端出现流寇抢劫行人,驻扎本地的士兵被调派离开。公子安排的人手今日忽然大半不知所踪,而负责传递信件的信使也迟了一日未归。在下身负公子嘱托,唯恐生出变化,请您随我一道,前往安全之地暂避一二。”

容止说过,隐藏身份只是其次,一旦出现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故,保全楚玉地安危才是第一位。陈白虽然不能知道平城是否出了什么事,但眼下的情势,确实是让他嗅出来些许危险的味道,为了取得楚玉的配合,他索性坦承一切,否则一时之间,他很难找到理由和借口骗楚玉跟着他一道走。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容止将他放在这里,就是看重他的稳妥与缜密,他冒不起风险。

至于是否会受到楚玉地诘问和责难,这些都已经顾不上了。

楚玉目光奇异地望着陈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道:“在我家中一留就是几年,你很了不起啊。”眼下看来,陈白该是容止手下的得力人物,却不显山不露水地做了好几年的平庸管家,光是这份隐忍沉定功夫,便相当了不得。

陈白微微苦笑,等着楚玉责骂,但楚玉只离开窗前,绕路走出门来,对着陈白长长一揖:“多谢阁下数年暗中维护相助。辛苦你了。”

虽然才听陈白说他是卧底的时候,楚玉有些生气,但理智地一想,这怒气很快便消散了:陈白不过是听命行事,真正作主的人还是容止,她就算生气,也该对着容止发;再来,陈白虽然是卧底,但他做管家时,一直尽心尽力不曾懈怠,如今更是一力维护以她地安危优先,容止派来的人绝无庸才,这样的人给她做几年管家,实在屈才。如此算来,她不但不应怪他,反该谢他才对。

陈白连忙让开,道:“在下当不起,眼下情形紧迫,请立即随我离开。”

楚玉点了点头,返身回屋从衣柜里翻出件披风,走出来后披在身上,才发觉这竟然是一件旧披风,正是几年前最后一次见刘子业时,他给她披在肩上地那件。这件披风她后来再没穿过,却一直带在身边,却不料今天给翻了出来。楚玉心中一颤,但此时没有多少闲暇容她再仔细换一件,只有压下不安,道:“都交给你了。”

危难当头,当然是专业人士作主比较靠谱。

跟着陈白走出院门,楚玉才瞧见外面竟然齐齐地站着四五十人,而看清这些人的面孔后,她面上的苦笑更加深一分:“原来你们都是。”

此时站在她身前的四十多人,各个神情精悍坚毅,佩刀带剑,显然是陈白召集起来的部下,但这些人楚玉大半都是认识的,其中有家中的园丁,马夫,随从护卫,乃至附近的邻居,卖酒地商人,如今都以另外一番面貌出现在她眼前。

容止那家伙……究竟在她周围张下了多大一张网啊。

但是现在这时候,她生气也没什么用途,只转向陈白道:“现在我们怎么办?就我一个人走?我希望能带上桓远他们。”

陈白沉声道:“是。我已派人去寻他们,请稍待片刻。”

没过一会儿,桓远阿蛮便给找来了,一道带来的还有幼蓝,就只有花错没找到,自从回到洛阳后,花错便时不时不见人影,从早到晚不着家,谁都不知晓他去了何方,楚玉略一思索,觉得花错就算是一个人,也有自保之力,便让陈白带路出发。

楚玉被前后簇拥着,快速走出后门,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前后几辆马车将几十人尽数装下,护着最中间的楚玉桓远,一行人净走冷僻的小巷,穿过好几条街道。

马车轮飞快地印过石板路,陈白与楚玉同车,路上才慢慢解释,又对桓远说了一遍现在地局面,末了他道:“……如此这般,为免有什么差池,公子在洛阳还有一处隐秘宅院,地方虽狭小些,却胜在无人知晓,等平城那边确实消息传来,再回头安顿不迟。”

他话说完时,马车便在一座位置偏僻的宅院前停下来,陈白首先跳下马车,随即请楚玉下车。一行人正要走向门口,陈白仿佛忽然觉察到了什么,抢在楚玉身前,如临大敌地盯着逐渐开启地大门。

楚玉偏头从陈白身侧看去,却见缓慢开启的门口,立着一个如血一般鲜红的身影,那身影单手执剑斜指地面,剑身上滴滴答答地往下滴落着更为殷红的液体。

鲜红如血,他身上衣,如同他手中剑。

楚玉张大眼:“花错?”

当门而立的红衣人,嘴角泛起一丝妖异傲慢的笑容。

二百七十二章 倒戈的盾牌

“花错!”容止唇间低沉沉地吐出这两个字,猛地刹住脚步。

两人在皇宫中几乎畅通无阻,宫中的反抗防卫力量在第一时间被无情的扑杀,所见所至之处,皆尽以被征服的姿态呈现在容止眼前。

两人在宫中快步行走,容止猛地想起他遗漏的一个人,毫无预警地停下来。

他终于想起来,一直疏忽的那处。

是花错。

倘若只有花错一个人,根本不足以成事,但倘若他和冯亭联合起来呢?

花错一直未曾放下对他的憎恨,只要冯亭稍一许以复仇的机会,他定然会愿意与冯亭携手。

花错为什么不留在有他在的平城,反而跟着楚玉回到洛阳?

所有人都知道,楚玉是他唯一用心的人。

洛阳是他用心安设的地方,冯亭就算派遣人去袭击,也未必真的有能耐伤害楚玉,可是假如再加上一个潜伏在楚玉身边的花错呢?

往日凄厉的诅咒再度回响:

----你不杀我,日后定会懊悔莫及。

听到花错二字,观沧海一怔,抬手放在容止肩上,劝道:“现在连冯亭的面都还没见到,你不要净往坏处想,说不定原就是你多心所致呢?”

听着他的安慰,容止苍白面容上却未曾显出半丝欢容,他静静地道:“我也但愿如此。”他如今真是有些懊悔了。

他素来算无遗策,此生惟二失算,却是在天如月和楚玉身上,天如月拥有超出这世间的手段,输给他非战之罪,而楚玉……

这女子仿佛一切的错乱起源,一次两次三次。直到现在,凡是有关于她,他总会发生些偏差,连带着,他忽视了楚玉身边的花错。

可这回的疏失却是致命的!

容止静瑟的声音之中,似乎有着已成定局的绝望,观沧海听了。忍不住皱一下眉,道:“我还是不明白,不先除去拓拔弘,冯亭对付你做什么?难道她有把握在胜过你后再解决拓拔弘?她难道不怕把你逼迫到拓拔弘那一边?她有什么可倚仗地?”他这么说,并不是质疑。却只是为了抚平容止的不安。

拉开观沧海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合一下眼再张开,容止沉静地道:“我们去见冯亭吧。”

在他来到之前,身为皇帝的拓拔弘,与身为太后的冯亭。已经让人分别请到两个宫室内,前者可以暂不理会,后者却是容止的主要目标。

守在门口的军官是容止地部下。此时神情却有些不安,容止心中微动,快步踏入宫殿内,看清楚殿内的情形,他心头登时一片雪亮。

原来如此。

容止面无表情地开口,接上观沧海方才的问句:“冯亭倚仗的人,是天如镜。”

此时冯亭一身端丽华服,立于宫殿中央。神情尊贵庄严,而她的身前,却站着不该出现在此处地天如镜。天如镜左右两侧,是他的两位师兄,越捷飞以及从前跟着刘子业的那位。现在这些人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冯亭。

天如镜。花错……一个成为平城的盾,一个化作洛阳的剑,冯亭找上花错,容止并不意外,可是他竟然不知道,冯亭什么时候却与天如镜串通一气。天如镜那一脉有多固执他是知道地,他在宫中布有不少耳目,重要成员的一举一动都不会错过,冯亭何以能瞒过他的耳目与天如镜接触,并且在很短时间内说服天如镜,让天如镜倒戈向她这方?

天如镜不是总是号称顺应天命么?怎地拓拔弘又不天命了?

来到此处,看到冯亭摆下来地这场阵仗,便再也不需要细细询问冯亭是否对洛阳出手,因为在他进门的第一时间,天如镜便张开了蓝色的光罩,保护包括他在内的四人。

冯亭嘴角嘲弄与得意的微笑,证明他之前的一切推测都是正确的。

看也不看天如镜,容止望着冯亭道:“你待如何?”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把天如镜看作一个有分量的敌人,天如镜地手环只有自保的力量,却不能主动向他人发起攻击,只要他不想这杀死天如镜,对方便不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当初他败给天如月,一来是想夺取手环,反遭手环的自我保护功能电噬,二来,天如月当初还指挥着一支军队,对他展开包围埋伏,才逼得他狼狈不堪。可现在在北朝,军队掌握在他手中,他也不想再夺取手环,天如镜无可能效仿他师父当年的做法。

天如镜至多也不过能保住几个人的生命,但大局地掌握,却不是寥寥数人的生死所能决定地。

眼下最为急迫的,是楚玉的安危,因而容止头一句话,便直指冯亭,也直指核心。

冯亭轻笑一下,与容止肖似但又多出三分英气艳丽的脸容蒙着浅浅蓝光,显得幽诡难测:“你竟不奇怪,我为何要设计你,又或者,如何与天如镜联手的么?”

容止淡淡道:“前一问我知道,后一问眼下已成定局,我不必深究,你若是愿说,便说来听听,若是不愿,也不必在此兜圈子,我没那闲工夫。”

见到冯亭之前,他心忧如焚几乎不能自持,但入殿之后,他却又瞬间恢复了波澜不兴的平静,以稳固强大的自制力控制住接近崩毁的心神,展现于面上的,是冰雪般冷彻的从容与高雅。

冯亭要反他,无非是不愿继续再做他的傀儡,虽说贵为太后,但冯亭一切较大的施政举动,都需要经过他的许可,朝野有一半在他掌握之中,倘若冯亭全无野心得过且过倒也罢了,但她偏偏野心勃勃,连拓拔弘的权力都想夺过来,更不可能甘心一直受他制约。

容止虽然知道冯亭心有不甘,却没有料到,她竟然会在除掉拓拔弘之前发难。

天如镜的存在,左右了这个意外。

因容止漫不经心的语气,冯亭一愣,随即又想起自己这位兄弟是最擅长骗人的,于是再度冷笑起来:“你约莫是不知道,数年前天如镜初到北魏,最先找上的人,却是我。”

二百七十三章 她在悬崖边

容止不知道,楚玉不知道,甚至拓拔弘冯亭也不知道,史书上的记载是怎样的,今后历史的发展又是如何。

但是天如镜知道。

小拓拔五岁的时候,冯太后会逼迫拓拔弘传位于太子,随后把持朝政近二十年,成就一个传奇----这是此后的事。

因此天如镜来到北魏时,最先找到的人,并非拓拔弘,而是才成为太后的冯亭,他知道这才是今后真正的掌权者,那个时候,容止还身在洛阳,不慌不忙地思索他与楚玉之间的关系。

天如镜找到冯亭,最开始,只是想要了解一下北魏的局势,却意外从冯亭口中得知容止与她的关系,随即意识到容止心中的志向,为了阻止容止,他主动向冯亭提出联手。

拓拔弘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幌子,是天如镜用以掩人耳目的棋子。

天如镜见冯亭,与冯亭定下对付容止的计策,接着假意投向拓拔弘,这几年来他与冯亭甚至没有说上几句话,可是两人每一次目光交错,他们都知道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是容止。

几年下来,他们不动声色,以退为进,任由容止势力壮大,逐渐地形成一个整体,同时北魏的朝政,也藉由他暗中操控的那只手,整顿得越来越似模似样。

容止甚至制定出了今后二十年内的施政计划,冯亭只需稍加改动使用便可。

他们小心隐藏着真正的目的,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容止的弱点越来越明显和深刻,终于在这一刻,与花错两地联合遥相呼应,瞄准容止最薄弱的地方,向他发难。

空气中仿佛有一种凝滞般的沉重。过了一会儿,容止才发觉是他自己忘了呼吸。

这是一个局,一个五年前便设下的,针对他一个人而设置地局。

这些年的平静无波,是为了引他入局,也是为了让他渐渐放松警戒。

若论才智,冯亭绝不是容止的对手。。。倘若在政事上明刀明枪地争夺,又或者凭各自势力较量,冯亭天如镜花错甚至加上拓拔弘绑在一起,也未必能有容止一半能耐,但冯亭在宫廷中长大。她更为擅长的,是针对人,而非势,她此番攻的,是容止心性上难得的空隙。出手迅捷无伦妙至颠沛,以至于容止甚至还未来得及防备,便中了这一记绝杀。

花错是剑。天如镜是盾,而幕后操纵的人,还是冯亭。

容止轻轻地舒了口气,他露出一个极浅地笑容,丝毫不带火气:“阿亭,我小觑你了。”他静静地问:“那么现在洛阳如何?花错已经出手了?”

冯亭也同样微笑道:“不错。容止平静地道:“你要什么,我都可应允,但是你怎么担保在我应允之后。你能周全楚玉安危?”他心如明镜,冯亭不会杀死楚玉,否则便失去了与他谈判的资本,但是冯亭也不会给出空暇让他有救回楚玉的机会,眼下。洛阳那边大约已经动上了手,楚玉的生命等不到他赶赴两千里去挽救。

冯亭却没有回答容止的问题。听到“都可应允”这话后,她双眼一亮,问道:“你当真什么都舍得?”

此时不须她回答,容止自己也找到了答案,因为他看见天如镜地神情稍稍动了动,如此看来,另外一个关键,便在天如镜身上,他的作用不仅仅保全冯亭这个人,他应该还有某种非常手段,能转瞬间改变洛阳的势态。

这样一个局,宛如悬于丝线上的千钧,险之又险荒谬绝伦,只将所有胜负堵在楚玉一个人的身上,如果他能割舍楚玉,眼下地局势对他便是完全有利的,没有人能伤害他,没有人能左右他。

可是……

容止的手探入另一侧袖中,摸到一个锦囊,那个锦囊是几年前他便一直随身带着地,锦囊中没有其他,只盛装着一缕青丝。

那日雪地里,她割断的头发,他留了下来。

她舍弃的东西,他拾了起来。

他作茧自缚。

他不愿挣脱。

原本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棋子,可是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成为了他灵魂的主宰?

容止低下头,禁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他以为他可以掌控的,他以为他囚禁住了她,可是谁能料想,真正遭囚禁的人,是他?

身心都不由自主,可怕的是,他却偏偏甘之如饴。

容止再度抬起脸,接着,他笑了一笑。他平素深沉内敛难以度测,心中喜怒皆尽难形于色,然而这一刻,他却少有真诚地笑了起来。

那是释然与坦然地从容,那是彻底放手的决然,是不存在于世间的瑰丽宝石,在碎裂的前一刻,绽放出无以伦比的华彩。

纵然是冯亭见惯了这张脸,也恨极了这张脸,看见他地笑容,也禁不住怔了一怔,紧接着她心中大为戒备,容止如此反常,难道他想玉石俱焚?

容止笑着摇摇头,道:“你不须如此防备,愿赌服输,胜者为王,不论用了什么手段,如今你胜了便是胜了,我也不是输不起。”

他转身唤人近身,说了几个名字令其代为传唤,这几人与墨香的身份近似,乃是他地直属部下,其中有人在朝为官,分别掌握军权财政人事,民间的则拥有大片土地财富,此外还有藏在暗地里的细作探子总领。这些人,容止现在要交给冯亭。

他不是不能保留一些以求将来翻盘,但容止虽然常施诡计,却从未赖过输赢,输了便是输了,他不赖账,更不屑赖账。他有失败的器量。

冯亭赢了,他便将她所想要的都给她,至于手下那些人会不会完全服从冯亭。那便要看冯亭自己的本事了。

权力的交割很快便完成了,虽然属下都不怎么愿意,但在容止难得一见的强令重压之下,却也不得不服从,这边才一了帐,容止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殿后的另一间屋子,屋内站着等待他的天如镜。单刀直入道:“要怎么做?”

他半点时间都不愿浪费,每一个瞬间,都是楚玉地生死攸关。

天如镜却只凝视着他,沉默不语。

容止洒然一笑,道:“也罢。楚玉说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不过眼下我孑然一身一无所有,便只有求你吧。”他轻轻地一撩衣摆,身子一低。便曲膝跪在了天如镜面前。

天如镜惊得退了好几步,如遭雷击,身体剧烈颤抖不能自已。

数年前。楚玉也是这样,为了救容止,跪在了他面前。而如今,容止为救楚玉,做出了相同的举动。

这一刻,才真正感觉到刻骨的绝望。他们心心相印天作之合,纵然身在两地,但是他们各自愿意为了对方向他曲膝。这两个人之间,一点儿容他人插足的空隙都没有,如同一个完美的圆。

天如镜艰涩地开口道:“我有一个法子,能在转瞬之间,让你直接跨越两千里距离。到达洛阳。”他吸了口气,语调这才稍微顺畅了一些。抬起手腕,他让容止看到腕上的手环,“虽然手环地主人是我,但若是得我允准,可让你暂且你施展手环的一种神通,籍着这神通,你能及时赶到洛阳,救下楚玉。”

他这段装神弄鬼的话翻译过来便是:他能够开放手环的部分功能使用授权,让容止通过空间转移瞬间直达洛阳。

容止微微松了口气,他站起身来,神情平和地笑道,道:“既然如此,那便来吧。”他话音未落,身后另外一道声音将两人的动作打断,“容止,当心其中有诈。”

说话地人是观沧海,在容止与天如镜说话的时候,他因不放心容止来到门口,虽然天如镜话语之中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观沧海却敏锐地感到,这其中对于容止,必然还有什么他所不知的伤害。

被观沧海叫破,天如镜面上浮现些微的不安,他下意识望向容止,却见容止依旧只是平和地笑着,仿佛已经明了了一切真相。

天如镜心中巨震:不,他是真的已经明了了一切真相。

他知道他要害他。

天如镜和冯亭地安排是这样的,先逼迫容止交出权力,再以相救楚玉为由,让容止主动使用手环中空间跳跃的功能,这一项功能用起来风险极大,必须先经过一段时间地调养,将身体状态调养到最佳后才开始,而使用之时,需要先在原地缓冲超过三个时辰,让身体逐渐适应从普通环境进入空间扭曲氛围,之后才能启动空间折叠。

自从几年前吃错药后,容止身体内便埋下了一点隐患,以容止现在的身体状态,再立即进行空间转移,空间扭曲的力量会诱发他身体深处的隐患以最恶劣的态势爆发出来,裂解他的健康,摧折他的生命。

天如镜仔细估算过,救下楚玉后,容止活不过三天。

他以为容止是不知道这些的,却没料到,容止与楚玉生活这些年,对相关知识地了解几乎已经不在楚玉之下,虽然楚玉对空间物理学没有多少研究,但根据一些科幻小说的描述,容止也可以猜测出其中的危险性。

他早就知道冯亭和天如镜不会这样轻易地如他所愿,但是即便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他还是要走过去,因为楚玉就在悬崖边。喘息,这章加长,三千字……

今天发生一桩惨案,很惨的惨案,我的火狐收藏夹,不知怎么地,里面收藏的地址全没了……

几百个地址啊……我一回想起来就感觉心脏在抽搐滴血,里面有很多没来得及看地小说,很多重要的资料网站,还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等等等等……我觉得我几乎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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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四章 怎么阻止他

几乎在同时,从容止的沉默中,观沧海也忽然明白了他的想法,一种可说是难以遏止的伤痛攥住他的心房,他抬手扣住容止的肩膀,低声道:“容止师弟,壮士断腕,还来得及。”

容止失去权势什么的,他并不如何在意,这等身外之物从来就不是他所看重的,可是当知道容止为了救楚玉,竟然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填充时,他终于不能再安然坐视。

死并不可怕,观沧海无法忍受的却是,容止竟然是以这种方式自愿走向死亡。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死在诡计之中,他不曾被堂堂正正地打倒,却是为了一个人不得不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观沧海手上加重力量,沉声道:“听着,容止,我不会让你自个去寻死,纵然是要救楚玉,也不单只这么一个法子,倘若那手环能让一个人眨眼间去到洛阳,那么让旁人去,也是一样的,你何必亲自犯险?”

容止低下头,笑了笑。

自从在前殿之中做出决定,他的笑意便一直这样温柔平和,好像并不曾被胁迫,并没有失去一切,笑看着死亡,他如此从容。

观沧海手上的力量显示了他的决心,只要容止不改变主意,他不介意使用武力来阻止他,容止尝试拨开他的手,没成功,只有叹了口气道:“沧海师兄,你何以待我至此?师父是师父,你是你,你全无必要为了师父当年的事耿耿于怀,一直对我忍让。。。”

当年……

其实说起来,容止和观沧海,与天如镜那一拨,是师出同源的。观沧海的父亲观日月,昔年正是天如月的师兄,而那手环,本来预定是要观日月来继承的,但观日月素有桀骜之气,不愿自己将来的人生被一件死物左右,更不愿去用自己的一生去维护什么天命。便主动放弃继承,如此,手环才最终落入作为替补存在地天如月手中。

论起智略谋算,天如月原不如观日月,但自打天如月继承了手环之后。依仗手环之力,暗害了观日月一记,甚至牵连观日月的妻子身亡,观日月心中悲郁孤愤,立誓要让天如月付出代价。但当初他放弃手环之际,又曾在他的师父面前立誓,此生绝不与天如月为敌。如此,他只有自己培养一个工具去对付天如月。

容止便是那工具。

虽然观沧海的天分不逊于容止,但观日月又怎么可能忍心让自己的亲生骨肉冒险对上天如月?因此当他见识到被父母送来求教的容止的资质时,顿时便确定了替他复仇地人选。

观日月倾其所有地教导容止,但是在容止十七八岁的时候,他发觉这工具成长得太过快速,已经到了一个他难以掌控的境地,他试图左右容止的意志。却遭他反戈一击,也就是在那一击中,观沧海失去了双目。

容止出走后,观日月苍老得很快,妻子儿子先后因他而遭受牵连。这让他心中负罪极深,而容止走后。对这个弟子的愧疚也终于在他心间浮现,他最初收下容止,便没有存着好心,又怎么能怪他不听使唤?

而观沧海,他在少年地时候,与容止之间一直存在着一种奇怪的竞争关系,过了许多年后,观沧海才明白,那时候他只是有些妒嫉父亲教导容止如此尽心尽力,一直到容止离开,他知道真相,对容止的情感,又转为矛盾。

一方面,他理解容止的作为,换做是他,也不甘愿如此受人控制的,可是另一方面,受害地人却是他,观日月的抑郁早死,也与容止有分不开的关系,以至于师兄弟两人分开地几年,观沧海尽力让自己不去打听容止的消息,便是不知该如何面对容止。

观沧海受何戢委托,准备追杀楚玉的时候,容止再度出现在他面前,并且因为身上隐患发作倒下,观沧海接住容止,讶异地发现自己这位师弟竟然是如此的清瘦单薄,从那一刻起,怜惜才终于压倒过往的一切,他不动声色留在容止身边,守护他一直到现在。

他帮助容止,并不是因为容止治疗他的眼睛,也不是为了父亲昔日对容止的亏欠,而是因为容止是容止。

观沧海哑声道:“你这人肚子里九曲十八弯,万事万物无不可用计,心思太深,城府太重,实在讨厌极了,可是不管你如何地讨人厌,父亲死去后,你便是我唯一的亲人,却又叫我如何能放手不管?”他成长地过程中,除了父亲,几乎有一多半的时光,却是与容止在一起。纵然是相互较劲,他们之间也始终不曾成仇。

不管最初他对容止抱的什么心态,也不管谁亏欠了谁,那么多年的相伴,争胜,似远又似近,已经化作了他生命中宝贵的一部分,正如容止无法割舍楚玉,他也同样无法割舍容止。

说他自私也好,卑鄙也好,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地亲人去寻死?

楚玉是什么人,对他而言,也不过就是有过几面之缘交情泛泛之人,连说是朋友都有些勉强,可是容止却是他唯一的亲人,孰轻孰重一眼可知。

容止微微动容,旋即再度笑开,他反手按上肩头观沧海地手背,低声道:“师兄,你不明白,手腕可以斩断,可是你教我如何剖出自己的心?我这一生,没有多少时候真正快活过,唯独少年时与你相争之际较为无忧无虑,而这些年因为楚玉,我才有些真正像一个人,”他嗓音温雅低柔,语调却异常荒凉,好像孤独的旅人,走在没有尽头也没有同伴的漫长道路上,低低地唱着别离的哀歌。“师兄,就当是最后求你一次,我这个做师弟的素来任性妄为,你便再放纵我一次吧。”

观沧海怔怔听着,忽然落下泪来,手上力道也开始逐渐放松。

他固然能凭着一己之力强行阻止容止,可若是那样,便真的是对容止好么?这个惊才绝艳的师弟,生命却是这样的坎坷,他的父母逼迫折磨他,他的师父欺骗利用他,在他的心性还幼嫩的时候,便被专横之手强制扭曲得失去本来模样,好不容易遇上能让他放开心胸的人,却又遭到这样的胁迫打击,他空有绝世才能,却遇上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生生扼杀了他这么多年,如今更要夺去他的生命。

可是,自打他认识容止以来,从未听过他如此温柔的声音,此刻他是这样的幸福,他怎么忍心阻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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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五章 暂且留下你

容止曾经试图夺取手环,不过那时候他对于这种超出时代的高科技实在缺乏了解。一不当心着了道,而在几年后的今天,这件曾经险些置他于死地的物件,终于套上了他的手腕。

冰凉的手环如同镣铐,沉甸甸地坠在腕上,容止有些好奇的抬起手来仔细端详,一边同时听天如镜解说使用方法。

在天如镜的指导下,容止启动了手环的空间折叠功能,他身体周围出现了些微的扭曲,再看周围的物体,好像被扭曲了一般。而他自身的感觉更为明显,好像有澎湃浩荡之力在撕扯他的身体,而身体内部那股时不时与他作对的那股奇异力量,早在两年前已经沉寂蛰伏,却在这外力的诱导下,再一次苏醒,并比从前更加疯狂地躁动起来。

在外面的人看来,容止的身躯仿佛笼罩上了一层朦胧的武器,变得模模糊糊似幻似真,衣衫无风自动,恍若要乘风而去。

这所谓外面的人,便是天如镜,在观沧海之后进屋的越捷飞,以及天如镜的另一位师兄干林,观沧海虽然目不能视,却能敏锐地觉察到,在容止身边逸散出来的,极为可怕的毁灭性力量----那甚至是他所不能抗衡的。

撕裂身体也无妨……要快些啊。

容止温柔地想。

早些到洛阳,便能早些救下楚玉。

其实不是没有别的法子,比如让别的人代他走这么一遭,但是事关楚玉的生死,他又如何能放下心来,用那些微的可能去冒险?

他也知道,天如镜此刻心中也在忧心楚玉的安危,倘若他拖延下去,说不准天如镜自己便会按捺不住。去救楚玉。

可是他赌不起。

他不愿意楚玉遭受风险,他不能以楚玉的安危做筹码,光是这一点,他便彻底输了。

容止微微一笑,觉得人生转折真是荒谬,今天清晨,他还是不慌不忙局面在握。可是现在,却情势大变,沦为棋盘上一粒小小的棋子。

那拨弄着他地手,不是任何人,而是楚玉所说的命运。

他可以反抗命运。可是假如这有可能赔上楚玉的生命,他宁愿束手就戮。

天下是他一局棋,他原是操棋之人,但为楚玉,他愿沦为飘摇的棋子。

微微一笑。容止在心中默念启动,眼前好像出现大片的漆黑,空间生生撕裂开来。以无可阻挡之力将他卷入其中。

身影在空气里消失之前,容止留下两句话:“师兄,留下天如镜。手 机 小说站http://”

后一句却是对天如镜说的,因为已经开始传送,他的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地地方传来,听起来有些许失真:“天如镜,我认输,论狠心。我不如你。”天如镜可以拿心爱的人做工具,可他做不到。

话音还没有落下,容止便彻底从屋内消失。

天如镜脚下有些不稳,他面色苍白,嘴唇全无血色。目光几近空洞地望着容止消失的地方。容止虽然走了,可他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却如同一柄锋利冷酷的刀,不动声色地,在他心头划下一道道血淋淋地伤痕。

他一直在竭尽全力地压制自己的情感,却被容止一句话,轻易地勾出藏于最深处的痛苦,以楚玉的生死为筹码,逼迫并诱使容止一步步走上不归路,这是他与冯亭共同的定计,最初他也同意了,可是执行地过程中,每一分每一秒,对他而言都是凌迟的痛苦,他努力想着自己的职责,几乎用尽了全身所有地气力,才让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然而容止的一句话,却轻易地将迫得他显露原形。

容止去了洛阳,屋内剩下四人之间当即延伸出剑拔弩张的气氛,越捷飞与干林护在天如镜身前,警戒地望着神情沉默的观沧海。

现在天如镜已经失去了他的护身手段,而身为习武者,越捷飞与干林都感受到自观沧海身上散发出来的无声的杀意,他的神情并不凶恶,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却给人一种全身如遭冰针穿刺地错觉。

观沧海静静地笑了起来,他转向天如镜,很和气地道:“若是有什么遗言,便趁着现在赶紧说了吧。”这不是恐吓,这是事实。

越捷飞与干林同时拔剑,一左一右攻向观沧海,观沧海脚下微微一让,以毫厘之差避开相错的两剑,他不慌不忙地抬起一只手,就在两剑因刺空而交错的瞬间,捏在两剑剑身的交叠处。

失去眼睛的干扰,他地知觉反而更为灵敏,在寻常人眼中极快的剑,于他而言不过是如此而已。

指下略一用力,两剑同时崩断。越捷飞面色大变,想要继续出手,眼前却忽然没了观沧海地踪影,转头一看,他却看见观沧海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天如镜身前,那只足可断金碎石的手,此时放在了天如镜白皙纤细的颈上。

只要观沧海微一用力,那颈项便会如同他们的剑一般折断。

越捷飞后悔不已,早知这人如此可怕,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天如镜来趟这档子浑水,他和干林凌厉的剑招,在这人面前,却仿佛小孩子挥舞树枝似的微不足道。可现在情形也容不得他后悔,眼见天如镜命在旦夕,他握紧断剑又攻过去,想要迫观沧海回身自救,观沧海一只手依旧放在天如镜颈上,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挡,随意夺下越捷飞手中断剑,他手腕一转,断剑直飞而出,挟凌厉无匹的力量,生生以断口穿过越捷飞肩头,击得他后退好几步。

干林也被观沧海如此泡制。

天如镜仿佛没有觉察到颈上放了只随时能置他于死地的手,也没有发觉他的师兄们收到了伤害,他的双目空洞迷惘,好像一尊即将破碎的水晶雕像。

观沧海冷笑一声,手上微一用力,却意外发觉天如镜丝毫不挣扎,甚至连痛苦的本能反应都没有,他眉头微皱,想起容止临行前留下的那句话,又将手收了回来,天如镜白皙的颈上浮现一道紫色的勒痕。

观沧海冷声道:“我改主意了,暂且留下你。”容止要他不杀天如镜,必然有他的用意,绝不是因为心软善良之故。

他且等着。

天如镜的另外一位师兄我改名字了,觉得这个名字比较有个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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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六章 红豆生南国

陈白挡在楚玉身前。

楚玉看着花错,花错眉间杀意凛然。沉默了一会儿,楚玉慢吞吞道:“花错,我可是有亏待过你?”之前两人曾有些许矛盾,也不过是因为容止,可是现在,眼前的血色艳得令人心寒。

花错淡淡道:“你最大的错处,就在容止心上有了你。”冯亭,天如镜,以及他三个人各司其职,以冯亭为主导,天如镜为盾牌和后招,以及他作为剑。冯亭牺牲了她的男宠,天如镜背弃了他的爱意,而他,则要在这一刻摒弃良心。

憎恶与愤怒的毒火灼烧着花错,并且在这些年来越来越烈,做到这一点,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仇恨可以蒙蔽一切,包括心智。

陈白厉声下令:“挡住他!”陪同随行便各自拔出武器迎上去,挡住花错去路,这边鲜血飞溅呼喝不断,而陈白却看也不看一眼,他护着楚玉重新回到车上,下令快速转回。

陈白直接夺了车夫位置,他抽了马匹一记,趁着一点空隙从怀里取出一只半个巴掌大小的纸包,一抽边上绳线,就从车窗扔了出去,做完这些,他对车内的楚玉等人道:“既然花错倒戈,眼下洛阳是留不得了,我们速速离去。”

纸包滚落在街角,砰地一声炸开,不一会儿,黑烟冲天而起,宛如古战场上萧瑟的狼烟,在森寒的冷风之中,静默地诉说即将到来的杀伐。

准备带楚玉前来此处暂避时,陈白还派了一部分人手做好了另外一方面打算,容止看重的,便是他半点儿不放松的缜密,遇到突发事件时,迅速便能做出最好和最坏的打算,并相应做出对策。

眼下情形。无疑是最糟糕的,但陈白依旧沉着地应对着,事先约定好,倘若无事,他会事后再传讯,而倘若发生变故,便需动用最后一着。走为上策。

这是他在洛阳城内最后一点准备了,所有容止藏在洛阳的暗棋都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地被挖掘出来,行脚的商人,棺材铺老板。乐坊女子,各自以不同的方式,为陈白一行人提供便利,并阻拦他们身后的追击者。

追击者不止花错一人,还有一批经过了训练的人手。

马车一路急行。几乎可称得上风驰电掣,陈白坚毅的眉宇间写着显而易见的忧虑,手上马鞭不断抽在马背上。矫健地骏马吃痛嘶鸣,发疯一般地狂奔,带着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震得车内几人东倒西歪。

但是这时候没人抱怨,楚玉靠在桓远身上,努力维持着不要被震得摔倒,后者的背部紧紧地倚靠着车厢壁,一只手按住楚玉肩膀。另外一只手紧握成拳马车很快便出了洛阳城,这时候他们身后的尾巴也终于给甩了个干净,陈白强行勒住马匹,飞快地跳下来请楚玉下车。

楚玉在桓远的搀扶下,头晕脑胀地跳下马车。才一踏上地面,便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稍微缓过来,发现他们站在洛水边,大约六七十米外,有一座码头。

此刻码头上也站着几人,一艘中型船只停在码头边,陈白飞快地道:“请随我来,走水路。”他走在最前,带着众人直奔码头。

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之际,码头上也有一人快速奔向他们,与陈白错身而过,两人各自略一点头,陈白简短地道:“交给你了。”

交给他什么?

楚玉脑子还有些迷糊,心中奇怪,下意识追着那人背影转头,只见那人走向他们来时搭乘的马车,上座驾车朝河流地上游处行驶了一段距离,洛阳昨日和今天晨都才下过雪,地面上留下了一寸厚的白色,此时雪地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车辙。

见到这一情形,楚玉的脑子虽然还有些混沌,却明白了陈白的打算,他预备用这辆马车来吸引花错等人地注意力,而他们则乘船沿水路朝另外一个方向逃离。

这是陈白在意识到情况不对时,便瞬间做出的安排,同时利用了今日的气候环境,昨日今日下了雪,江面虽然没有冻结,但是江上漂浮地冰雪和这样的气候并怎么不利于行船,陈白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利用天气和人的惯常心理制造错觉。

不容楚玉多想,便被连拉带抱的送上了船,陈白和码头上另外三四人也一样与他们同行,除了以自身做饵架势马车离开的那人外,码头上还留下一个人,他从码头边抬起一只竹筐,里面盛装着满满的积雪,船只开动之际,那人也从筐中舀起冰雪,一边仔细倒退,一边掩盖码头附近杂乱的足印。

没过一会儿,码头边上便好似没有人来过一般。

那人一边撒雪一边后退,一直洒到了方才马车停下来的地方时,又从身后抽出一根枝条,马车在这里停下来过,难免会有些不一样地痕迹,他要做得更仔细些。

正打扫着,他看见皑皑白雪之中,遗落着两粒颜色鲜艳的红豆,好似两粒心头滴落的血珠,凝在这寒冷的冰雪间。

他捡起来红豆,抿了抿嘴,有些不安。

原本在码头上的几人负责划船,寒冽地风吹得他们粗糙的手发红,也没人节省气力,船只本就顺水而下,如此顺水行船更是一帆风顺,不多会儿,船只便行驶了大约半里距离时,陈白紧绷地面容稍稍放松,他走上船头,背对着冷冽寒风吹来的方向坐下,这才有暇细细思量之前安排的得失。

忽然间他听到有脚步声走近,偏头一看却是楚玉走出了船舱,连忙起身施礼,楚玉摆摆手,叹了口气道:“你不必如此恭敬,照理说我还要谢你救我一命才对。”

陈白肃然道:“主子千万不要如此,小的担当不起,这一切是公子安排巧妙。”他的智计,也几乎都是容止所教的。如今为了容止而施展,正是再恰当不过。

楚玉笑了笑,道:“我自然知道,但他是他,我是我,你救了我,我怎可不向你道谢。”

陈白不敢居功,只道:“此际还算不上周全,须得再过几日,到别处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楚玉自知在这方面远不及陈白,很虚心地请教:“那么在你看来,应该前往什么地方?”

陈白略一思索,苦笑道:“究竟何去何从,在下也没有定论,只不过,我怕只弄那么一个幌子,不能骗过他们。”

船行半日,陈白便让楚玉弃船登岸,改走陆路,而船只则由两人继续操浆向前行去,连施了两招金蚕脱壳,陈白这才稍微放心,他与楚玉一行来到最近城镇,买了马匹马车,继续踏上行程。

对方就算识破他第一次金蚕脱壳,心神放松之下,只怕也会沿着水路追去,朝东南而去,不会怀疑他们又一次改了道。

一路上饮食简陋,休息也没个囫囵,但楚玉只一言不发地默默忍耐,就算稍有不适,也隐藏起来,以免拖累大家。

楚玉等人朝温暖的南方跋涉,为了避免在官道上遭到冯亭追杀,他们尽量走的山路,可是约莫两日后,那一身梦魇般的红影,再度出现在他们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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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七十七章 春来发几枝

这是半山腰的一道狭窄山路的路口,花错蹲据在前方的大石上,他艳丽的红裳已经染上了风尘之色,划破些许口子的衣摆自他身体两侧垂下,盖住石上残雪。

他指尖拈着一粒鲜艳的红豆,面上的冷冽混合着疲色,虽然楚玉等人逃跑很辛苦,但他这个追杀的显然也不大舒适。

可是不管如何,他追上来了。

他是怎么找来的?

一行人面面相觑,楚玉无力苦笑,陈白面色如死。

陈白所擅长的,便是筹划排布,至于武力方面,实在不是他的强项,眼见着花错出现在他们面前,他心中一片绝望。

虽然这样绝望着,他还是没忘记自己的职责,反手将楚玉往后一推,陈白拔出腰间佩剑,朝花错迎了上去,口中犹道:“请您快逃。”

片刻功夫,他已下了决定,用自己的命阻花错一时半刻,但是他实在没有自信能阻拦花错多久,至于他死后的事,他实在无能为力。

花错毫不在意地弹开红豆,反手拔剑朝陈白劈去,眼看着剑风临面,陈白正待闭目等死,忽然一道黑色身影从眼前晃过,定睛再看,却见是阿蛮握着一把黑色短枪,挡住花错的长剑。

阿蛮头也不回地大叫:“你快点带楚玉走!快走!”第二句话还未说完,他的话音忽然一滞,紧张地招架花错刺来的长剑,再没说话的闲暇。

陈白左右看看,确定花错是只身前来,并无其他追兵,他牙一咬,转身朝楚玉一揖,道:“请您随我走。”不能浪费了阿蛮争取来的这片刻时间。

阿蛮固然神力惊人。可是花错这几年不断苦练,尤其他的剑术还得容止指点,闯过了瓶颈,更是大有进步,反观阿蛮却仿佛到了某堵墙之前被挡着,此番打起来,奇Qisuu.com书花错却还是在阿蛮之上。

只不过几剑功夫。花错的剑便险险地擦过阿蛮的手背,虽然阿蛮肤色深黑看不出是否受伤,但片刻后滴落在地上的血滴却昭明了胜负优劣所在。

陈白一见此情形,知道阿蛮不是敌手,更是大急。催促楚玉道:“请不要耽搁,快些逃吧。”

楚玉却怔在原地,双脚仿佛生根了一般动弹不得。

从前看小说和电视,时常会看到这样地情形,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人被人追杀。追兵赶到之后,其中一人或一群人上前拼斗抵挡,对剩下最没有武力或最重要的那人喊“你快走”。。。决意牺牲自己换取那人逃生,但那人却哭喊着站在原地硬是不走,结果大家一起落网,成擒或被杀。

每当看到这样的桥段,楚玉都会颇有几分不屑,暗骂那人留下来也没用处,白费了同伴的牺牲,甚至把自己也给赔上了。可是当她遇到同样的情形时,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迈出脚步。

踏着亲人的血铺开地生存之路,就算最终能逃离死亡,难道她就能心安理得活下去么?

心脏灼烧到干涩,楚玉目光转动。看了陈白一眼:“逃?去哪里?”

对上她的目光,那是一种已经认命的。灰色而绝望的神情,陈白愣了愣,飞快地道了声:“请恕我无礼。”说完弯下身子,一手横过楚玉的腰,将她整个人扛上肩头,快步朝来时地路走去。

山中是最好隐藏的地方,只要逃开一段距离,便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

那边阿蛮眼角余光瞥见楚玉被带走了,才终于放下心来,专心致志地对付花错,花错也不着急追击,他冷笑一声道:“让我瞧瞧,这些年来,你的武艺长进多少。”反倒与他认认真真地过起招来。

一看花错没去追楚玉,阿蛮心中大为放心,想着总算能帮上楚玉的忙,虽然身上不断出现伤口,他面上却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欢喜之意。在楚玉身边,一直没有他出力地时候,直到现在,他才觉得自己是有用的,这一刻,反是他几年来最最快活的时候。

随行地其余两人,也拉着桓远幼蓝一同追去,脱出花错视线后,转个弯,便见来路上有一个分成三道的路口,当中一条,是陈白带着楚玉去了,那两名随行与桓远幼蓝走到路口,对视一眼,一人扛起幼蓝,一人扛起桓远,也分别择了剩下两条道。

幼蓝惊吓得捂住嘴,桓远心中了然,他们这是为了留下相似的痕迹,让花错分不清楚楚玉究竟是从哪一条道走的,同时也是为了缩小楚玉的目标,他放松自己,任由身下那人扛着他满山狂奔。

幼蓝这边却没那么配合,她小声惊叫着挣扎,身下那人不耐跟一个小侍女缠磨,伸手强硬地捂住她的嘴,也跟着走上另一条道。

然而在他们分别走了之后,一粒红豆静悄悄地躺在当中那条岔路上,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娇艳欲滴。

陈白扛着楚玉跑了好一段路,力气终于有些衰减,正停下来扶着身旁树木喘息之际,忽然听见肩头上楚玉低声道:“放我下来,我随你走。”

陈白一愣,赶紧低身让楚玉双脚着地,细看她神情,虽然依旧悲伤,却没了那种欲死的晦暗,这才略微放心,他劝慰道:“您不要太过伤心。”楚玉勉强一笑,并不说话,只点了点头。

此时他们走地地方没有道路,极为崎岖,陈白扶着楚玉,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大约半个时辰后,来到山脚之下。

山脚下有溪流,溪边积着一团团白色残雪,偶尔有几片随水漂流,溪水清泠泠中带着不动声色的冷意,楚玉瞥见溪边雪团中刺出干枯的树枝,枯萎的败叶被埋在下面,却不知春来能再发几枝?

陈白低头喘了口气道:“好了,我们走这边,应该不会被找着。”

好像是在故意嘲弄他一般,他话未说完,便听到一声讥诮冷笑,宛如听见炸雷,两人循着那笑声看去,前方山岩之后,闪出来一道鬼魅般的红影。

也不知施了什么法子,花错再一次追了上来,与方才一样,他地手上,依旧拈着一粒鲜艳欲滴的红豆。

预告,明天早上十一点更新。

二百七十八章 此物最相思

陈白面色惨变,接二连三的打击让他完全失去了信心,他精心部下的迷局对花错全无影响,不仅如此,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楚玉陷入险境。

此时他们逃也无路逃,打也打不过。

楚玉的神情倒是比陈白镇定,她望着花错道:“阿蛮怎么样了?”

花错冷笑一声,甩了甩剑锋上残留的血珠,道:“还能怎么了?你以为我会让他活着?”翻手看了看长剑,他笑了笑,道:“倘若容止当初没有给我演示那套剑术,我不会有今日成就,你若是恨,便怨恨容止去吧。”

现在他要用容止指点的剑术,取走楚玉的性命。

一想到容止会因此痛悔煎熬,他心中便窜过一阵快意。

他等不及了,他要让容止痛苦流泪,他要让他身心都受到无可救药的伤害,他要亲眼看着,看着容止伤心欲绝,这样他昔日受到的欺骗利用,这些年来的不甘和怨毒,才能得到平抚。

楚玉淡淡地“哦”了一声,虽然明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反而感到无比的平静,仿佛只要死了,一切便能回归安宁,再也感受不到痛苦,再也不会如此焦虑,也再不会颠沛流离。

横竖都是死,为什么她不放宽心情,死得再从容一些?

陈白低叫一声,冲向花错,后者随手一剑,便在他的咽喉上化开一道利落的红线,随即鲜血喷了一地,热血融开少许白雪,旋即又被寒冷的天气冻住。

楚玉垂下眼,叹息道:“你大可以绕过他杀了我,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多伤人命?”

此时已经没了碍事的闲杂人等,花错也不着急杀楚玉。他似是更乐意看着猎物慢慢挣扎,陈白太警觉了,在他们逐渐清理障碍的前一天,就觉察了异样。

他虽然与冯亭天如镜合作,但是三个人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冯亭更想要容止手上的权力,天如镜希望杀死容止。但是他却只想看容止痛苦。

要那个人伤心,要让他痛苦流泪。

这个念头不断地焚烧着。

杀死容止,并不能让他痛苦,相反,让他活着。却杀死他心上地人,这才是最佳的复仇。花错听过有那么一个异族,其爱恨皆如烈火,对仇人的最佳报复是杀死仇人所有关心的人,亲人。朋友,父母妻子孩子,唯独留下仇人不杀。

这个习俗虽然凶残野蛮。却颇合花错胃口。

三个人三条心,但冯亭和天如镜也知道他不好掌控,未免他胡乱出手,便时刻节制约束,小心翼翼,他也知道那二人对他的提防,只假意顺从他们的安排,而今却终于给他找到了机会。此地距离洛阳已经不算近。就算容止插了翅膀来到洛阳又怎么样呢?他不可能找到他们。

在不杀死容止的前提下,制造尽可能惨烈地伤亡,容止的部下,能杀一个是一个。总会让他惋惜的。

杀意如烈火,已然不可阻挡。

望着楚玉无喜无怒的双眸。花错忽然心中一颤,浮现些微愧疚。可转眼间又被他硬着心肠压下,道:“你要怨,便怨容止吧。”

他口中说着,也不知是要说服谁,手上的剑,却毫不含糊地朝楚玉咽喉刺去。

楚玉平静地闭上眼。

挣扎无用,逃避无用,痛哭无用,哀求无用。

她是卒子,是微尘,那么渺小微不足道,不能反抗死亡,只有等待。

死亡这样地迫近,她已经绝望。

可是为什么,心中却还有那么一丝隐约地期待,希望能有个人来救她呢?

血花溅出,如同缤纷散落的眼花,纷纷地落在雪地上,恰似一粒粒相思红豆。

但是流血的人却不是楚玉,而是花错。

花错手腕中箭,箭矢挟带大力穿透他的手腕,他吃痛松开剑柄,长剑斜插入雪地之中,这一回,却染上了他自己的血。

花错惊怒看去,却见上方山腰上,容止地白衣被风吹起,他手握长弓,张弓搭箭,又一箭遥遥地对准花错,破空疾射而来。

花错连忙拔起剑侧身闪避,却还是不慎被擦伤,这时,容止的第三支箭已经再度搭上。

一箭接一箭,几乎不曾停顿,容止少见的没有表情,他毫不停顿地射向花错,同时不着痕迹地,让花错在闪避地过程中一步步远离楚玉。

要避免楚玉受伤,也不能让花错想起来可以利用楚玉来挡箭,许多要害处都不能射。

容止冷静而缜密地算计着,如他所愿地,一点点逼开花错。

花错完全没想到可以利用楚玉来挡箭,甚至的,在容止出现之后,他对楚玉的杀意瞬间消弭无踪,相反,还隐约生出了一丝丝庆幸,仿佛在庆幸容止及时赶来,阻止他杀死楚玉。

容止的箭囊终有射空的时候,最后一支箭取出来时,花错已经全身伤痕累累,都不是太重的伤,但是各处的擦伤加起来,也极为可观可怖。

血迹在雪地上一路歪歪斜斜地拖曳着,从楚玉身前,一直到三四丈外花错的脚下,他地长剑因接连挡箭,剑身上已经出现裂纹,他面容痛楚,眼中却闪烁亮得骇人的光辉。

腥甜的血气混合着白雪幽冷的芬芳,瞬间又被凛冽的寒风吹散,容止毫不留情,手指松开弓弦,最后一箭疾射而去,花错抬手一挡,依然应声中箭。

他地手捂着心口,鲜血自他的指缝间不断涌出来,落在同样鲜红地衣衫上,在顺着衣衫落入雪地。

他的脸容极为苍白,神情却颇为安静。

好像这些年来,他就是在等待着这一刻。等待着……容止将他杀死。

所谓的爱和恨,永远没有终点,如何才能斩断?他手中的剑不会明白。

一直活在仇恨里的滋味不好受,他没办法解脱,日日折磨着自己,可是又学不来楚玉那样洒然放手……天地之间如此的寒冷,不如就此归去。

花错微微一笑,颓然倒下。

这时候,容止没有表情的脸容才微微有些动摇,他手一松,长弓落在山石上,箭囊跟着落地,接着,他缓步走向楚玉。

晚上还有一章。

二百七十九章 凤何以囚凰(上)

容止射出第三箭的时候,楚玉已然张开了双眼。

她几乎是有些发怔地,看着那一支支宛如流星赶月般的黑色箭矢不间断地射向花错,殷红血滴从他身上飞溅出来,落在雪地上,一直到花错捂着心口倒下,她依旧分不清楚这究竟是现实,还是辗转于生死之间萌生的幻觉。

风势忽然转大,冷冽地从狐裘领子里灌入楚玉颈间,她打了一个寒颤,猛然清醒过来,而此时,容止以手合上陈白的双目,站直起来,他踏着缓慢从容的脚步,来到她面前。

望着容止清雅悠然的容颜,楚玉忽然想起了一部电影,一部在她大学时,曾经很多次跟朋友一起看,看一次笑一次看一次哭一次的电影。

《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说:“我的如意郎君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身批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迎娶我。”

容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盖世英雄,他心中几乎没什么道义可言,世间在他眼中只是利与弊,他算计得太清楚太清楚,就连从容赴死,也不会失去理智地豪迈。

他没有身穿金甲圣衣,他时常穿着一身白衣,看起来秀雅高洁,但那些其实都是骗人的,他温柔的目光中是缜密的心机,他骗起人来,从来就不偿命。

他脚下没有七色云彩,他现在踩着的,是寒凉的冰雪和花错的热血,他曾经踩过许多人的鲜血,今后或许也将踩着许多人的血,走着他自己选择的道路。

所以,他不是她的如意郎君。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见到容止地刹那。已经灰凉的心再度燃起温热,好像有什么狂涌而出呢?

她是否其实一直在等待着他?是否从开始到现在,便一直觉得他会这样从容不迫地出现,在生死关头将他救下?

从平城到洛阳,两千里的光景,她就算穷极了自己的目力,也看不到尽头。

可是他来了。

这是怎么样的神迹?

楚玉抬起手。用力捂住嘴唇,压抑即将逸出的哽咽,她的双眼一眨不眨,看着风雪之中尤显清雅出尘地容止,好像看着一个极容易破碎的幻梦。只要眨一眨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容止没说话,他甚至不曾出言安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过了许久。他缓缓伸出修长优美的手,在楚玉面前静静地摊开。

楚玉犹豫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在了他掌心。

在寒冬里冻得冰凉的两只手。才一接触,便各自轻颤一下,可是在那之后,在这让万物凋零地冰冷中,却又无端生出来一丝丝温暖,将僵冷的寒意消解开。

仿佛只要相依,便能获得力量和温暖。

容止微微一笑,用力握住她冰冷的手。http://将她拉入怀中,张臂拥抱。白色宽袖宛如蝶翼一般,印在她黑色的披风上。

“终于见着你了。”容止轻描淡写,懒洋洋地道,“想看你一眼。就从平城过来了。”他抬起手来,指缘轻轻擦过她的耳垂。曼斯条理地梳理她凌乱地发丝。

被他闲适从容的态度感染,楚玉也一下子从紧绷的生死关头回过神来,虽然很想就这样一直被拥抱着,但她还是不得不振作起精神,反握住容止地手腕,道:“快跟我去看看阿蛮他们!”尤其是阿蛮,方才花错说阿蛮已死,可是未见到尸体之前,她还是不愿意放弃最后一丝侥幸。

楚玉拉着容止,往山上跑去,先后经过花错与陈白倒下的地方时,她的脚步缓了缓,却还是没停下,只继续朝山上跑去。

好容易回到阿蛮拦住花错的地方,远远地瞧见有几条人影在那儿晃动,赶过去时,却见是阿蛮躺在地上,而另外几个陌生脸孔正在给他包扎伤口。

耳边传来低柔嗓音:“安心吧,他虽身受重伤,但尚有生机,此番救得及时,兼之他身体强健,只消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如前。”

楚玉一愣,下意识望向容止,见他神情平稳毫不奇怪,立即明了这是他带来的人。

容止跟着淡淡道:“陈白是我调教出来的,他惯用什么手法我一清二楚,我觉察冯亭可能对你下手,赶到洛阳之后,循着蛛丝马迹,不难追来。”

陈白比冯亭等人预定日子的提早一天发觉异样,反令对方提早图穷匕现,引动杀机,而容止也比同样提早了一日发觉异样,两厢抵消,又是一个正好。

容止赶到洛阳之后,看到的却是满城地混乱和遍地的尸体,他心中虽然焦迫,却依旧当即想出应对之法,他熟知陈白惯用手法,只略一思索,便想明白楚玉等人大致的去向,召来洛阳附近的残留人手,快马加鞭追赶而来。

确定楚玉入山之后,他下令部下分散做几队搜索,但是凭着对陈白的熟悉,最先找到楚玉地人,还是他,至于其他人,此刻应该也找到了桓远等人。

侍从给阿蛮包扎好伤口,其中有一人将他背在背上,楚玉看阿蛮的口唇之间依旧有微微地呼吸,这才总算放下悬着的心,花错毕竟不是真的铁石心肠,他还是留下了阿蛮一条性命。

而这时候,另外分两路奔逃的桓远幼蓝也被带到楚玉面前。

见到桓远,楚玉扯了扯唇角,却无论如何都欢喜不起来,这一路上折损了多少人,陈白死了,阿蛮重伤,花错亦失去了自己的生命,这样的情形下,纵然是死里逃生,她也无法生出多少高

桓远亦是心情复杂,虽然他很感激容止救下楚玉,可是此番他也算是再一次承了他的情,心中始终有些不甘之感。

容止淡淡地扫了眼桓远和幼蓝,接着,在楚玉桓远惊诧的目光中,他踏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幼蓝的景象,他的手指冰凉如雪,冷得幼蓝一个哆嗦,但下一刻,冷意化作惧意,幼蓝睁着一双盈盈泪眼,又惊又怕地望着容止,不知他这是要做什么。

容止嘴角啜着如云温雅的笑,手上动作却甚是冷静稳固,他一手扣着幼蓝的景象,另一只手则撕开她的衣领。从幼蓝怀里,落出来一只小小的荷包,荷包落在地上,滚出来十数粒光彩灿灿的红豆。

容止也不多问,只道:“你有什么可说的?”

见到此番情景,楚玉也顿时明白,原来花错之所以能一路跟随,竟然是因为幼蓝以红豆留讯的缘故,她不断地在关键地方丢下红豆,或多或少都给花错留下了指引的道标。

陈白的安排并没有多大问题,却坏在了这一粒粒相思红豆上,而他自己,也因此丢了性命。

想到先前陈白被花错一剑划开咽喉,楚玉终于禁不住有些悲愤,她望着幼蓝,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自问并不曾亏待幼蓝,就算这次逃命,也没有抛下她,可偏偏就是这不抛下,反而差点给她带来了杀身之祸,甚至还连累阿蛮重伤,害陈白平白丧命。

二百八十章 凤何以囚凰(中)

幼蓝瑟缩地低下头,小鹿一样的眼睛里写着不安和恐惧,她不敢看着楚玉,更不敢看容止,过了一会儿,她痛哭出声,道:“太后,太后……”

她的声音很细小,但还是传入了楚玉耳中:“太后应允我,只要我愿意替她办事,她将来便让我去服侍容公子。”

她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楚玉愕然地望了容止一眼,忽然间觉得很是荒谬:这算什么?

幼蓝的语调还是那样灰凉绝望,或许是知道此番再怎么辩解也是难逃一死,她反而什么都不在乎了,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我从很久之前,还在公主府的时候,便极为仰慕容公子,可是公主对容公子的独占之心谁都知晓,我无论如何也不敢让公主觉察此事,只要能远远地瞧上公子几眼,便心满意足。”

“公主离开建康,离开南朝,我想着只要能跟着公主,就能瞧见公子,便也跟随着公主一道……”

从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从容高雅的少年,便深深地烙印在她的心头,一个漫不经心的微笑,便让她此生难以忘怀。

楚玉叹了口气,原来当年离开建康时她想安置幼蓝,却被对方拒绝执意要相随,并不是因为幼蓝有多么忠心耿耿,而是她想跟着容止。

“可半途中公子却离开了,我不知何去何从,依旧只有跟着公主。可是公主此番却又要离开,这回却是想要再也不见公子……后来,太后派人找上我……”最后,便是这样了。

太后只应允她这么一件小事,甚至不是将她许配给容止,只是继续做一个小小的侍女,只要能在容止身边。能一直看着他,便是她最大的美梦。

她没有别的奢求。

幼蓝说得不太连贯,说两句后,就会顿下来一会儿,在她又一次停下来之际,楚玉叹息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不说,我从来没觉察你有这样的心思。”

幼蓝的肩膀抖动一下。慢慢地,她抬起头来,目光异常绝望:“让您知道又如何呢?”她之所以如此绝望,并不全是因为怕死,也是因着容止知道了这一

那簇柔弱的微不足道的倾慕光芒。失去了保护地屏障,很快便化作灰烬。

楚玉下意识望向容止,毕竟这一路来,折损最重的,是容止的部下。起因正好也是容止,于情于理,幼蓝的处置权都在他手上。。。

容止面上的笑意丝毫未改。他的眼神连半点儿动摇都没有,只手上微一用力,按了一按,幼蓝颈上传来一声脆响,脑袋无力地歪至一旁。

容止一来,先杀花错,后杀幼蓝,虽然说这两人都危害过她的生命。不是没有被杀地理由,但是杀得像容止这样干脆利落无情决断,却也是少有人能及。

前后两具尸体,一具是视容止为友被欺骗后忿而成仇,另一具则是因为爱慕他而受冯太后蛊惑。虽然可怜人都有可恨之处,但也都有可怜之处。

她不是以德报怨的圣人。不会想让容止宽恕这两人,可是看到容止这样全无动摇,她心中还是禁不住微微轻颤。

楚玉知道自己矛盾得有些多余,人都已经杀了,容止也是为了就她,但……

随意推开幼蓝尚带余温的尸体,瞥见楚玉有些惊悸的目光,容止微微一笑,主动挽起她的手:“我有话要对你说。”

楚玉尚在混乱之中,直到被容止拉着走远,只有两人独处时,才猛地惊醒:“什么事?”她隐约觉察,容止有了些微地不同。

自从容止方才出现开始,便一直温情脉脉,与从前的若即若离不同,他好像主动越过了某道界限,开始表明什么。

可是楚玉此刻却禁不住想要后退。

但让楚玉意外的是,容止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拉起楚玉的手,低下头细细端详,打量她掌心的每一道纹路,仿佛在肌肤之间,能绽出绚烂地花。

只看了片刻,容止便收回目光,他从怀里取出一物,轻缓地放在楚玉平摊的掌心上,微笑道:“这是你从前便想拿到的,我从天如镜那儿给你弄了来。”

楚玉定睛一看,银色地金属环安静地躺在她掌心,边缘流转着冰冷的光泽,方才容止抱住她的时候,她便感觉他怀里好似装有什么硬物,却如论如何也没想到,竟然是这东西!

容止笑吟吟地冲她眨眨眼:“我费了些心思从他那儿弄来了,虽然你不能使,但拿着玩儿也不错,拿着这东西,天如镜迟早得来求你,届时你大可藉此出口气。”

楚玉又陷入了恍惚之中,从容止出现开始,她仿佛总是出神的时候居多,一连串的事都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原以为再也没机会拿到这手环,却不料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得而复失之后,又一次失而复得。

呆了好一会,楚玉才很珍惜地将手环放进怀里,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动作,容止眼中闪过一丝有些古怪的笑意,转眼间又恢复如常。

楚玉以为容止提早发现了冯太后的计划,从平城赶往洛阳,再顺路找过来,至于获得手环,她也只当容止用了诡计,全没想到平城那边,容止竟然已经是一败涂地。

楚玉等人从另外一条道,容止与楚玉在当头并肩走着,两个人地手彼此交握,好像再也不要分开一般,然而走到了山下,楚玉却停下脚步,抽出手来,对容止笑道:“你什么时候回平城?”

容止也慢慢地收回手去,他眼波柔和如水,就只那么笑吟吟地瞧着她:“你随不随我一道走?”他目中少有如此真切地温柔袒露,只等着她一个回答。

看着他,楚玉几乎差一点便要答应了,可是她始终有抛不开的顾忌,方才死去的人,从前死去的人,容止的一贯手段作风……这些,都是横在他们之间,如何也不能抛开地障碍。

所以,她只是低下头,最终避开了他的邀请:“不。”

寒风如刀,凛冽而过。

道不同,不相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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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一章 凤何以囚凰(下)

寒风凛冽而过,吹起地面上的残雪,覆盖在花错的红衣上,越积越多,渐渐地就要将他掩埋。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走过来,看到雪中露出来的半张青白脸孔,发出惊疑之声:“是他?”

那人上前探了探花错的呼吸,意外发觉他还有微微气息,连忙将他从雪里拉出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站在湍流的江边,楚玉低声道。

此处水流甚急,不时有岸边的冰雪被滔滔流水带走,在江水之上漂浮几个来回,便如泡沫一般散开来。

容止已经送到了地方,江边水势较缓之处,停泊着一艘大船,船上水手护卫齐全,是容止为楚玉准备来用以上路的。

此番分别,容止会回平城,而她则要去往与他相反的方向。

这个冬天好像十分漫长,漫长得让人有一种春天永远不会到来耳朵错觉。

楚玉心中恻然,她心知自己舍不下容止,可是却无论如何也不想跟着他一道走,看容止秀美绝伦的容颜依旧从容漫然,仿佛她的离去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影响,她禁不住暗暗有些气恼:他难道就不会多说些好话留一下她?

这个负气的想法一出,楚玉又禁不住自嘲:她到底在期待什么?既然知道结局不能改变,容止也不会多费那些气力。

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容止望着楚玉,他漆黑如墨的眼眸地氤氲着谁都看不懂的情致,脉脉的眼波便是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暖意,他微微笑着,很是悠闲安适的,只抬手给她理一下被风吹开些地发丝。。。他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动作亦极温柔,仿佛拈着一片稍一用力便会破碎的雪花。

他梳理了她的头发,手指又缓缓滑下,指侧缓缓地抚过冰凉的脸颊,好似流连不舍地,亲昵地反复摩挲。

被他这么摸啊摸啊摸的。楚玉的那点儿恻然很快就烟消云散,全转化成了不好意思,被摸过地地方好像一下子烧起来,她眼光飞快地朝旁边瞟一下,抬手挡容止继续摸下去。压低声音,红着脸悄声道:“有很多人在看啊。”

容止很顺从地停了下来,但目光依旧温柔地徘徊在她脸容上,好像要将这个模样深刻地记住,他低声说:“你让我再看看你吧。今后或许便看不到了。”

听着他低低的声音,楚玉有点心软,犹豫片刻后道:“你。你今后也可以来看我啊,反正我身边都是你的人,你也应该知道我身在何方,偶尔见一两面,也是可以的。”

容止没有回答,只无声地笑了笑,道:“公主此去,一路保重。”

楚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再见。”她牙一咬心一狠,还是转头朝船上走去,甲板上,桓远已经在等她。

容止带来的所有人手。首发都跟着楚玉上了船,船开动之际。楚玉回头看去,却见容止孤伶伶一个人站在江边,他蹲下身,捧起一堆冰雪覆在脸上,再抬起脸来时,依旧是容色如雪,神情高雅,那种冰雪般地卓绝与无情,一直以来都让她又爱又恨,牵挂不已又恼怒不已。

楚玉站得有些远,角度亦偏了些,因而并未瞧见,那些自容止指间漏下的白雪之中,沾染着点滴触目惊心的红。

眼看着船顺水而下,渐行渐远,容止苍白的嘴角终于绽出一抹飘渺的笑意,如雾笼纱,如雪飞烟,既梦幻又美好,仿佛世间一切虚幻不真,眨眼即逝地事物。

又站了一会,他转过身去,不再看江面上缩小的船影,只埋着轻缓的步子,漫无目地地随意走去。

雪片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身体内那可怕的力量已经彻底失控崩溃,他可以感觉到,仿佛有无形的利剑来来回回穿透他的骨骼肌理,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这样的利剑,他的全身上下,从心脏到指尖,每一分每一寸都好似遭凌迟一般痛楚,纵然是他擅长隐忍性情坚忍,此时此刻,也终于禁不住微微流露出痛楚之色。

他容颜秀美,微凉的眼色与隐忍的痛楚,让他看起来拥有一种不可思议地凄凉之美,但此刻天地之间只有茫茫的大雪与他相伴。

每一寸肌理骨骼都在剧痛,只走了几步,容止就觉得自己仿佛被铰碎了一遍,又重新组合起来,再度承受更剧烈的痛楚,那种失控的力量在身体内来来回回的肆虐,无可遏制不能阻挡,心脏好像被边缘锋利地金属丝网包住,丝网来来回回地切割,可是其中一小块地方,却那么坚定温暖,如何都不能磨灭。

----终有一日,你会尝到肝肠寸断,心碎欲死的滋味!上天绝不会让你如此逍遥,终有一日一定会地!”

----你会因为得不到什么而辗转反侧,得到了之后又日日夜夜惶恐失去。”

----终有一日,你付出一片真心,却被人弃之如履,因爱别离,求不得而失措发狂,身心千疮百孔。

我不会。

容止静静地对自己道。

我的生死,我的爱恨,皆是我自己抉择,我不后悔,也不痛苦。

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我不需要怜悯,亦没必要动摇。

生也是我,死也是我。

胜固欣然,败也从容。

容止微微笑着,慢慢走着,他想起方才临别前楚玉依依不舍的“再见”,忍不住又是一笑。

再见?

不,是永不再见。

楚玉在甲板上站了一会,远远地看着容止在江边站了一会,随后转身离开,于是心中也是暗叹一下,朝船舱内走去。

船内被火炉烧得很温暖,楚玉解开毛氅,找了个靠火炉的地方坐下,觉得身上的寒气一点点被驱散,可是又忍不住担心容止会不会觉得冷。

虽说已经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可是她还是无法控制地,一遍遍回忆方才分别的时刻,她心中有些遗憾,但想起容止既然能来,就是在平城的争斗中获取了最后的胜利,她又忍不住微微地,为他感到庆幸。

现在看来,容止还是扭转了局面,他没有应验她所说过的话,他终于还是战胜了所谓命运……

想着想着,蓦然,楚玉的双眼大张,浑身僵硬。

……不对。

容止既然追来,又怎么会如此轻易让她离开?

……不对。

假如他在平城的争斗中取得胜利,为什么要让他去南朝?留在洛阳岂不是更好更安全?

以容止的志向,必然不甘心只守着一半江山,将来定会挥军南下,到时候在南朝的她陷入战乱之中,岂不是更加危险?

他若是真心为了她着想,又怎么会这么做?

楚玉再也坐不住,她猛地站起来,快步朝外走去,走到船舱外冷风灌入领子里,她才想起裹紧大氅,厉声道:“停船!我要下船!”

声音散在风中,寒意中透着一丝丝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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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二章 血泪复交加

“停船!”

第一声叫喊出来后,却哑得几乎消散在纷纷落雪中,楚玉才发觉,此刻她心中竟然已然如此惊恐。

容止他,容止他……他最后告别的那一声,是叫的她公主,而不是她的名字,这个久违了许多年的称呼,仿佛是他故意与她拉开了距离。

连思绪都是破碎的,楚玉只觉得自己呼吸急迫,心脏被巨大的力量压迫着,假如不做些什么,她怎么都无法安心。

见楚玉如此慌张,桓远也跟着踏上甲板,担心地扶住她站立不稳的身体,低声问道:“怎么了?”

楚玉慌乱之间一把抓住他的手,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忙道:“我要下船!”

她一定要回去看看,亲眼看他依然安好。

船已行驶到河道中央,并顺风行得正好,但在楚玉的坚持求下,还是找了个地方抛锚停下,楚玉只带着几个人,乘小船上岸,便迫不及待地往回跑去。

好不容易跑回两人分手的地方,楚玉弯下腰剧烈喘息,但回到了此处,却不见容止踪影,也不知道他去了什么地方,楚玉只觉得一团焦急的火焰在心头胡乱焚烧,痛苦难当,却不知道如何纾解缓和。

容止,容止在哪?

方才下了短暂的一场雪,楚玉发顶身上已经落满一片莹白,这雪也覆盖住地面上所有的痕迹,楚玉喘息未定,仓惶四顾,最后抬起头来时,眼睛瞥见前方山腰上,一抹飘渺如孤鸿,但转眼间又消失不见的白影。

他上山做什么?

咬了咬牙。顾不上因为跑得太急的而疼痛的心肺咽喉,也顾不上酸麻发抖的双腿,楚玉又拔腿朝那山上追去。

容止随意地走了不知多久,骨骼肌理好像被铰碎了无数次,可是每次再低头看,他总会奇怪身体外表为何看起来依旧完好无损。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昏暗,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自己此际是生存还是死亡,又或者,其实他的身体已经死去,只存着那么一丝不灭地妄念,在没有边际的寒冷中踯躅行走。

他这是要去什么地方呢?

为什么还要一直向前走着。不愿意停下来?

脚下忽然踏空,容止及时收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在无意之间走上了死路,他定了定神。视野稍稍恢复了一些亮光,这方看清楚,此地是险峻的山头。与对面的山峰一同夹着下方几十丈远处湍急的流水,波浪呼啸着彼此拍击,看在此刻的容止眼中,便是一条雪也似的白练。。。

皱了皱眉,他转头要往回走去,身形微动,他又停下动作,嘴角浮现一丝微微奇异地笑容。

有人来了。

好像在一片昏暗里。循着急促而来的脚步声,辟开一条由光辉铺成的道路,直直地朝他指了过来。

容止轻拍宽袖,衣衫下摆一展,便席地坐在雪上。

楚玉上气不接下气赶来时。见到的,便是容止悠闲地坐在山崖边。侧脸垂目,似是在欣赏山下风光的情形。

此时天光一片明亮,山上覆盖着白雪,周围都是一片茫茫地白,又将雪色的光辉折射出来,容止就坐在这雪光里,沉静的脸容上也仿佛映着辉煌的光辉。

楚玉走近时,容止也转过头来,他微微笑着,目光沉静悠远,语意却带着几分调侃道:“怎么回来了,是舍不得走了么?”

楚玉板着脸不答话,顾不上自己喘息未定,只有些踉跄地走过去,盯着他仔细上上下下打量,确认他没什么事,才终于松了口气,一下子坐在雪地里:“原来是我多疑了。”

瞟一眼就在跟前的容止,楚玉有些窘迫,只小声埋怨道:“你刚才有些不对劲,我还以为你会出什么事,就赶回来……”刚才她慌慌张张地样子一定很多人都看到了,好丢脸!

容止的目光转柔,笑吟吟地道:“我方才自然是故意那般,便是想瞧瞧你是否会上当,想不到你真的回转回来,你眼下可会恼我?”

楚玉沉下脸色。她这么担心,结果却换来一句他故意戏弄她地,这家伙就不会说句好听的么?见她这么紧张很好玩么?

怒火窜上心头,楚玉就要负气站起来走开,可是才唯一动作,手掌摸到冰凉的雪地,她顿时想起来,刚才赶来途中,她不小心摔了一跤,却什么都顾不上,只爬起来继续追,那时候的心情是如何的急切惶恐,甚至对自己说只要容止无事,那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现在容止就好端端地坐在她面前,还能微笑着戏弄她,难道这还不足够?

怒火顿时烟消云散,楚玉撇了撇嘴,有些懊恼地道:“好啦,我就是比较好骗,很傻很天真,你满意了?”顿了顿,她伸出手来,握住容止冰凉的手掌,低声道,“你心机深,你本事大,我栽在你身上也不算丢脸,刚才我就在想,只要你能好好的,我什么都不在乎了,现在能看到你,就觉得十分高兴,你爱骗几次就骗几次吧。”

容止微微一怔。

好一会儿,他露出复杂的神色,摇摇头,无可奈何地道:“你啊……”他笑着,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觉得眼角嘴角有一点凉,随后便听见楚玉好像转瞬间变得很遥远地惊叫:“你怎么了?”

楚玉惊骇地望着容止,只见他的眼角唇边,都流淌出来一缕殷红鲜血,流淌在他冰雪般的脸容上,更显出一种别样的瑰丽。

容止此时却还有些困惑,他只觉着楚玉到来后,身上痛楚仿佛缓解了一些,但听楚玉此时的声音,纵然看不清她地神色,也知道自己身上出了问题。

他抬起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眼角边轻轻一抹,再送入口中尝了尝,冰凉地血气让他顿时笑起来:“原来如此。”原来不是状况缓解,而是死期将近。

此时此刻,他反而忽然颇觉有趣:“花错说过我无血无泪,这下子可算是有血又有泪了吧?”

楚玉没心思听他说笑,她着急得快要哭出来:“我们去找大夫……不,你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这不是医术能解决的……去求天如镜,求他救你好不好?”

过程是坎坷的,前途是光明的……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啦……大家挺挺,挺过去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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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三章 天地之悠悠

容止静静地按住她的手。

他的手苍白冰冷,可是动作之间却有无限温柔,楚玉可以看到,一滴滴血珠从他眼角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落到雪中时,却成了一粒粒嫣然红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近两年你的身体好转了么……我明白了,为了赶来这里,你是不是付出了什么代价?”楚玉又急又怕,想伸手去抹他眼角的血迹,却又害怕碰坏他,她哀求地望着容止,哽咽道:“容止,你想想办法啊……你不是一向很有主意的么?”那么多诡计,总有能用的吧?

容止微微笑道:“有什么法子?你也说过,我就算再怎么本事,也敌不过所谓命运,这般了结,倒也不坏。”

眼看着血从容止的眼角唇畔流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的鼻端耳中也淌出同样的鲜红来,楚玉浑身冰冷,手足无措。

七孔流血。

斑驳的血迹在他雪玉般秀美洁净的脸容上流淌,在骇人的诡厉之中,却又显现出别样的出尘安宁,容止笑了笑,随手端起一捧雪,擦拭狼狈不堪的面孔。

方才他也这么做过,只不过那时候只有嘴唇溢血,现下大约到了最后爆发的时刻。

楚玉不言不语,一动不动,容止反手握住她的手掌,抬起来送到唇边印下轻轻一吻,柔声道:“原本不想让你知晓,但既然你发现了,我还是告诉你吧,平城那儿,我输了,输给了冯亭和天如镜。”

“天如镜暂时将手环给我,让我跨越两千里行程赶到洛阳,我还能操纵手环的时候。瞧了会里面的东西,今后几十年,不管南朝北朝都不能算太安定,但是总有地方是有几年太平的,这我已经写在一封书函里,让我的部下携带者,你待会找一个叫陆鸣的人。问他要即可,按照上面所写,你可以自行决定去处。”

“不过其实你去哪儿都不妨事,我临出发前,求师兄今后代我保护于你。他算是被我这个没良心的师弟给坑害了,就连死后也不放过他。”

“我原本一心想掌握这万里河山,但这些年来,听你说古道今,这份念头反而渐渐有些淡了。天之悠悠如此广阔,你我在此之间不过沧海一粟,纵然君临天下。我亦不过是区区蝼蚁,这江山,我就算是到手了,滋味也未必如同原先说想的那般好。”他是通透颖慧之人,一旦接触到什么,便能触类旁通,迅速扩展开来,而他得知今后地世界。以及楚玉从前生长的环境时,眼界也更比从前高了一筹不止,虽然说不上立即大彻大悟,但有些事,总归是看得淡了些。

“我这人素来不做无利之事。此番救你,也是如此。我觉着救你会比得到北魏更好些,便舍北魏而取你。”容止十分平静地道。

“天如镜一定会来寻你,问你索还手环,届时你打算如何处置他,都看你的意思,他没了护身之物,有沧海师兄在,你就是想杀了他出气,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楚玉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拼命摇着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么,拒绝什么,排斥什么,可是她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仿佛只要他不说遗言,就不会死一样。

容止想了想,没再想出来什么可以交代的,觉得眼角又有液体流出来,他叹了口气,道:“我原本没想让你见我这般狼狈模样的,怎么料到你眼下竟是知我甚深,稍有异样便给你瞧出来。”

他又一次抬起手,想要抹去脸上血迹,却忽然觉察手背上也流出了鲜血,忍不住又是一笑:“太狼狈了。”

从手背开始,好像有无形的刀刃划过他地身躯,一道又一道的,纵横交错地,毫不留情地切割。

很快,他的白衣由内而外地被染红,雪白的衣衫竟变得鲜红一片,地上冰雪亦浸在血水里。

楚玉惊骇欲绝。

两刀。

三刀,四刀,五刀。

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刀。一百零一刀。

……千刀万剐。

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在他身体周遭飞舞,那灿烂地艳红血光,组成最后的镇魂调。

先是七孔流血,再来是千刀万剐。

可是,他的脸容,还是那么安宁,他的眼眸底写着刻骨的冷静,又是那么温柔----楚玉几乎为了这个眼神死去。

可是现在却是,他为她而死。

楚玉再也控制不住,想要去抱住他,却捞了个空,容止轻飘飘地站起来避开,连退几步退到山崖边,身后便是深渊江水,他淡淡道:“你莫要靠近我,我体内那奇异力量眼下已完全失控,或许会不慎伤着你,你站得远一些……你们来得正好,你们把她架住……不对,你们是谁?”模糊瞥见山下上来两条人影,原以为是桓远等人追来,容止毫不犹豫地道,但很快便觉察出不对,他秀丽地眉梢此刻也满是鲜血,微微一颦,又微笑起来道:“原来是你,花错,你还没死。”

此刻他视线已然模糊,视野之中一片滟滟鲜红,甚至连近在眼前的楚玉都看不分明,但还是能感觉到,来的两个人,其中一人扶持着另一人,被扶持地那个人,气息极为虚弱,似是才受了重伤。

楚玉转过头去,看见一身红衣的花错,在另一个身穿斗篷看不清脸容的人的搀扶下,慢慢地走了上来。

原来花错先前虽然受伤颇重,但容止的最后一箭,因他竭力阻了一下,只射进他胸口少许,并未触及心脏,只是因失血过多暂时倒地昏迷,他身旁那人披着厚厚的斗篷,自称是途经此地的旅人。花错才一苏醒,在那人搀扶下走了一段路后,正好瞧见楚玉的足迹,便一路跟了上来。

容止话音才落,花错便下意识尖锐反驳道:“你死了我也不会死……你这是怎么回事?”死里逃生一遭,他地心境平和不少,可看见容止。却还是禁不住想刺上两句。

然而看清楚容止此时的模样,发觉他身上的血并不是别人地,而是他自己的时候,花错呆住了。

容止怎么会到如此末路?

容止平静无波地道:“你也不须费神杀我了,从前是我对你不住。眼下我便将死,也算是以命偿你,以血还血,你解了心头恨,便就此去吧。”

他懒洋洋地冲楚玉笑了笑。虽然遍身血污,笑意之间,却有着十足春光明媚地味道。眼眸清远高雅,正如最初见面那时。

“我不想留下尸身,你也莫要看着,这么死去,必定很不好看。”

说罢,他后仰倒去。

他的眼睛里已经全然看不见,脑海之中却又有无数地影子飞掠而过。

这一刻,他的心完全地敞开。无数感情涌现出来。

对父母的冷漠,对师父地感激怨怼,对王意之的欣赏,对花错的亏欠,对观沧海的亲情。以及最后停驻在意识之中的……对楚玉地……爱。

他是被囚困了,还是被释放了?

楚玉跪坐在雪地里。慢慢地回想。

从最初到现在。

最初,是那春日杏花吹满头,谁家年少足风流。

后来,红了樱桃绿芭蕉,流光容易把人抛,伴随着缓带轻裘疏狂事,天阔云闲向歌声,抛了流光,便迎来那大多好物不监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她想,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情我便休,本以为,相见争如不见,有情总似无情,分开来总是好些……

可是,为什么临到终来,竟是这般境况?

楚玉仿佛感觉不到双腿被冻得麻木,时间好像停滞了一般,她定定看着容止身影消失的地方,眼中所有的光彩都在刹那间寂灭。

花错也同样愣愣地望着那个方向,忽然,他猛地推开搀扶他的人,跌跌撞撞地上前跑了几步。雪地里有很多的血,容止说是还给他地。

“不……”仿佛受伤的野兽,花错嗓子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不是……他其实,不是想让容止死……

其实,他只是气不过,他恨容止无情无义,想看他受伤,想看他流泪,想让他露出软弱地一面,希望他看起来像……一个人。

就算容止骗他负他,伤他害他,他还是不想杀容止。

此刻容止死了,他反而整个人如同坠入永不回暖的寒冬。

容止死了,杀害他,也有他的一份。

花错忽然凄厉狂笑起来,正如数年前与容止决裂之际,甚至比那时更多了几分绝望。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明白呢……他最想要的,并不是杀死容止,也不是看容止痛苦,而是回到最初那刻,两人和睦谈笑的时候。

就算是假的也好。

花错的笑声很快就转为凄厉嘶哑,最后慢慢地低了下去,他左手拿起用来当拐杖拄的剑,看了看忽然哑声道:“好,好,你还给我,我也都还给你,从你身上得来地剑术,都还给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剑,反手齐肩斩下自己的右臂!

一条手臂落在地上,鲜血喷洒出来,花错原就身上带伤,此刻伤上加伤,几乎要昏死过去,他咬牙维持清醒,也不去看那他握了好几年剑的手,只撕开身上衣衫,给伤处包扎。

勉强止住流血,他拖着蹒跚沉重的脚步,朝山下慢慢走去。

花错下山之际,正与追上来的桓远等人擦身而过,桓远看着花错这等狼狈模样,心中更为骇异,直到看见楚玉。雪地里就只她一人独自跪坐,周围是缤纷血色,而一个被斗篷包住脸地人在一旁不远处站立,四周遍地茫茫,看不到容止身影。

桓远走到楚玉身边,这才瞧见她空茫的眼色,禁不住心下一恸。他扶上她地肩头,低声轻唤:“楚玉……楚玉……”

也不知叫了多少声,楚玉的目光才逐渐有了些焦距,她抬起手,用力攥住桓远的手腕。指节紧绷发白。

见到楚玉现下情形,他也估摸出容止凶多吉少,他手腕吃痛,却不挣开,只望楚玉能好过些。

微微张开嘴唇。楚玉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容止走了。”

她发出声音来,这才恢复了思考的能力,先前发生的一切再度在脑海中轰然回放。

相聚之后是永远的别离。紫霞仙子后来绝望地说:“我猜到了这开头,却猜不到这结局。”

……周身彻骨寒冷。

楚玉泪流满面。静静地等待楚玉的神情缓和一些,桓远才弯身扶着她的双臂,道:“起来吧,地上太冷,莫要伤了身体。”忽而又想起站在一旁穿着斗篷的人,他忙转过头去,对那人道:“不知道这位兄台留在此处。可还有什么事?”

那人一直一言不发,让他有些不安。

对方伸手拉下斗篷,楚玉看见那是一只带着伤痕地手,接着,她瞧见了那人脸容。

已经过了这些年。从前的少年面孔,已经褪去了生涩的稚气。经过风霜琢磨的眉眼,更加地阴沉冷厉起来。

但这是楚玉几年来都不曾忘怀的脸容。

曾经地少年暴君,此刻长成了一个阴沉的青年,他没有死,他活了下来,他站在楚玉面前,比几年前还长高了些,就那么阴戾而沉默地望着楚玉。

楚玉可以看出,他吃了很多苦,他的手上有经年的伤疤,身上穿着陈旧的衣服,这对养尊处优地皇帝而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该来的,总会来地。

楚玉忽然释然,反而在这个时候,非常轻松地对刘子业笑了笑:“你是来杀我的么?那就来吧。她神情淡然无畏,心中却充满了郁郁的悲痛绝望,眼看着因她而败因她而亡,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刘子业出现在眼前,她反而觉得,好像忽然找到了解脱的道路,假如就这样死去,一了百了,也未尝不好。

刘子业静静地看着她,当年寿寂之等人与刘部下串谋弑君,他逃入竹林堂里,眼看剑尖便要及颈,那日请假外出的干林却忽然赶来,救下他。

干林是天如镜的师兄,一直担任着刘子业的侍卫,刘子业性情虽暴戾,待他却甚宽厚,他本来应该照天如镜的吩咐对此事袖手旁观,但终究是舍不下数年恩情,暗中前来出手救下刘子业,让寿寂之斩下旁边小太监地头颅,抹上血污当作刘子业已死。

随后干林送刘子业出宫,放他自行离去,如此才保下来一条性命。

失去皇位离开建康,刘子业这才想起楚玉临别前欲言又止,似乎分明是知道了有人要谋反,却隐下不说,他心知复位无望,最为怨恨的人,是楚玉。

“阿姐。”刘子业缓缓开口,叫出这个久违了数年的名字,“你要财物,我给你,你要地位,我给你,你要男人,我也给你,纵使你要这个江山,只要你开口,我就是把皇位让你一半又何妨?可你为什么要害我?”他的声音较之数年前低沉许多,已经是成年男子的音色,此番带着隐痛说出,更显饱历沧桑。

楚玉望着他,却只是笑,她满不在乎地道:“解释这些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要求你饶了我不成?”

彼时,他是皇帝,她是长公主,现下,他是落魄流浪地复仇之刃,她是心灰若死的飘渺浮萍。

现下她只觉一切都是空地,连性命也可有可无,谁要拿去,便拿去好了。

桓远见此情形,连忙侧身挡在楚玉身前,但刘子业只伸手一拨,便将他整个凌空摔出去,桓远本用一只手扶着楚玉,这么一摔,连楚玉也被掼倒在地,她不像桓远摔得那样重,却不起来,只一动不动地躺在雪地里,像一尊没有生机的雕像。

刘子业静静地望着她。

这些年来,他不断地寻找楚玉,他相信她一定未死,他一定要找到她问个究竟,他一定要杀了她以泄心头之愤。

第一年,他满腔恨意,只想一杀楚玉为快。

第二年第三年,他从南走到北,一路上看了许多,经历不少磨难,渐渐地,仿佛也懂得了一些,知道当初自己做皇帝时,是怎么样的。

但是他依旧没有放弃寻找,他去过很远的地方,比北魏更北的地方,比南朝更南的地方,他做过很多事,杀过人也救过人,只觉昨日全非。

但他始终不甘心,他纵然是负尽千万人,也不曾负过楚玉,他要问楚玉要一个公道。而现在,终于给他找到了。

刘子业拔出腰间的弯刀,走向楚玉,贴在她纤细的颈间,却迟迟斩不下去,他本以为楚玉会哭泣害怕求饶,可是她现在的模样,却仿佛比死人死得更彻底。

这时,他瞧见楚玉的披风领子松开了,冷风灌进她的颈项,便不由自主地放开刀,伸手去给她系紧,这个动作和情形是如此的熟悉,刘子业猛然想起来,当年临别之际,他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风,给楚玉穿上,还小心地给她系紧领口。

此时她穿的正是当初他给她的那件黑色狐裘,还是数年前那么崭新的模样,这些年来她都不曾丢弃。

时光是这样残酷地轮转,可以将爱变成恨,也可以让恨彻底消弭。

刘子业颤抖着手,他猛然站起来用力踢了楚玉一脚,高声叫喊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

她为什么还留着这件衣裳!让他下不了手!

恍若疯狂一般,刘子业转身朝山下跑去,很快便再也见不着。

……又下雪了。

地面上的足印,血迹覆盖上一层银白,那样凄厉与洁净。

桓远挣扎地站起来,回到楚玉身边,用力抱住她。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将爱和恨都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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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悲剧结局的同学,这里可以打住了,其余同学继续往下看。

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这几天在很忙乱地改出版要交的稿子,还有很多很多的琐事,同时与编辑沟通,编辑说要几条《凤囚凰》的评论,我现在正在努力从以前的评论中翻找,但是假如大家有兴趣,也可以新写几条,我想到时候多弄一些让编辑挑着用,出版用的,估计是能印在书上呢o()o…(我看过一些别的出版书,貌似是印在封底上的

这个评论晚上就要交了,所以假如有想上新评论尝试一下的同学,要快一些哦,截止到晚上八点吧。

二百八十四章 春闺梦里人

楚玉在雪地里太久,冻伤了双腿,血脉不通,以至于一整个冬天都不能自如行动。找了几个大夫都说不能医治,若非观沧海及时赶来,加以援手,楚玉这双腿或许便会废掉。

但饶是如此,楚玉还是需要修养好几个月。不能行走的时候,桓远请人给楚玉做了一张轮椅。

不论南朝或者北朝,楚玉都没有去定居,更准确地说,这一整个冬天,她都在走走停停的寻找,寻找容止的尸体。

她始终不相信容止死了。

或许这一次,他又是在玩弄什么把戏,筹划着什么图谋。

他向来不忌讳骗人,甚至是骗她的。

自从那日雪后,楚玉便反复地,一遍一遍这么告诉自己。

她顺着河流,一直朝着下游寻找,找到哪里,便在哪里暂时住下,不光是河道,河道周边的区域也不曾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除非见到容止尸体,否则这回她绝不上当。

为免有误认错辨,每找到一具尸体,楚玉都会亲自去确认,她所要找的,无非容止一人,可是一冬下来啊,却瞧了几十具尸身不止。

饿死的,病死的,冻死的,遭兵祸匪患被杀死的,各种原因的早夭之人,最初,楚玉只管认是不是容止,看到尸体时还会有些害怕,只确认不是容止后,便令人小心埋葬。渐渐地,到了后来,对于每一具尸体,即便确定了不是容止,楚玉还是命人去打听其身份,寻找其家人,自然。手 机 小说站http://每次都是找不到的居多。

这些已然冰凉的身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家中可有别的人,他们的生前都有怎么样的悲欢,是否也会有别的人在什么地方为他们牵肠挂肚?

死去的男子,是否也曾风流潇洒马踏青郊?死去地女子,是否也曾婀娜娉婷闺阁画眉?

随着时间的推移,最初只因容止一人而生的悲伤。逐渐转化为一种更广泛的苍凉: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他们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蝼蚁。

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春去春会来,花谢花还会再开。

春天再度到来地时候,绿草新萌。青叶初发,鲜花再度装点大地,但楚玉心中却依旧全是冰冷荒凉的雪地,再没有一朵花开出来。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容止,就这么找下去。只要一日找不到他的尸体,她就一日不相信他死了。

“今日春光正佳,我们出去走走吧。”见楚玉这般模样。桓远终于忍不住,有一日早晨轻声提议。

楚玉怔了怔,望着神情微微憔悴的桓远,见此刻他眉目间已失了几分从前的儒雅淡定,这方惊觉愧疚,她这一冬只沉浸在自己地世界中,却苦了身旁的人与她一道受累,实在大大不该。

心里叹了口气。楚玉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养,她双腿的状况终于好转一些,昨天已经能在旁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立片刻,但眼下还是需要继续借助轮椅。

桓远在楚玉身后推着轮椅,两人正要出这间暂时借助地村舍。忽然部下迎面跑来,言道前方河边看到一具尸骨。

桓远心中微涩。知道这回散心又是不成了,因为楚玉的神情已经在听到那消息后立即转为凝重,他索性转变方向,推着楚玉朝据称发现尸体的河边走去。

横竖这回也会最终确认不是,要是快一些,说不定还能赶上今日去踏青。

初春地风还有些微寒,迎面吹来湿润的水汽,楚玉远远地瞧见,在河边,观沧海竟然也在,他正站在水里,手伸进水中摸索着什么。

难道……

楚玉心中一凉,她转动轮椅,想要快些到达河边,过一会又嫌太慢,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踉跄着拼命跑到河边,来到河边,她站住了。

仅只七八米米宽的小河,河边的水清澈得几乎可以一看到底,在河底幽暗的绿色水草间,静静地躺着一具森然白骨。

而观沧海的手在白骨身上摸索,摸索到一个位置,神情变得黯淡。

楚玉几乎不敢深想下去,她的双腿开始有些站不住,颤抖着声音问道:“观沧海……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一定不是地。这样一具白骨,谁能辨认出他生前的模样?

观沧海沉默片刻,道:“容止幼时曾遭虐打,虽然都已痊愈,但也有照料不周的地方,他肩后下方有块骨头,因为打坏了再接上,又接得不大好,长得有些不齐整,虽然外表瞧不出来,但却是能摸出来的。”

“那……这具……”楚玉的声音越来越低,心中越来越恐惧,几乎不敢问下去。

观沧海点了点头。

楚玉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反驳道:“你莫骗我!才这么些日子,要腐烂也没这么快地?怎么这骨头这么干净?”不信不信不信!

观沧海神情落寞淡淡道:“你莫要忘了,容止当初是什么情形。”

当初……当初他身体如遭千刀万剐,肌肤血肉皆尽破碎,那般惨厉骇异情形,她此生都不会忘记。

观沧海继续木然道:“再加上一路激流冲刷……”

“别说了!”楚玉高声阻止,可是话说出口来时,却仿佛哀求一般。

双腿脱力,楚玉站立不稳,一下子跪进水中,双膝浸在冰冷的浅水里,但她顾不上这些,只定定地瞧着那尸骨:那森然地发白的骨头,挂着幽绿色的水草,就是那个曾经拥有无限光华的容止?

那个神情高雅不可攀附,可恶的深沉莫测的容止……

那个容颜辉煌目光沉静的容止,他鲜活柔暖的肌肤,他平稳跳动的心脏……

他清隽秀丽的眉梢眼角,他从容温和的声音……

卓绝孤高的身影,如水月镜花般的笑意……

全部都没有了?连血肉都不剩下,只余这么一具冰冷的白骨?

她的容止。

楚玉慢慢地伏下身体,也不管冰凉河水灌入衣服里,她小心翼翼地,唯恐弄痛一般,抱住那具白骨。

容止。

是哪条河边的凄寒白骨,又是谁的谁的春闺梦里人?

眼泪流不下来,微微张开嘴,楚玉喉咙里压抑的溢出撕心裂肺的破碎呜咽。

“容……容……容止啊……”

在这流离的乱世,纵然她已经见惯生死,可还是会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如此绝望。

“容止……容止……容止……”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贪嗔痴怨,人世间,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

完结倒计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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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五章 很好很好的

终于确定了容止的死讯,楚玉不再无休止地寻找。

她非常听话地让桓远和观沧海带着她到洛阳住下,还是当初那个她与容止观沧海比邻而居的宅院,她很安静地养伤,很规律的作息饮食起居,她不流泪不哭泣,也……不说话。

最明显看到楚玉变化的人,是桓远,他更愿意楚玉发狂痛哭,哭过之后彻底放下,也不愿见她这般模样。

楚玉安静得不像活人,有时候她甚至会微微地微笑,嘴角翘起很小的弧度,可是她的眼神,幽深冷寂,如看不到尽头的隆冬黑夜。

桓远不知该如何劝解于她,只有更悉心地在平日里仔细照料。

没过几日,家门口前,来了个不速之客,亦是旧识故人。

桓远见到来人,没说什么,只道:“你是来见楚玉的吧,随我来吧。”

楚玉坐在轮椅上,来到后院花园中一个人晒太阳,春光明媚柔暖,但楚玉的心中却感受不到暖意,她只是静静地望着这阳光,好像望着另一个世界。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楚玉自然而然地转过头,先瞧见前面的桓远,再来便是瞧见桓远身后的人,那是个大眼睛的俊秀少年,脸上还带着不成熟的稚气,但身材已经是一个成年人的高度。

那少年看起来有些眼熟,楚玉却懒得多回忆,既然是桓远带来的,他自然会给介绍。

来到楚玉身前,桓远叹了口气:“流桑,自从发现容止尸体后,她便一直是现下这幅模样。”

流桑?

楚玉迟疑一会,才将大眼睛少年和从前那个孩子联系在一起,分别的日子里。流桑长得很快,身材的变化自是不必说,他的脸较从前看起来瘦了一些,脸颊上的肉少了不少,只有一双大眼睛,依旧还留着几分旧日的神韵。

见到流桑,楚玉微微一笑。冲他点了点头。

流桑有些紧张,他期期艾艾地望着楚玉,道:“我回来了。”

楚玉点头。

“我回来后便不想走。”

楚玉笑一笑。

“阿姐也同意了。”

钟年年?楚玉依旧是点头微笑,而这时候,不知为何。对面的少年忽然流露出异常悲伤地神色。

楚玉眨眨眼表示好奇,为什么他这种表情啊?她又没怎么样。

见楚玉如此,流桑更为难过,他蹲下身子,双手握住楚玉的。哀求地望着她:“我好不容易说服我阿姐,她才让我回来……可是,是不是太晚了?”

流桑哽咽着。眼泪盈满双目,他快速低下头,用楚玉的手盖住他的双眼:“你不要这么伤好不好?你伤心,我会更难过的……我不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你跟我说说话啊……一定要容哥哥不可么?我不能代替他么?”

好像触碰了某个禁忌的机关,楚玉一瞬间变得呆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流桑手中抽出手来,看着空落落地手掌。低声道:“是不是一定要大哭一场才能表现我的正常?我只是不想哭而已啊……为什么你们都这么担心呢?”

自从那日后,她便一直沉默着,其实并不是不能说话,只是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开口的气力,偶然发呆。感觉竟然很美好,假如能一直不思考下去。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久违的眼泪静静地流了下来,如同告别的仪式,直到现在,楚玉才算是愿意承认,容止永远不在了。

楚玉低下头,抚摸靠在她膝盖上地流桑的脑袋,虽然流桑现在已经长大,可是在她眼中,还是和从前那个小孩子没什么两样:“你是你,容止是容止,每个人都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你们谁都不能取代另外一个人。”

更何况,容止,是不一样的。

纵然这世上有千万种温柔风情,对她而言,也及不上容止一个悠然的眼色。观沧海听着花园内地动静,微微舒了口气,他走过两家宅院相通的门,走回自己房中,拉开书柜,便露出一条暗道。

沿着暗道走下去,观沧海来到一间密室之中,幽暗无光的密室正中摆放着一具石棺,棺盖敞开着放在一旁地上,石棺中不住传来古怪地什么断裂一般的脆响,他就对那石棺道:“今日流桑来看她。”

那石棺内传来一把极低,也是极冷寂沙哑的嗓音:“流桑来了也好,能让她稍解郁结,她若是这么下去,迟早得生出病来。”

观沧海身子靠在密室墙上,苦笑道:“从前我帮着你骗她一次,如今我又帮着你骗她一次,她大约做梦也不会料到,什么尸骨上有异,都是我照着那具骨头的伤痕编出来唬人的,而这宅子里依旧是和前次一样,多藏着一个你。”

他有些感慨地道:“你又何苦如此呢?在她面前诈死,骗她伤心流泪,纵然她郁结成疾,难道病因不是你?”

棺材里声音又淡淡道:“自然是要骗她我死了,长痛不如短痛,难道要叫她日日瞧着我这副模样?”

听他如此说,观沧海又是一叹。

他虽视物不便,但也知晓容止现在的情形,倘若如今有个眼目清明的人来到棺材边往里瞧,定会瞧见做恶梦一般的情形:棺材里躺着一个人,但是这个人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他全身地肌理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开破碎,又迅速的愈合生长,他的身体棺材底浸泡着一层浓厚的血水,人形地物体就躺在这血水之中,身体在破碎死亡与复苏重生之间不断地徘徊。

从棺材里传来的声音,便是骨骼肌肉碎裂再愈合地声音。

“我现下的模样,纵然是不相干的旁人瞧见,也会连着做好些天的噩梦,她定然难以承受……咳咳咳……”

他话说一般忽然好像被呛到一样剧烈咳嗽,观沧海忍不住问道:“怎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容止才若无其事接着道:“方才嗓子碎了一会……我不告诉他,一来是这半生半死的模样实在不能见人,更何况,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或许最终我还是会死,与其让她陪着我受折磨,倒不如一开始便告知她我死了。”除了脑部稍为完好一些,身体各部分都在被看不见的力量解离成细小的碎块,很快又迅速地生长痊愈,迎接下一轮的破碎,每一分的痛感都直接传递入脑海之中,永远无法到达尽头,在漫长的痛苦折磨之中,容止已经分不出现在是黑夜还是白天,也记不得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能通过时不时前来探望的观沧海获知时间的变化。

从几个月前他一跃跳下江中开始,便一直在重复这样的过程,他的身体被那股强横的力量冲击得几乎碎裂开,可是却又有另外一种力量修补着受损的身躯,让他不至于死去,但是这样的活着,容止也不知道会不会比死去更糟糕。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没有半刻休息的时候,摧毁,苏生,摧毁,苏生,在看不到边际的,身体极致的痛楚之中,他在生与死的界限处缓缓徘徊,可是即便如此,他的思路依旧无比清晰,而他的眼眸,在没有流血的时候,依旧稳固沉静,幽深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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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六章 没有遇见你

自打流桑来后,楚玉的心情终于渐渐纾解,如同过了很长的隆冬,如今终于窥得些许细微春光。

人的心其实是有很强大韧性弹性的,只要有一息未死,一念未绝,就能慢慢地活过来。

但这并不代表,楚玉就因此忘记了容止。

她永远都不会忘怀,她曾经爱过,离开过,恼怒过,但是却从未真正憎恨的人,纵然容止死了,也是她心中永远闪耀着光辉的宝石。

她过去爱着,现在爱着,将来也会继续爱着这个人,她现在愿意承认,即便生命不再,有的东西,是可以永恒的。

流桑留下来,给家中增添了不少活力,楚玉终究也没赶他走,但看他模样,也约莫明白了些什么,再不提其他,只用他的方式给楚玉解闷。

这一日,楚玉忽然听见门口的方向,传来流桑的高声喝骂:“你来做什么?你还好意思来?给我滚!”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兵器交戈之声,期间还夹杂着流桑的喝骂。

楚玉有些吃惊,流桑平时也是挺好说话的孩子啊,怎地会这么破口大骂?正好桓远就在附近,楚玉便请他去看看怎么回事。

没过一会桓远带着复杂的神情走回来,道:“天如镜在门口,说要见你。”

楚玉愣了愣。

桓远神情担忧地望着她,迟疑道:“你,见不见他?”与流桑不同,桓远并没有一见到天如镜便发怒赶人,对于这个人,他认为楚玉更有决断处置的权力。

楚玉忽然一笑,道:“自然要见,为何不见?你让人传话给流桑。让他把人带到客厅等着,你顺便去请观沧海来,我去换件衣裳。”

推着轮椅慢慢回到自家卧室,因为她行动不便,所以在这座宅子里,一切门槛都是不存在的,阶梯都用缓和的斜坡取代。就是怕她一不小心给绊着摔着。

关上卧室门,楚玉先自行换了衣衫,接着才从枕头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盖子,银白色的手环光泽流转。楚玉低头冷笑一下,盖上盖子,放在椅子边,又慢慢地转动轮椅出去。

客厅里流桑和桓远已经在等着,前者脸上还有些不忿之色。楚玉冲他们点头一笑,接着便转向站在客厅中央的三人。

居中的是天如镜,他两侧站着他两个师兄。方才与流桑动兵器的便应该是他们。

楚玉和天如镜看到对方时,彼此都是一怔。

天如镜还是那副衣衫干净装束整齐地模样,但是他整个人好像瘦了一大圈,脸上仿佛一点肉都瞧不见,紫色衣袍如同挂在架子上,空荡荡地撑不起来。

而天如镜看见楚玉竟然是坐着轮椅来的,形销骨立的面容上浮现诧色,站在他身旁的。越捷飞忍不住开口问:“你的腿?”他与楚玉毕竟曾主从一场,虽然他最终还是听命于师门的,可相处那些日子,要说他对楚玉全无恩义,那是骗人的。

正如干林不忍心地救下刘子业。那时越捷飞也曾好几次想来洛阳暗示楚玉小心些,却被冯亭及时发觉阻止。

楚玉微笑道:“冻伤了。托你镜师弟地福呢。”她眼波温柔,声音和蔼,但说出的话却带着冷厉尖锐的讥讽,每一声都直刺天如镜的心脏。

天如镜不安地抿了抿苍白的嘴唇,低声道:“对不住……”

楚玉也没多看他,只让桓远将她推到主座旁,扶她坐上去,顺手她又把盒子拿在手上,道:“你来我这儿,是问我要那手环地吧?”

她也懒得多说废话,直接帮他开门见山。

天如镜却恍若未闻,只仿佛失神一般望着楚玉,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楚玉眼中写满了对他的嫌恶,就连偶尔不得不对着他说话,也仿佛看着什么肮脏丑恶的东西。

楚玉不耐烦地重复说一遍,道:“但这世上没有白来的东西,你若是想要,总得付出一点代价。”

天如镜轻飘飘地笑了起来,道:“我并不是来要手环的。”

楚玉讶然道:“你说什么?”她听错了么?

她冷然地,毫不留情地道:“不是来要手环地,那你巴巴地来我这儿做什么?讨骂么?”

越捷飞有些不平,禁不住插嘴道:“你嘴上便不能饶人么?镜师弟也是身份使然,才会做出那些事来,他心中知道对你不住,一病病了一冬,稍稍好转些便让我来寻你。”虽然对楚玉有恩义,但看楚玉这么嘲讽天如镜,他还是要回护自己的师弟,“他此番前来,是……是……”

他好像要说出什么,天如镜急忙打断他,道:“师兄,你答应我的。”

楚玉瞥了越捷飞一眼,微微惨笑道:“他是身份使然,天命驱使,难道就因为这样,我便不能恨他?他有他地使命,可谁来还我容止?”她恨天如镜,在容止之前,从未那样强烈地喜欢过一个人,而在此之前,她也从未有过像这样清楚而明晰的恨意。

越捷飞登时哑然。

再度转向楚玉,天如镜面上泛起一丝艰难,他缓缓道:“我不是来索回手环的,这手环,你不是一直想要么?我需要找一个继承人,正好你知道许多,通晓其中知识,做继承人是再适合不过。”

楚玉这回是真的给惊着了,她狐疑地打量天如镜:“你在打什么鬼主意?”不会是想用这种蹩脚的借口把手环给骗回去吧?

天如镜苦涩地笑了笑道:“你若不信,可让我服下毒药,解药拿在你手上,容不得我弄鬼。”

楚玉犹豫一下,还是同意了天如镜的提议,毕竟她现在固然能把天如镜千刀万剐又如何?她的容止永远回不来了,此外假如天如镜肯自愿服毒那是再好不过,也省得她让观沧海动手。

转头问观沧海要了他比较厉害的一种毒药。毒发时间为一刻钟,倘若一刻钟内天如镜不能如他所言地做到,没有解药,便会毒发身亡。

楚玉甚至有点希望天如镜是来拼死拿回手环的,干脆毒死他好了。

但让她惊讶的是,天如镜竟然完全没捣鬼,他很快速地让她贡献出一点细胞。手环记住她的DNA,接着转移权限,不过是半盏茶地功夫,便完成了一切。

手环没一会儿便套在了楚玉地手腕上,冰凉沉重的触感让楚玉有一种仿佛被什么给锁住地感觉。楚玉尝试着发动一下手环的防御功能,幽蓝的光罩顿时笼罩在她身体周围,这下子她才终于确信天如镜不是诓骗她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便宜她?

皱了皱眉,她刚要说什么。却见天如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道:“如今我总算能卸下职责,今后便交给你了。”他好像终于解脱了一般。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不少。

楚玉负气冷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拿着手环便会听你地话去维护历史?我若是偏要逆你的意改朝换代,现在你可奈何不了我。”

她一边说,一边从观沧海手中接过来解药,朝天如镜递过去。

毕竟天如镜遵守了承诺,她也没必要一下子毒死他,一想起容止,楚玉便又觉得,就这么毒死他太客气了。

可她毕竟不是一个恶毒的人。虽然有心让天如镜品尝生死不如的味道,却不知具体该如何实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天如镜却没接那解药,只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容,道:“你知不知道。每一个朝代,都有一个数。称之为势,假如这世上情形与天书所载不符,势便会发生偏差,而一旦势发生偏差过大,手环主人也会跟随着身死。”

换而言之,其实每一代地继承人,维护历史,并不仅仅是维护着所谓天命,还存在着一丝自保生命的意图。

假如历史发生不可逆转的偏差,那么手环主人也会跟随着死去。

楚玉一怔,手好像被蛇咬伤一般弹起来,她惊骇地望着套在自己手腕上的银色金属环,那物体不仅仅是套住了她的手腕,也套住了她地生命。楚玉又惊又怒,下意识反手扇了天如镜一巴掌。她本以为天如镜意在取回手环,却没料到他在最后的时候,还摆了她这么一道!

天如镜的脸被这一下打偏至一旁,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慢慢地又转过头来,固执又倔强地道:“所有可能影响势地人,容止我要杀死,你,我要锁起来。”

楚玉想也不想,立即用力把银色金属环从手腕上往下撸,冷笑道:“我不会也学你转移给别人么?”他会玩这一招,难道她不会?

天如镜眼神空落落地,他苍白脸上印着明晰的指印,嘴角却流淌出乌血来:“你知道不知道,原本拥有手环,但又放弃权限的人会怎么样?”他的目光逐渐空洞,声音也越来越慢,“会失去所有的记忆,变成一个傻子。”

这情形与容止那时的权限转移又有所不同,容止那时是借用,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只要在此期间内不做什么,便不会有太大影响,而楚玉现在,则是将她的生命和这手环牵系在了一起。

楚玉原本满腔怒火,可是见他这副模样,却禁不住怔住,天如镜眼下的模样,分明是毒发症状,可现在距离天如镜服毒还没到一刻钟……她忍不住回头看观沧海,后者亦是有些茫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天如镜强撑着最后地意识,缓慢道:“我来此之前,便没打算活着离开,早已自行先服了毒药,我一生的价值如今已然用尽,来此完成我最后的使命,便是我死的时候。”

楚玉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憎恨的人,却抢在她动手之前,自行踏上死路。

“我……”天如镜地目光涣散,言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我求仁得仁……死又何妨……这是我的……道……我不后悔……可是……可是……没有遇见你……便好了。”

假如没有遇见她,他还会那般冰心无尘,不为任何俗世地情愁所困扰,那样他便可以坚定不移地朝着目标前行,不会这样挣扎地爱恨不能。

他的身躯无力地在她面前跪下,如同一具伤痕累累的可悲玩偶,一直在牢笼之中起舞,终于走到了生命尽头,他瘦削的身体倒在地上,很快地便没了呼吸。

只不过眨眼功夫,天如镜便在楚玉面前死去,他憔悴的脸容上挂着解脱的微笑。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眸底仿佛还印着生前最后看到的那个人影。

楚玉的脑海一片空白,她没料到天如镜竟然毫不犹豫地选择死亡,如此地决绝,这变化快得让她几乎反应不过来,原本她胸中满腔的恨意,可是眼下却皆尽化作茫然。

她隐约知道天如镜为什么会寻死,那是她从前不愿深思的问题,如今更没有必要深思,人一旦死去,爱和恨都无关紧要,不管多少往事都只能随风而去。

过了一会儿,楚玉下意识地望向与天如镜同来的越捷飞,后者神情虽然悲伤,却并不激动,显然他早已知道天如镜的决定,此番前来,就是来看着他死的。

越捷飞走上前来,弯腰小心地抱起天如镜的尸体,转向楚玉,道:“公主,阿镜已经用命还给你,这样可足够?他其实一直对你……算了,不提也罢。”

楚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越捷飞也没再说话,他抱着天如镜逐渐冷去的身躯,转过身,慢慢地朝外走去,干林随后跟上,这两人,都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补充说明下上章的标题,《很好很好的》,取自金庸一部小说的一句话“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我偏不喜欢”,说的是楚玉,不是容止……

啊啊,今天发现PK票很可怕地到达了一万……抱头,要兑现某个承诺了……我本来以为到达那个数,再怎么快也至少等过半个月,那时候我也完结了,正好抽空写番外来打发……啊……

咬牙,说什么也要写出来……预告,一万分承诺的那个,十号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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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七章 不如从此去

纤细白皙的手腕上,套着的冰冷金属环扣,带着沉甸甸的质感,和难以解脱的束缚。

坐在阳光灿烂的花园里,楚玉抬起手腕,对着光静静凝视。

从前做梦都想得到的,如今真正到了手,却有一种万事皆虚妄的幻觉。

原本指望着手环能送自己回家,可是真正到了手后,却发现这其实是做不到的,想要打破时空的壁垒,所需要消耗的能源是单纯空间转换的数倍。而这手环内储存的能源,不足以完成一次穿越启动。

更加通俗的说法就是:电池电量不足。现在手环里的能量格是两格,五格为满,而让一个人穿越时空需要三格。

亏了啊,太亏了。

等楚玉回过神来后,便不由得这么感慨。

她想要手环,无非便是指着能靠它回家,否则当日也不会上天如镜最后一个当,现在不但回不成,反而身上平白多了一副担子。

天如镜所说的势,楚玉在亲自查看之后,有了一个更明确的认识。

就好像河流的水,一般正常状态下的水面高度是一个数值,这个正常状态的数值便对应着每一个时间段每朝每代的势,假如历史发生偏差,这个数值就会改变,或者变高,或者变低,假如只是在那数值附近波动,并不会有太大影响,但是倘若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就如同喝水一下子发洪灾或者干旱一般,会造成连锁反应导致崩溃。

其实在天如月以及其之前的几代,这个数值都时常会有些变动,但是大抵还是脱不开正常范围,大局上没有偏差,直到容止出现,再经历天如月天如镜这两代。又一次将容止可能造成的偏差拉回来正常值。

楚玉现在所接下来的担子,表面看起来比较严峻,实际上只要她自己不主动乱来,乖乖地混吃等死,基本不会有什么大纰漏。

但楚玉所认为亏了的关键在于:就算不接这手环,她也能舒舒服服地混吃等死,如今反而平白多些什么。总是叫人不快。

拉起袖子,楚玉不再深思,转而将注意力放在如何吃喝玩乐这方面上,她最近都在致力于改变家居环境,希望居住的环境更加舒服一些。如何在没有空调没有电冰箱的地方更加舒适地做米虫,在屋舍地规划方面,观沧海提出了不少深得她心的好建议。

从椅子上站起来,楚玉揉一下僵直酸麻的双腿,在观沧海的医治下。如今她的腿已经能走动,虽然或许还偶尔会有些疼,但调理好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现在观沧海每天给让人给她炖药,美其名曰说是她身体太弱需要进补,每天的这个时候,桓远就会把药端来。

虽说是良药苦口,但是这药未免也太良了,还偏偏是那种最难以入口的汤剂,虽然明知道观沧海不是这种人,但每次喝药地时候。楚玉都会情不自禁地觉得他是故意整治她。

算一算,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

所以楚玉打算逃跑。

躲一会儿,等药凉了,她就能找借口不喝。

飞快地溜出庭院,特地绕开常走的道。楚玉打算先出去避一避,可是才跑了不过十多步。她尴尬地停下来,冲前方的桓远打声招呼:“真巧啊。”

桓远单手端着药碗,沉稳地站在楚玉的逃亡路线上,微微一笑:“该喝药了。”

虽然完全可以拒绝,但是看着桓远不温不火的神情,连推拒地话都说不出来,那种神情好像是最亲的亲人,在关切地望着你,仿佛一个回避的眼神都是莫大的罪过。

楚玉又一次认命地拿过药碗,非常熟练地屏息皱眉仰头,以就义的魄力一口气灌下。

盯着楚玉喝完药,桓远满意地接回碗,施施然离去,而楚玉则拖着被苦得只剩下半条命地身体回房漱口挺尸。

躺了好半天楚玉才慢慢回过神来,坐到梳妆台前,正打算整理一下仪容,楚玉忽然瞥见放在台上的一件事物。那是她几次想还给容止,但是又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一直延误,最后容止还是留给了她地,不知什么材质的挂件。

从前她总是有意无意地忘记还给容止,其实她的记性并不是那么差,只是那时候她不想记起归还,因为她想留下容止的一些东西。

可是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她甚至并不怎么随身携带,因为她已经不需要依靠信物去思念容止,甚至的,她不需要如何特别去思念,她呼吸着容止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她生活在容止曾经生活的世界,她的生命是容止挽救回来地,她的心跳延续了容止的心跳。

不需要如何哀悼,也不需要苦苦思念,她生命中的一切,都打上了属于容止的标签,再也难以磨灭。

无意识地把玩着那挂件,脑中却想着别地事,等摔落的声音传入耳中时,楚玉才猛地惊觉,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空了。

心中陡然一紧,楚玉连忙低头寻找,虽说是不常带着,但这东西总归是有些纪念意义,摔坏了不好。

快速捡起挂件,细细检查,挂件本身没问题,但挂件一头包着地金片因为方才的撞击,脱落松开了。

楚玉心说改日找匠人镶上,便随手揭开,却不料揭开之后,却发现下方是一只黑色的方盖,这白色的长方体只是一个容器。

楚玉有些好奇,掀开方盖,她抽出藏在内里的物件,却还是一块白色的细条状长方体,但两端却带着复杂的纹路。

看着这物件,楚玉先是愣了一会,接着想起什么似的面色大变,她快速脱下手环,操纵打开手环的能源部位,这里她拆开看过许多次,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双手颤抖着,甚至有些拿不稳。

躺在手环中能量槽里的能源块,也是一只一模一样的白色细条。

大小,形状,色泽,完全相同。

有些恍惚和不敢置信地,楚玉拆下原装能量块,换上新发现的这支,再重新启动手环,切换至能源显示屏,屏幕上五个格子满满当当,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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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倒计时in……

二百八十八章 春去春又来

楚玉决定离开。

离开这个时代,是她早就希望的,如今机会到达眼前,虽然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但她还是宛如下意识一般本能抓住。

按照能源量格数来计算,离开这里会消耗掉三格能源,那么剩下的便不足以让她再度回来,换而言之,她最多也就只能穿越一次。

这个地方虽然有许多的牵挂,可是在另外一个世界,同样有她记挂的人,假如一定要理性抉择,楚玉只能说她抉择不了,她只是本能地想回去。

或许是因为无论如何也想见家人一面,又或许是留在这里会一直不能真正开怀起来。纵然平日里她可以若无其事地与人谈笑,可每当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之际,可怕的空寂便会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包住。

楚玉离开的时候,是静悄悄的深夜,夜里的春风也一样柔媚多情。楚玉的双腿才完全恢复,便暗中收拾好东西,深夜里去探访桓远。

之所以要偷偷走,是因为前些天她旁敲侧击地试探过流桑他们的口风,对与她离开的假设,流桑的反应很是激烈,阿蛮亦是十分生气,未免真正离开时与他们发生不必要的冲突,楚玉才这般连夜脱逃。

才一敲门,门便应声而开,桓远站在门口,衣冠整齐,似是早就料到她的到来,特地在门后等待。

楚玉见状一怔。

见楚玉这般神情,桓远微涩一笑,道:“你此番是要走了?”

好一会儿楚玉才回过神来,她轻点下巴,低声道:“是。”这些天她有些魂不守舍,异样情状落入桓远眼中,大约便给他瞧出了端倪。

不过给桓远瞧出来了也无妨,横竖她也是要跟他说一声的。

见楚玉神情落寞。桓远叹息一声道:“我虽说早知留你不住,却依旧不曾料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之快……你不会回来了,是么?”

这些日子,他瞧见楚玉每每瞥向他们时,目光带着浓浓不舍与歉疚,那分明是永别的眼神。倘若只是暂时分别,绝无可能如此流连。

楚玉抿了抿嘴唇,更加地心虚和不安:“是的,或许永远回不来了。。。”

桓远忽然微笑起来,俊雅的眉目映照着屋内昏黄的灯火。在这一刻,温暖到了极致,他轻声道:“一路保重。”他知道留楚玉不住。

楚玉眼眶有些发酸,她后退半步,躬身一揖:“我在屋内给流桑阿蛮留了两封信。倘若他们因我之故生气,还烦请代我向他们致歉……桓远,多谢你这些年来一直照应。”

桓远沉默不语。忽然也后退了一步,双手带着宽袖抬起来,非常端正,也是非常温文尔雅地一揖。

两人的影子遥遥相对,他与她之间,永远都有这样一段距离。

离开洛阳,楚玉并没有立即启动手环,她独身上路。先去了平城。

这一去之后,可能再也回不来,因此楚玉离去之前,打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并在临行之前。尽量地看一眼想要看的人。

冯亭终于得到了她想要地,在击败容止后。她强逼失去倚仗的拓拔弘退位,将皇位传给才五岁大的小拓拔,她作为辅政太后,地位尊荣,俨然便是没有冕冠的女皇。

拿到手环后,楚玉才发现其实有很多功能天如镜他们都没开发出来,比如其中有一向,便是改变光线的折射而达到短时间“隐身”的效果,利用这一点,楚玉潜入皇宫,偷偷地看了眼这对过分年轻的祖孙,冯亭依旧艳光四射,但是一双眼睛却已然显出远超出真实年龄地沧桑。

而年龄还是一个幼童的小拓拔,目中是令人心疼的早慧,楚玉再也看不到他面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当初他作为拓拔氏的子孙选择了这条道路,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后悔。

静静地看了许久,楚玉又离开皇宫,改变方向,缓缓朝南行去。

春光,夏日,秋风,冬雪,复春来。

楚玉刻意放缓行程,且行且住,所有曾经留下美好记忆地地方,她都一再流连。

从北朝进入南朝,这一路上不是没遇到过流寇劫匪,但只要祭出蓝色光罩,便能吓得劫道的人见鬼一般逃走,因此楚玉走得还算平安。

南朝的故人其实不剩多少,有些人楚玉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寻找,回来南朝,其实多半是为了缅怀一些地方。

大约是因为被刘子业折磨过甚,推翻了刘子业的刘也没做多少年皇帝,他的生命在短短数年内便走到了尽头,将皇位传给了他地儿子。

建康那个城市,虽然仅居住了一年,却留下了她太多的喜怒哀乐,临行前不去看一眼,她心里总归有些牵挂。

建康城中,公主府楚园都已经易主,看着门楣上的招牌换成了别样,虽说早已决定放弃,但楚玉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感觉属于自己地东西被别人给夺去了。

建康城内徘徊大半日,楚玉回到公主府外,虎视眈眈地守着。公主府现在的主人似乎是朝内哪位文官的居所,但那文官似乎很是喜静,楚玉在门口蹲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进出。她虽然能隐身能防御,可毕竟不是真的超人,没办法飞檐走壁,或直接穿墙而入。

好容易见一顶轿子抬来,打开大门入内,趁着此时入夜光线昏暗,楚玉连忙发动“隐身”,跟在轿子后悄悄地入内。

公主府仿佛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大观全貌,建筑格局并无太大变动。内苑之中竟然没多少人,楚玉一路行来,别说是守卫,就连仆人都不见几个。

府内无人,兼之夜色深浓,楚玉索性便撤去了光线折射,独自慢行至从前的居所。

她从前居住的院落也几乎是与从前一个模样。就连院名都不曾改动,楚玉见此便不由得感慨此间的新主人实在太懒了,竟然就换了下门口地牌匾,内里一切照旧。

轻轻地开启旧日房屋,屋内打扫得很整洁。但一看便知道是许久没人住的冷清模样,楚玉轻叹一口气,回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卧室,床竟然也是原来地家具。

当初就是在这张床上,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容止。

那时候她万万不曾料到,后来的波涛起伏,生死颠沛。

楚玉走过去坐在床便。忽然倦意上涌,仿佛这一路行来地疲惫都全数涌了过来,楚玉叹了口气,抬腕用手环设置了防护,只要一有人踏入设定圈子内,便立即祭出防御光罩。

如此就算有人发现她,也不虞生命之忧。

设置好这些,她如同几年前一样。在这张久违的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楚玉睡得很安宁,这一年多来,每每入睡之后,她总会梦到一些从前地事,然而这一夜却没有什么前来打扰她。

一觉醒来是清晨。楚玉整了整衣衫,趁着天光尚未尽亮。便朝昔日的西上阁而去,她走过从前熟悉的一个又一个院落。这些院落里从前居住地人也一个个浮上她心间,柳色,墨香,花错,流桑,桓远……

最后是沐雪园,容止。

楚玉站在竹林依旧繁茂的沐雪园前,老远便站定,她定定地望着黑漆大门,只觉得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道叶笛声,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拔起,清越无比地,如抛至九天之上的丝弦,猛地贯穿楚玉的心魂。

那叶笛声是那么地清透脆亮,又是那么地宛转低回。

她这一生,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样的声音。

楚玉张大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置信地捂住嘴唇。叶笛声曲曲折折,迂回转折,那么地悠长。

她踏出一步,可是却又仿佛畏惧什么似地收回脚来,神情变得惊疑不安。可是那叶笛声始终不曾断绝,一声一声,听得她几乎肝肠寸断。

全身都仿佛在叫嚣,终于,楚玉抬脚朝门口奔去,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急切,理性这种东西早就被丢弃到九霄云外,她身体内灵魂正在沸腾。

砰地一声推开虚掩的黑漆木门,楚玉三两步闯入层云叠嶂的翠色竹林内,叶笛声刹那停歇。

好似时光从未轮转,她才穿越而来,生涩而懵懂地,不知深浅地,闯入那白衣少年的世界。

光滑地青石台上,半倚着竹丛的少年白衣曳地,宛如浮冰碎雪,他的眉目清浅温润,肤光如玉,唇边似笑非笑,目光深不可测。

与从前不同地是,宽袖之中探出的秀美双手,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斑驳的伤痕。

拖着脚步慢慢地走过去,楚玉伸出不住颤抖地手,轻轻地抚上他秀丽无伦的脸容。

掌下接触到的肌肤,温凉柔软,是真实鲜活的。

楚玉小心地眨了眨眼,唯恐大力一些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却接触到粗糙地伤痕满心满心的都是心疼,她掀开他的衣领,只见他颈项之下,白皙肌肤上交错着可怖的伤痕,光是看着这些伤痕,便能略约想像出此前他遭受过怎样的苦楚。

楚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些伤痕,她顾不上问容止是怎么活下来地,也忘了思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容止现在在她眼前。

他地呼吸是暖的,他的心跳稳定,楚玉小心翼翼地掀开他的衣衫,难过地以指尖划过每一道伤痕,纵然这些伤此时已经痊愈,可是她还是止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容止嘴角微微一晒,伸手便要拉上衣衫,口中轻道:“不要瞧了,很可怕,会吓着你的。”他还未动作便停了下来,因为楚玉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看着他身上几乎数不清的伤痕,楚玉终于禁不住哭了出来,她仿佛能看到,容止的身体是怎样地破碎绽开,她缓慢低下头,轻轻地将嘴唇覆在他颈间的伤痕上。

有什么可怕的呢?不管变成什么样,容止都是她的容止。

更何况,这些伤痕,每一分痛楚,都印着她楚玉的名字。

楚玉昏昏沉沉地,也是慌慌张张地,胡乱亲吻着容止的颈项,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本能地渴望再多一些温存,如此方能证明,容止是活着的。

不知不觉间,容止被按着躺在了青石台上,他有些好笑地望着楚玉,她一边哭一边胡乱亲着他,又亲又咬,她哭得满脸泪水,好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汲汲求取着一点点的安慰。

好笑之余,他又有些心疼,便抬手轻抚她的背脊,温柔地抚平她的不安。

也不知过了多久,楚玉逐渐回过神来,她擦了擦眼泪,看清眼前的情形,不由得惊呆了:这个,全是她干的?

二百八十九章 此时难为情

容止上半身的衣衫已经被扒到了腰下,他乌黑的头发如云一般柔软地散开来,仰面躺在青石台上。

这青石台正好能容纳一人躺下。

吻痕和咬痕从他带着伤痕的白皙颈项开始,漫延到圆润的肩头,顺着起伏的肌理向下漫延。他伤痕之外的肌肤原本还算光润,可是此时被楚玉咬了一遍下来,伤上加伤,有几处还渗出血丝。

楚玉脑子里嗡的一下,脸上好像有火炸开:她刚才都干了什么?被山阴公主附体了么?

就算是好不容易见面太激动,她也不必把容止啃成这样吧?

还是说,其实她骨子里有很浓重的SM倾向,只是从前没开发出来而已?

现现现现现在要怎么办?

楚玉羞愧不已地抬起眼,一不小心瞥见容止身上累累伤痕,更不知道该把眼光往哪里放。

是要镇重地扶起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

亦或掩面而去地说:“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慌乱之间,楚玉对上容止含笑的眼眸,即便是这样又是被推又是被啃,他的态度还是那样从容不迫,望着她眼神似笑非笑。

对上他的目光,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烟消云散,楚玉深吸一口气,驼鸟式地扭过头去,仿佛不去看,这件事就没发生一样。。。不看容止,她的紧张才稍微放松一些,这时方想起早该注意到的事实:“你骗我。”沙哑着嗓子,楚玉有些埋怨地指控。

既然他没死,那么那具尸体肯定就是假的了。

观沧海所以会骗她,也一定是出于容止的授意。

一想到自己竟然又被他摆了一道,还白白地伤心这么久,楚玉就觉得很不甘心。她伤心了这么久,难过了这么久,结果这家伙又变魔术一样在她眼前忽然出现,而她立即便很没出息地扑上去了。

完完全全不假思索。

一想到自己的失态,楚玉便暗暗磨牙:刚才咬那么轻实在便宜他了,应该再咬重一些才对。

但若要让清醒过来的她现在重新咬过,她又不忍心。

容止单手支撑着身体半坐起来。他微笑地望着楚玉,深凝的目光逐渐转柔,对于楚玉地指控,他也没辩解,只淡淡道:“是啊。我骗你,对不住。”

楚玉转头瞥他一眼,看见他身上的伤痕,又是一阵心疼,可是看见伤痕的时候。。。她也顺带也不可避免地瞧见了那些牙印,紧随而来的是一阵窘迫,慌忙再转回头去。

“你骗了我。害我很伤心。”楚玉轻哼一声,决定这回一定要好好扳一下容止这种恶习,要是一直惯着他这么骗人,今后她肯定会接连上当,“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容止饶有兴味地望着她,禁不住抿起嘴唇,笑道:“是。是,都是我的错,求你原谅我。”他语调散漫,这样的道歉几近敷衍,听起来简直全无诚意。

听他这个口吻。楚玉一阵气闷,可是下一刻。努力维持的严肃还是快速地流逝,她总是忍不住想去看容止,很想扑过去抱住他。

心中挣扎许久,楚玉认输地叹了口气,她转过身去,控制目光不去看容止脸部以外地部位。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便涌现无数温暖,强烈的不敢置信的狂喜如潮水一般来回冲刷,她从未因为一个人的死亡如此绝望,也从未因为一个人没有死,从绝望之中如此快速地苏生复活。

然而心中的恐慌依旧存在,眼前地一切仿佛做梦一般,即便是现在,楚玉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怀疑,这会不会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只要苏醒,容止便会与梦境一同消散?

小小的怨怼消失无踪,楚玉倾身再度用力抱住容止,怀里填满的时候,她才感觉到安心。手臂空旷的时候,她地心也会陷入不可挣脱的惶恐里。

被骗就被骗吧,她从前不是说过么?只要他好好地活着,被骗一下也无妨。

更何况,看着他身上的伤痕,她又怎么忍心多加苛责?

楚玉手臂抬起少许,越过容止赤裸地肩头,搂住他的颈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她飞快在他嘴唇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亲过之后楚玉便偏过发热的脸,双手却抱得更紧,她贴在容止耳边,喃喃地道:“你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她不管容止是怎么活下来的,又或者骗了她多少,以及这些日子来的伤心,喜欢一个人,又怎么能计较得那么清楚?

她伤心她难过也是她愿意,她深深地喜欢这个人,他活着她高兴他死了她悲伤,这个人是无可取代的,再也顾不了旁的那许多。

容止反手拥住她,他不为自己辩解,不提这一年多是怎么熬过来的,也不提是为了什么而欺骗她,只要两人能这样继续拥抱,那么一切都无关紧要。

抬起手扶着楚玉地脸庞,容止将她的脸正过来仔细端详,她哭得真是狼狈极了,脸上到处都是泪痕,眼睛红红的,现在还漾着水光。

他从来没见过她如此失态的哭泣,好像心中情感的堤坝决堤,泛滥千里。

心头润着温温地暖意,容止微微笑着,偏头怜惜地亲吻她。

从秀致的眉梢,到通红地眼角,他柔软的唇瓣一路向下,蝴蝶般掠过她带着泪痕的脸颊,细擦过她瘦削的下巴。

他亲得很仔细,嘴唇密密地覆盖,温暖叠着温暖,最后,他缓慢地印上她的嘴唇。

楚玉怔怔地张着双眼,望着容止的眼眸,就这么尽在咫尺的,她的目光一下子便陷入了那看不见底的深渊黑海之中。

她没有推开容止,而是更用力地抱紧他,生涩而笨拙地回应他的亲吻。

唇瓣碾磨着唇瓣,楚玉脸上宛如火烧无边漫延,因为羞怯,又或许是别的原因,她眼角又流淌出泪水。

回头细看,这两章感觉有点着急了,今后我还会再改改。

其实前面还有一段折腾的,但是我想了想,决定不继续折磨大家了,就删掉改改直接上重逢……(捧脸,我是不是很善解人意温柔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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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章 冲动是魔鬼(上)

脸颊挨着脸颊,这样温存亲昵,楚玉微微喘息,双手按在他肩膀制住他,将脸别开少许,低声唤道:“容止。”

容止见她目中水光闪烁,声音惴惴不安,心中了然,他平稳安然地应着:“我在。”

楚玉松了口气,再唤一声:“容止……”

“我在。”

伴随着应声,一道而来的是失而复得的欣喜,这样珍重的心情从未有过,往后约莫也不会再有。

有些满足地轻叹一声,楚玉双臂下滑,手掌捧着容止的脸容,认真看着,眼前很快又朦胧起来,她慢慢地合上双目,胆怯温柔地,轻吻容止的面颊,一连串细碎的轻触,好像蝴蝶的羽翼,但又似更温存数分。

楚玉脸上已经如同火烧,霞飞双颊,红润的色泽映在白玉肌肤上,宛如白玉珍珠伴着艳艳珊湖,平添几分少见的丽色。

容止随意半躺着,任她动作,目光凝注地瞧着,只见她双目紧闭,长睫微微颤动,分明是有些羞涩,却偏偏强自镇定,湿润的嘴唇色泽鲜艳,呼吸都是滚烫的。

容止抬手勾过楚玉的颈项,修长的手指宛如初开的花一般半拢半展,指尖划过她耳后细致的肌肤。

楚玉双手抓紧容止的肩膀,只觉得全身的感官仿佛丝弦一般紧绷起来,全数聚集在耳后被触碰的地方,他指尖轻描淡写地撩拨勾画,偶尔有粗糙的伤痕擦过。

可过了片刻,她又发觉,掌下的肩膀是赤裸的,温热的肌肤边是粗糙的伤痕,这伤痕让她又莫名地慌张起来。

张开眼,楚玉望着几乎又要被她推倒躺下。神情从容洒落的容止。

现在容止已经不再是少年模样,他稍微长大了一些,看起来约莫有二十二三岁,骨架亦抽长舒展少许,但眉间地清丽高雅始终不曾改变,秀色绝伦,一如初见那时。

“……容止。”

“我在。”

楚玉鼓起勇气。更贴近一些,注视着他含笑的眼眸。

他在。

这样好容貌,好风致,绝世无双。

他没有如泡沫般消散,不曾像春雪般消融。不管经历了什么,他活了下来。

脸上的热度持续不退,理智上知道应该抽身,可是心里却失魂一般地想要拥抱。

“容止?”

“嗯。”

“容止。”

“我在。”

“容止,容止。”

“我在。”

“容止。容止,容止……”

“我在,我在。我在……”

温柔呢喃的细语声中,幽回交错着脉脉的情愫,楚玉垂目看着他赤裸上身伤痕,几乎又禁不住有落泪的冲动。

绿影叠嶂下,料峭春风里,楚玉心里一半火热一半冰凉,又是羞怯得想后退,却又禁不住想上前亲吻拥抱。

但是……会不会太过亲密……

这正踯躅忐忑间。楚玉瞥见容止的眼神。

温润地黑眸底漾着似笑非笑,带点儿揶揄的意味,微微地还有他所惯有的若有若无的了然嘲弄,仿佛在说她不敢。

楚玉原本是真不敢的,但对上这目光。她瞬间便想起了从前地事。

被这家伙欺骗了多少次?

他总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好像什么都尽在掌握的神情……

太可气了!

脑子一热。长久以来盘桓的理智顿时被炸得烟消云散,楚玉牙关一咬,手上用力把他完全按躺下,紧跟着抬腿跨过他腰侧,整个人坐在他身上。

----事过境迁之后,楚玉一直在后悔,当时她怎么就一下子失去理智了呢?居然主动对他出手,这种事……这种事……她有什么可着急的啊?

冲动是魔鬼。

但眼下,楚玉脑子里只有一股火焰四处乱烧,烧得连羞怯也暂时消退不少。

居高临下看着笑吟吟的容止,楚玉脑子有些发懵:要……要怎么做?

她曾生活在资讯爆炸地年代,活了二十多年,要说完全不了解这方面知识那绝对是装纯,先别说学校的生理课,就是电影电视小说里,也能看到不少的相关内容,可是理论上地了解不意味着实际上可行,纵然一肚子理论知识,在真正要付诸实践的时候,楚玉还是一下子……懵了。

是先亲还是先摸?上嘴还是上手?

往哪里上?

楚玉的目光忙乱慌张地巡回了一阵子,目光便定在他胸口上方,虽然容止身上有伤,但肌肤完好的部分,肤色还是如珠玉般光润,他左侧肩下锁骨线条柔和,楚玉咬了咬嘴唇,抖着手摸上去。

容止忍耐压抑即将冲出口来的笑意,楚玉从来不知道,她这个模样最是有趣,看多少次都不会厌倦,自然,这一点,他是绝不会说出来的,

指尖接触到的肌肤柔润温暖,但旁侧的粗糙地伤痕又带起满心的怜惜,楚玉抿了抿燥热的嘴唇,低头轻轻地吻了下容止的嘴唇,接着向下啄了下下巴。

她呼吸之下,是温软带着微凉的肌肤,楚玉沿着容止地脖子一路亲吻,嘴唇来到他肩头时,她感到容止手悄然地探入她的衣领,带些凉意地,曼斯条理地擦过她的颈,掀开她的外裳,却只掀开一半,便让楚玉的双臂挡着,没法全拉下来。

“你……不准动。”楚玉红着脸,凑近容止的嘴唇亲吻,见他神情依旧淡定如常,目光清澈如水,不由得心中不忿,但在此方面,她实在谈不上老练,此时反而更为苦恼。

紧紧地按住容止。楚玉弓身伏在他身上胡乱亲吻着,一直到了某处,她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了一声低低的呻吟,而下方一直放松的身躯,也在那一刻出现片刻的僵硬。

楚玉抬头看去,却见容止淡定的目中终于出现了一丝不稳定的颤动。再低头看,却见是容止胸口下方,一处伤疤脱落,新生的肌肤带着浅浅地粉色,带着濡湿的唇印。明显比旁侧更细嫩些。

但再看向容止,却再也瞧不见那丝丝动摇。

楚玉有些惊疑,不确定容止方才那一声是因为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她伸出手指,指甲剪轻轻刮过唇印尚未干透的地方。果然如她所愿地,容止抿著嘴唇,颊上微红。脸容侧向一旁。

一只手沿着他伤痕的边缘向下轻柔摸索,楚玉终于听见容止喉咙深处传来压抑的呻吟,低低地如同呜咽一般,他的手指紧扣住青石台边缘,柔和地眼眸之中隐约有湿润之意,呼吸微微急促。

他平素总是那般从容不迫显得异常强大的模样,此刻难得一见任由摆布的脆弱,反而带着致命的魅惑魔力。教楚玉几乎要移不开目光来。

手一路朝下,没过一会儿便摸上了有布料的地方,并好似摸着了什么,手指轻轻颤抖,楚玉脸上热度更上一层楼。知道自己摸到了什么。

她几乎想立即拔腿就逃。但想起方才容止地眼神,脑海里又响起有些赌气的声音: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认输了!

深吸一口气,楚玉转头,隔着布料轻轻握住……

这回,容止的反应更剧烈了些,他的身体如同拉紧的弓弦一般紧绷着,喘息变得急促,目中仿似有星光闪动,颦眉地神情微微苦恼。

楚玉本来已是极为赧然,却又不由自主地为他神情所惑,低头亲吻下去。

嘴唇再度分开时,皆是喘息未定,楚玉直起身子,忽然感到胸前一凉,惊讶地低头,她看到自己胸前的衣衫已经尽数敞开,白皙的胸口起伏在层叠衣衫之间若隐若现,腰间束带也不知何时落在了地上。

垂下视线,正对上容止眼中狡黠地笑意,楚玉咬住嘴唇,不甘示弱地伸手去解他的腰带,她心中羞怯得厉害,手甚至不听使唤地抖起来,手指软弱无力,好几次都解不开。

慌慌张张地扯下容止腰上束带,他的衣衫更彻底散开来,如此两人都是衣衫半解,就在这青葱竹林里,目光胶着相对。握拳,我很早就决心写女方主动的h……还是一边害羞一边主动……太自我挑战了……流泪……感觉很难为情……写得我脸上好像火烧似的……(其实我看过的h算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的时候没感觉,写的时候就不好意思得要命><)

这一段写得好艰难啊,上一章地标题就是偶的心情……不过总算一次满足两项愿望:野合(不在室内,勉强算吧),女主动(在上方压着,也勉强算吧)。

这么正经地写h真的是头一次,以前曾玩票写过,意识流的,纯恶搞的……不过那样地H放在这里太奇怪了……

抓头,看到书评区有人说我拖戏,这个我觉得有必要自辩一下,有些闲笔是必须的,两人一重逢就立即那什么,我已经是嫌有些快了,假如不过渡一段,我自己怎么也过不了自己这关。

恐慌,惊喜,不安,这些总要慢慢写来

都是前戏。

这两天其实一直在绿着眼睛改稿,早上醒来先灌一杯咖啡,除了下册外,原本上中册稿子已经交到了编辑那里,但现在发还给我重新最后核对一遍,我这两天都在绿着眼睛比照,有时候不小心看着看着,就忘记检查这回事,看故事去了……(这一点要自

求包月推荐票便给《龙龙龙》那边求下pk票……看看分数貌似快被灭了……虽然欠下许多债务,但是真地,我会努力偿还的……><

H完后再有点点幸福生活就要完结了……好舍不得啊……

二百九十一章 冲动是魔鬼(下)

有句话叫做骑虎难下,现在楚玉则是“骑容难下”。

她知道接下来应当如何,也知道这么下去会发生何事,但是,现在她身体僵硬着,怎么都做不下去。

一想到接下来要那样那样还要那样……她就觉得丢脸得要命。

但是,但是,难道就在这一步打住?

那样未免也太没有担当和不负责任了。

假如在这个关头逃走,今后一定会被这个家伙嘲笑到死吧?

这时候楚玉已经忘了考虑离开不离开的问题,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容止,眼前的人占据去她所有思绪,但这上下不能的境地又让她尴尬羞窘,一时间动作又停了下来。

容止平复喘息,抬起修长的手臂,安抚地摸了摸她已然散落的头发,接着手指滑下,落在她湿润的嘴唇上,沿着她的唇瓣来回摩挲。

楚玉迟疑片刻,红着脸微微低头,张口含住容止的指尖,认真地轻缓吮吻。

她垂着眉眼,目中氤氲着雾气,神情羞涩脸颊绯红,小猫也似的细细亲吻他的食指,虽然身着男装,此刻却显出一种殊异的丽色,衣衫半解胸前起伏若隐若现,容止静静地望着她,秀致眉目中尽是怜惜之意。

瞥见此刻容止脸上又恢复平常镇定,楚玉有些懊恼,伸手去遮挡他的眼睛:“你不要看,闭眼。”她身上软绵绵的全无力道,五指张开也盖不稳,这一伸手,更将胸前原本勉强遮掩的衣衫却大敞开了来。

容止目光微转,随即一笑,缓缓合上那双惊心动魄的眼眸,不再瞧得她心慌。口中却悠然道:“你若是心里害怕,眼下逃走,也是来得及的。”

这绝对是嘲笑。

楚玉原本已又生出退意,但被他一激,很快再度顺溜上当,牙关一咬,她从容止身上翻身下来。抬手要脱下衣衫的时候却又想起什么停手,反而将衣衫拢好,只磨磨蹭蹭地褪下裤子。

鞋子一并留在地上,楚玉赤着足,修长光裸的双腿再度跨上容止腰间。少了一层遮蔽,双腿之间顿时有凉意侵肌,楚玉禁不住颤抖一下,下意识收拢双腿。然而她此刻坐在容止身上,腿间怎么也无法完全合并。而因为她身体挪动,身下容止隔着一层布料的某部位仿佛又起变化。

是那个什么……

楚玉窘迫得快要哭出来。

她身上穿着宽大地长衫,过长的下摆连她的双腿一并盖住。肌肤也没露出几寸,但是衣衫之内修长的双腿却是未着寸缕的,以一种极为狭昵暧昧的方式,她身体最隐秘的地方与他地只有薄薄的一层布料的阻隔。

在这样的困扰下,她的身体感官反而更为敏锐,如此磨蹭着,一股异样热流从深处缓缓地渗出,微微颤栗地酥麻在小腹滋长扩散。

身体的反应太奇怪了。

楚玉慌乱不知所措。然而手脚却绵软无力开始不听使唤,越是紧张羞怯,反而越是不能自持,肌肤上像点了火,如脸颊一般烧起来。而心里面却空荡荡的,仿佛在渴求什么。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应该做什么,但也只是理论上知道而已,真正亲身体会时,才发觉是这样的,这样的……

楚玉眼前又是一片水雾,连近在咫尺地容止也看不分明,全身上下都蒙上一层燥热薄汗,她抖着手拨开挡碍的布料,亲手握住某件事物时,顿时好像被火烧一样快速放开,但下一刻,她又咬着牙关,缓慢蹭动身体,让那个火热的部位抵住已经微微湿润地入口。

箭已经如在弦上,但楚玉却始终发不出去,强要不管不顾坐下,却只觉得身体僵硬得动弹不得,而接触的部位也因为要被强硬撑开而疼痛不已。

不是说只有第一次会痛么?这个身体应该不是第一次吧?怎么还会痛?

就在上不得下不得的时候,楚玉感到一双手穿入她的衣衫,轻柔地按在她腰上,将她暂时扶起来少许,接着他一只手不疾不徐地向下移动,轻拢慢捻地,撩拨着她已然十分脆弱的神经。

楚玉本能地想阻止他,可是身体仿佛化作了一团水,而话语也埋在宛如擂鼓般的心跳里,什么都说不出。

容止坐起身来,偏头吻上楚玉的嘴唇,他的目中带着些温柔蜜意,动作却依旧从容稳定,扶住楚玉地肩膀,身体已经浮现燥热,但亲吻之际,却依旧轻缓缠绵。

容止不紧不慢地吻着楚玉,他自制力极为强大,纵然身体已然动情,却依旧能隐忍克制,他一边亲吻着,一边近距离凝视着楚玉逐渐迷乱的脸容神情,目光偶尔往别处一瞥,却是瞥向楚玉的手腕。

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银色的金属环光华流转,冰凉冷厉。

他嘴唇微微勾起,似是有些玩味,接着加深亲吻,另一只手则悄然探幽寻秘。

楚玉被吻得迷迷糊糊,才一得喘息,忽然感觉身体内部好像多了些什么不属于自己地东西,猛然间僵硬起来,这时才觉察,那是一根修长的手指。

……食指。

就是她方才亲过地那根手指。

楚玉只觉得有一把火从脚底烧到脑门,里里外外烧成焦炭,但是容止的嘴唇又温柔缠绵地贴了上来,春水荡漾着化开,很快地她又陷入迷幻一般的晕眩里,毫无抵抗之力地任由容止随意摆布。昏昏沉沉里,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柔软的水,但是又被容止捏成各种形状,柔软的肌肤被一遍又一遍地吮吻噬咬,隐约的疼痛伴随着酥麻的快意,在里外炸开。

胸臆间火热里夹杂着生涩,可是不知为何却又萌生出无可救药的贪婪。

晨光逐渐明亮,春日的竹林里漫溢着的依旧是一片凉意,然而两人身体周围却仿佛几乎要沸腾起来,容止半躺下来,温柔而强硬地托起楚玉的身体,完成她方才没能完成的动作。

被撩拨得空虚的身体终于被填满,热楔压入身体的刹那,楚玉忽然张开双眼,往下依旧躺在她身下的容止。

容止眨了眨眼,飞快掩住一丝异样,微笑回望着她。

身体最隐秘的部位咬合,楚玉羞耻不能自已,但却还是伏低身体,因为这动作,牵动下身相连之处,她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她低下身体去拥抱他,也顾不上衣衫散开春光外泄,只弓起身子,尽量贴得近一些,含着泪水轻轻地吻他的嘴唇,呼吸急促,语调颤不成声:“容……容止……”

“我在。”

容止……

我在。

惶恐,不安,焦躁,烟消云散。

心口仿佛有什么跟着被填满。啊啊啊太不好意思了><

虽然决心要写小楚主动的,磨磨蹭蹭改来改去,最后半段还是主动不下去,让容同学代劳了……

就认真写这一次H,好坏就这样吧。今后再也不来了……费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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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九十二章 执子之素手

楚玉双眼啜着泪水,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好像惊涛骇浪之中的扁舟,容止是唯一操浆的人。

周身好像浸没在沸水之中,神经的每一处末梢都被潮水一般涌来的快意侵蚀着,一层又一层的交叠不断积累,在到达崩溃的顶点时,猛然的决堤,她的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仿佛有绚烂的烟花炸开,无数极尽璀璨的光华缤纷四射,

几乎昏迷过去。

楚玉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也顾不上整个人烧成了一只红色的虾子,只驼鸟地叫嚷:“你不要过来,出去,出去!”

她真是宁愿自己方才是真昏死过去,也不必似眼下这般尴尬。

被抛至浪潮的顶端,好不容易神魂归位,她才发觉自己竟然身处在竹林之中,换而言之,是在户外,以一种强迫压制的姿态,坐在容止身上,那什么那什么。

那时候,楚玉的神智还有些不大清楚,思路迟钝地没缓过来。

接着,容止坐起来,扶开她,把她抱回屋内,看到卧室里的床榻,楚玉这才一下子扑过去,二话不说掀起被子盖自己身上,羞惭不已地叫容止快出去。

好丢脸,她不要见人了。

她刚才一定是被魔鬼给附身了,否则怎么会那么冲动,完全不顾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还主动把容止给啃了个精光。

好……好想死啊。

容止微微一笑,并不上前劝她,只瞥了一眼她露在被外的半截玉白小腿,轻声道:“你好生休息。”便合拢衣衫往门外走去。离开之际给楚玉仔细关上了门。

他神情从容悠然,乌发披散,衣冠不整,缓步走在过去的公主府内,却不曾遭到阻拦,也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直走到东西上阁交界处,他瞧见前方站着的人影。才豁然露出笑容:“你一直在这儿等着我?”

观沧海不自在地抱怨道:“你们真是不知节制,光天化日……”从楚玉和容止一开始,他就听着了,偏偏他耳力奇佳,为了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不得不躲得远远的,避开那些响动。

顿了顿,他眉头一皱,道:“我如今却是有些后悔帮你骗她,你连我一道给骗了。”他曾听楚玉说过。当初容止追去洛阳救护的情形,当时便觉着有些不对劲,如今串联前后。终于猛然明白过来。

其实容止一直在设局。

他在洛阳那时,便故意假装让楚玉离去,却又流露出异样,让楚玉觉察出来,返回瞧见他的惨状。

倘若他有心,完全可以不流露出半点而异常,但是他没有。

----他是故意地。

身体的崩毁固然是不能逆转,但是他偏偏反而利用了这一点。

楚玉心中一直存在着心结。认为纵然与容止在一起,也不能相安相守,于是他便下了一剂猛药,故意让她发觉,故意让她愧疚。故意让她目睹那最惨烈的一幕。

容止想要什么,便会想方设法拿到手。纵然楚玉身体暂时离开,他也要牵着她的心魂。他并不后悔为了楚玉放弃所拥有的东西,也不后悔身遭万剐之痛,可是他一定要得到。

他付出了这么多,怎么可能不索回?

他不是楚玉,绝无可能无私。

江山与楚玉不可兼得的话,他选择对自己更为重要的东西,但是,一定要得到才行。

放手……怎么可能?

容止嘴角泛起浅浅地笑容,黑眸之中,却是无比的冷静沉稳:“你在怨我?”

观沧海叹息道:“我自是不会怨你,被你折腾的人又不是我,真要说上怨,楚玉才有资格。我如今依旧不明白,既然你不肯放手,为什么却又故意诈死,平白让她那般伤心?”

容止微笑道:“自然也是为了让她永远记着我。我生,要她记着我,我死,也要她记着我。”那时他是当真无把握活下来,所以故意一番布置,先是黯然道别,再让她发觉异样返回,接着教她瞧见他因她周身浴血,最后含笑道别。

纵然是离别的最后一刻,他也是绝好风度姿态。

于是,他留给楚玉的最后印象,依旧是那从容地笑眼,以及为了她而身死这桩事实。

容止是玩弄棋局与人心的高手,他知道楚玉是怎么样的人,这一番刻意设计,足以让她心神接近崩溃,至死也忘不了他。

整了整散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觉到缠绕在指尖的滑腻,容止微微一笑,道:“有一句话,叫做久病床前无孝子。”换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地,他自然不会以为,倘若是他一直半死半生地活着,让楚玉照料看顾,楚玉会因此不爱他,可是那样做,无疑会冲散削弱他刻意营造出来的,一刹那凝固到永恒的凄厉惨烈。。。

倘若那样,他最后死了,楚玉或许会黯然伤心,但绝不会那般刻骨铭心,而倘若他最后活下来,楚玉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狂喜失态。

他在最惨烈地那一刻果断下刀,给她留下最深的伤口。

他是狠心肠的人,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心上的人也舍得伤害,纵然听着观沧海跟他每日汇报楚玉如何伤心,他也没有心软动摇,甚至还按照原定计划使出了骨头那一招。

他用死亡这柄利器让她痛不欲生,再用时间慢慢地熬,过了一段时日,确定她已经感受得足够深刻,才放流桑来打开她的心扉。

那个时候,楚玉便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后来出了一点意外。他也没料到,天如镜竟然会将手环交给楚玉,而在听说楚玉要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楚玉并不是要去什么地方,而是要离开这个时代,到达他永远触摸不到的地方。

别人不知道。可是无比了解楚玉来历地他却是晓得的。

幸好楚玉没有打算立即走,给了他一段时间的缓冲,于是他派人一路跟随,自己伤势初步好转愈合后,跟着赶来。

公主府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楚玉纵然要走,也定然会回来此地缅怀一番,他很早便派墨香回来打点,这地方表面上是南朝官员地住宅,实际上还是属于他地。

竹林中相聚后所发生的一切,表面上看去,只不过是楚玉失措激动。可是实际上,却是他精心安排,一步步引君入瓮。

他不着痕迹地引诱,让楚玉错以为是她主动,两人地关系更进一层,他也多了一分阻止她离开的筹码和把握,而事后,也怪不到他身上。

从头到尾。都在他掌中,偶尔有些脱离,也连着不断的绳线。

观沧海低低叹息一声:“被你这样的人喜欢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容止微微一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兄你不必过分担忧。”那些伤痕他会亲自慢慢抚平,哪怕是用一生地时光。

但是对于之前所作所为。他并不后悔。

楚玉与容止又在公主府中住了数日,相较于容止的从容安然,楚玉自己却是辗转反侧。

虽然一面思念着一千多年后的家人,可是容止……容止……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人,她怎么也不愿意就此放开。

又过数日,两人在街道上行走,却见一面带戾色的少年在街市内纵马疾行,惊翻行人无数,那少年便哈哈大笑。

楚玉看去,却见那少年虽然才十二三岁,眉目之间神情狠戾,依稀有刘子业昔日地几分影子。

容止嘴唇附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便是南朝现在的皇帝。”刘的儿子。

南朝的几代皇帝真是一代比一代更不成器。

楚玉瞥他一眼,道:“你可是后悔了?”大好河山啊,倘若他没有放下一切来就她,现在只怕已经挥军打进来南朝了吧。

容止目光温柔含笑,却是在大庭广众下,轻轻地亲了下她的耳垂:“你若是在,我便不后悔。”这是变相地威胁。

倘若她不管不顾地走了,他一定会反过来让她觉得后悔的。

楚玉呼吸一滞,转头看去,却见他目中情意真切,终于禁不住心中一软,主动拉住他的手,没好气地道:“走吧。我不走,你,也别想。”

执子之手,将子拖走。

终于……完结了。

写上END,我心中无比怅然。

《凤囚凰》终焉落幕,有人求仁得仁死不悔改有人抛开一切放歌四海,这流离终于能结束,暴风地荒原上,至少有两个人一直相拥。

对他们而言,就是这样了。

题目的凤囚凰,这个时候算是展现了真正的含义。

这是我最初最开始就设计好的全局。容止的那些手段,那是他的习性,真要他痴痴傻傻对一个人掏心掏肺,那不可能,他习惯掌控,舍弃那么多,更加不可能全无所求。

当然,这些,他一辈子不会让楚玉知道。

不过至少爱是真的。

更何况,容止自身,在某个角度上看,也是被囚禁了。

其实被囚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心是自由地就好。有句话是这么说的:纵然被关在果核之中,我依然是无限空间之王。----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大概是这样的吧,具体字句不记得了,就记得大概意思。)

真正能囚禁一个人的,是自身。

文中有些地方我其实还设置了些埋伏,含而不露的,但是最后也没有点出来,有地东西是不需要完全点破的,留一点余地更好。

大家能猜多少就猜一下。猜不到也不影响,猜到了是乐趣

此外,几个番外会慢慢写出来,我将在书评区开一个置顶帖子,要点菜地同学请入内,能写就写,写不来只有算了。还有一些人的故事,内实在是不方便叙述,会显得太累赘了,用番外的形式补完。

就这样吧,凤囚凰结束了,不过还是希望大家不要下架这本书,看到收藏下跌我会心疼的,以及今后开新书,我还会在这里通告。

十二月是多事之月,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假如知道这个月会有这么多的事这么多的波折,我是说什么也不会在这时候PK的,我承诺七百分一加更,现在才加到5600分,比起我上次《凤囚凰》pk时,可以说是太不守时了。

有人劝我改承诺,说是改到一千到一千五左右,这样至少能轻松些,但是我既然说出了,就不会改口……就算用爬的,我也会把那些欠债一章章爬回来。

开文之前,我完全没底气,但直到现在,我也是没底气的,其实我是一个非常缺乏自信的人,生怕自己哪里会做不好。

这些天,虽然我表面看起来没什么事,心情却很压抑,但是作为作者,我不应该把自己的情绪带到文里,所以我写文的时候,都先清空心情,尽量地强制调整到快乐的心态来写,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改稿的压力其实很大……那些承诺的欠下的加更一直压在我心头……还被一切其他事困扰着,具体什么没必要说……现在我几乎每天都睡不踏实,天天晚上作古怪的梦,醒后尽是恍惚。

今天被刺激到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人在电脑前几乎崩溃,具体什么我也不想说,那没意义,但是那一下刺激,我才忽然醒悟,自己这些天一直压抑的情绪状态多么糟糕。

对不起大家,有的承诺现在还没做到,我让你们失望了。

闲话就是以上,说完了。

288章-end未成年删节版

未成年,不能看h顿时让我很愧疚……

为了不污染祖国未来的花朵,特地把涉h的几章弄出来做个删节版……

请MM放心观看:

离开洛阳,楚玉并没有立即启动手环,她独身上路,先去了平城。

这一去之后,可能再也回不来,因此楚玉离去之前,打算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并在临行之前,尽量地看一眼想要看的人。

冯亭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在击败容止后,她强逼失去倚仗的拓拔弘退位,将皇位传给才五岁大的小拓拔,她作为辅政太后,地位尊荣,俨然便是没有冕冠的女皇。

拿到手环后,楚玉才发现其实有很多功能天如镜他们都没开发出来,比如其中有一向,便是改变光线的折射而达到短时间“隐身”的效果,利用这一点,楚玉潜入皇宫,偷偷地看了眼这对过分年轻的祖孙,冯亭依旧艳光四射,但是一双眼睛却已然显出远超出真实年龄的沧桑。

而年龄还是一个幼童的小拓拔,目中是令人心疼的早慧,楚玉再也看不到他面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当初他作为拓拔氏的子孙选择了这条道路,不知道现在他是否后悔。

静静地看了许久,楚玉又离开皇宫,改变方向,缓缓朝南行去。

春光,夏日,秋风。冬雪,复春来,时光在一双不变的眼眸前缓缓流过。楚玉刻意放慢行程,且行且住,所有曾经留下美好记忆的地方,她都一再徘徊。

从北朝进入南朝,这一路上不是没遇到过流寇劫匪。但只要祭出蓝色光罩,便能吓得劫道的人见鬼一般逃走,因此楚玉走得还算平安。

南朝的故人其实不剩多少,有些人楚玉甚至不知道该往何处寻找,回来南朝。其实多半是为了缅怀一些地方。

大约是因为被刘子业折磨过甚,推翻了刘子业的刘也没做多少年皇帝,他地生命在短短数年内便走到了尽头,将皇位传给了他的儿子。

建康那个城市,虽然仅居住了一年。却留下了她太多的喜怒哀乐,临行前不去看一眼,楚玉心里总归有些牵挂。

建康城中。公主府楚园都已经易主,看着门楣上的招牌换成了别样,虽说早已决定放弃,但楚玉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感觉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给夺去了。

建康城内徘徊大半日,楚玉回到公主府外,静静守候等待。公主府现在的主人似乎是朝内哪位文官的居所,但那文官似乎很是喜静。楚玉在门口站了许久,都不见有人进出。

她想要进入什么地方,必须是那地方有一个容人出入地入口,尽管靠着手环,她能隐身能防御。可毕竟不是真的超人,没办法飞檐走壁。或直接穿墙过室。

好容易见一顶轿子抬来,打开大门入内,趁着此时入夜光线昏暗,楚玉连忙发动“隐身”,跟在轿子后悄悄地入内。公主府仿佛依旧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大观全貌,建筑格局并无太大变动,内苑之中竟然没多少人,楚玉一路行来,别说是守卫,就连仆人都不见几个。

府内无人,兼之夜色深浓,楚玉索性便撤去了光线折射,独自慢行至从前的居所。

她从前居住的院落也几乎是与从前一个模样,就连院名都不曾改动,楚玉见此便不由得感慨此间地新主人实在太懒了,竟然就换了下门口的牌匾,内里一切照旧。。。

轻轻地开启旧日房屋,屋内打扫得很整洁,但一看便知道是许久没人住的冷清模样,楚玉轻叹一口气,回到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卧室,床竟然也是原来的家具。

望着眼前地一切,楚玉不禁生出恍然之感:当初就是在这张床上,她睁开眼睛,第一眼便看到容止。

如今想来,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万万不曾料到,后来的波涛起伏,生死颠沛,以及深深地爱上一个人。

楚玉走过去坐在床便,忽然倦意上涌,仿佛这一路行来地疲惫都全数涌了过来,她叹了口气,抬腕用手环设置了防护,只要一有人踏入设定圈子内,便立即祭出防御光罩。如此就算有人发现她,也不虞生命之忧。

设置好这些,她如同几年前一样,在这张久违的床上沉沉睡去。

这一觉楚玉睡得很安宁,这一年多来,每每入睡之后,她总会梦到一些从前的事,然而这一夜却没有什么前来打扰她。

一觉醒来是清晨,楚玉整了整衣衫,趁着天光尚未尽亮,便朝昔日的西上阁而去,她走过从前熟悉的一个又一个院落。这些院落里从前居住的人也一个个浮上她心间,柳色,墨香,花错,流桑,桓远……

最后是沐雪园,容止。

楚玉站在竹林依旧繁茂的沐雪园前,老远便站定,她定定地望着黑漆大门,只觉得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

也不知站了多久,一道叶笛声,陡然高高地拔起,清越无比地,如抛至九天之上的丝弦,猛地贯穿楚玉地心魂。

那叶笛声是那么地清透脆亮,又是那么地宛转低回。她这一生,只在一个地方听过这样的声音。

楚玉张大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置信。

叶笛声曲曲折折,迂回转折,那么地悠长。

她踏出一步,可是却又仿佛畏惧什么似的收回脚来,神情变得惊疑不安。

可是那叶笛声始终不曾断绝,一声一声,听得她几乎肝肠寸断。

全身都仿佛在叫嚣。终于,楚玉抬脚朝门口奔去,她的脑海一片空白,身体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急切,理性这种东西早就被丢弃到九霄云外,她身体内灵魂正在沸腾。

砰地一声推开虚掩的黑漆木门,楚玉三两步闯入层云叠嶂地翠色竹林内。叶笛声刹那停歇。

仿佛电影里画面定格,好似时光从未轮转,她才穿越而来,生涩而懵懂地,不知深浅地。闯入那白衣少年的世界。

光滑地青石台上,半倚着竹丛地少年白衣曳地,宛如浮冰碎雪,他的眉目清浅温润,肤光如玉。唇边似笑非笑,目光深不可测。

与从前不同的是,宽袖之中探出的秀美双手。白皙的皮肤上交错着斑驳的伤痕。拖着脚步慢慢地走过去,楚玉伸出不住颤抖地手,轻轻地抚上他秀丽无伦的脸容。掌下接触到地肌肤,温凉柔软,是真实鲜活的。

楚玉小心地眨了眨眼,唯恐大力一些眼前人便会消失不见,她的手缓缓下移,指尖却接触到粗糙的伤痕。满心满心的都是心疼。她掀开他地衣领,只见他颈项之下,白皙肌肤上交错着可怖的伤痕,光是看着这些伤痕,便能略约想像出此前他遭受过怎样的苦楚。

楚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含着眼泪,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些伤痕。她顾不上问容止是怎么活下来的,也忘了思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些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容止现在在她眼前。

他地呼吸是暖的,他的心跳稳定,楚玉小心翼翼地掀开他地衣衫,难过地以指尖划过每一道伤痕,纵然这些伤此时已经痊愈,可是她还是止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

容止嘴角微微一晒,伸手便要拉上衣衫,口中轻道:“不要瞧了,很可怕,会吓着你的。”他还未动作便停了下来,因为楚玉用力地抓住他的手。

看着他身上几乎数不清的伤痕,楚玉终于禁不住哭了出来,她仿佛能看到,容止的身体是怎样地破碎绽开,她缓慢低下头,轻轻地将嘴唇覆在他颈间的伤痕上。

有什么可怕的呢?不管变成什么样,容止都是她地容止。

更何况,这些伤痕,每一分痛楚,都印着她楚玉的名字。

楚玉昏昏沉沉地,也是慌慌张张地,胡乱亲吻着容止的颈项,她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本能地渴望再多一些温存,如此方能证明,容止是活着的。

不知不觉间,容止被按着躺在了青石台上,他有些好笑地望着楚玉,她一边哭一边胡乱亲着他,又亲又咬,她哭得满脸泪水,好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在汲汲求取着一点点地安慰。

好不容易,等楚玉哭得累了,沉沉睡过去,容止微微一笑,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慢慢往屋内走去。

将她放在床上躺好,容止低头轻轻亲吻她红肿的眼角,目光瞥过楚玉腕上地银色手环,目光刹那莫测。

出屋关门,他神情从容悠然,乌发披散,衣冠不整,缓步走在过去的公主府内,却不曾遭到阻拦,也没有任何人打扰。

一直走到东西上阁交界处,他瞧见前方站着的人影,才豁然露出笑容:“你一直在这儿等着我?”

观沧海他眉头一皱,道:“我如今却是有些后悔帮你骗她,你连我一道给骗了。”他曾听楚玉说过,当初容止追去洛阳救护的情形,当时便觉着有些不对劲,如今串联前后,终于猛然明白过来。

其实容止一直在设局。

他在洛阳那时,便故意假装让楚玉离去,却又流露出异样,让楚玉觉察出来,返回瞧见他的惨状。

倘若他有心,完全可以不流露出半点而异常,但是他没有。

----他是故意的。

身体的崩毁固然是不能逆转,但是他偏偏反而利用了这一点。

楚玉心中一直存在着心结。认为纵然与容止在一起,也不能相安相守,于是他便下了一剂猛药,故意让她发觉,故意让她愧疚,故意让她目睹那最惨烈的一幕。

容止想要什么,便会想方设法拿到手。纵然楚玉身体暂时离开,他也要牵着她的心魂。他并不后悔为了楚玉放弃所拥有的东西,也不后悔身遭万剐之痛,可是他一定要得到。

他付出了这么多,怎么可能不索回?

他不是楚玉。绝无可能无私。

江山与楚玉不可兼得的话,他选择对自己更为重要地东西,但是,一定要得到才行。他不介意付出生命,但是楚玉想要离开。却是万万不能。

放手……怎么可能?

容止嘴角泛起浅浅的笑容,黑眸之中,却是无比的冷静沉稳:“你在怨我?”

观沧海叹息道:“我自是不会怨你。被你折腾的人又不是我,真要说上怨,楚玉才有资格。我如今依旧不明白,既然你不肯放手,为什么却又故意诈死,平白让她那般伤心?”

容止微笑道:“自然也是为了让她永远记着我。我生,要她记着我,我死。也要她记着我。”那时他是当真无把握活下来,所以故意一番布置,先是黯然分离,再让她发觉异样返回,接着教她瞧见他因她周身浴血。最后含笑永诀。

纵然是离别的最后一刻,他也是绝好风度姿态。

于是。他留给楚玉的最后印象,依旧是那从容的笑眼,以及为了她而身死这桩事实。

容止是玩弄棋局与人心地高手,他知道楚玉是怎么样的人,这一番刻意设计,足以让她心神接近崩溃,至死也忘不了他。

整了整散乱的衣襟,仿佛还能感觉到缠绕在指尖的温润滑腻,容止微微一笑,道:“有一句话,叫做久病床前无孝子。”换在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他自然不会以为,倘若是他一直半死半生地活着,让楚玉照料看顾,楚玉会因此不爱他,可是那样做,无疑会冲散削弱他刻意营造出来地,一刹那凝固到永恒的凄厉惨烈。

倘若那样,他最后死了,楚玉或许会黯然伤心,但绝不会那般刻骨铭心,而倘若他最后活下来,楚玉也不会有今日这般狂喜失态。

他在最惨烈的那一刻果断下刀,给她的灵魂留下最深的伤

他是狠心肠地人,为了达到目的,连自己心上的人也舍得伤害,纵然听着观沧海跟他每日汇报楚玉如何伤心,纵然有些难过,但他也没有丝毫心软动摇,甚至还按照原定计划布置了河边骨让她瞧见。

他用死亡这柄利器让她痛不欲生,再用时间慢慢地煎熬,过了一段时日,确定她已经感受得足够深刻,才放流桑来打开她地心扉。

那个时候,楚玉便已经在他掌握之中。

后来出了一点意外,他也没料到,天如镜竟然会将手环交托给楚玉,而在听说楚玉要走的那一刻,他就明白,楚玉并不是要去什么地方,而是要离开这个时代,到达他永远触摸不到的未来。

别人不知道,可是无比了解楚玉来历的他却是晓得的。

幸好楚玉没有打算立即走,给了他一段时间的缓冲,于是他派人一路跟随,自己伤势初步好转愈合后,跟着赶来。

公主府是他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楚玉纵然要走,也定然会回来此地缅怀一番,他很早便派墨香回来打点,这地方表面上是南朝官员的住宅,实际上还是属于他地,

从头到尾,都在他掌中,偶尔有些脱离,也连着不断的绳线。

容止静静地道:“沧海师兄,你可知晓,那些日子,我躺在石棺之中对你说,倘若我死了,合上盖子烧了我,但我心里却不甘心的,我来到这世上一遭,却什么都不曾得到,但至少我要留住她,不管用何等手段,也不管她是否会伤心难过。”因为心中尚有执念,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他才强硬留着一口气,在生生死死之间徘徊,在那样可怕的地狱边缘,最终挣扎地活了回来。

谁也不能阻拦他。

听他说起那段日子,观沧海不由恻然,他低低一叹,道:“被你这样地人喜欢上,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容止微微一笑,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师兄你也不必过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