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午夜狂花
1、脸部朝下的她
赶回张小愁的家,全速!
这是陈剑谁在顾家谈着、谈着时,陡然发出的命令。
他没有说原因。
因为来不及。
他们也没有问明原因。
因为不必问。
——他们信任他们的老大。
顾影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立即提供交通工具。
摩托车。
他自己本也要去走一趟,正在这时,哑仆才哥又气急败坏(缺半页)
他向顾步一拱手,就走了。
尽管他很急,动作很迅疾,但这一拱手,还是十分讲究,非常礼貌,而且还蕴涵了至诚至真的敬重之意。
那一拱手看来与一般无异,但指法资势却有不同。
那是当年“希望社”同道之间的一种手势。
阮刻准在匆忙中,仍运用了这个手势,表示他有幸能重见这位长辈。并对他所作的一切表达了最高的敬意。
顾步点点头。
——能见着故人之子,毕竟是件赏心乐事。
这使他忆起昔日跟兄弟、同道们联袂作战、为国杀敌时的咤叱风云、壮志豪情。
——人年纪大了,还不算太老;健康欠佳,也不真的老;但若心死了,那才是真的老化了。
看到那么有朝气的一群,他感动,也感慨。
——希望社已不在了。
但希望仍在。
——希望在下一代的身上
在他们的身上。
他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能像他们一样。
今天晚上,他本来有很多活,要跟他的儿子说。
可惜也不是现在。
在这月黑风高的晚上,他知道他儿子最要好的朋友;巴闭出了点事,需要他儿子的帮助。
幸好,那还不算什么大事;
顾影立即和哑仆胡成才开车赶去巴家。
还好,他并不困。
老人象总是睡得比较少。
他一向认为,睡眠,是另一种形式的死亡。
睡得愈多,活着的时间便相对地减少。
——像他那样的年纪,更不能多睡,自己也舍不得多睡。
何况,每次躺下去的时候,曾经断过的骨胳总会向伤过的肌肉哀诉,受过伤害的肌胃也总会听到泣过血的心之呻吟。那泣诉和低吟,是多少闯荡江湖的日子所挽回来寂寞的回音。
而且,人老了,也的确睡不着。
不想睡。
他决定等。
长夜不算漫漫。
他要等他儿子回来。
——或许,他明天也会重出江湖,跟这干从外地来的英雄儿女们再去快意恩仇一番。
明天。
哦,明天。虽然他年纪大了,还不知道有几个明天,但人是为明天而活的。
为明天而活的人,至少得要活好今天。
今天能见着故人之子,总算没有白活了。
顾步多年来,一直希望每天都有一件好事,每日都有一个成就。
虽然常常都会失望。
但“希望社”仍在他心中,不会变成”失望社”的。
就今天来说,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挥别了那几个”不速之客”,又送走了儿子,自己一个人慢慢行返木板楼,他低首看到目已凄寒的影子。
——真是孤独啊……
他不知怎的,当想起“不速之客”四个字的时候,他心里凛了一凛。
忽然之间,他问过一个奇怪人念头:
——今天不是初四吗?应该没有月亮才是。既然没有月亮。怎么看见……!?
黑夜里。
风急。
车行更急。
两部车。
摩托单车。
四个人。
骆铃坐在牛丽生的后面。
温文则坐于陈剑难身后。
黑夜飞车。
风驰电掣。
——赶返张家。
快到张家(大约还有一里半左右),经过一道桥(其实只是两边都有石墩的石板),便乍听到许多摩托车声,黑暗里亮了半壁天,周围的光,绰绰的影,像硕大无朋的恶魔破光而来。
——大概有十二三辆摩托车,正迎面驶来。
车声杂沓。
夹着人的尖啸、怪笑声。
陈剑谁立即说:“留神。”
说时迟那时快,那十几单车,车上有的单身一人,大多数一部车子载着两个人,竟也有负载着三个人的!
他们穿着黑色塑胶皮夹克,长靴敞领,呼啸而来,迎面擦过。
这些人显然也报注意他们。当两边人马擦身而过之时,大家都解了下来。
陈剑谁瞥见为首一名年青人。鹫服高颧还咧嘴笑了一笑。
——那绝对不是一个招呼。
而是满怀恶意的笑。
——他的牙齿好白,好尖!
就像是一个骑在摩托车上的禽兽!
——这就是陈剑谁匆匆而过但深深不忘的印象。
车队一过去了,就听到他们发出怪啸、怪笑、怪嚣。
有的还回头大喊大叫。
但陈剑谁最留意的是;
其中有一部车子,坐着三个人。
中间一人,用黑夹克罩蒙住了脸,双手反挠到后头,只露出一双精光烁烁的眼,也不见得他有什么动静,但前后二人都正好紧紧的夹着他。
车队才过去,陈剑谁忽然煞掣。
后面牛丽生的车于也停了下来,但引掣不熄。
陈剑谁丢给他一把手电筒,一支钢笔。说:“留意第九部车子中间那人……”
牛丽生即说:“是车牌PK54897HK那部。”
骆铃马上会意,也马上奋亢了起来,叫道:“我也去”
“太危险,”陈剑谁的语气完全没有商量余地,“女的不要去。”
“我去,”温文觉得自己也报应该做一番事。“我是男的。”
陈剑谁点了点头,对牛丽生说:“多看着他。”
牛丽生一语千斤一字干多钩的说了一个字的一句话:
“是。”
骆铃只好跳下车来。
温文立即跨了上去。
他好像还有很多话要跟骆铃说。
“你……”
才开始了一个“你”宇,啸的一声,牛丽生已开动了车子,时速惊人,只传来温文最后放尽嗓子的几个字:
“……等我回来宵夜。”
骆铃没得一齐去冒险,心中已很不快,嘀咕道:“——这家伙,还宵夜!好家伙!”
陈剑谁神色凝重,骆挺不敢造次,马上在晨风中跨上了“大肥鸭”的车子。
摩托车如一支箭一般的疾标了出去。
到了张家近三十公尺开外,已可感知情况不妙。
那座木板房子几乎给夷为平地。
锌片、铁皮、木板、洋灰等碎坍散布了一地都是:
——果然是有人曾攻击过这里!
陈剑谁一发现这情形就停车。
骆铃已在摩托煞掣前一刻已窜了出去,并大叫:
“老史。老史!”骆铃一面急奔了过去,一边大喊:“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她平时跟史流芳打打骂骂,没几句好听的活,一旦出现了事,她可绝对是关心他的。她这种人,很难生气人一辈子,其实,除非真的十冤九仇,否则,要她骆大小姐恨上一个人一天都庶几难矣。
一颗不住欢喜的心实在没啥地方摆得下仇、恨和憎恶。
没有回应。
原来是张小愁的家,而今只剩残垣碎瓦,——是什么莫大的力量,竟在这决不算长的时间内将这儿恣意摧残、连根拔掉!?
只有原本张家着养的鸡鸭,仍在废虚里偶尔几声惊啼。
骆铃不管了——不管就是不容易使人绊摔割破的碎砖破板。也不理会自己是否有危险是不是太冒险——她也大叫“小愁,小愁,你在哪里!?”
陈剑谁什么都没有叫。
半声不吭,从发现不妥到此际,他既完全没有阻拦骆铃的行动(事实上,也拦阻不了),也没有阻止骆铃的叫喊(虽然那是极为不智的)。
他只在暗处:
有树叶,他就在树叶里。
有破板,他便在破板后。
有任何可以遮掩的物体,他就在那物体之后,快速窜动着。
他一直不离骆铃身伴七尺之遥——无论他怎么移动,找到什么掩蔽,他一不离骆铃太远,二一定是在前进着。
而前进的速度与骆铃一样的快。
一般的急。
——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任何人想向骆铃暗算,他都一定能及时出手:救骆铃、或解决掉暗算的人。
他也急。
他也怕。
他急的是怕。
——怕史流芳、张小愁等遭了毒手。
但他不是光着急、只害怕。
他可不能像骆铃一样。
因为他是他们的”老大”。
——他是”五人帮”的领袖陈剑谁!
这时候。他们已分别的接近了木屋坍倒是残破凌乱的中心。
在那儿,他们赫然发现了一个人。
人伏着。
骆铃一惊。
她立即窜了过去。
陈剑谁的心却骤沉。
——尽管是在暗夜里。但凭他丰富的经验,单止见到那人伏着的姿态,他已可以断定:
那人已断了气。
果然。
那人是张伯伯。
他死了。
他的胸膛少了一大块。额上都是血。
他身边几块破断的本极,都沾了血浆。
那是他的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陈剑谁已发现了另一个人。
在十一尺的距离、全然的黝黑里,陈剑谁在半秒内判定了三件事:
一,这是个女的。
二,这是张小愁。
三,她脸部朝下。
四,脸都朝下的她,依然活着,只是气息很乱、极乱。
2、脸部朝下的她
“支姑拉慈咕拉几噜”——就像一只夤夜荒山的怪鸟突如奇来的叫了几声。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很难相信那么严肃、认真且一向持重的陈剑谁,竟会叫出这种几近粗糙、幼稚、原始、而且毫无意义的声音来。
不,意义,那是有的。
骆铃立即转了方向。
然后她就发现了那伏在地上的女子。
她马上掉了过去。扶起她,然后她就几乎是马上地、立即地、而且同一时间地,听到了一声划吸夜空固体的尖叫,然后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黑火……红电……白色的女人!”
然后她又重复这“句”话。
这句不是“话”的话。
不错,她确是张小愁。
就算没一点灯火,坦依稀可以想像得到;她不但乱发披脸、全身发抖、而且脸色惨白。
不过,她再怎么惊慌、扭曲、龌龊,她仍一定是张小愁。
——她的气质仍是别人所模仿不来的。
所以陈剑谁很放心。
——至少,那不是冒充的。
如果是冒充的,骆铃就危险了。
——最少,张小愁仍然活着。
只要她仍活着,就可以知道这儿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了。
就在这时,骆铃按亮了手电筒。
“熄掉!”陈剑谁疾叱:“伏下。”
其实,不但骆铃要照清楚:这儿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小愁到底怎么了?
不过,陈剑谁绝对不会亮灯。
像骆铃。
骆铃却不理会这些。
她想到的就去做。
但她听话。
她不是个听话的女孩。她甚至连父母的话也不大听。可是她向来却听一个人的活。老大“大肥鸭”的活,她是从来都听、也不敢不听的。因为她一向佩服他。
幸亏她听话。
要不然,骆铃的故事,就到这里为止。
因为她的一生,也到这儿为结。
她一听,脑里仍未加分(一加辨析;以她的性子,便大多数不会照办的),但立即熄了电筒,往下一趴。
“啪”的一声,手电筒剧烈的足了一震,几乎爆炸。
手电筒当然不会无端端的暴炸。
除非是给暴炸物击中。
那当然是子弹。
也就是说,有人伏在暗处,一见光,就开了枪。
幸亏没有打中。
没有打着的原因,是因为骆铃的电筒熄灭得快,也伏下得快。
主要还是因为陈剑谁的命令下得快。
骆铃伏在地上,张小愁则要挣扎起来。
“快伏着,伏着!”骆铃急促的喘着气、刚才的惊除,可不到她不怕。
何况,枪手仍然在暗处。
她的手上没有枪。
——来这国家,她根本不会带枪,也不能带枪。
敌人知道她在哪儿,她可不知道敌人在什么地方,所以她只有挨打的份儿。
可是张小愁还是要上来。
要起来。
骆铃竭力按着她,低声疾叱:“你要死了吗?想死啊?有人开枪,别开枪,别起来……”
却听张小愁只一味反复的说:“白色的女人……红电……黑火……”
“什么?别响!”骆铃骂着简直要箍着她的头顶:“危险啊!你疯了么!?”
张小愁兀目在说:“……黑火……”
骆铃心下一凛:“你疯了?”
就在这时,“扑”的一声,她身旁三尺左右的一块木板,啪的裂了开来。
别人也许不知道这是什么事。发生了什么。
可是骆铃知道。
第二枪已经发出来了。
就打在那木板上。
她又紧紧压着张小愁,伏得紧紧贴在地上,张小愁径自说:“……黑火……黑火……黑火……四幸……四幸……四幸……”
每停一下子(约莫一下脉搏的时间),又这样哀哀的呼唤一声。
“啪”!第三声微响又来了。
那绝对可以肯定是枪声。
是装上减声器的枪所发出来子弹的微响。
她虽然看不见那枪手,但枪手肯定可以清晰的看见她。
——对方一定有类似红外线瞄准器的装置。
张小愁犹在喃喃的说:“……黑……火……四……幸……”
——怎么办!?
第三枪几乎只自发际上掠过,射着的地方距离不到两尺之远。
——怎么办是好!?
就算自己冒险滚上前去一博,但张小愁看来神志不清,难保她不站起来,她一站起来,身上就处要开透明窟窿了!
自己总不能丢下她不顾不理啊!
就在这危险关头。忽见黑暗处冒起竟其辉亮的火光。
那只是比一瞬间还短促的电光火石。
骆铃第一个反应就是:
糟了。
——杀手已开第四抢了,不知会不会击中……
但随即她马上惊觉火光是打侧的、倾斜的。
也就是好:子弹是侧射了去的。
——枪口不是向着自己,当然便打不着他或张小愁了。
她心中一喜,又随而担起另一个心:
不是射向自己,难道是射向大肥鸭,那大肥鸭岂不是——!?
那枪口光亮起的同时,只听“嗖”的一声,然后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这时却传来“大肥鸭”的声音。
依然是那么稳重、沉着、冷霞而有说服力:
只一句:“我没事。”
然后是;“支咕噜支咕。”
——后面那句暗号,说明了:是真的没事,而不是在被挟持、受威迫的情形下说的。
骆铃高兴得真想大喊:“大肥鸭万岁!”
他强自抑住了。
因为她不只是一个人。
她臂弯里的张小愁还是在来来去去重复着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和那三件无头无尾的事物;”……黑……白……红……黑色的火……红色的电……白色的女人……”
到底,她曾发生过什么?
究竟,她又遇到了什么?
——恐怕,这儿除了张小愁之外。只有在她上面的夜晚才能知道了。
3、在我下面的她
只听陈剑谁沉稳的话音说:“电筒。”
那声音就自刚才有枪火进现的地方传来。
骆铃非常高兴。
她真要开怀开心的说一句:“老大,有你在,可真有安全感。”
这是她真真实实的感觉。
——可惜人往往吝于表达自己真实地感受。
有时候是要有所掩瞒,有时要有所保留,有时是害羞,有时是不便,有时只是不懂如何表达。
骆铃是个觉得应该做什么就去做、甚至想到做什么便做的女子。
她要说什么,也一定会说、敢说。
但此际她是不便说。
——似乎危机未过。
张小愁的情形仍令人担心。
张家似已发生了惨剧。
史流芳却不知去了哪里。
——所以她也把这句想说的话,吞回肚里,没有说出来。
有时候,一句该说、本来应该说的话,因为没有适当的时机,而没有说,但在日后可能就忘了说了,不能说了,或者不想再说,没有机会再说了。
有话当说直须说。
——你呢?
——你也有没有该说而一直没有对那人说的话?如果有,你还犹豫什么?
时机不是用来等待的。
时机是要制造的。
陈剑谁的声音既自杀手开枪的地方传来,那么说,他想必已经占据了杀手原来的地位置。
——这表示说:陈剑谁已取得了控制权。
他素来有一双黑夜照旧能视物的眼。
这点枪手当然不知道,
——有红外线装器的瞄准器,自然比不上一双眼灵活。
所以吃亏的反在是那枪手。
陈剑谁知道骆铃并没有事,但却不知道她手上的电筒已中了一弹。
他手里没有电筒。
所以他叫骆铃开亮手电筒。
骆铃也有点沾沾自喜、暗自得意:
——毕竟,也有大肥鸭不晓得的事。
她应声随意按了按手电筒的掣。
意外的是:电筒居然亮了。
原来电筒没被那一枪打坏。
骆铃这倒惊疑不定起来坏了:
——到底人在远处的“大肥鸭”是一眼看出手简并没给打砸,还是他撞彩叫开手简而电筒又恰好还能开亮呢?
手电筒一亮,陈剑谁就问:“金铃子,这儿暂时没有危险了,为啥还压着小愁不放?”
“不行啊,在我下面的她,”骆铃分辩道:“有点疯疯癫癫的……”
“她是受了很大的刺激……”陈剑谁说,“你把手电筒扔给我。”
骆铃掷出了电筒,扶着张小愁站了起来,她倒没有什么挣扎,但双手冻得似冰。
陈剑谁往前面地上照了照:
那儿有两具尸体——
一具是个老婆婆,印堂那儿有一个枪孔,血已经凝固了,死去也有一些时间了。
另一具是一个瘦削的汉子。
他手上还拿着一把远程来福枪,
他喉咙却插着一把亮晃晃的刀。
眩寒的白刃。
如霜。
血自着刀处淌淌流出。
路铃终于明白那杀手为何没有发出中刀的惨叫了:
——陈剑谁一定在他第三次开枪的火光中,认准他的位置,然后发刀。
——这样发刀,可没有一定的把握,耍留活口,又怕反而让对方有机会再开枪杀了自己和小鞋,她怕枪手还伙有同党,所以他便一刀必杀。
一刀切断了对方的喉咙,杀手便一声也发不出的就丢了性命。
不过,这杀手自是十分该死,简直死有余辜。
至少,地上死了的那位老太太:张伯母,很可能{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就是死于他的枪下的。
……一个老归人都不肯放过,这种人杀七次都不为过。
看到了张太太的尸首,张小愁反而尖叫了起来,冲过去,尖叫,哭着,其声凄切就像一朵黑夜里一阵狂风刮上天际的花,悲凉得全无着落。
陈剑谁、骆铃,闻声皆为之侧然。
他们知道张小愁伤心。
——有这样重大的刺激,反而使她恢复了神智。
但对他们而言。他们更心急的是想知道。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谁杀了张家老夫妇?
史流芳和张诞去了什么地方?
来的是什么人?这杀手又是谁?那十几辆摩托车上的又是些什么人?
陈剑谁的电筒光圈,忽然照定在一处:
那儿有一副眼镜。
黑框眼镜。
——史流芳朝夕不离的眼镜!
骆铃大为慌惶,指着那沾血的眼镇说不出话业,陈剑谁沉着的说:“他仍活着,给押在车队里。”
然后他补充了一句:“车队相对而过时。他用眼神发出了讯号。那是他的眼睛,虽然少了一副眼镜。”
第五章月黑风高杀?夜
1、一触即杀
坐在牛丽生的车后,温文觉得自己不是人。至少,不只是人。
——而是诸如超人、变形人、火箭人那一类的“人”。固体的夜色给这一辆愤怒的摩托车冲刺切割开来,来不及一声狂吼,已变成了流质,铺天卷地,马达怒吼,引擎扶啸,牛丽生坐在车前,整个人弓着、俯着、伏着,与单国合一往最深的黑和夜色最深里冲杀过去,像前面纵是地狱他也要破地狱,前方有焰口他也要破焰口,他钢铁般的身躯钢网包铁护着,为的是完成他的目标、手段和心志:他要追上那十几辆车——马达狂吼。
他已成了一种速度,至少是速度的一部分。
“再过五分钟,就会追上那车队,你知道你该怎么做?”(缺数行)道是人的狂吼。
狂吼着说话。
声音在车前传来:——当然是牛丽生在说话。
而且是跟他说话。
他省却时已来不及听治楚牛丽生究竟说些什么。但温文毕竟已跟牛丽生相处过一段时间,深知这一向沉默的汉子在此时此际跟他说的话,必定十分重要,所以他大声问:“什么?”
不知牛丽生给他气绝还是为之气结,有好一段时间设作声,只有引擎在狂吼,给撕裂的大风一辈一拳的迎面打到,温文只好又问。“你说什么?”
牛丽生仍是沉默。
钢铁一般的沉默。
摩托车在发力,加速度仿佛是牛丽生的劲所引发的。
——已隐约可以看见弯曲的公路处有十几点红。
然后这传来牛丽生低沉(但仍给人一种厉烈的感觉)的声音:“摩托队其中一辆,坐三个人,中间那个,给蒙了脸,腰脊给枪顶着,着身形,像是‘万古流芳’。他曾在对开过来时打了我们帮里的暗号,但却有点不对劲——好像少了副眼镜。”
温文居然别的不同,就问了一句:“谁是‘万古流芳’?”牛丽生又卯足了劲踩油门,速部摩托车像一月饿疯了的狗给主人骤放夜色就是他的粮食,它要大口大口不消化的吞。
温文也算是立刻懂了:“哦,就是由流芳,是不是?他受人挟持了?”
“我可能看错。”牛丽生的话像自前边防夜风他击了过来,“但大肥鸭也认为是。他不会着错。”
然后他说:“再三分钟,就追上车队。老史在他们手,只能攻其不备。”
他没等温文回答,而且摆明了话只说一次:“当我追上那部车的时候,我一手驾车,一手将由老三揪过这儿来,你要配合我。”
“什……”温文叫道:“……什么!?”
“你在那一刹间,要出手把后面用枪顶住史三的人放倒。不管用什么弊法都可以,但一定要把他给放倒。”
牛丽生的活像以镇过似的,愈来愈清晰,也令温文的神志愈来愈清醒,而意识也愈来愈恐惧;也不知是恐惧唤起了清醒,还是清醒唤起了恐惧。“我趁我那部车的时间很短,至多只有三分之一秒,这样他们才没提防。你出手的时间也只有那么多,错不得。老史的命,就着你了。”
“我……”温文叫起来:“……我不行啊!”
牛丽生全没理会:“——知道那是什么车牌?哪一部车?”“PK5489HK?”温文战战兢兢的说:“漆上红色的那一部?”“那就可以了。”
牛丽生最后(至少在交战前)交待的就是这句话。
他说:“可以了”。
但没说什么“可以了”。
——到底是指温文足以应付,还是只要记得车牌就可以了,他也没说明。
他做事一向不必说明。
也不跟人商量。
——本来这时际就全无商量余地。
可是温文可不是这种人。
“不行哪,我没弄清楚……”
“不能爱哦,嗲们也没搞清挝车上的到底是不是……”
温文说。
“不可以啊,我自己都没坐稳——”
温文说。
“不是办法呀,掠过的时间这么快,怎来得及下手——”
温文说。
“不得哇——……”
温文说温文说温文说温文说温文说温文说温文说。
牛丽生完全不管他说什么。
他发足马力,转眼间,他连人带车已追上了车队。
“哗——”温文只有这样叫了出来。
车队的人本来仍兀自在大喊大闹、大谈大笑。
但毕竟也有人发现有车子跟上来。
有的人已开始回头望,但在谁都没有弄清楚在暗夜里后面赶上来的是敌是友还是路过的人之前,牛丽生的车子已赶上了第一部摩托车。
他没有出手。
所以车队里更不知他的来路。
很快的,第二部、第三部、第四部……”不要不要不要——”温文却还在说:“不要交给我,动手我不行哟——”
说未说完,牛丽生已赶上了第六部车。
并且已动了手。
他动手,一向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温文没有选择机会。
完全没有。
牛丽生没有等温文出手,他已到了手。
当他的车子跟那部PK54897HK并排时,他左拳就打倒了后面那么大汉(那大汉飞出车侧,撞到另一部摩托),同时间右手将那本受胁持的人一手揪了过来。
本来交给温文的事,他一并做了。
这时候,全两只手都没有驾车子。
他成功地打倒了车后的人、也成功地把那给蒙面的人挟了过来,但那驾红色摩托的汉子,却立即也衣进的抽出了亮晃晃的长刀,一刀砍了过来——牛丽生两只手都在忙着。
他没有功夫招架。
也没有功夫招架。
却没料到温文突然在车后垫座上站了起来飞起一脚踢飞了那所来了一刀。
那一把本来也不该不知飞到哪里去的刀却一手给牛丽生一把迎空抄住了。
牛丽生咧嘴一笑,猿臂一舒,已把蒙面汉子放在两人之间。
他继续鼓足马力在前疾驶。
这时,车队已一团乱。
有的车子打旋,有的车倒,有的车上无人,却径自往前驰,撞到同党的车,然后在马路上打翻于地的瓜一般的滚倒一地,擦亮了蓝的红的黄的白的甚至黑的星花不等。
超过所有措不及防的车队,牛丽生即一个急横回旋,打横着霸在黑夜婉蜒的马路上。
然后他跨步下车。
连一座黑夜里的山,山上的一棵大树。
他首先用葵扇大的手指拍温文的肩膀,说了一句;“没想到。”
就这么一句。
就没说下去了。
好像这一句已包括了所在意思,以及最高的赞美了。
然后他问:“你还好吧?”
他当然不是问温文。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就算看不见,老朋友和好兄弟的气息是闻都可以闻出来的。
他没有救错。
那确是他的兄弟。
因为只有他的兄弟给救了之后第一句话就说:“干你的,来得那么迟,公报私仇么!”
牛丽生用那把温文踢飞的刀一挥,就趁那车队仍乱一团之际,已替史流芳断了绳、松了绑。
温文也即时知机的为他卸去蒙脸的布。
跟牛丽生并肩横立在清冷的马路上的,便是没戴眼镜的史流芳。
经过一阵营扰之后,那十几部摩托单车终于稳住了阵脚。
他们之所以能这么快稳住了阵容,是因为一个青年。
鹫眼。
高颧。
薄唇紧紧的向下弯,以致形成一个倒V字。
他一站定,就迅速调整了阵容:有两架摩托车完全报销。
有三名同党完全失去战斗力。
还能作战的,仍有十一人。
然后他便笑了。
他的牙齿好白,但犬齿之任又尖,像一只禽兽。
他环抱双臂,叉着腿,当前立于牛、史、温三人之前,不慌不忙的伸手自夹克之内,有一种颇为诡异的威势。温文有点紧张起来。
他怕对方掏枪。
可是对方只掏出一个银色的锌质烟盒——银亮的程度,连那么深的夜晚里和史流芳那么深的近视下,也隐约可见泛起一片银蒙色的光。
他玩弄着银色的烟盒,像是对烟盒说话:“既然你的朋友来救你,我就没办法保住你性命了。本来你有幸是外国人,这样胡乱的把你给杀了,怕警方不甘休,只想把你给抓回去,迫使你的朋友离境就是了。可是,现在……他十分惋惜的说,“可惜,你们不知好歹。到了这个地步,只好把你们都杀了,当作是公路上常见的严重车祸了。”
牛丽生只说(没跟这人说,而是跟史流芳道):“几级?”
史流芳:“四级。”
牛丽生:“犯什么?”
流芳:“禽兽不如。”
丽生:“这么严重?”
史:“他们整个车队突然冲进来,撞死了张老伯,挟持住张伯母,抓住了张小愁,威胁我不许反抗。我只有束手就缚。”
这次是温文骂道;“当真是禽兽!”
牛丽生点点头:“那就不止该打,而是该杀了!”
这时,那干青年飞车的队伍都已完成布署:有刀的已拨出刀子来。
有的舞着棍子,有两支还是双节棍。
有人拿的是铁链。
那为首的尖齿青年手上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只烟盒。
银色的烟盒。
局面已一触即发。
而且是一触即杀。
2、一触即法
温文一直非常注意。
留意有没有人捡到刚才顶在史流芳背脊上的一支枪。
短小的手枪。
可是没有。
黑暗里,加上马路两旁都是草叶,草叶之后是树林,那部给牛丽生和温文夹攻之下杀得人翻车卧的摩托车直冲入树林子里去了,手枪也不知流落到那儿去了。
温文怕枪。
他知道牛丽生骁勇善战,史流芳也决非省油的灯,但作为现代人,武功再好,也敌不过手枪一支,子弹一颗。
——这也许就是现代武者的悲哀吧?至少,这绝对是现代武者的悲凉。
不过,牛丽生和史流芳却似已打惯了大场面,像什么顾忌也没有了,这情形就像召妓,第一次总是手忙脚乱、空自紧张,可是到了二三十次后,简直是家常便饭,习以为常了。
只听牛丽生说:“他们这样杀人灭口,跟蔡四幸黑火案也自然有关联了。”
史流芳虽然没有了眼镜,但仍是习惯性的推了根根本不存在的眼镜架:“单凭他们杀掉两个根本没有伤害他们和自卫能力的老人象,早就该死了。”
牛丽生这次居然也十分“诗意”的望了望天(色)…“今晚真是月黑风高,月黑风高是最好的杀人夜。”
“不。杀什么夜都可以,只有杀人夜是不通的。”史流芳补充道:“他们能算是人吗?”
“我听说你们。”那尖齿青年说,“你们都是港、台、中国大陆所谓不平社的人,可惜你们来到了此地——来到这里,你们就猪狗不如。”
他身旁闪出了一个矮矮肥肥、厚唇突目脸上布满了汗斑的中年汉子,向牛、温、史指骂:“你们真不识好歹。我们三少爷对你们网开一面,你们还想怎么样!聪明的就跪下来,求三少爷饶恕,快滚回你们来的地方,或许可保住一条狗命!”
史流芳点点头,说:“真像。”
牛丽生也摸着下巴:“真像。”
温文不禁好奇,问;“谁像?”
史流芳说;“他真像。”他指的是刚那斑睑汉子。
温文问:“像什么?”
“鱼。”史流芳说,“像一条鱼。”
牛丽生也居然幽默地说。“像一条地图鱼。”
然后他又用肥厚有力的下颌向那{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三少爷”扬了扬,向史流芳问:“他叱?”
“他像——”史流芳认真思考了一下,说;“——像康博思。”
“康博思?”牛丽生一时想不起有这样一个人,“谁?他是什么人?”
“他不是人。”史流芳高高兴兴的说:“他是我小时候养的一只狗,爱偷鸡,两只大齿,更是一模一样——”
然后,他居然还俏皮地用一位著名的香港XX小姐在选美时喜用半威不淡的国语掺广东话问观众:“……你们说是不是呢?”
话就只说到这里。
那一群人已完全给激怒了。
——包括了那长看尖齿的青年和那像鱼的汉子。
他们立即发动了攻击。
温文到这时候,才发现一切都没自己的份。
——因为史流芳和牛丽生已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分配好了。
牛丽生只吃住了两个人。
其他的人都由史流芳去“处理”。
英俊萧洒至少仍两种。一种是斯文靓仔,一种是高大威猛。
史流芳无疑是比较属于后一类,尤其是当他的形象比较于温文的时候。
温文第一次见识史流芳的打斗风格和方式,在这暗夜荒僻的公路上:史流芳的对手有九个人。
以下就是他的打斗方式:大概是那尖齿青年曾发了一个命令吧?——是扬一扬眉、挥一挥臂、还是竖起一只手指,跺跺脚或是什么的,总之是那九个人同时也一齐挥动武器,冲了过来。
史流芳迎面冲了过去。
他一点也不退避。
第一个他对上的是拿刀的。
拿刀的刀扬起,未斩落,他已一拳打扁了他的鼻子。
鼻梁碎裂的声音像爆落的声音。
第二个是拿棍子的。
他一掌就切在他的右颈大动脉上。
那人立即较倒了下去,像一条给抽了筋骨的蛇。
第三个对手也是用刀子的,在史流芳未来及对付他之前,他已在史的背上划了一道血口。
但他也一样得付出代价。
他迎面就是一肘,格的一声,他的颈项仰成九十度,再也弹不回来。
他是仰着身子倒地的。
第四个人冲近来,狂吼着,拿着铁链,舞步虎虎作响,却不意给史流芳绊倒了。
他同时一头撞得第五名敌人满睑鲜血,一脚把贴近他身后的第六名敌人踢得捂住了小腹蹲了下来。
第七名敌人一看情形,吓得刀也扔了。摆在那儿,呆如木鸡。
史流芳的连环蹴踢却不是踢向他的,只在第七名敌手的肩膀一点一撑,飞越而踢中第八名敌人的下巴。
第八名敌人闷哼半晌,双手抵住下巴,敢情是下巴已脱了臼。
史流芳再度返身的时候,第九名敌人已大叫一声,飞身骑上一架摩托车开动就一溜烟的跑了。
史流芳在他那刀伤口子上一抹,向温文笑道:“这个人最没用。”然后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血。
直到他说这句话为止,他的九名敌人,已倒了七八,逃了一名,吓傻了一名,温文没仔细算过,但就算不仔细算来,一直予人文质彬彬印象的史流芳,打垮九人,每人平均不到两秒。
牛丽生那儿的战况却大是不同。
史流芳以一敌九,打来干净利落,按照道理,也依照推理,以牛丽生的个性和拳路,打来应该更加直截了当才是。
然则不然。
牛丽生以一敌二,但那鱼唇汉子始终不曾出手。
他只是嘴巴翕动着,身形扭动着,一时闪到乐,一时闪到西,有时吃定了左角的位置,有时守住了右方位子,但就是不出手。
出手的反而是那尖齿青年。
这青年动手的方式也报奇特。
——至少,第一击就让牛丽生碎不及防,吃了小亏。
因为他手指一按,立即发动了烟盒的弹簧,登的一声,那烟盒盖子陡弹了开来,发出一道(就算是毫无反光事物的暗夜里)极强烈的明光,射在牛丽生双眼上牛丽生只觉眼睛刺痛,只好急闭双目。
但他反而不守。
只攻。
尖齿青年一招得手,正要抢攻,但牛丽生双臂紧紧抱住他。
——从双臂的全身一齐紧实的箍着!
那青年完全不能稍作移动,简直完全不能动弹。
牛丽生吐气扬声,以他多年横练修熬的硬功气功,大可把这个骨骼硬生生榨碎。
可是不能。
那人看来并不算魁梧,跟牛丽生高度也足矮了整整一尺,但全身着来已盖满了劲道,而且仿佛还笼罩着一种奇异的法力,只要牛丽生一施加压力,他身上的法力便一触即“法”,立时反弹。
所以牛丽生也不好受。
他试了三次。
三次都给一种但不同的奇异法功劲力反弹。
他只有放弃。
放手。
这时候,他目疼也略消减,勉强可以视物了。
同时,与史流芳对敌的人全给打垮。
那尖齿青年与鱼唇汉子各自对望一眼,两个人静静的退开,慢慢的上了一部摩托车,定定的发动了引掣,冷冷的盯住牛丽生、史流芳,然后突踩油门,车子急速的投奔向黑色的公路,只留下远远车尾的一盏意还络小的红火,走了。
甚至没有抛下一句话。
可是,那眼神、眼色里的话。牛丽生和史流芳甚至温文都听得出来、看得懂:——这斗争还没有完。
——不完不了。
——不死不散。
他们虽是撤退,但退得十分沉着、傲慢、稳!
“没想到,”牛丽生仍感觉到双臂肌筋残留的震荡,“这公子哥儿和打马屁的家伙,是有点邪门功力。真是走眼了。”
“快回去张象!”史流芳这才猛然省起的说,“他们在那儿留下了人伏击老大和骆铃,快,迟了怕来不及了。”
——其实,迟了来不及的,何止在张家,又何只在陈剑谁与骆铃呢!
这世上,太迟或太早,都是一种不幸:可是在漫长岁月时空的流光里,又有多少能算得上不迟不早恰恰好的幸运儿呢!
(完)稿子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五日,于下午五时五十五分正于金屋“知不足斋”写成,小倩六来港52期间,本篇完,全文未完,请看三集《红电》校于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是小慧返马,武侠世界开始连载《惊艳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