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偶一定好好写……免得被砍死……
顶锅盖遁走……罗成计谋铜旗阵 秦瑶释怀东岭关
“东方伯!你简直是胡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
“杨伯伯,您若不满意我,罗成这就回翼州去。”这个声音很熟悉,可是,我印象中,这个声音从来也不曾像此刻这般绵软无力。
“贤侄,怎么这样说,东方伯干的事,我真是一概不知啊……”苍老的声音忙忙地应着,显然已透着几分急切。
我茫然地抬头,刚才那一个银白的身影,果然是小罗成,只是为什么,他的脸上也是苍白的,身子就和他的声音一样虚弱,似是不得不靠着张公瑾的搀扶才勉强能站稳。
“杨元帅,方才您也看见了,要不是我家公子赶到,瑶儿是生是死还未可知呢!”张公瑾哼了一声,又接道,“再有尉迟将军……”
张公瑾一句话没有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悲愤地抢道:“杨元帅,你倒是说说,我兄弟究竟干了什么,要开了机关对付他?!”
我偱声望去,只见一个人攒着拳头,脸涨得通红,瞪着眼睛往这边看着。他的身旁,躺着一个人,那个人……我只瞧了一眼,身子就凉了……那个人,满身鲜血,无力地躺在地上……这个情景,很熟悉……很熟悉……那一天,他……也是如此……
我只觉得昏昏沉沉的,他们好像还在说着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到了。我的眼里,只剩了那一片鲜红,眼睛分明被那样的红刺得生疼,可就是没法移开视线,像是胶住了似的,只觉得钻心的疼,却还是止不住地要去看……
恍惚中,好像有人拉着我往前走,我便跟着虚飘地迈步,有人扶着我坐下,我便坐下,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心神都只是混沌一片。
有一个声音,不停地在我的耳边重复着什么,我终于渐渐地回复了一点意识,便听到那个人好像在说:“你怎么样了?他没伤着你吧?”
我是隔了一刻才有些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手背迟钝地传来一丝一丝的隐痛,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手上一片触目的白,映着斑驳的红。我一看到那个颜色,心就抽紧了……
“血……”我喃喃道,“他流了好多的血……”
“尉迟北吗?”有人立即回答了我,“不要紧的,那是装出来吓他们的,没事。”
“骗人……”我含混地念叨,“那么多血……怎么会没事……烧得那么厉害……怎么会没事……”
我忽然就想要哭起来,没有什么缘由,只是一下子情绪失控,泪便决堤似地涌出,我呜咽着,抽泣着,终于成了嚎啕大哭。
“迷了心窍了,”一个声音在叹息,“让她先睡一觉吧。”
我还没有听懂他说的是什么,就有一块半湿的帕子覆了上来,帕子上的味道很奇特,我闻着那味道,便觉得困意渐渐袭来,不大一会儿,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起先,我只是在一片黑暗中沉浮,忽然,不远处的一点微光吸引了我的注意,我便靠了过去。那是两个人,一男,一女,正对面站着。女孩似是很高兴,唇边漾着笑,一双眼里,几分幸福,几分调皮,活泼泼地流蕴着灵动的神采。她对面的男子也在笑着,然而他的眼睛却是深邃了许多,唇角虽也是含笑轻扬,可眉眼间却有一种决然的意味,目光时时地凝注在女孩的身上,每当女孩笑得弯了腰,男子墨似的黑眸里便会流露出一点不舍,这是他只在女孩看不到时才肯放纵自己微微表露出的。
难怪那一日他不肯陪我去四明山……难怪他会奇怪地误解了我的话……难怪他会忘了约定见面的地点……我现在是都明白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我能早些察觉……早些……
“瑶儿!瑶儿!”
一个声音急迫地呼唤我,把我从那一团黑暗中拉了出来,我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又泪流满面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那一张关切的脸庞,微蹙的眉间凝着忧心,一双眼睛焦急地只是看我,我一下子哭出了声,泣道:“表哥,如果我能早些察觉,也许他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猛然间脱口而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那一刻,虚脱似地只是觉得疲倦,心里却反倒像是轻松了不少。我虚弱地无力哭泣,泪竟是少了,只是抽咽着,身子止不住地战栗。
站在我面前的人没有立即应我,只递给我一块帕子。我接过,还未及拭,手便垂下了,只是觉得没有一点气力,好像全身的力都因方才那一场哭被抽空了。他看着我,叹了一声,扯过那块帕子,凑近我,轻轻地替我拭去了泪。
“如果他没有战死,瑶儿会和他在一起吗?”这一句问话,轻轻淡淡地道出,话语间不急不焦,只有隐然的关切教我不自禁地感动。
“嗯。”我点点头,“他说过,如果杨广平安过了四明山,回到京城,他会向杨广辞官退隐,从此后,便只有我们两人。”我久已不曾和人谈起他,那像是一种禁忌,我既害怕想起了会再一次受伤,又像是一个守财奴似地将这些回忆珍藏,不愿与人分享。而现在,我竟将这一段往事轻轻道来,好像将一幅画轴缓缓展开,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觉得很自然。
“如果早些察觉了,瑶儿可是会把他留下,不让他上战场?”
我身子一震,转脸去瞧,那一张年轻俊朗的脸上敛了英气,此刻显得很是平静,我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感觉,方才那一句问话,我竟似是觉出了些许不豫。
“我要把他留下,如果那时我就能察觉,他是会依我的……”我的眼睛又湿了,悔恨几乎要把我整个地吞噬了。
“若是那样,还不如战死沙场呢。”这一句话,仍是淡淡的,可话语中的那番无情,已教我不寒而栗。
“你胡说!生总是胜过死的!”我大声道,心里已是懊恼,为何要说给人听呢,旁人总是不能理解的。
“你可曾想过,他若依了你,便是背弃了他这一生所相信、所坚守的东西?君臣之义,人伦纲常,你是要他对他的君见死不救!”
这个声音,如此冰冷,如此绝情,利剑似地直刺进我的心里。这些话我从未想过,我只是想要他活着……
“无论怎样,他会活着……”我把脸埋在掌心,好不容易才将这一句话挣扎着说出。
“那又怎么样呢?即使他活了下来,可他会憎恶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连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觉得他会好过吗?”
一句一句的话语像尖刀似地在我的心上割着、剜着……可那个声音还在继续:
“你只是自私罢了,你要他活着,陪着你,可你却丝毫不去管他的感受……”
“不!”我再也忍耐不住,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道,“不是的!如果是那样的话,他怎么会说要辞官归隐呢!”
罗成看着我,半晌都没有再说话,到最后,终是叹了一声,轻声道:“他说这话时,一定很痛苦……”
“不!他是笑着说的!”我伸出双手蒙住耳朵,可那语声虽然微弱,却任凭我怎样用力都挡不住。
“像他那样的人,自当疆场叱咤,马革裹尸。若是他甘愿放弃了,那只有一种可能,他是对自己绝望了……”
“绝望……”我怔住了,泪已不知不觉地滚下,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身子是不能再好起来了吗……他看着我笑时,其实心竟是苦的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呆呆地道,心里只剩了一片空白。
“爱一个人,便应当尊重他的选择……给她自由……”
那一天晚上,我最后记得的便是这样一句话。
“瑶儿,公子让你给杨虎将军送样东西!”张公瑾站在门口,点手叫我。
“来了!”我应了一声,便跑去接了,是一柄剑,黄金锻造,玉石缀嵌,真可谓是华贵异常。我心里清楚,从这里到守在铜旗阵南面的杨虎处,是一定要经过西北和西南旗杆哨卡的,甚至,我若有意取道稍偏一些,还可以窥见正中的指挥塔。
我捧着那柄剑,故意走得很慢,装作贪玩地东张西望,偶尔瞧见守兵,不等他们问,我便把那一句话说得脆响:“我家公子让我给杨虎将军送剑去!”大家都呵呵地笑,说着“去吧!去吧!”却也有几个人,阴沉着脸躲在后头一声不吭。杨虎是杨义臣的次子,因东方伯与大哥杨彪交好,素来与他不和。这一趟,我心里已是明白,这里虽是铜旗阵的西面,但镇守东方的东方伯也有着自己的势力。难怪当日我来时,东方伯如此大胆,竟敢私自将我扣下,现在看来,他在这铜旗阵中的势力怕是连杨义臣本人都不敢轻视了。
杨虎满面堆笑地把我迎了进去,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家人,他却是杨义臣的二公子,根本不必如此待我。我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将剑交给了他,一边道:“杨将军,上次我家公子听说杨将军爱名剑,这一柄宝剑是公子从北平带来的,这次特差瑶儿前来相赠将军,但望将军喜欢。”
杨虎一脸的喜不自胜,接过了剑细细地看,指尖抚上那些名贵的浮雕玉石和各色宝石,眼里是一派的钦羡和赞美,连声道:“好剑啊好剑!真不愧是北平王府的宝物,实在是好啊!”
我看他那副样子,已是暗暗好笑,索性再加上一句:“杨将军,这剑是我家公子贴身相随之物,前日东方将军爱极,想向公子要,公子都不肯呢!”肚里嘀咕:反正杨虎和东方伯平日里话都不肯说一句的,这谎话多半不会被拆穿。
“那是,那是!杨虎是多谢罗贤弟了。”杨虎连声称是,一忽儿又四下望望,神秘地凑近我,低声道,“其实那东方伯就是个粗人,他哪儿懂这些啊,就给了他,也是暴殄天物!”
我一路走回去,罗成正在书房,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一旁张公瑾、史大奈、尉迟南、尉迟北他们都在。小罗成好算计,一到东岭关就使出闭气功,装出一副病弱的模样,三天两头要闭门养病,弄得杨义臣他们轻易都不敢过这边来。
“瑶儿,你回来了,那边怎么样?”小罗成把笔一扔,迎向我笑问,那一番意气风发、踌躇满志的模样,若教杨义臣瞧见了,怕不要惊掉了下巴。
我不觉有些感慨,当年那个 “小丫头”长“小丫头”短的小罗成,在瓦岗时红着脸说不知该怎样称呼我的小罗成……到如今,终于那样坦然地把我叫做“瑶儿”,而我对他,那一声“小罗成”也已是渐渐叫不出口了。
“表哥,东方伯的势力确实不容小觑。”我把一路上所见一一道来,末了还转述了杨虎的话。
大家都笑了起来,罗成便道:“好剑?那柄剑顶多只是华而不实的虚物,空有三尺,却无青峰白刃。”
史大奈已在一旁应和:“可不是!上好的兵器要的就是那一种精气神儿,有了气势,就是生铁打造的又有何妨,便如天宝大将的凤翅镏金铛,那才称得上是宝物利器!”
一听到那几个字,我已是禁不住地心神动荡,只是,我的心里已不似从前那样悲戚,虽是免不了的感伤,但自是另有一番骄傲,便从心底蔓延开来。我的他,即使已不在这个世上了,可他的为人、他的武艺仍是会教人牢牢地记着。
别人还没说话,尉迟北已开口驳道:“说什么无敌将军,前后两次败在李元霸手上,这一次索性就丢了性命,还有什么可说的?”
尉迟北还没说完,我的拳头就已紧紧地攥了起来,狠狠地冲他瞪眼,几乎立时立刻就要喊起来。不料一旁的张公瑾早已走了过来,一声轻嗽拦了尉迟北的话。一时间,屋子里一片寂静,我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突地跳得极快,已是辨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愤怒还是伤痛了,或许两者都有,若不是张公瑾寻了个借口,把尉迟北他们拉走了,连我自己都没有把握,是不是能憋住那股无名火。
书房里只剩了我与罗成两人,罗成便坐到桌边,唤了我一声:“瑶儿,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低头往桌上看去,原来罗成方才写的不是字,而是一幅阵图。
“这是铜旗阵和八面金锁阵的阵图,”罗成指着图道,“只是这一张图,我不能让你带着回去,太冒险了,你把它记熟,到时好引表哥进阵。”
方才尉迟北的话仍压在我心上,我不得不强打精神,听罗成这番话。
“瑶儿,告诉表哥,要破铜旗阵,需得使锤的。锤重力猛,当可砸倒铜旗。”
锤……我一时恍惚起来,不自觉地轻声道:“他的金铛,有三百五十斤……”
屋子里静了半晌,隔了许久,才听罗成缓缓道:“他是一个英雄。”
“英雄……”这两个字,念在嘴中,我竟是又想哭又想笑,英雄……他为这两个字,送了性命呵……
“为英雄者,单有武艺不够,单有蛮力不够,智谋、胸襟、忠肝义胆……李元霸不是英雄,而他是。”这几句话,凝神道来,每一个字都似是千金之重。
我怔了良久,竟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喃喃地问道:“那真的,是他的选择吗?”
对面那双眼睛便只是看着我了,那一个字,答得沉稳、坚决:“是。”
我含着泪笑:“那一刻,他看上去确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能按着自己的心意,他也一定很高兴……”
不知什么时候,罗成已走到了我的身边,双手扶着我的肩,却不说话。我看着他笑:“只要他快乐就好了……我即使见不着他,他也永远都在我心里……”
从那以后,我常常和罗成谈起他,虽然他不在了,但是,能和一个人谈他的点点滴滴,回忆他的过往,便好像他仍然和我在一起。我发现,虽然小罗成年纪和他差着许多,成长的环境也是迥然不同,但很多时候,罗成能够看透我弄不明白的东西。
“你说,他那时为什么不肯接那一块‘无敌’金牌了呢?我才不信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比不过李元霸呢!”我皱着眉问罗成。
“他只是在和自己治气罢了,”小罗成翻着手里的一册书卷,头都没抬,只从眼角瞥了我一下,回答得似是很随意,“像他那样的人,能击倒他的只有他自己。”
有时我高兴起来,便会缠着小罗成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说,他会到下一世等我呢。表哥,你倒说说,他若到了下一世会是什么样的呢?”
罗成拧了眉,难道:“下一世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便不依,缠着他道:“表哥,你就说说嘛!只当是猜谜!”
“嗯……”罗成苦着脸,把这一个单音节的字拖长了数倍,“还会是个将军吧……”
“不!”我心里一抽,已是急道,“我不要他再做将军,我情愿他是一个打猎的……种田的……只是,不要再做将军……”
下一世,我要自私地让你只守着我……
破铜旗罗成立功 伤东方秦瑶报仇
从我到东岭关,已过去了五天,小罗成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他自己装病不能经常外出,便让我、张公瑾、史大奈等人借着各式各样的借口在铜旗阵里转悠。奇Qisuu.com书本来铜旗阵的机关是常常开着的,但因上次尉迟北奉命去找杨义臣的时候,“不留神”走入了铜旗阵的机关迷阵,“伤得极重”,此后铜旗阵的机关便只在亥时至丑时开启,白天是无虞的。这样,我们即使对铜旗阵不熟,也可放心地在其中行走,每次回来,便将阵内情况告诉罗成。
罗成一直在绘那一张阵图,铜旗阵的阵法机窍,他懂得绝不比杨义臣少,只是这铜旗阵布置在东岭关,略有变化,阵图绘出了大概以后,他便需要将细节处摸索着补全。
一连五天,大家忙忙碌碌,阵图绘得差不多了,而杨虎与东方伯的关系也成了剑拔弩张,火苗已有了“毕剥”爆裂之声,大火一触即发。
“是时候了。”第六天早上,罗成长身立在书房中央,目光烁烁,短短四个字掷地,屋里众人已是振奋。
“也该让那东方伯瞧瞧我们的厉害了!”史大奈第一个开口道。
他这一句话,引来大家齐声的笑。因为罗成装病,东方伯瞧我们,那目光总少不得轻蔑,有一次,他甚至当着张公瑾的面,把罗成叫做“病美人”,只把大家气得几日都不得劲。说起来,虽然杨义臣碍着姑父的面子,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也是不快的,怪着姑父怎么让这一个生病的孩子来了。自罗成到了东岭关,别说什么做铜旗阵阵胆,便是一句兵法战况,杨义臣都从不曾跟罗成提过。
“这几日,确是憋闷得紧了!”就连素日沉稳的张公瑾也不禁喜动颜色。
便有尉迟南、尉迟北兄弟两人赶着去请杨义臣,只说公子今日精神大好,相请杨元帅叙话。这一边罗成披挂齐备,连同张公瑾、史大奈,甚至我都是甲胄鲜亮,大家各提兵器上马,一路行至铜旗阵帅台,专等杨义臣到来。
不大一会儿,杨义臣便和尉迟南、尉迟北一起到了,还未及近前,只远远瞧着了我们,已要紧先喊了起来:“贤侄,怎么到阵中来了,你身子骨弱,好生调养要紧啊!”
我禁不住抿着嘴笑,朝一旁的小罗成瞥了一眼,只见他手里一杆五钩神飞枪,座下一匹闪电白龙驹,银盔白袍,金丝绣的团蛟,阳光下熠熠生辉,银盔上雕的双龙张牙舞爪,要抢一颗金珠,正中高挑着一簇红缨,颤动间一派睥睨傲气。再看他脸上,哪里还是往日运着闭气功装病时的模样,粉面朱唇,目如点漆,真是丰神俊逸,顾盼生辉!
“杨伯伯!”见到杨义臣,小罗成已催马迎了上去,就在马上一躬身,抱拳称了一声,这三个字,中气十足,尾音里都是勃勃的生气。
杨义臣怔住了,直愣愣地瞪着罗成的模样,只有一个词可以形容:呆若木鸡,“贤……贤侄……你……你……”杨义臣只把这一个“你”字结巴地念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才接道,“你的病……”
小罗成朗声一笑,到这时还不忘暗里损上杨义臣一句:“多亏了杨伯伯照顾周到,小侄在这里养着,觉得比在家时还精神多了!”
罗成这话里多少是有些讽意的,然而杨义臣此刻早已是喜上眉梢,哪里还会在乎那些。
“贤侄,你现在这铜旗阵中,可是要叙什么话呢?”杨义臣看着罗成,那一句话里虽仍有些怀疑,可目光中已满是期待了。
“杨伯伯,今日罗成便要演阵!”小罗成昂起头,说出话来虽未见大声,但分明已是震着所有人的心了,“就请元帅将阵内机关尽数开启!”
杨义臣也是神色一紧,已是急忙劝道:“贤侄,那样太过冒险了,我看就不必了,贤侄只消这样走上一程便好。”
罗成还未说话,不想一旁竟有一个人好心来帮腔了。东方伯不知什么时候得了消息,也赶了来,这个时候,便扯起一个别扭的假笑,向杨义臣道:“元帅,罗公子既是说下这话来,那定是有十成的把握了,元帅倒是不要阻了罗公子的兴才好。”
东方伯这么说了,罗成的意思又是坚决,杨义臣只得下令,将铜旗阵的机关全部打开。眼看小罗成催马便要踏入铜旗阵,杨义臣禁不住再三叮咛:“贤侄可要小心!”
我心里清楚,杨义臣这般忧心,有一半是为着姑父,若是罗成在这里有什么闪失,他不好向姑父交代。再有一半,也当是因着惜才,今日的小罗成不同往常,如此人品,很难不教人一见倾心。
“省得!”罗成应了一声,闪电白龙驹已是四蹄翻飞,窜入了铜旗阵。
我们在阵外,先还见着闪电白龙驹迈着小碎步,一步一步地绕着机关而行。铜旗阵机关重重,能走得这般平稳已是不易,偏小罗成还要行险,故意往那机关触点迈上一步又缩回半步,堪堪避开,叫人看着只是悬了一颗心,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我偷眼瞧杨义臣,老元帅的脸已是青了又白,白了又青,额头鬓角,豆大的汗一颗一颗地往下滚。到得后来,闪电白龙驹竟是越行越快,索性跑了起来,就见它时而腾左时而窜右,方向急转,速度都不曾慢下来。这一下,别说杨义臣了,就连我和张公瑾他们,都已不由得紧了脸色,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
也不过盏茶功夫,小罗成竟已是一圈走了下来,回到帅台,气不喘,面不红,笑吟吟地一抱拳:“罗成献丑了!”
杨义臣是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答的,一连几个“好”字,一个比一个实重。一旁东方伯早已阴着脸,一声儿都不吭。
“这算什么!”小罗成还不甘休,一挥手,满不在乎地道,“我再给杨伯伯走一个反八卦!”
这一句话说出来,在场的人是没有一个不心惊的。铜旗阵是按着八卦八方布下的,罗成方才走的是正八卦,也就是从生门入,从休门出,这是大多数熟悉阵法的人都会选择的路线,也几乎只有这条路才有希望活着走出来。而这番,小罗成说的反八卦,乃是从休门入,从死门出,一般而言,入了阵的人,近了死门,那就是死路一条了,极少有人还能从死门活着走出来。
杨义臣又惊又急,看上去,他已是肯定,小罗成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在说大话了,忙忙地拦,连哄带劝:“贤侄,反八卦就不必了,贤侄对阵法之精熟,已是无人不心服了。”
谁料想,小罗成根本就不理他,只说了声:“我去了!”催马就入了休门。
这一回,一干人等只觉得风驰电掣,几乎都没看清罗成的动作,就见那一人一骑已绕阵一周,从死门窜了出来。闪电白龙驹要弄精神,滴溜溜地一个转圈,唰地停在当场,一声长嘶,震慑人心。
整个铜旗阵都静了下来,好半晌没有一点儿声音。忽然,不知是什么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很快传了开去,倒似是整个铜旗阵都在鼓掌,就连杨义臣,也望着罗成,郑重地拍了三下手:
“贤侄,这阵胆非你莫属!”
杨义臣一句话出口,我已暗自长舒了口气。一番功夫没有白费,杨义臣将铜旗阵阵胆交给了罗成,便等于将这东岭关拱手送给了瓦岗。
当天晚上,小罗成亲自把我送出了东岭关,临行嘱咐我道:“丑时一刻,铜旗阵的机关会提早关闭,万不可误了时辰。”
我看着他,想到今日刚过了午,张公瑾、尉迟南、尉迟北、史大奈等人就都奉了密令,被派出去各自行事去了,想来罗成已是都计划周全了。我没问他丑时一刻之前会发生什么,只是道:“表哥,你自己也要小心。”
小罗成怔了怔,又很快地往关外迈了一步,仰头看天,道:“天色不早了,瑶儿就早些启程吧。”
我点头应了一声,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方才仿佛是有意躲我的目光似的……
我回到了瓦岗营中,二哥见着我很是惊喜,我也想念二哥,当着好些军士将校的面,不作揖,只屈膝向他福了福,也不喊“元帅”,一声“二哥”还要不甘心地将余音盘上三盘绕上五绕。大家都笑了起来,我也不在乎,立起身子,只觉着二哥很是瞧了我一回,末了终是笑道:“到底还是个丫头。”话里竟似是有几分欣慰。
我把这几日的情形约略说了,又将小罗成的话告诉给了二哥。二哥仔细地听完了,才笑向徐茂功道:“三弟果然神机妙算!”
徐茂功也不答言,只是摸着那三缕须子笑。
我愣了半晌,才听小谢弟弟向我解释,原来徐老道虽不懂铜旗阵,但却一早就料着怕是这五六天上,罗成的信儿就该到了。又料着铜旗阵的机关八成就在旗杆中,瓦岗众将和小罗成想的一样,要倒旗杆,必要使锤的,所以这锤将早已是点齐了。
一切准备停当,大家各自回营,将就着睡了几个钟点,天还没亮,二哥便率瓦岗众将,悄悄出营了。
这一路,悄声潜行,丑时刚过,我们便到了东岭关。我拿着小罗成的令箭去骗开了关门,守城的军士还没闹明白,就被小谢弟弟一箭射死了。大家一拥而入,几个关口都把住,一兵一卒都没有放过。
二哥点了十来个将士,让他们换上东岭关士兵的号服,在城楼装模作样地走来走去。天还暗着,这个样子,从关里绝对看不出来,交班最早也要到寅时三刻,那时,咱要办的事定是都办完了。
到了东岭关,便是我领路了,我早已把小罗成的阵图记得滚瓜烂熟,八面金锁阵根本是小菜一碟,领着二哥绕着路蹚了过去,既没往东也没往南,单往铜旗阵西北头的开门而来,就在开门外头埋伏了起来,单等时辰一到,就好动手。
时辰越来越近了,铜旗阵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大家的心里都免不了焦躁。忽然,原本一片漆黑的铜旗阵里头,有火光亮了起来!
“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
……
好几个声音响了起来,此起彼伏,并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一时间,仿佛四处都有人在问着这同一句话,“出什么事了?”
“大公子和二公子打起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骤然从左边响起,一下子闷住了这一团杂乱。然而,寂静只维持了短暂的一刻,更加汹涌的喧闹,挟着不安和疑虑,滚滚而来。
“东方将军要谋反!杀了元帅取而代之!”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胡说!东方将军不是这样的人!谋反的是二公子!”有人立即恶声反驳。
“元帅确是受伤了!大公子和二公子相争,元帅去劝,却被大公子伤了!”也有人这样说。
……
我听得只是暗暗佩服小罗成,心说也不知他是怎么弄的,一下子竟搅出这许多流言来。到了这时候,乱成一团,谁还知道真假。
“罗将军令——!”这声音才起,我已是听得一震,这大约便是信号了。铜旗阵里静了下来,就听那个声音接道,“罗将军传令,事出有异,西北守将杨辉,率部下将士,速往中军聚齐!”
这一道令可说是极其反常,若搁在平时,大概是要引人怀疑的了。可碰上今天这种情况,先已有杂七杂八的消息陆陆续续地过来,到了这个时候,大家心也慌了脑子也乱了,多半都没了主意。西北守将杨辉又不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当年只不过是杨家的家将,因忠心耿耿才被提拔了的。此时听了这令,二话不说,留了个把人守阵,自己带了人马,迅速往阵中赶去了。
几乎就是在同时,我听到了阵中隐约的更鼓:
丑时一刻。
我当先走了进去,虽说小罗成已说过,机关会关闭,可瓦岗这么多人,总不能太过行险。我一咬牙,心里念着:我信得过小罗成!催马挪到机关旁,提枪对准触点用力一顶,已赶紧拉着马跳开,伸长脖子等了一刻,确是没有动静!我心里激动,转身招呼二哥:“二哥!没事!”
不料,我这一声喊得响了些,竟惊动了旗杆上的军士,有一个人反应迅速,伸手就要升灯笼示警,只可惜,还没等他够着灯笼绳索,瓦岗的大锤已砸在了旗杆上,连绵两锤,只听“轰隆”一声,铜旗杆倒地了。
有了这一个开端,接下来便容易得多了,我带路,八杆铜旗陆续倒地,有些旗杆上根本连个人影都没有,想是被小罗成调开了。最后一根旗杆倒地时,大家都是一阵朗声畅笑。我有些挂记小罗成,此刻他肯定是在帅台,便和二哥商议着,要往阵中接应小罗成。不料,半途竟碰上了一个拦路的。
“你们把元帅和大公子怎么样了!”东方伯赤红着眼睛,劈头盖脸就是这一句。
我不禁有些感动,危难关头,他不担心自己擅离职守会被治罪,或者忧心自己的身家性命,反而满阵找杨义臣和杨彪,这等忠心,实在也不多见。我不觉摇头,可怜小罗成还造谣说他要谋反,想来定是东方伯平日冷着脸子凶巴巴不得人心,要不然,这种话谁会信呢。
我扭头跟二哥道:“二哥,你们先去和表哥汇合,这个人,交给我来对付。”
二哥询问地瞅了我一眼,道:“小丫,这个人是……”
想起刚进东岭关那天的事,我还不由得恨得牙痒痒,当下喊了一声:“二哥,此人名叫东方伯,我和他,还有一笔账没算清呢!”当下提着双锏就扑了上去。
那边东方伯已是一声冷哼:“贱人,我早知你不寻常,哪有一个家人骑这样的马,还女扮男装!当日就该一刀杀了你!”
他这一说,我肚子里的火是越发地蹭蹭直冒,瞪着东方伯,心里在打算盘。东方伯跟杨虎不同,这人是有真本事的,就看他手上那兵器,独脚铜人,没些个斤两的连用都不敢用,一看这兵器,就知道东方伯定是员力大的猛将,和他硬碰硬是绝对不划算的。
主意已定,我便在外圈游走,双锏虽短,我却一次一次地抛出撒手锏,东方伯显然没见过这种打法,举着独脚铜人忙得四处招架。可独脚铜人究竟是又大又沉的东西,面对面实打实的战法肯定占优,可这如今要四下转圜,哪儿能有我的锏轻快灵便,早就失了优势,只显得拙手笨脚。我眼瞅着东方伯已是鬓角冒汗了,便趁两马相错之际,暗暗地取下了枪,从腋下往后一送,枪杆撞在了东方伯背上,他一下子没有坐稳,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提前赶上,瞄准东方伯的心脏就准备一枪结果了他的性命。
我提起枪,刚要刺出,忽然瞥见东方伯正瞪着我,他分明已是受了伤,兵器、马都失了,可他那神色,仍是那般孤高倨傲的,那一双黑眸忽地让我想起另一双眼睛,我这一枪便怎么也落不下去了。我几乎把嘴唇都咬破了,把心一横,眼一闭,一枪刺出,终是偏了几寸,正中东方伯的左胳臂。独脚铜人是必须要双手使的,这一枪,已是废了他的武艺了。
东岭关铜旗阵一战,瓦岗大获全胜,杨义臣自尽,杨彪、杨虎战死,东方伯下落不明。
罗成大败八马将 月娥心系如意郎
破了东岭关,大军一路行至红泥关,红泥关守将新文礼,人称八马大将,乃是说他力大无穷,横推八马倒,也是员极厉害的猛将。
当下放炮安营,二哥升帐点将,问道:“哪位将军愿打头阵?”
“元帅,罗成愿往!”
别人都还没来得及有什么表示,就见小罗成早冲了出去。我心里明白,小罗成刚归到瓦岗军中,当年贾柳店结义的兄弟们还好,都是知道他的厉害的,可后头来的那些,像邱瑞的部下、裴仁基的部下,根本就不知道小罗成这个人,多半都是憋着不服,罗成素来气傲,定是迫不及待地要立功,好压了那些暗地里的闲言。
二哥的面上已是现了几分担心:“表弟,前几日铜旗阵劳累,也当歇息歇息。”
小罗成一仰头,大声道:“无妨!”
罗成这般坚决,二哥也无法再说什么,只好抽了令箭,喊道:“罗成、单雄信听令!”
不料二哥话还没说完,小罗成竟毫不客气地拒道:“元帅,罗成无须人相助!”令箭也没接,就大踏步地跑了出去,只把单雄信怔在了当场,脸都涨红了。
我暗自摇头,心说这个小罗成,在铜旗阵担着一身责任的时候,那个成熟,那个大将风范……谁料想一卸了那“统帅”的责,就把这些个都丢了呢……
我赶着冲二哥喊了声:“二哥,我去!”便跑着向外头追罗成去了。
“表哥!”到了外头,我一眼瞧着小罗成正要上马,忙叫了他一声。他却像是没听见似的,应都没应一声。我也不管他,早带了踏雪玉兔驹,翻身上马,跑过来和他并行。他刚瞧了我一眼,就被我一个斜白眼顶了回去,“小罗成,我不帮你,就给你掠阵,你不许反对,听到没有!”
罗成皱了皱鼻子,嘴角动了动,样子虽是不甘,但到底没说什么话,一声不吭地扯过缰绳,两腿一夹,闪电白龙驹已向外头冲去。我暗自一笑,他既不说,我便乐得把他摆出的那番不满一概无视,打马追了出去。
新文礼正耀武扬威地叫阵,小罗成冲上去,二话不说,抖手就是一枪。新文礼的铁方槊也是反应敏捷,当头迎上,两人战在了一处。
足足打了有三十来个回合,我已是暗暗心惊了,小罗成的本事,能在他手下走出十合以上的就很少见了,新文礼此人,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之徒。
我本来料着小罗成久战不下,就该诈败使回马枪了。可小罗成却偏偏不要那又省力又稳健的法子,定要死咬着新文礼硬碰硬。我怔怔地看着,忽然有些明白了罗成的心境。这两日,他来到瓦岗,多少人看着,只说他寸功未立,只仗着是元帅的表弟,就拜了将军。这些话根本是无稽之谈,我们听了也就是一笑而过,只道是铜旗阵之功,罗成的本事,自然会教那些人哑口无言。可是,大家都忽略了小罗成的感受,这孩子素性骄傲,哪儿受得了这委屈,难为他强忍了这几日,今日是憋着狠劲儿了。
不到一刻,两人就又已过了四十来合,新文礼开始露出败相了,铁方槊乱了章法,挡格时瞧着笨重,该抢攻时又失了先机。
我一回身,从后头的军士手里抢了一面鼓,手起槌落,鼓声咚咚,给小罗成助威!
我的鼓声越来越急,小罗成的枪也越来越快了。新文礼渐渐没有了还手之功,连招架也显得疲软无力。突然,新文礼大喊了一声,奋起最后一点气力,铁方槊不要命似地当当连击,将罗成逼退了半步,一兜缰绳,回马就走。小罗成也是反应迅速,长枪一挺,但到底是慢了几分,只刺中了新文礼的右臂。“当啷”一声,铁方槊脱手落地,沉重的兵器把泥地都砸出一个坑来,新文礼弓起身子,只是拼命地往回奔。
我把手里的鼓一扔,抽出双锏,拍马就追了上去,嘴里喊了一声:“新文礼,看锏!”右手使力,锏已挟着劲风旋了出去。新文礼伏在马上的身子动了动,似是想躲,可他早已是强弩之末,我的撒手锏又岂是如此轻易就躲得开的?只见那一锏,结结实实地打在新文礼的背上,新文礼闷哼了一声,鲜血已是染红了他的战袍。
“表哥!”我朝小罗成招呼了一声,两人并骑,催马追上,眼看红泥关敞了城门好让新文礼回去,我们便越发赶得急了,有心想要趁着红泥关来不及关城门,一举杀入。不料,刚近了红泥关,只听城楼上一声轻喝:“放箭!”乱箭便齐齐向我们射来。小罗成长枪一摆,挺身而出,早挡在了我的身前,舞动起来,滴水不透。我心下感动,眼见着乱箭下前行困难,又怕小罗成一时失手受了伤,忙催着小罗成回去。两人一前一后慢慢往回退,我的心里却还存着一丝疑惑,不由得转头朝城楼上望,盾牌重叠,防守严密,一个人影也没有瞧见,可是方才那一声轻喝,分明是个女子……
这一战,大胜而归,虽没有夺取红泥关,但重伤了新文礼,大家也都是高兴。我有意让功,躲在后头不肯出来,偷偷地瞧大家伙向小罗成道着祝贺和仰慕,看见罗成神采飞扬,我的心里也已是满足了。
前头还热闹着,我既不能出去,便打算回营睡觉。不料刚转出中军帐,竟有一个身影拦在了我面前。
“哎?”面前这人低头敛目,竟是一番极规矩极老实的模样,仿佛已全不是早上那个拗了二哥令的人,我禁不住笑道,“你怎么在这儿?快回里头去吧,今天你是主角呀!”
他不语,也不让开,那神情似是憋着什么话,却忸怩着不说。我终是忍不住了,蹙眉道:“小罗成,你有什么话倒是说呀!你再不说,我可不等你了,我还要回去睡觉呢!”
“小丫头,谢谢你……”
我一怔,还未及回答,他已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却把我留在当场发了好一阵的呆。这不是因为他那样骄傲的人,竟向我道了一声谢,也不是因为他又喊了我一声“小丫头”,而是为着他临去时的那一道目光,透着急切,却又隐约带着几分模糊的期许。
他究竟在期望着什么?
我的思绪刚一触及这个念头,心竟一抽一抽地乱了。头也不回地快步跑开,潜意识中好像是要躲避什么似的。
我在想什么呢?三年……只是三年而已……现在,我只希望这一场仗尽快打完,他还一个人在四明山,我答应了他的,一得空就定要去看他……
第二天,红泥关闭关不出,无论我们怎样挑战骂阵,就是无一人应战。二哥下令强攻,却只是在乱箭下白白折损了人马,无奈只得退了回来,再作打算。
闷闷地过了一夜,到得第三天,探子竟报来消息,红泥关派出了一员女将!
大家都是一惊,暗地里猜测此人会是谁,我却想起了那天,在城楼上指挥军士放箭的喝声。会是她吗?临危不乱、指挥若定,可她又是谁呢?
两军对阵,我们这边的大都伸长脖子在往对过看,身形纤弱,果然是女将,只见她一身银盔银甲,手提一杆亮银枪。战袍雪白,许是女儿家爱美,腰间的勒甲绦之外,又系了一条四五指宽的胭脂粉腰带,下头打着穗子,既英气,又不失柔美。只可惜隔得远,那面貌却是看不清。
阵势排开,李如珪当先迎了上去,一打照面,先喊了一声:“女将通名!”
不料李如珪问得性急,那女将答得也爽快:“本姑娘的闺名岂是你这等人问得的?”紧了紧手里的枪,又笑道,“若想知晓,便须先赢了我手里的枪!”
我一怔,心下早已觉得这女将定是容貌姣好的了,上次听她一声轻喝,已是黄莺儿似的好听,如今这一笑,柔美娇脆,竟有一种教人无法抗拒的魅力。
我这边还在感叹,李如珪却没有这等好兴致,双锤一举,“哇呀呀”地就冲人家姑娘砸去。我心里一堵,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你说这李如珪,人家姑娘家,他也不怕被人说没有绅士风度欺负弱女子……
战场中央两人已交上了手,只听“叮当”声响,就见刚还被我念叨着是弱女子的女将一枪逼退了李如珪的双锤,“唰唰唰”枪花急抖,李如珪招架不住,双锤一摆,败退而回。
那女将娇笑连连,脆声道:“原来瓦岗众将也不过如此!”
二哥的目光已扫向我,我来了精神,知道二哥是存着“好男不与女斗”的心思,这样的话,我去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谁料想我正摩拳擦掌准备接令,就见徐茂功凑了上来,向二哥道:“元帅,此战当由八弟应战,定可马到功成!”
徐茂功这一句话,我已不由得朝他瞪眼了,二哥瞧向他的目光里也有疑惑,偏生徐老道神神叨叨地只是冲二哥点头,二哥终是传了令:“八弟出战!”
这一声,大家的眼睛都朝王伯当看了过去,我也偷偷地看他。虽是已过去了这么些年,可我对他,总还是不能平常待之。王伯当素日接令都是毫不含糊,今天却是皱了眉,也不作声,只朝二哥瞧。我明白他的意思,王伯当那样的人,若让他和一个女子相斗,他心里定是既不屑又不齿的。
“八弟!”徐茂功喊了一声。
事已至此,王伯当若再拒绝,就是阵前抗命了。无奈,只得催马冲了上去。
王伯当刚一近前,我就觉出不对了,方才李如珪上前的时候,那女将是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而现在面对王伯当,她竟略低了头,连枪尖都垂下了。
“来者何人?”这一声,虽是还勉强能算得高声,但话音中那一派逶迤婉转,分明与这干巴巴冷冰冰的战场惯用语全然不合。
“等姑娘赢了我手里这杆枪再说。”王伯当一句话,已将女将方才的言语还了给她,又绰枪抱拳道,“请!”
要王伯当与女将相斗已是为难,若还要抢先一招,那是他断断做不出来的。
那女将却像是怔了,半天都没有动。我虽看不清楚,可我远远地瞧着,总觉得她一双眼睛是在王伯当的身上晃。我不由得替她捏了一把汗,这叫是碰着王伯当,女将不动手,他是不会动手的,这若遇着别人,还不早趁着这机会赢了她,弄不好连性命都丢了。
“请!”王伯当提高了嗓音,又喊了一声。
女将这才醒过神来,“唰”地一枪刺出,王伯当已挺枪迎上。
这一战,却与方才李如珪之战大不相同了!女将仿佛全没了力气,出枪软绵绵的,不过三合,竟已败了。
“承让!”王伯当抱了抱拳,既不虏她,也不伤她,瞧那样子,竟不似是在战场杀敌,倒像是在演武场比友谊赛。
我瞧见女将躬身垂头,好像在向王伯当道谢,一扯马缰,回马要走,忽听徐茂功大声喊道:“新小姐!不是说输了便通名的吗?”
看女将的背影,她像是身子一颤,但到底是没有答话,飞马进了红泥关。
收军回营,二哥没有责王伯当错失战机之罪,谁都知道,王伯当本已是为难,那女将分明又是未尽全力,他心里定是越发觉得胜之不武了。大家都体谅着他,也不再与他说起,只各各向徐茂功问道:“徐三哥,你怎么知道人家姓新呢?那丫头跟新文礼又是什么关系?她到底叫什么名字?”
徐茂功不紧不慢地答得悠闲:“那女将便是新文礼的胞妹,自小习武,虽少上战场,但据传已是武艺超群。想来这次新文礼受伤,他这个妹妹才会出关迎敌的吧。”徐茂功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拿手捋着须子,越发缓慢地接道,“至于她叫什么名字,徐某也是不知。”
“新月娥。”
这三个字,冷冷地道来,我不由得直往王伯当身上瞧。原来那女将到底是通了名的,可究竟是为了信守与李如珪之诺,还是为着什么别的原因呢?
接连三天,只要新月娥出战,徐茂功定会要二哥派出王伯当。王伯当是抗议也无用,只得一次一次地迎战。并且这其后几次,再不像第一次似地总能赢得轻巧了。这两人,使开了本事交战,还真个是棋逢对手,一二百合都不一定有一人落败,一连三日,都只是平局而退。
第三日晚上,徐茂功竟向王伯当下了一道非比寻常的死命令:明日务必要败于新月娥之手,被她虏回红泥关。
王伯当的脸都青了,转身走出了中军帐。我心下不忍,有心想去看看他,可到底还是迈不出那一步。
只听二哥向徐茂功问道:“三弟,八弟被俘虏,若是遇险可怎么办?”
徐茂功似笑非笑地瞧了二哥一眼,悠然道:“二哥但请宽心,旁人或要遇险,独独八弟无事。”
夜已深了,我一个人在营帐外头闲逛,就是无心睡眠。新月娥是爱上王伯当了……他们相识只不过才四天而已,新月娥爱得这样快,这样坚决、果断,全不似我,当年与他,只是恋得辛苦,好不容易在一起,最后却又无法相守……知道他被人爱上了,我心里竟止不住有些酸酸的,我因着这酸楚鄙视自己,可又控制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里头的各样杂念,有人爱他,总是好的,我一直希望他能幸福的。只愿红泥关早日破去,有情人终成眷属。
“瑶儿,很晚了,快去睡吧。”黑暗中,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
“表哥,”我转过身,看见他,不觉一笑,“你怎么在这儿?”
“我……”罗成侧过身不肯看我,“我……呃……是看你一个人走出来……”
他说得含糊,我却已是明白,我从中军帐里一个人走出来,他定是就跟着来了。
“谢谢你,表哥。”我轻声道。
“瑶儿……”他已转过了脸来看我,我本以为他是又要劝我去睡,不想他顿了半刻,说出来的竟是这样一句,“你以前从不曾是一个多思量的人……”
我心里一紧,儿时那一番玩笑打闹的情景一下子涌上心头,当年的我,大大咧咧,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心思过重,难以入眠”的事只当是传说,谁料想竟也有应在自己身上的一天。
我不禁苦笑了笑,轻轻道:“我们都在变,不是吗,表哥?”
“我倒希望什么都没有变……”他闷闷地道。
我答不出话来,只觉得那风吹在我的身上,寒意便一丝一丝地浸染到我的心里去了,我已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瑶儿,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他的语声中分明带着犹豫,像是不知该怎样说才好,是怕刺伤我吗?只是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唯恐一句无心的话反倒更添了我的思虑,便只能这样模糊地劝我……
“若真能这样就好了……”我淡淡笑道,“过去了,就干脆地放下,不再去想了……”
“瑶儿!”他说得有些急切,黑暗中,似是连呼吸都重促了几分。
我知道他是担心我,张嘴想宽慰他几句,教他放心。可怔了半晌,才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笑得一笑,就忙忙地转了话题:“新小姐是爱上八哥了吧。”
罗成隐约像是叹了一声,默了一刻,终是顺着我续了下去:“可是两人是敌……”他忽然顿住了,那一句话便是没有说完。
“若是真爱上了,这不会成为障碍的……”我的嘴里只是发苦,都说泪咽入嘴里,便是苦的,原来是真的……
“倘是这样,也是件好事。只怕八哥对新小姐不似这般有情。”罗成轻声道。
“他会爱上的,只要新小姐全心对他。”我禁不住笑了笑,当年我和他不也是如此,我一厢情愿地爱他,全然不觉这份爱是多么幼稚,他终是对我动了情,到得后来,诸般心痛苦楚,原来都是因我而起。要早知道,当年我便是忍痛,也要将相思割舍,何苦来去害他……可是,这“早知”二字,又有几人能做得到。
如今,便只能愿他幸福了……
红泥关秦瑶送信 中军帐罗成焦心
按着徐茂功的计,王伯当战败,被新月娥虏回了红泥关。我只是疑惑,徐茂功是怎么知道新小姐会爱上王伯当的呢?小罗成却说,那日新小姐一上阵,眼睛就总瞧着王伯当这边了。当日罗成和王伯当站在一处,他既这般说,想是不会错的了。王伯当那样的人品,当年我初见他时也不由得心动,新小姐少女情怀,想是第一眼就用了情了。
到了晚间,徐茂功来找我,说是要我送一封信去红泥关。
“八弟在红泥关总是凶险,咱们这边也押着红泥关的将士,若能将八弟换回来那便是最好了。”他这样说。
我看了他一眼,不用问也知道,他心里定不是嘴上说的这般主意。好不容易把王伯当送进去的,断不是只为了要和新月娥做这笔交易。
心里虽这样想着,我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那封信接了过来。徐茂功一直将我送出营,我将要上马,他忽然又叫住我,难得地敛了惯常的笑意,郑重道:“小瑶,这一番安排,虽是为着破关,但若能成就一场姻缘,不也是桩美事。”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低声应道:“我明白……”
我骑马独自来到红泥关前,守关的军士报了进去,很快便有人来引我到了中军帐,坐在上头的正是新月娥,底下红泥关将领雁翅排开,见到我都是横眉冷目,这也难怪他们,主将新文礼伤在罗成与我之手,他们岂会不忿。
“你就是秦瑶?”新月娥一声冷笑,开口道,“你伤我哥哥,还敢前来?”
“为什么不敢?小瑶自是信得过新小姐。”我抬头看她,果然是个美人,有女子的娇柔之气,又有男儿的豪侠之风,赞叹之下,便朗声答道。
“信得过我?”新月娥一怔,问道。
“新小姐,你我都是女将,那斩得敌使扬威名的事乃是莽汉子的作为。女将者,多德才兼备,新小姐又怎会屑于去做那等事呢?”我笑了笑,答道。
一个声音突然吼了起来:“咱们小姐的事,哪轮得着你说?”
我转头一看,是一个高壮男子,甲胄鲜亮,站于将军队伍之首,显然在红泥关地位不低。
我正要开口,却听上头新月娥亲自发了话:“吴将军,你总是这般性急,这等恶言恶状的,岂不越发叫人家笑话我们红泥关只有莽汉吗?”
那吴姓将领脸一红,只是瞪着眼,却再说不出话来,无法只得退了下去。
新月娥打量了我一回,忽然笑道:“原来瓦岗将也有伶牙俐齿的,我还以为都是那般的闷葫芦。”
闷葫芦?新月娥说的是他吗?被囚在红泥关的王伯当……他往日确是从不多话。闷葫芦……这一句话里竟似是有几分羞涩,几分无奈。
“把那信拿上来吧。”
新月娥说了一句,便有人将我手里的信拿了,转去给她。我在下头,瞧着她拆开信封看信,我并不知这信里头写的是什么,到了这时,也不禁好奇。
徐茂功那封信,只有薄薄一张纸笺,新小姐却看了老半天,我只见着她的脸隐隐红了,正在纳闷,就见她一下子挺身站起,脸越发红得透了,发怒道:“那徐茂功欺人太甚,当我们红泥关再无大将了吗?”她像是发了大火,只气得顿脚,话也不再说一句,恨得大步走了出去。
中军帐里的将军见小姐走了,便也陆续散了,有几个只是冲我冷笑,眼里都是幸灾乐祸。几个女兵走了过来,拿绳索将我绑了,押着我走了出去。我不知道徐茂功的信里写了些什么,但新月娥的怒火却似是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她离开中军帐时,走得虽急,可那一封信,却被她悄悄藏在了袖筒里……
本来看那几个女兵的架势,我是应该被押去大牢的,可没想到的是,我没有进大牢,却进了新小姐的闺房。
“你们都下去吧。”新月娥一挥手,女兵们便躬身退下了,屋里只剩了我与她。
她走过来,替我松了绑,一边轻轻道了一声:“对不住了,方才我也是没法子。”
我抿嘴笑:“我知道的,方才小姐脸都红了。”
她一愕,呆了呆,脸上又泛起了红晕。她忙自己拿手掩了,低着头却不说话。
不知为什么,我对她有一种莫名的好感,此刻见她害羞,已不禁走过来安慰她道:“新小姐,没事的,你后来装着发怒,他们定是看不出来的。”
新月娥缓缓地放下了手,那一张脸上,小麦色的肌肤衬着两朵红晕,眸子里那一点娇羞,被好事的烛火一撩拨,连那两道剑眉都直似要化了。
“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忽然悄声道。
“他?”我明知故问,“新小姐说的是谁?”
新月娥连颈项都红了,头缓缓地低了下去:“就是……他……”
我不忍心再逗她,便笑道:“可是那个闷葫芦?”
她已快要把头低到胸膛上了,我还以为她是不肯答的,不料竟听见她应了一声:“嗯……”只是那声音轻得只教人怀疑是不是错觉。
“他啊……”一时间,我的心里竟生出了百般感慨,王伯当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我好像有说不尽的话,又好像只是道不出来,“他文武双全,极重朋友义气,为人又极好,最看不得别人受苦,即使要冒风险,也从不肯见死不救……”我已不觉一笑,本以为已是久远的往事仿佛在这一刻重又变得清晰。我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压下心底里横生出的千头万绪,接道,“他又是名门之后,原是公侯之家,只为了不愿归降隋朝才弃了功名,闯荡江湖的。”
新月娥静静地听着,我说完了,她的神色间便似有些许恍惚,默了好一刻,才轻声道:“若是他不愿意呢……”
“不愿意?”我蹙了眉,猜测徐老道那信里究竟写了些什么。
新月娥有些惊讶地瞧了我一眼,道:“你来送信,却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她从袖筒里取出徐茂功的那封信,递给了我。
我展开一看,顿时暗骂徐老道表里不一,还说什么交换俘虏呢!这信里分明是劝新月娥献关归降,到时候,他定会要混世魔王亲自做媒,成就这一段美姻缘。
“徐某妄自猜度小姐的心思,还望新小姐勿怪。只是小姐飒爽巾帼,待字闺中,八弟俊秀英才,亦是心无所属,徐某只愿成人之美。隋之将倾,世人皆知,小姐之兄亦无力挽回,小姐又何苦强自撑持,不若顺应天理,亦当合小姐之心意。”
看完了这信,我已不禁笑道:“新小姐,这问题可是该问你呢。新小姐若有非君莫嫁之意,自会知晓他的心意,若小姐无此意,倒不如……”
我话还没说完,忽听外头有人敲门,一个声音低低道:“小姐,将军来了。”
新月娥紧张起来,推我道:“是我哥哥来了,你快躲到后面去。”
我藏身到了帷幕后头的小隔间里,刚藏好,就听到一个声音在外头唤了:
“妹子,睡了么?”
“还没有,哥哥进来吧。”新月娥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了。
“妹子,这些天,关上的事辛苦你了。”新文礼道。
“哥哥说哪里话来,哥哥伤重未愈,作妹妹的是当为哥哥分忧的。”新月娥答道。
我在后头听着这兄妹俩的对话,已是呆了,这哪儿像亲兄妹俩?怎么说起话来如此客套,倒像是陌生人似的。
新文礼问了几句关上的事,显然是受伤没好,才说了几句话就喘起来,声音里一丝底气也没有了。
“哥哥,大夫说了,哥哥的伤急不得,要好生养着,哥哥快回去歇着吧,关上的事自有妹子。”新月娥淡淡地劝道。
“无碍的。”虽是新月娥这样说了,新文礼却显然还不想走,歇了一会儿,又道,“妹子,你这次守关,若能退了瓦岗,也是一件奇功,哥哥定当上报朝廷,那时,咱新家也能扬名了。”
“哥哥,妹子也不想扬名。”新月娥的话里有一丝喟叹,我只觉得,这兄妹俩谈话至今,只有这一句话还算是真心。
“傻孩子,有了名头,光宗耀祖不说,妹子也可以有个好人家,哥哥也就放心了。”新文礼顿了顿,又道,“妹子,哥哥近日打听了,老王爷的九太保人品不错,也得老王爷的器重,将来袭爵也说不定的。这次退了瓦岗,哥哥就设法去给妹子提,可好?”
我皱了眉,新文礼的话里竟似是有一种讨好的意味,老杨林的九太保,我倒还记得,武艺上不如大太保和二太保,就学了个故弄风雅,成天和这个鸿儒那个名士的混在一处,青楼酒馆,都是他们鬼混的好去处。新文礼竟要将妹子嫁与那种人,这不是要把新小姐往火坑里推吗?
“哥哥,妹子还年轻,这事儿还早呢。”新小姐显然不愿意,可又不与哥哥当面说清,只是这样推托道。
“这还年轻啊,娘在妹子的年纪,早已嫁给爹了……”新文礼的语音越来越弱,到底是重伤,这会儿已是支持不住了,只听他强撑着向新月娥道,“妹子,不早了,你早些歇着吧,哥哥就先回去了。”
“哥哥慢走。”新月娥恭谨地道了一声,我便听到新文礼缓步离开了。
我躲在后头,正犹豫着是不是要出去,忽然听到一个轻微的啜泣声,我心里一紧,已跑了出去。
新月娥伏在桌子上,不住地抽泣,纤细的身子只是颤着,我见了只觉得柔弱得教人心疼。
“新小姐……”我走到她身边,安慰地拍抚着她的背,“新小姐,你若不愿意就跟他说吧,他总是你哥哥,定是心疼你的。”
“不……没用的……”新月娥抬起头来,满脸的泪模糊了她英姿勃勃的脸,“哥哥一心想的只是要扬名升官而已,我即使不嫁给九太保,也总有一个公子王爷要嫁的。”
“这……可他是你哥哥呀……”我不知说什么才好,我想起了我的哥哥,大哥和二哥从来不会强迫我做什么事,二哥曾说,他总是信任我的,甚至,我和宇文成都在一起,二哥也依了我了……
“秦姑娘,你不会理解的。”新月娥轻声道,“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是被人宠爱着长大的,那日在城楼,乱箭齐下,也有人帮你挡箭……我却不同……从小,爹娘早亡,是哥哥把我带大的,哥哥教我武艺,教我兵书战策,可却从没有问过我是不是喜欢。现在也是如此,他替我决定的事,我从来也没有能够反驳。”
我不觉叹了一声,道:“可是,你是知道自己的心的,不是吗?他虽然没有问过你,但你一直知道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只因为他从小抚养你长大,你碍着他说不出来罢了。”
新月娥沉默了好一阵,我看她的样子,猜测她是翻来覆去地拿不定主意,便也不吭声,只在一旁看着她。这种事,旁人说什么都是无用的,我也曾经颇多犹豫,只是,若真的爱上了,便是难以抗拒。
“我若降了,哥哥怎么办呢?”新月娥终于开了口。
我不禁感动,新文礼这样对他的这个妹妹,可到了这个时候,新月娥还总是念着他。我叹了口气,若是新文礼能真的疼爱自己的妹妹,珍惜妹妹的这份情,本来这会是多么幸福的兄妹俩呀。
“新小姐,徐三哥不是说了,你若降了,便是我们的八嫂,你的哥哥若想留下,瓦岗定会待他如自家人一般,若他不想留,那便由他去吧,瓦岗也不会伤他的。”我虽是这样说了,心里却知道,新文礼怕是不会肯留在瓦岗的,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满脑子要去巴结老杨林,对隋朝,他心还未死,总还是巴望着得到朝廷的重用。
新月娥忽然抬起头来看我,我从她的眼里看到了坚决,只听她道:“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红泥关举关归降!”
“新小姐……”我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话到嘴边,竟成了这样一句,“我若是你,也会这么做的。”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我忽地想起了这样一句话,王伯当……我只希望这一次,不管是王伯当还是新月娥,都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新月娥将我领去了大牢,她说她要送王伯当回去,以示诚意。我却怀疑她最后一句话的心意,分明是心疼王伯当在牢中受苦,要放他,却偏偏还要找一个借口。我暗暗地笑,却没有戳穿她,少女情怀,总是要保留一些羞怯的秘密。
到了大牢,新月娥遣开了守兵,只带了自己的女兵进去。在最里头的一间牢房里,我见到了王伯当。
他正闭目坐在地上,发髻已是乱了,从来一尘不染的素袍,此刻难看地沾染了污泥和尘土,牢房中没有椅子,他只能盘腿坐在灰泥中,可那身子仍然是笔挺的,脸上清清净净,教人看了便只觉得,再多的污渍也只能弄脏他的衣服,却弄不脏他的心。
新月娥开了牢门,我便跟着走了进去,四下里扫了一眼,便瞧见墙角有一个漆木盘子,上头是几样小菜和一碗白米饭,这肯定不是牢房送来的牢饭,只是看那个样子,分明是根本就没有动过。
“王将军,怎么还是不吃呢。”新月娥也瞧见了那个盘子,叹了一声,道。
王伯当没有回答,新月娥无奈,向旁让了半步,朝我看了一眼。
我便走上前,喊了他一声:“八哥。”
王伯当的眼睛倏地睁开了,一瞧见我,语声也急了起来:“小瑶,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三哥安的是什么心?怎么连你……”
我看他着急,忙打断了他:“八哥,不是的,我是来送信的。”我略一犹豫,还是没有把徐茂功那封信的真实内容告诉他,只是道,“三哥说交换俘虏,新小姐已经同意了。”
王伯当的目光转向了新月娥,新月娥的脸早已又红了,只是垂着头,几乎是难以察觉地点了点,算是肯定了。
王伯当一撩袍子,站起身来,他此刻虽是身在牢房,衣着装束都不齐整,若换了别人,怕是只会觉得狼狈,而他,竟丝毫也无憔悴颓废之相。站直身子,朝新月娥一抱拳,道:“王某谢过新小姐。”看他那样子,全不像是在牢房中的犯人,而只像是豪宅里的座上宾,潇洒倜傥,温文有礼。
新月娥亲自将我和王伯当送出了红泥关,回到瓦岗营中,还没走近中军帐,就听到里头一阵喧闹。
“三哥!你派人送信怎么也不和我们商量一下,新文礼那伤就是瑶儿的锏打的,你派她去不是太危险了吗!”
“老兄弟,稍安勿躁,小瑶不会有事的。”
“表弟,不可如此说话,三弟既如此说了,小丫定会平安回来。”
“表哥,说什么平安回来,都已经那么晚了,万一出了什么事……不行,我要去找她!”
“老兄弟,你这么去能做什么?这大晚上的,万一人家暗箭偷袭,你躲都没法儿躲。”
“就算什么也不能做,总也好过在这儿干等!”
“表弟,不可乱来,还是等到明天一早……”
“明天……明天说不定就太晚了!”
我心里一抽,怔在当场,只是说不出话来。王伯当瞧了我一眼,默不做声地骑着马离开了,只把我一个人留在营帐外头。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中军帐传来,熟悉的身影渐渐走近了,因为走得急,身子略往前倾,看上去竟不像是那个素来骄傲的小王爷了。我知道他是要去带马,忙喊了他一声:“表哥。”
他的步子一下子顿了,试探地唤了一声:“瑶儿?”
“表哥,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我轻轻道。
“瑶儿!太好了!你平安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满是狂喜,一路跑了过来,好像要拉住我的手。
我一转身,避开了他,只当作没有察觉,只是淡淡地道:“表哥,我们回去吧。”
他似是怔了,我走出老远,他才跟了上来。他的脚步很沉很缓,我只觉得那脚步声也仿佛透着失落。
表哥,我们都需要放下……
月娥香消红泥关 邱瑞命丧临潼关
新月娥所说的三天,很快便过去了,第三天晚上,新月娥派了女兵过来,献了降书,以及红泥关的钱米粮册和将士名录。我问了问那女兵新文礼怎么样了,她答说新文礼的伤越来越不好了,新小姐吩咐了,关上的事,一概不许去烦扰新文礼。听她这样一说,我也就明白了,献关的事,新月娥终究是没有告诉哥哥。
红泥关献降书的时候,二哥、徐茂功、小谢弟弟等人都在,却独独不见王伯当,那日在营帐外分别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他,他好像是在躲着人似的,也不知道那封信的事徐茂功有没有告诉他。
红泥关献关那天一大早,大家在阵前列队相迎。我终于又看到了王伯当,今天本该他是主角,他却穿了一身素白的袍子,没有刺绣,没有一点装饰,就连一张脸也是惨白的,我从没见他像今天这般冰冷过,一道目光都似是要把人冻到骨髓里。我的心里不由得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向他靠近了几步,忽见徐茂功已走了过去。
“八弟,怎么穿成这样?”我听到徐茂功有些责怪地问道,又笑了笑,接了一句,“今日可是你的喜事。”
王伯当不答,一道目光却教我远远看着都觉得心凉了。
徐茂功皱起了眉,面上没有了笑意:“八弟,无论你心里怎么想,新小姐是为你才这么做的,你总得对人家好点,将来的事可以慢慢再做打算。不过三哥要劝你,新小姐是个好姑娘,你这一生也许再找不到一个肯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出这么大牺牲的女子了。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若你们两人能好,我们看着也是高兴。”
徐茂功说了这一大通,却不料王伯当就是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沉着脸,眼里都是冰霜。徐茂功叹了一声,拨马转回了队伍。我心里也不好受,望着对面红泥关的关门缓缓开启,我不禁担心起来。
“新月娥见过秦元帅、徐军师,及众位将军!”新月娥提枪乘马,神采奕奕地迎面而来,她没有穿盔甲,一件轻薄的米黄色水袖宫衫,衬着雾一般的雪纺纱衣,腰上系了一条红底金绣的腰带,柔美之外平添了几分英气。这样一个丽人儿,生气勃勃地对面而立,瓦岗这边的众将看得早已是精神一振,各个脸上带着笑,抱拳见礼。
“新小姐,此次全仗小姐深明大义,如此也可免两方将士伤亡。”二哥迎上前,抱拳道。
“秦元帅不必如此客套,我也是……也是……为了他……”新月娥的脸红了起来,微垂臻首,那一句话真是说得不胜娇羞,引来瓦岗众将的一阵朗笑。
二哥也是呵呵一笑,道:“新小姐心有所念,秦琼就不在这里相碍了。”说着,二哥拨马回身,背对新月娥的时候,我们都瞧见,二哥朝王伯当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着没有动的王伯当,终于拍马往前去了。我松了口气,徐茂功的劝或许无用,但二哥的令他总要听的。
王伯当朝新月娥走去,大家都在他身后看着,李如珪早已伸长了脖子,像是恨不得推着王伯当去把新月娥拥在怀里。眼看着两人越走越近,新月娥连枪都放下了,羞得头也不敢抬。大家正准备欢呼道贺,忽然,瞧见王伯当双腿一夹马肚,先前还缓步而行的马儿一个急冲,跑了起来。我心里一抽,暗道一声不好!赶忙催马冲上去,却不料,我看到的竟是这样一幅惨象……
王伯当挺起抢,借着马的冲力,枪尖“唰”地刺入了新月娥的喉头,鲜血喷涌出来,染红了他那一件素白的袍子。只见新月娥抬起头来,瞪着一双美目,难以置信地朝王伯当看着,她的唇在动,像是要说什么话,却因为喉管已断,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口一口吃力地喘着气,那双眼睛仍是不甘地睁着,可却渐渐迷离,抽离了生气,那双眼睛不再那样直勾勾地瞪着,眼神变得柔和、朦胧……却仍是不曾离开王伯当。
“新小姐!”我大喊一声扑了上去,伸出双手捂住她的脖子,可是,怎么也止不了从伤口里不断涌出的血……
二哥和徐茂功他们都赶了上来,徐茂功俯下身子,焦急地要探新月娥的伤,结果只看了一眼,他的脸上就黯了下来。
“王……!”徐茂功竟没有称呼王伯当“八弟”,险些直呼其名。
“八弟,你!”二哥的脸也青了,这一句话里有震惊也有愤怒。
王伯当骑在马上,高高地往下看着,冷冷地道:“此等叛国背家之人,我王勇岂能容之!”
这么多年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徐茂功失了冷静,他几乎是大喊道:“叛国背家!她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啊!你心里就一点也不顾惜她?!叛国也好,背家也罢,她总是没有对不住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她?!”
他们还在争执,我却只看到,新月娥的眼里已失了神,我知道,她快要支撑不住了。我的心里一阵酸楚,泪已不觉模糊了视线,我捧起了她的手,握在掌心,面对她,已不知是悔恨还是痛惜。
“新小姐……我们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我想到我送去的那封信,若不是那封信,她现在或许还不会死……
分明是颈脖受伤,那样的痛苦,新月娥的唇边却蔓起了一丝笑,好像到了这最后的时刻,她已感觉不到痛楚,把那一点牵念都融在了这一个笑靥中。
“无……悔……”
这是她最后说出的一句话,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到她阖上双眸时,那一丝笑还留在她的唇边,仿佛她已没有气力将那笑收回,便任由它残存在她娇柔的脸上,益发显得凄美……
新月娥下葬的那一天,二哥、徐茂功、小罗成、小谢弟弟……好多人都去了,二哥让人替她起了一块墓碑,虽然简陋,但行军途中也只得如此了。大家在她的墓前默然立了好一阵,才各各散了。我还不想就走,二哥喊我,我便只说想再陪陪她,二哥没说什么,便走了,我看着二哥走远,一转目,竟看到了一个素白的身影,远远地立在密林里头,借高大的树木挡着自己的身形。
他也来了吗……却不走近前来,只是躲着。他亲手杀死了一个将满腔情思都寄托在他身上的女子,他此刻的心境又会是怎样的?愧疚吗?惋惜吗?还是只是事不关己的淡漠……我不信他恨她,我不信这个世上真的有人能痛恨一个全心爱自己的人……他杀了她,却又来送她最后一程,他对她,即使没有爱,至少也有一丝眷顾吧……
那一个密林中的人影终是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极缓,一步一顿地迈出,连我的心里都似是沉重起来。很多年前,我便觉得他的背影很孤独,如今,他一个人,远离了瓦岗的众兄弟,那一个身影越发显得寂寞清冷。看着他远去,我有一种感觉,他与我们,亦是渐行渐远了。当他杀死新月娥时,二哥的震惊,徐茂功的震怒和懊悔,将永远成为他与我们之间的隔阂。
“瑶儿。”
我有些愣神,原来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我转过身子,冲着那个玉树一般的身影一笑,模模糊糊地道:“表哥,我有一种感觉,好像葬在那里头的,是我……”
他好一阵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新月娥那块简单的墓碑,忽然道:“新小姐是个勇士,她敢爱,敢于承认自己的爱,敢走出那一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国、家、忠孝仁义……多少人冲不破这重重阻碍,只把自己困在其中,伤人伤己。新小姐一个弱女子,竟能做到多少豪侠之士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此勇敢,如此毅然决然。”
我微微一怔,不觉问道:“表哥,难道你不觉得新小姐是背叛国家,为了一己之私而舍弃忠义之人吗?”
“新小姐有何错?忠义之说也要看对谁,良禽亦会择木而栖,人为何不可择明主。杨家的天下岌岌可危,杨广无道,杨侑又只是一个孩子,早已不值得人至死相随了。天下人总称道君臣之义,却不知,择主而从亦是一种大义。只是各人的选择不同罢了。”罗成淡然道。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罗成这番话,直似是从我的心里流淌出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听人这样说过,即使是二哥,也从不会这样说。良禽择木而栖,这话虽普通,可在这个时代,真这样认为的,却是少之又少。乱世之中,多少将士为国尽忠,而那些归降的将士,大多也只是拿这句话做个借口,真正让他们归降的原因不外乎是身家性命、功名利禄,又有几个人能在生死危急关头还保持清醒的头脑和敏锐的判断力呢……
“表哥,新小姐说她已是无悔。”我望着新月娥的墓,轻声道。
“新小姐是有担当的人,当她走出那一步时,她就已准备好了接受一切可能的后果。即使她没有能最后得到幸福,但她知道,她曾经努力地要去抓住属于自己的幸福,曾经勇敢地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尽力了,也就无悔了。”他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能听出他的坚决。
我忽然起了一种冲动,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伏在地上失声哭了起来。小罗成的话,似曾相识,依稀便是我曾对二哥说的话。新小姐无悔,我亦无悔,爱上他,是我一生的幸福……
红泥关告破,新月娥战死,新文礼潜逃,瓦岗寨小程的嘉赏连夜送到,只是谁都没有心思去庆贺了。二哥下令,在红泥关休整了一天,便往临潼关而去。
临潼关总兵尚师徒,人称“四宝将”,盔、甲、枪、马都是宝贝,最有名的应当就是他那匹马呼雷豹了。呼雷豹马如其名,吼声若雷,凡马一听都会受惊,轻则打跌,重则会将背上的骑手都甩下来。呼雷豹颈生痒毛,只消一扯那毛,马儿就会吼叫。
二哥下令在临潼关前安营,大家正在中军帐商议对策,外头忽然报说老将军邱瑞押运粮草到了。
大家听了这个消息都有些吃惊,邱老将军年岁大了,声望又高,连小程都敬着他,轻易不让他上战场。此次二哥出征,邱老将军本是在瓦岗寨留守的,怎么今日忽然到了战场了。
二哥站起身来,带着大家迎出帐去。邱老将军都六十好几的人了,大概是因着武将的缘故,到老来还是精神矍铄,此刻顶盔贯甲,笑吟吟地回大家的礼,胸前一捧花白的须子一飘一荡,便是跟老将军一般的威武轩昂。
进得帐中,二哥请了老将军上座,才问起,怎么今日老将军竟亲自押粮到此。邱老将军抚着长须,笑得一脸的得意,环视了大家一圈,才道:“老夫是特意来给秦元帅送临潼关的。”
送?我呆噔噔地瞧着老将军,心里早被一个一个的问号填满了。临潼关现在有尚师徒守着,二哥和徐茂功也没想出计策,老将军这一个“送”字可是什么意思?
邱老将军“呵呵”地笑着,孩子似地满足于大家惊讶的神情,笑完了才肯道:“尚师徒便是老夫的弟子,与老夫亲如父子,这孩子从小到大,也从不曾违拗过老夫。此番只消老夫前往,与他说明道理,他自会献关归降。”
邱老将军这样一说,中军帐里顿时欢腾起来,原来邱老将军和尚师徒还有这样一重关系,那临潼关自是不愁了。二哥满面喜色地向邱老将军道:“那就有劳老将军了。”
老将军路途辛苦,这一天便在营中歇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大早,二哥令我和小罗成陪送老将军前往临潼关,二哥本想多派些人,老将军却说不必,师徒见面,人多了反显得生分了,便只我们三人,乘着马往临潼关而去。
“师徒!”老将军中气十足、极有威势地冲城楼上高喊一声。我在老将军的身后抿着嘴笑,尚师徒这个名字可真有趣,特别是让他师父叫起来,无论是“师徒”还是“徒儿”,听上去都像是一语双关。
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动静,我已禁不住心里有些打鼓,朝小罗成瞥了一眼,他也是拧着眉直盯着临潼关,仿佛是无意识地紧了紧手里的五钩神飞枪。我一震,手已不觉够着鞍旁的双锏。只有邱老将军,抚着他的花白胡子,悠然自得地坐在马上,像是有十足的把握。
“嘎……咔拉拉……”
临潼关的门终于打开了,尚师徒纵马提枪,独自走了出来。见到邱瑞,远远地站定了,便在马上抱拳躬身,道:“老师在上,徒儿甲胄在身,不能全礼了。”
老将军先是不动,像是要等尚师徒自己走过来,不料尚师徒就是立在关前不肯再往前走一步了。老将军的面上已现了不快,无奈只得自己向他行了过去,我和罗成便留在后头看着。
“师徒,”邱老将军虽是不悦,但向尚师徒说起话来,仍是父亲般的和蔼,“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就把关献了吧。杨家的天下是坐不久了,这般守着总是无益。为师年岁大了,人老了,就希望孩子们都在自己身边。你献了关,老夫跟秦元帅说一声,你也别跟着他们出征,先跟为师回去看看你师娘,这么些年不见,你师娘也想你得紧,总说还是你最贴心,她喜欢什么想什么你都知道。你这一回去啊……”
老将军还在兀自往下絮叨着,我却已觉出了不对劲,尚师徒从说了那一句见礼之外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了,我虽看不清他的神情,可却瞧见他原先抱拳当胸的手此刻已懒散地垂下,头也不像先前那样恭谨地低着,而是抬了起来,略往一边歪着,朝老将军瞧。
我朝罗成靠了过去,小罗成显然也已有所察觉,目光朝我一转,两人都已心里有数,尚师徒这一次,多半是不肯听从老师的话了。
果不其然,尚师徒终于不耐烦起来,手里长枪一摆,“呛啷”一声响,冷冰冰地砸在人心里。
“邱瑞,你怎么那么糊涂!我念着当年与你师徒一场,这才没有与你计较,谁知你竟如此不识时务!今日且绕你回去,要我献关,休想!”尚师徒撕破了脸,连老将军的名姓都直呼起来,话里是一句比一句地无情。
邱老将军全没想到自己心爱的弟子竟会说出这番话来,气得身子都在抖,险些连马都坐不稳。他是发号施令惯了的,从来也没人敢违抗他,现如今自己这得意门生竟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老将军已是肝火大动了,高声吼道:“师徒!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今日就给老夫献关,老夫还可饶恕于你!”
我听得直摇头,想那尚师徒这等绝情的话都说出来了,哪儿还会在乎老师饶恕不饶恕呢。我和罗成对视一眼,两人便一起催马从后抄上,唯恐这师徒俩闹得更加不可开交,想先把老将军拉回去再说。
不料,还没等我们赶到,一声雷鸣般的嘶叫突然在场中炸响了!尚师徒竟扯动了呼雷豹的痒毛!呼雷豹吼叫起来,霎时间场中的三匹马都不安地惊跳错步。
老将军本就在发抖,这时候哪儿还经得起坐骑发狂,身子一软,一个倒栽葱从马上摔了下来。
我心里着急,偏生踏雪玉兔驹也是一步都不肯迈了。一转头瞧见小罗成反应迅速,早已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矮身就朝那两人奔去。我赶紧也跳下马来,却没想到,我还没跑出几步,就见尚师徒恶狠狠地提起了枪,对倒在地上的老将军冷笑一声,道:“老师,今日你我各为其主,老师莫要怪我!”一语未尽,他已手起枪落,一枪刺穿了老将军的咽喉……
尚师徒无情弑师 孽世雄战败诱敌
变故突如其来,我眼睁睁地看着,连喊都没有来得及喊一声……一刹那间,我的眼前闪过老将军重重叠叠的音容。自从在瓦岗归降,邱老将军一直是瓦岗寨德高望重的长者,那次瓦岗大队前往四明山,也是邱老将军坐镇瓦岗寨,才让大家没了后顾之忧。邱老将军年事已高,本当是在瓦岗颐养天年,这次为了劝降爱徒急匆匆赶到,不料竟就此死于非命。
“尚师徒!你……你该死!”我终于喊出声来,奋力想赶上前去,可我的腿已软了,咬牙迈了几步,终是支持不住,跪倒在地上。我看到老将军的鲜血,不停地涌出,已几乎要漫到我的身前了。我又是慌乱又是害怕,想要往后退好避开那刺目的鲜血,可我已经没有一点力气,只是跪坐在地上,看着那鲜红一点一点地逼近,刺骨的冷便从掌心一直延向全身,我止不住地战抖,脑子一片混乱,已是没了知觉。
“该死?自古来忠孝不能两全,大丈夫自当以君臣大义为先。”尚师徒双手一抱,向长安方向行了一礼,凛然道。
一瞬间,我有一种窒息似的感觉,胸臆要炸裂开来了似的,手只是颤抖,我拼命攥紧拳头也无法抑制那样的颤抖。直到有另一双手伸了过来,一下子将我的手握住,我感觉到他的胳膊环着我的腰,温柔地揽住我的身子,给了我强有力的支撑。
“忠义?像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谈忠义!能对自己的恩师下手,你连做人的根本都已经丢弃了!你摸摸你那颗心!瞧瞧究竟是什么做的!你连做人都不配,还配谈什么忠义?!”
这几句话,砰然有声,落在我的心坎儿上,似是激起了连绵不绝的巨大回响,我已经麻木的心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尚师徒冷哼了一声,吸水提炉枪一摆,马已冲了过来。小罗成半跪而起,一只手仍没有放开我,另一只手单手提枪,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当啷”一声架住了尚师徒的枪。
我看到尚师徒的面上扯起了一个凶狠得意的笑,毫不客气地借着马的优势拼命往下压。我感觉到小罗成的身子已是绷紧了,神色虽仍是泰然自若的,我却知道他已是竭了全力。
我手上无力,提不起锏,便伸长手臂,够着了小罗成腰上的佩剑,“唰”地抽了出来,仰起头,朝尚师徒一笑,剑尖便沿着枪杆而上,他若不撒手,这一剑势必要削掉他的手指头。
长剑堪堪要触着尚师徒的手了,他咬着牙,“嗖”地收枪后撤,枪尖的冲力猛烈地袭来,我把持不住,佩剑脱手飞出。我手里没了兵器,心里头已不由得一阵虚空。
“放箭!”尚师徒一声大喊,城楼上的箭镞雨点般地射下,我到此刻才知道,尚师徒肯出来见老师,那是在城楼上布置好了的,我们竟如此天真,也没想着防他……
小罗成的枪舞动了起来,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箭叮叮当当地被扫落。好不容易退到了射程之外,闪电白龙驹和踏雪玉兔驹傻了似地呆站着,也不知道动。小罗成一用力,把我托上了闪电白龙驹的马背,自己站在地下狠拉缰绳,拖着闪电白龙驹往前走,踏雪玉兔驹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一步三摇,像是已不知道该怎样走路了。
那一天,瓦岗全营戴孝。小罗成强推我去休息,自己却和二哥一起,重返临潼关,抢回了老将军的遗体。二哥没有下令就地安葬老将军,而是遣了专人,护送老将军回瓦岗。大家在营前列队,送别了老将军。我看到了二哥的泪,我都记不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看到的了,那一刻,我想,尚师徒是必死无疑了。
此后,瓦岗与尚师徒几次交锋,尚师徒再也没有讨着便宜,就连他那匹呼雷豹都被徐茂功设计诓了过来。那一天晚上,大家齐聚中军帐,我一看徐茂功的神色便知道,终于是决战了。
徐茂功连连发令,由二哥亲自领兵诱尚师徒出关。尚师徒不舍得呼雷豹,总安着心要想将它夺回来,定是会上当。那边二哥牵制住了尚师徒,这里徐茂功就带大队攻打临潼关。尚师徒没有妹子可以替他守关,一旦他离了关,临潼关就几乎成了虚设。
第二天,一切都按着徐茂功的计划进行,当尚师徒终于意识到中计,急匆匆地赶回时,已是太迟了。临潼关已被瓦岗拿下,关门紧闭,再也不会因尚师徒的一声令下而开启了。
尚师徒的夫人也在关上。徐茂功进关以后,亲自往尚师徒的府邸跑了一趟。尚师徒从小是邱老将军一手带大的,连他的夫人都是老将军为他定下的,温婉贤惠得跟尚师徒身上那些硬邦邦的宝贝一样出名。大家的意思,尚师徒虽再饶他不得,但他的家眷,便想保他们清静。尚夫人含泪听徐茂功说完了这一番话,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便是到城楼再看夫君一眼。
“尚师徒!你倒行逆施、丧心病狂!杀了你也只是脏了大家的手罢了!今日你自刎谢罪,以慰邱老将军在天之灵吧!”徐茂功立在城楼上朝下看着,高声喊道,两旁的兄弟都是各各切齿,便要等着看尚师徒一死。
尚师徒没有了呼雷豹,如今更是连关都丢了,神色间已再没了当日面对老将军时的气焰,只是显得颓唐消沉。他抽出佩剑,撩起袖子,决绝地擦过剑刃,反手持剑,剑刃已向着自己的颈项。
“将军!”尚夫人终是忍不住,在城楼上哭喊了一声。
尚师徒一抬头,看到自己的妻子,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幸福也罢、安慰也罢,他的脸上竟是一概都不见,目光越发冰冷,阴沉沉地射向尚夫人,那最后一句话竟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夫人,尚某信夫人。尚某去了,夫人贤良,定是不会让尚某久等的!”
众兄弟都愣住了,徐茂功反应最快,大喊一声道:“快拉住她!”
然而已是迟了,尚夫人喊了一声:“将军,妾身这就来了!”毫不犹豫地纵身从城楼跳下,前一刻还鲜活的生命,就这样,因着丈夫的一句话,跌落在丈夫的马前。
尚师徒冷冷地看着妻子尚还温热的身体,就在自己的面前停止了呼吸,他竟仰天笑了一声,只说了一个字:“好!”便举起手里的剑,往颈上一抹,剑“当啷”落地,他沉重的身子轰然倒下,却没能和他的夫人并排而卧,一个向东,一个向西,仿佛还在述说着这一场悲剧。
二哥进得城来,徐茂功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先要紧催着二哥往尚师徒的府邸而去。一行人刚走近尚府,就听到里头传来一阵哭声,徐茂功已是顿足道:“晚了,终究还是晚了……”
尚师徒六十多岁的老母亲带着两个孙儿,自缢而亡。一家五口人,竟在这前后不足盏茶功夫的时间里,撒手人寰。我不由想起很多年前,王伯当曾对赵夫人说过的那番话。“忠孝仁义”这四个字,原来是会吞噬人的生命的……
二哥命人将尚家的五口人合穴而葬,我看着那五具大大小小的遗体被没入黄土之中,不由得想,不知尚夫人从城楼纵身跃下的那一刻,心里可有恨,还是真的无怨无悔呢?那一日,当我见到他死于李元霸之手时,若不是他最后那一句话,或许我也就跟着他去了。是那一句话,延续了我的生命,可尚师徒,却用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逼死了夫人。看似相仿的两件事,其实却有着怎样的天壤之别。当爱成了强制性的纲常伦理,竟变得如此可恶。我为尚夫人感到悲哀,也为自己感到庆幸。尚夫人没有嫁给一个从心底里疼惜她的夫君,我却爱上了一个真正的大丈夫。我的他,从不强迫人去爱他,只把他深沉的爱化作对我无尽的关怀和永恒的护佑。
我们夺下临潼关还不到一日,瓦岗寨传来了小程的急令,涿州留守孽世雄领兵攻打瓦岗寨,命二哥速带人马回瓦岗救援!
涿州留守孽世雄?我皱起了眉,几乎是陌生的一个名字,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冒出来的,竟敢趁着二哥领着大军在外偷袭瓦岗?!
二哥当即下令,全队即速启程,赶赴瓦岗!
没几日,赶到瓦岗寨,果然瞧见山前山后铁桶似地围了好多人。这如今,天下大乱,各家反王、朝廷一片混战,倒让一个小小的留守得了机会,偏安一方,暗地里招兵买马,竟也能纠集出十万人马,把瓦岗围了个严严实实。
“表哥,让我去一枪挑了这孽世雄!”小罗成不及二哥下令安营,提枪冲山上一指,跃马高声道。
二哥点了点头,传令道:“罗成、秦瑶听令!令你二人领兵杀上山去,叫这孽世雄知道瓦岗的厉害!”
二哥突然点了我的令,我要紧先应了一声:“秦瑶得令!”心下已不觉疑惑,罗成要的令,怎么连我也一起点了,难道是前次在红泥关,小罗成因为单雄信抗了命,却没有拒绝我,二哥不放心小罗成独往时,便要我同去吗?
罗成也应了一声,我们两人便并马上了山。
瓦岗群山上有几处山峰,那孽世雄便据了一处安营扎寨,当作据点。我和罗成径直冲了去,在营外叫阵。孽世雄很快出来了,我细瞧此人,只见他膀阔腰圆,身子极壮实,跨在马上的两条腿却是又粗又短,头很大,直压得脖子都看不见了,好像那脑袋就直接安在了身体上。使一杆方天画戟,座下一匹马黑白相间,立在那里不住地蹬蹄,显得极是暴躁。
“你就是孽世雄?”小罗成多少有些鄙夷地朝他睨了一眼,问道。
孽世雄头一扬,粗着嗓子吼道:“你爷爷俺就是!你这小毛孩子,爷爷劝你早些家去,你不怕死,你爷爷俺还怕被人说欺负小孩!”
小罗成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敢说要做我爷爷的,你还是第一个!”
我在后头瞧着,也已忍不住抿嘴好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爷爷”来“爷爷”去的汉子,禁不住对他多瞧了几眼。
孽世雄被小罗成拿话一激,脸已有些气红了,瞪眼道:“小毛孩子通上名来!你爷爷俺就要教训教训你!”
“俺的名姓,岂是你问得的!”小罗成戏谑地学孽世雄说“俺”,只可惜,他说得过于字正腔圆,再学不来孽世雄那等公鸭嗓子蛤蟆叫似的粗豪。
孽世雄仅有的那一小截脖子都憋红了,“哇哇”叫着就冲了过来,嘴里还不清闲:“小毛孩子不识抬举!”
我一看孽世雄那招式章法就知道,这多半是个自认为靠着力大就可以横行天下的莽将。小罗成长枪轻巧地一摆,让过孽世雄的方天画戟,顺手起枪杆朝那戟刃上一撞。孽世雄的戟往下一沉,连他的身子都朝前冲了冲,他赶忙腾出一只手拽住鞍桥,极其狼狈地在马上勉强稳住了身形。
我站在后头拍着巴掌笑,嚷道:“喂,那个要当爷爷的,可别输在小毛孩子手里啊!”
孽世雄朝我瞪了一眼,双手握戟,平举当胸,摆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架势,怒道:“小子!再问你一句,你究竟姓甚名谁?”
罗成“嗤”地笑了一声,五钩神飞枪的枪尖一跳,像是有生命似的,朝孽世雄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打就打了,问那么多干什么!”罗成蹙眉道。
孽世雄气得咬牙切齿,一发狠,又扑了上来。两人竟然你来我往地打了好几个回合,我已不由得打了个呵欠,心说小罗成是猫逗耗子呢,这样一个人,能在他手底下走出三招以上就好教人笑话了。
“唰——刺——”
一声尖利的脆响,我抬头去看,孽世雄已跳出了战圈,方天画戟仍是平举当胸,可他的胸前已红了一大片——小罗成终于是把他刺伤了。
“你……你究竟叫什么名字?……”孽世雄的声音里再没有了起初的凶恶,颤抖着,目光里已难掩恐惧和瑟缩。
小罗成也没去赶他,便这样站着对面瞧。我心说,罢了罢了,也别让他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不休了,上前一步,提锏朝罗成指了指,张嘴道:“他姓罗,单名一个成……”
“罗成?!”
我话还没说完,孽世雄一声断喝生生把我给截断了。我瞪起眼睛朝他瞧,心说这人怎么了,听到“罗成”两个字就吼起来了?
“罗成……罗成!……”孽世雄还在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语气,竟是越来越切齿痛恨似的。我不由得朝小罗成瞥了一眼,意思要问他这人先前他可认识,莫不是有着深仇大恨呢……小罗成无辜地朝我摇头,那样子分明是说和此人全无关系。我们两人一齐朝孽世雄瞪着眼睛,倒要看他底下可要说什么。
“罗成!”孽世雄猛地大吼了一声,瞧那架势,马上就要冲过来了。小罗成撇撇嘴,枪尖一挑,准备迎他。不料孽世雄一声吼完,竟然把那戟一放,拉着缰绳兜转马头就往后头跑。
我一呆,和小罗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哈哈笑了起来。小罗成一拎缰绳,随后追去,我拍了拍踏雪玉兔驹,也跟了上去。
孽世雄的马若论综合素质,肯定比不上我和小罗成的,可那匹马却像是很擅长走山路,又仗着孽世雄对这里熟悉,我和小罗成竟一时也赶不上他。我有些担心起来,没想到,孽世雄竟渐渐跑到了山坳间的平地上,离了山路,他哪儿还能逃得了!我和小罗成是一样的心思,快马赶去,眼看就要追上了。
孽世雄近了一小片土堆,突然步子一顿,座下的马儿一个转身,马蹄踢上了地上的土堆。就这一眨眼的功夫,小罗成已从马上立了起来,长枪递出,枪尖“唰”地穿透了孽世雄的肩胛骨。孽世雄一声哀嚎痛叫了起来,这声音沙哑至极,我不觉皱起了眉,提起手里的锏向他旋了过去。锏砸在他的背上,我听到“喀啦啦”的一声响,便知道他的脊椎定是断了。
孽世雄忽然笑了起来,粗嘎的嗓门叫人听了只觉得反胃,他拼起最后的力气用力抽紧了马缰,马儿人力而起,两条前蹄重重地踏在了一旁的土堆上。我们脚下的大地忽然颤抖了起来,“隆隆”声仿佛是从地底炸响的闷雷,带着压倒一切的气势,要把大地撕开!
“爷爷死了,你们也休想活!”孽世雄喘着大气,吼道。
“表哥!”我慌了神,惶急地喊了一声。
小罗成的脸也白了,匆忙中朝我瞧了一眼,遥遥一指孽世雄,猛踢了下马肚,闪电白龙驹奋力往前窜。可是我们脚下的土地已开始崩塌,闪电白龙驹没有着力点,显得又乏力又无助。罗成从马上站了起来,踩在马鞍上,双脚使劲一蹬,已朝孽世雄站的地方扑去。我知道孽世雄站的地方一定是安全的,立即也跳了起来,想往那里冲去,可我终究是离得远了,勉强行了几步,我的脚下已空了。我勉强朝前头看了一眼,小罗成已扑到了安全地带,重伤的孽世雄根本无力阻止他。至少小罗成已是平安的,我不觉笑了笑,身子便随着脚下的大地一起急速下坠。
“瑶儿!”
我听到一声大喊,万般的焦急和心痛都在这两个字中。
表哥,或许这样是最好的……我们都可以放下了……
下一世……他在……等我了吗?……
小秦瑶坑底脱险 勇罗成病中用情
下坠……下坠……好快啊……
我闭上眼睛,心里竟有了一种轻松的感觉,还有一丝隐约的期许。原来死亡也是这般甜蜜的……我觉得我就要陷入黑暗中,去做一个长久的长久的梦,那个梦里,没有痛苦,却有他相伴……
我不自觉地将手放在心上,不料,指尖触到了临行前裴姐姐给我的平安符。
二哥……二哥会伤心吧……
“二哥,对不起……”我握着平安符,喃喃道。
“知道对不起就不要死!”
一个声音忽然在我的身旁急喊了一句,我一惊,朦胧中还没有想到这声音是谁的,就感到有一双手突然伸来,将我的身子一把抱住,一股大力带着我往旁一荡,我听到身旁的人闷哼了一声,我们下坠的势头竟一下子缓了。
我费力地转头,只见小罗成单手持枪,枪尖深深地扎在石壁里,两个人的重量已经将五钩神飞枪压弯了,小罗成提着一口气,用自己的手臂支撑着长枪,我看见他裸露的手臂上青筋突起,简直像要将他细嫩光滑的皮肤抻裂。他紧贴着我的身子已是被汗浸得透湿了,隐隐有些发起抖来。煞白着脸,只有那双瞪圆的眼睛里,是没有消减一分的坚决。
“表哥,把我放下吧。”我不忍心再看他,转开头去,轻声道。
他不答,我却感觉到他揽着我的手臂越发用力了,只是死死地扣着我的腰。
“表哥,让我去吧,其实死亡未尝不是一种幸福。”“死亡”,这样两个可怕的字,此刻噙在嘴里,我竟不由得微微一笑。
“你胡说什么!”罗成忽然吼了一声,气一沉,已牵得我们两个悬在半空的身子像树叶似地猛晃了几下。罗成来不及再说什么,手上用力,奋力又朝石壁靠近了几分,折起身子,将脚也抵在了石壁上,才总算稳住了。
“你不能死,为了他,也为了……”罗成运着力,不能高声说话,可这一句低低道来,也已隐含怒气,却不料,说到一半,竟突然顿了。我心里一抽,好像已猜到了他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面对……我还在愣神,他竟已自己接了下去,“也为了舅母和表哥……”只是这一句,说得极淡,分明与他方才要说的全然不同。
我终是忍不住扭头去看他,苍白的脸,汗涔涔而下,恍惚间,这一张脸似乎与记忆中的另一张脸重叠起来,“好好地活着”……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强忍着心痛仰头细看,却发现,这终究不是记忆中的面庞,一双眼睛总是不同的。面前的这双眼里,亮得这般骄傲,这般无畏无惧,闪耀的是只属于罗成的夺人光彩。此刻,我从这双眼睛里只看到了一句话:他是不会让我死的。
“表哥……”我喃喃道,左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仅剩的那一柄锏——表哥,你这样坚决,我也……不想拖累你……我手指一拨,旋起手里的锏,锏划出一道弧线,没入我们身下的一片黑暗中。
“叮叮当当”,连绵声响,加着回声,久久都不曾退去。
“表哥,下头大约还有四尺来深,只是,怕不是平地。”我轻声道。
“我先去。”短短三个字,竟是全不容人辩驳。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他已大喊了一声,使尽全力将我高高抛起,我只来得及够着了他披风的一角。我紧张得手心里都冒了汗,一感觉到披风牵着了手上的力,我便狠命一抽,借着自己上升的势头减缓小罗成下坠的速度,好让他多一点时间去应对底下的状况。
黑暗中,我只听到“当”“当”两声,便没了动静,我完全不知道小罗成那边是怎么样了,身在空中,又全无着力处,只好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身子往下沉。眼看就要撞向坑底,忽然有一双手迎向我,稳稳地将我接住,一下子把我搂在怀里。
“瑶儿,你安全了!”他竟像是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只把我的平安念在心上。
他忘形地紧紧抱着我,我本来已冷得开始战抖的身子渐渐地回复了温暖,我有些依恋他的怀抱,可我的理智却在抗拒,强令我要推开他。我抬起手,却怎么也狠不下心来,目光一转,正瞧见我的锏就在不远处,忙忙地退后了一步,装作去拿锏,已躲开了他的怀抱。
“表哥,我的锏!”我装作兴奋地捡起了锏,却迟迟不敢回身看他。
“嗯……”过了良久,他才漫应了这一声,我却只觉得,那更像是在叹息。
“表哥,我……”我心下不忍,想要说些什么,他已打断了我。
“瑶儿,先看看这底下可有出口。”他一边说,一边已走开去摸着石壁找出口。
我怔了片刻,便也依着他找起来,既然不知道该怎样说,那先不说也好……
我们两人找了好大一圈,别说出口了,那石壁上连一个缺口都找不到。罗成不死心,又找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我看着他贴着那石壁,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已与那黑漆漆的石壁融为了一体,心里竟也漫起了一丝失望,低声道:“表哥,我们……”
“我们不会死的!”小罗成突地回过头来,黑暗中,只见着他那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这一句话,说得既坚定又果决。
我不禁一笑:“表哥,你是不会死的。”小罗成是唐朝的开国元勋,他还有多少场仗要打,多少功勋要立,他是不会死在这儿的,可我就不同了。
罗成忽然大踏步地冲我走了过来,猛地抓起我的手握在掌心,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如果我不会死,你也一定不会死。若是没有你,我绝不会从这里走出去!”
我惊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迷迷糊糊地,好像我与他之间,一块长久以来一直蒙着的帷幔被一下子掀开,我再也没有了可遮挡的屏障,只得任由他那双火一般的眼睛,灼灼地炙烤着我本已碎裂的心。那样专注、猛烈的火,甚至将我已如死灰一般冰冷的心都灼烧得有了一丝温度。可是,我不能……
“不,表哥……不……”我梦呓似地不停呢喃。
他的手一颤,但紧接着,便把我的手握得更紧,好像要将他全身的力都透入到我的骨髓里。
“跟我来。”他沉声说了一句,不由分说地牵着我的手,将我拉到了石壁前,“你听。”他指了指石壁,示意我将耳朵贴上去。
我的手被他捏在掌心,挣不掉,也脱不开,已是不由自主地听从了他的话,附耳在石壁上,不过一会儿,我便听到了清脆的“哗啦”声。
“有水?”我不觉轻声道。
“我要将这里打开,若有水涌出来,就可借着水势上去了。”他看着我道,不管我怎样退缩,他只是抓着我的手不肯放开,“我不会松手的。”他说。
我瞧着小罗成提起手里的五钩神飞枪,以枪杆撞击石壁。一下,两下……忽然“轰隆”一声,石壁裂开了一个大口,我只看见水浪喷涌而出,一股大力袭来,好像要将我的身子生生地撕裂开来。水一下子漫过我的头,我措手不及,吞下好几口水,意识已开始渐渐模糊。忽然有一只手伸来,紧紧地将我的口鼻蒙住,虽是不再喝水了,可是,一口气憋在胸膛里,直要将我的肺都撑爆了似的。我不自觉地开始挣扎,想甩开那只手,可那一只手却怎么也不肯放开。疲惫的感觉骤然袭来,我放弃了挣扎,只是任由那水流撞击着我的身体,残存的最后一点意识里,仿佛感觉到有一股力量,拉着我不停往上,我好像看到了光……可是,我太累了……终于,还是睡去了……
“瑶儿!醒醒!瑶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我的耳边一声一声地呼唤,有一双手在不停地拍抚我的脸,模糊的痛楚迟钝地传来,我虚弱地喘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瑶儿!瑶儿!”朦胧的视线,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这一张狂喜的面庞。水滴沿着他的发丝连串滚下,他甚至都来不及擦一下,那双眼睛,眨也不眨地只看着我,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瑶儿,我以为我失去你了……我以为我把你害死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角边有一颗晶莹的水珠,很细小,好像是雾气蒸腾凝结而成的,和他脸颊上滚下的大颗水滴完全不同,“表哥,你流泪了……”
“瑶儿……”他忽然向我俯下身子,双臂用力,将我抱了起来。他的脸离我越来越近,我甚至已感觉到他粗重的气息灼热地喷在我的脸上……我浑身都没有力气,可我的身体已不自觉地往后缩,眼睛紧紧地闭上了,我害怕……害怕看到他的脸……他的眼睛……我怕会心疼,甚至……怕自己会情不自禁……
然而,我害怕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他的手臂松了开来,只是微微用力,扶着我坐了起来,呼吸也慢慢回复了平稳。我睁开眼睛看他,他却只是回避我的目光,“瑶儿,你没事吧?”这一句话,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来,但余音中压不住的那一丝悸动,却越发教人心酸。
“表哥……”
“我们得赶紧回去,大家一定都担心了。”他说得很急,我知道他是不愿让我说下去,可是,表哥,我们不能一辈子这样回避下去啊……
我看着他,他却像是已不再顾及我的目光,撮口长啸了一声,不大一会儿,闪电白龙驹便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看到他,马儿高兴得一声嘶鸣,跑上来直拿脖子蹭他。他拍了拍马儿,便将我先扶上了马背,自己也随后翻身而上,驾着马往山下而去。
一路上,他只是默不作声,紧板着脸,也不瞧我。一直行到瓦岗寨,我心里那一句话,终究是没有能说出口……
我病倒了……回到瓦岗的当天晚上,我就觉得头重脚轻,全身无力,昏昏沉沉地睡下,就再起不来了,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想睡又睡不着,一点点声响都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我的耳边嗡嗡地刺激着我的神经,却根本无法理解那声音究竟是什么……
我的心里总是有两个声音,一个是那样热烈地呼唤着“瑶儿”,另一个,默了许久,只淡漠地称了一声“公主”,我的心都凉了,只想追着那个背影大声地喊:不要这样对我……你知道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表哥,你放下吧,我是不能的……我的心里只有他一个,他走了,我的心便也跟着去了……
这一句话,我在心里不知说了多少遍,想着……念着……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说出来……只把自己弄得筋疲力尽。可每当我无力地将要沉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时,总有一双手会及时地伸了过来,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将一丝清凉覆在我的额上,硬是把我从黑暗中拉了回来。
我终于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一张温柔带笑的脸。
“裴姐姐,是你一直陪着我吗?”我才开口,竟发觉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嗓子也只觉得干涩。
我已不觉皱了眉,裴姐姐忙拿来了水,喂我喝了几口,才道:“我也是才过来,这几天一直陪着小瑶的是老兄弟。”
罗成……那双始终守着我,总是及时地救我于危难的手,是他的吗……
“今天也是看你烧褪了一些,他才肯听我的劝,回去休息一会儿。”裴姐姐拿起床边柜子上摆着的一个小瓷瓶,从里头倒出一些晶绿色的液体,轻轻抹在我的额上,熟悉的清凉感,一直沁透心底,“这药是老兄弟跑了好几个地方才配齐的,不愧是北平王府的药方,果然是有奇效。”
我听了只是不答,挣扎着抬起手,挡开了裴姐姐手里的药。
裴姐姐放下药瓶,看着我,轻叹了一声,伸手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发丝,温和道:“小瑶,老兄弟对你好,你心里也是知道的,对吗?”
我的心搅了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喃喃道:“裴姐姐,我不能……不能……”
裴姐姐又是一叹,抚着我的发,低声道:“小瑶,你一直是个洒脱的孩子,怎么单是这感情的事,就是放不下呢……”
我再说不出话来,泪已不觉模糊了视线。
裴姐姐拿了自己的帕子,轻轻替我拭泪,道:“小瑶,我知道,你对感情看得极重,不付出便罢,一旦付出了,就要全心全意地守它一生一世。可是,那一个人,已是走了,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了属于你的生活,就是他,也定是不愿意看到的……”
我只是默默地流泪,我哪里还有属于自己的生活,我只盼着三年之期满,便要随着他去了……
“小瑶,”裴姐姐忽然肃了面容,连声音也沉上了几分,“你不能这样,你若想着要随他而去,那就是个自私的人了。宁夫人老了,秦大爷和秦元帅护着你长到这么大,你若一日离去,他们会怎么样?你可曾想过,老夫人是不是受得起这打击?”裴姐姐哽咽了起来,泪从她的眼里滑下。我知道她是想起了三儿,三儿这一走,裴老夫人日日以泪洗面,就连裴老将军也是一场重病,病好后面上再不见了笑意。
若是我走了,娘、大哥和二哥会怎么样……
“小瑶,你心里真的不曾对老兄弟动情吗?你往日里喊着‘死小程’玩笑,却从未喊过一声‘死罗成’,只听你‘小罗成’‘臭罗成’地叫他,”裴姐姐含泪一笑,又道,“你对他是真的无情,还是从未正视过你对他的心呢?小瑶,你还年轻,何苦要这般压抑自己,你若敞开胸怀去面对他,你自己的世界也一样变大了,不是吗?”
我怔住了,“死罗成”……我确是从未这样喊过他……是因为我心里知道他是少年将军,英年早逝,而刻意回避这个字,还是因为,我对他……不!这不行!我又怎么对得起已然长眠地下的人呢……
门忽然开了,有人急匆匆地闯了进来,我心里一抽,不用抬头也已知道是谁。
裴姐姐站起身来,向他笑道:“老兄弟来了,小瑶刚醒。正好我也有点事,我就先走了。”裴姐姐转身又看了我一回,替我掖了被角,轻声说了一句,“你好好养着。”淡淡一笑,便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了我和罗成两人,我竟不自禁地心慌,惶急地说了一句:“表哥,我……我累了……”便闭上了眼睛。我不敢再多说,我怕我控制不住的颤抖会让他有所察觉。
静默……屋子里静得怕人,我憋着一口气,根本睡不着,想动又不敢动,捱得浑身难受。我终是忍不住,轻声道:“表哥,你怎么不说话……”
我听到他动了动,清了清嗓子,才道:“我……”他的声音沙嘎粗哑,只说了一个字就再发不出声来。
我一惊,忙睁开眼睛看他,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一笑,又清了清嗓子,张开嘴,却还是说不出话来。我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也不好,眼圈都有些青了,虽是他极力掩饰,但那双眼里总是有一丝疲倦,连往日那耀人的神采也盖去了。
“表哥,你也受了风寒,怎么不好好休息。”我突地想起,那日水中脱险,他比我更累,后来,一路回瓦岗,他只用身子护着我,怕我着凉,可他自己的衣服也是都湿透了呀……
他不说话,一双眼睛却只是专注地凝视着我,分明是在说:他只是担心我……
我一阵晕眩,再不敢看他,只是慌张道:“表哥,我已经没事了,你快去休息吧,不用再守着我了。”
他不动,我又催道:“表哥,你去休息吧,我也累了,想睡一会儿。”
他终是走了……他对我如此,我要怎样才能向他说出那句话呢……
良驹恋主无疾终 秦罗护马赴山行
我又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小罗成仍是每天都会来,但不像此前,一刻不离地守着我,他总是来看我一会儿,便走了。裴姐姐看见他,常会叹气,其实我心里又何尝不明白,罗成是既担心我,又怕引我心烦。他这一番心意,我看在眼里,不自禁地心疼。他已是根本不计回报,好像只是对我好就让他满足了,那一句话,我便怎么也说不出口。
娘拄着拐杖来看我,这些年,娘老多了,她颤颤巍巍地拉住我的手,只是不停地重复:“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大哥扶着娘,低着头良久都没有说话,我轻唤了他一声:“大哥。”他迟疑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向我一笑,我只能转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大哥眼里朦胧的雾气。
“小丫,这一次真是幸好有表弟在,”二哥看着我,面上的神情很是复杂,像是庆幸,又像是懊悔,“你若是有什么事,我……”
我忙打断二哥:“二哥,别这么说,我不是好好的吗……”二哥身为元帅,每一支令都是二哥所发,若出了什么差错,二哥都会自责,更何况是我……我不由又想起了裴姐姐的话,如果我只是为了他而弃了性命,我便是不顾娘和大哥、二哥,便是个自私的人……
二哥笑了笑,道:“小丫,你可要好好谢谢表弟,这次若不是他舍命相救,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嗯……”我怔怔地应了一声,真的,若不是小罗成不顾一切地跳下来抱住我,我便是死在那坑里了……这些天,我见到小罗成时总是心神不定,这一声谢我都还未对他说过……
外头忽然有人敲门,一个声音隔着门喊了一声:“秦元帅。”
二哥站起身,走了出去,我隐约听到二哥在说:“不能治就不能治了吧,它本也不能再用了。”
我心里一紧,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二哥走了回来,依然带着笑,先向娘回道:“没有什么事,一匹马不行了。”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急道:“二哥,是他的马!”
二哥望了我一眼,淡淡道:“只是普通的战马罢了,”
我的手已凉了,二哥越是瞒我,越是证明我的猜测没有错……我心里知道,若是普通的战马,怎么会有人特意跑来回禀二哥。那定是他的马……
我强忍着眼泪,撑着笑又陪娘说了几句,好不容易看着娘走了,我一声不吭地爬下床,穿了衣服,悄悄地开门跑了出去。
脚有些软,我不得不贴着墙,扶着墙壁往前走,我只是暗暗责怪自己,我就不应该把它独自留在瓦岗,这次回来,也没及时去看它……上次与它告别,它分明是好好的,也肯吃东西了,精神也好,怎么突然就……就不行了……
我一路走到马厩,一个马伕看见我,问了一声,我便说是秦元帅差下来看看万里烟云兽的。马伕也没有怀疑,带着我往最里头的隔间走去,开了门,我看到它,已是瘦得肩胛骨都突了出来,它正伏在地上,连头都无力抬起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缓缓走过去,万里烟云兽看见我,微微扬了扬头,“呜”地叫了一声,头又垂了下去。马伕叹了口气道:“多好的马啊,好马恋主,终究是留不住的。”
“它……得的是什么病?……怎么……就不能治了……”我颤声问道。
“它没病。”马伕答道,“就是因为没病才不能治,兽医都来看过了,只说这匹马是不中用了。”他耸耸肩,又道,“反正是敌将的马,就是死了上头也不会怪罪。这马也可怜,前次七将军的马病了,咱这些人一个都没睡过一回安稳觉,连七将军也是衣不解带地守着,独是这匹马,也没个人为它挂心。”
马伕一边念叨着,管自走了。我走过去,抱住万里烟云兽的脖子,抚着它长而乱的鬃毛,凑在它的耳边轻声道:“连你也要走了吗……只把我一个人留下……”
万里烟云兽将它的头枕在我的手臂上,我甚至可以摸到它的骨头,才不过几天,怎么就瘦成这样了……我看到它的身上还粘着枯草,大概是知道它不行了,这里的人也懒得照顾它了。
我提来了一筒清水,用一把刷子蘸着水,替它一点一点地刷毛,动作尽量轻,只怕触痛它,一边轻声道:“你放心吧,我陪着你。”
马厩的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一阵寒风吹来,我忙抱紧马儿,怕它着凉。好在门很快又关上了,万里烟云兽仰头嘶鸣了一声。我一惊,这马儿素来也是高傲的性子,是谁能让它在这样的状态下还强撑着打了招呼呢?我想着,转头看去,是……是他……
小罗成缓步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袋子。“瑶儿。”他看见我,轻轻唤了一声,似是唯恐声音大了惊着了马儿。我不觉退了半步,只怕他责我在病中还跑来看一匹敌将的马。不料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走过来,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在马儿面前。我也看了看,原来是磨得极碎的麦子,马儿如此虚弱,往常的草料是早已吃不下去了,这些麦子定是特意为它准备的。
“表哥,你常来看它吗?”我看着罗成轻拍了拍万里烟云兽,马儿乖乖地蹭了蹭他,低下头,小口吃起来,已是禁不住问道。
“嗯……我也是顺道,就来看看它。”罗成也拿了一个刷子,走过来,在我身旁的筒里蘸了水,立到马儿的另一边,替它刷毛。一下,一下,极是认真。我又是一惊,我本以为,他身为小王爷,是再不会屑于做这些事的。
我也低下头,继续替马儿刷起毛来。我们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好像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马儿小声的咀嚼声,和我们两人的刷子轻微但极有节奏的声响。
“表哥,谢谢你救了我。”我埋头替马儿刷着,轻声道。
他像是怔了怔,低低道:“为什么……要谢我……”语声虽是平稳,但那几分隐约的心痛,他终究是没能完全掩饰过去。
我知道他是怪我,和他之间还要说这个谢字,只好装作不懂,故作轻松地答道:“表哥不顾危险救我,要不是表哥,我这条命早没了。”
他没有回答,这一番寂静教我只是觉得沉重,再也装不出轻快,只是垂着头,闷闷地刷着。忽然,他开了口,道:“你若真要谢我,便只要记得,你的生命也有属于我的一份,不可以随意舍弃。”
我愣住了,一时间,小罗成的话,裴姐姐的话,还有娘、大哥、二哥……一声声、一句句都像是压在我的心上,只教我喘不过气来。大家都要我活着,可有谁想过我的感受呢……我只想随他而去啊……
“不!不!”我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地上大哭了起来,“我要去陪他,他一个人总不能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又发烧了……受伤了……”我哭得说不出话来,好像要把对他的思念都哭出来似的……是谁说时间能医疗创伤的?我想他……时间过去,也只是把这份爱和思念埋得更深罢了。埋在心底的东西,虽不再是时时触及,可也越发难以割舍,它在心底,心便缺了这一块……
“你会错他的意了,他是要你好好地活下去,而不是要你去陪他。”罗成不顾我痛哭失声,冷酷地只是地往下说,“下一世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你以为他是真信那话吗?他只是要你活下去。”
“不!”我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瞪他,“你为什么要这么残忍!那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你的心里只想着他,眼里自然什么都看不到了,你以为他愿意你这样,把死亡当作唯一的希望吗?!”小罗成也激动了起来,涨红了脸,大声道。
万里烟云兽忽地“呜”了一声,我忙俯下身子去看它,它是……不行了……它的整个身子都开始抽搐,我喊它,它再也没有力气回应我,只是伏在地上,嘴里已开始吐白沫。我流着泪抱住它,托起它的头放在我的膝上,好让它能舒服一些。小罗成也不说话了,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马儿的背上,轻轻地拍着它的颈。
一整个晚上,我和罗成彻夜不眠地陪着它,万里烟云兽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我几乎要以为,它是挺不过这个晚上了。不料,当第一缕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的时候,它竟又睁开了眼睛。
外头隐隐传来了鼓声,那是二哥在练兵吧。鼓声雄浑,还伴着士兵们的喊杀声。万里烟云兽竟抬起了头,原本已黯淡下去了的眼睛忽然又有了光彩,只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努力仰着头。
“到底是一匹战马良驹,心气儿从不曾输了半分。若是主人未死,还骑着它沙场驰骋,怕是再有十年它也一样雄健。现今一退下战场,它便是无疾,也走不下去了……”小罗成感慨道。
我抚着万里烟云兽,它的眼睛一片晶莹,呼吸也不似昨晚那样沉重了,微微喷着鼻息,好像已闻到了战场的味道。它生来就是一匹战马,若是无仗可打,那也就是它生命的尽头了……我忽地又想起了他,他受封天宝大将,御赐“无敌”金牌,他也是为了战场而生的,我曾盼望着能和他一起隐居,可我却没有想过,他若离开了战场会怎么样,会像他的万里烟云兽一样吗……原来这就是命运……即使那天我能拦住他,不让他死于李元霸之手,他也一样会伤于自己的心……无仗可打、无君可护的隐居生活,他又能过多久呢……他真的……会快乐吗?……
万里烟云兽忽然四足用力,“吁”地一声嘶鸣,竟站了起来。虽然它的四条腿都在打颤,可它兀自站着,强撑着就是不肯倒下,一双眼睛看看我,又看看小罗成,眼里满是乞求。
“四明山!”
我和小罗成同时说出了这三个字,还会有什么别的答案呢?马儿定是不愿在远离他的地方孤单离去。
“我去备马。”小罗成说了这一句,便走了出去。
我小心翼翼地替万里烟云兽简单上了一个笼头,在它的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我们送你去。”我牵着缰绳,慢慢地拉着它往外走。昨晚已是连抬头都没了力气的马儿,今天竟似是神奇地恢复了过来,在我的牵引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我含着泪,看它那样艰难,却又坚定地迈着步子,好像支撑它的不是它颤抖的腿,而是它的心。
“瑶儿。”
我抬起头,小罗成带着两匹马等在外头,我一看他身后的马就呆住了,那是……踏雪玉兔驹!
我走上前,轻轻抚着踏雪玉兔驹,它血红色的眼睛看着我,目光是那样柔和。我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它,这些天一想起那日它和我一起摔下去,总是禁不住心疼。
“那日我又回去了一次,瞧见它被卡在坑里,我就找人把它拉了上来。当时它情况很不好,你又病着,我就没有告诉你。这几日总算是好起来了,我本想等瑶儿病好后给你个惊喜,今日这惊喜算是提前了。”小罗成笑了一笑,淡淡道。
难怪小罗成会知道万里烟云兽的事,难怪他说常常顺便来看看它,原来他一直都在照顾着这两匹马……
“表哥,谢谢你。”我低着头,轻声道。
罗成不答,翻身上了马,才说了一句:“你今日已是谢过我了,你不觉得谢得太多了么?”
我心里一堵,张嘴想回他几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怔怔地只是发了半天的呆,心思百转千回,翻来覆去地竟都是面前的这个人。他对我这般,我莫说回报,就连仅是接受都已觉得万分之重。究竟是何去何从,我的心里竟也开始惶惑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吧,它的时间不多了。”罗成早已拉过了万里烟云兽的缰绳,冲我喊道。
我看了一眼小罗成,他昂首骑在马上,没有穿甲胄,一袭惯常的白衣任性而舞,墨黑的发丝随风飞扬,双龙抢珠的金冠虽然耀眼,但又怎及得他眼里夺目的光华,眉梢微挑,几分冷傲,几分出尘似的超然,越发显出浊世佳公子般的风流潇洒。
我转过身,默不做声地跨上马背,目光却仍不自禁地跟着罗成。他已靠向万里烟云兽,手里拉紧了左侧的缰绳,我也向马儿的右侧靠去,拉住了这一边的缰绳,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地护着万里烟云兽,往四明山而去。
终于到了四明山,一直步履维艰的万里烟云兽竟忽然用力,挣脱了我们的牵引,小跑了起来。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叹地朝小罗成看去,只见他也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万里烟云兽,目光里是毫不加掩饰的赞许,像他那样骄傲的人,一句赞赏都极是吝啬地不肯给人,此刻却对一匹马显露出这样的赞美,我的心竟不禁被这样的坦率和真诚触动了。
罗成一催马,落后半步跟着万里烟云兽,我们两人便随着它往山侧的那座小树林奔去。我在后头,只看见万里烟云兽越跑越快,竟依稀像是恢复了从前的风采,昂首阔步,每一步都迈得又快又稳,“嗒嗒”的蹄声透着坚决。
终于又见到了那块简陋的木牌,上头还隐约可见血色的字迹,当年那一小片光秃秃的黑土地已长满了青草,再也不那样难看地裸露在那里了。万里烟云兽缓了步子,轻悄地走了过去,便在那草地上跪了下来,一双眼睛渐渐地阖上了。
小罗成已下了马,却并不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站着。我没有问他,心里已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一个人走了过去,在万里烟云兽的身旁俯下身子,轻轻地拍抚着它。马儿微微动了动,朝我半睁了睁眼睛,又很快阖上了,它的呼吸越来越轻,有时几乎听不到了。
我把头贴在它的背上,马儿厚密的鬃毛又软和又温暖,我已不由得闭上眼睛。也许是因为刚跑过长路,我闻到一种浓烈的马儿特有的味道,很熟悉,很亲切……就像我倚在他的怀里,他的身上也时常会有一丝这样的味道。我忽然有些羡慕万里烟云兽,它是无需掩饰对他的思念的,如今又可以这样洒脱地离去,不用顾忌亲人、朋友……只是想他,便可以去陪伴他了……
万里烟云兽忽地“呜”了一声,重重地喘了一下,便再没了声音,气息渐弱,已是没有力气吸气了。我轻轻抱住它,凑在它的耳边悄声道:“你若见着他,告诉他,我想他……”
万里烟云兽终是没了动静,它那样静静地伏在地上,看上去只像是睡着了,但却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盘陀山秦瑶生疑 扬州城罗成夺魁
他的墓旁多了一座新墓,墓前多了两块石碑,是小罗成帮我垒起来的。一块上刻着一个“义”字,我早就想刻在他墓碑上的字,另一块是一个“忠”字,给了他的马。
我和小罗成立在这两座墓前,谁都没有说话。我心里极是复杂,想要问他,你走时那一句话究竟是何意,可是,他却不回答我……
我身旁突然有人打破了这沉寂,朗声道来,没有一丝瑟缩和犹豫:“宇文将军,在下罗成,素来仰慕将军英雄,今日来谒将军之墓,对将军尤生敬意。”罗成双手抱拳,向墓碑行了一礼,面容肃然,深垂目光,在他的面前将头低了下去,“只是,罗成有一事要问将军。”说到这一句,小罗成重又挺直了身子,正视那一块墓碑,道,“宇文将军,表妹深以将军为念,无法忘怀,心心念念只是要了却余生,追随将军而去。我却道将军绝非此意,宇文将军的心意,罗成自以为懂得,只要心爱之人好好地生活,即使不在她身边,也可放心了。罗成妄自猜测将军之意,言将军并非要表妹相陪,却只要表妹能有勇气活下去。若将军并非如此想,今日罗成愿在将军墓前以命谢罪,告慰将军,也求表妹宽恕!”
罗成的语声忽然变了,我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就见他猛地伸掌,狠狠推开了我,“唰”地抽出佩剑,大声道:“宇文将军!罗成今日祭此剑,若将军怪罪罗成,便教此剑透我心扉吧!”说完,罗成竟高高地抛起了佩剑,剑锋向下,垂直而落,眼看就要刺到他的身上了。
“表哥!快让开!”我急得大声惊呼。
小罗成看了我一眼,身子却是纹丝不动。我来不及去推开他,只吓得闭上了眼睛。忽听“呛”的一声,我睁开眼,只见那剑堪堪落在小罗成的脚下,离他的身子差着不足一寸的距离。
“表哥!”我大喊了一声扑过去,直往他的身上瞧,嘴里只是道,“你没事吧?你没受伤吧?”
罗成淡然一笑,并不回答我的话,却只道:“瑶儿,你看,宇文将军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去陪他,他是要你好好地活着。”
我怔住了,泪已是不知不觉地涌了出来,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抚着他的墓碑,只是轻声呢喃:“是真的吗?那‘下一世’的话,你只是要我活下去……”
“是真的。”他没有回答,却有一个人回答了,“你若不信,不妨再来一次!”
我忙回身去看,小罗成已又捡起了地上的剑,剑尖向下,举起,竟似是真的准备再抛一次。我吓坏了,慌忙扑过去抱住他,哭道:“表哥,我信了,我信了……你别再拿生命开玩笑了……”
我听到那剑“呛啷”落地,他的手触着我的发,却迟疑了良久,才终于轻轻地抚了上来,另一只手将我搂在怀中,我听到他的声音在我的耳边低语:“瑶儿,只要你好好地活着,我这一条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天,我哭得昏天黑地,却不知是为他、为我……还是为这一份我全不知该如何回报的情意……
从盘陀山出来,我和小罗成都是许久没有说话,连两匹马儿都像是感觉到了不寻常,低垂着头,无精打采地挪着步子。我终是耐不住,转头想要唤他一声,不料我话没有出口,竟见他猛一拍马,飞快地朝我冲了过来。我一惊,以为他又要抱住我,心里一阵慌乱,想要躲开,可我的身子已是僵硬了,一步也动不了。
然而,他并没有将我揽在怀里,只见他手一伸,五钩神飞枪已在他的掌中,快马冲到我的身前把我整个地挡住,长枪一摆,只听“当”地一声,一枝暗箭已被拨落地上。
我吓了一跳,赶忙提锏在手,上前一步,立在罗成身旁,轻声道:“表哥,会是什么人呢?”
罗成没有回答,蹙眉向四周扫了一圈,大声道:“是哪路的朋友?瓦岗罗成在此,暗箭伤人岂是英雄之举?”
没有人回答,我的手心里已紧张得冒了汗,我完全没有想到在四明山竟会遇到偷袭,如今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也不知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情况很不妙。
“瑶儿,”罗成身子未动,只是压低了声音轻轻道,“你用撒手锏击右手边那丛灌木。”
我朝右边看了一眼,那一丛灌木表面上看去一无不同,但我相信小罗成的判断。当下抬起手来,毫不犹豫地迅速出锏,我的右手锏精准地落在那丛灌木上,一声惨呼,灌木竟像有生命似地簌簌动了起来,躲在后头的人影渐渐清晰了。
“这不是罗将军和秦姑娘吗!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受伤的人还在呻吟,一旁已有人打着哈哈走了出来。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人,我认识他,他就是净梁王李执的部下,当年在四明山,乱棍打我的,也有他一个。
“你是?”罗成没有去四明山,并不认得他,此时问道。
“在下是南阳王部下,今日奉命守此要道。方才不知是罗将军和秦姑娘,纯属误会,误会!”那人抱拳笑道。
我直瞪着他,这个人分明是李执的部下,为什么信口胡说,难道他以为我已不认得他了?我冷笑了笑,就想当面揭穿他,忽然,我瞧见左边的灌木丛也动了动。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此人是知道李执曾害过我才故意瞎说的吗?如果是那样,他应该是不愿意与我们正面冲突。想到这里,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我们也不知道他们的底细,贸然挑明,真打了起来,只怕我们也会带伤。
小罗成向他点了点头,道:“既是南阳王部下,怎会在此守候?”
那人讶道:“怎么,罗将军还不知道吗?靠山王杨林遍邀天下豪杰,齐集扬州,一较高下,胜者钦封武状元,昭告天下。”
“武状元?”罗成蹙眉轻道了一句,我与他互视一眼,心下都已明白,这一次怕是又要应了那句会无好会的话。
那人点头又道:“只是伍天锡伍将军得着消息说靠山王定是有别的算计,南阳王特差小人守在此,若有人经此往扬州而去,就明言提醒,也免得自家人中了埋伏。这几日已有好几位王爷从此过了,秦元帅也在今日早间往扬州而去。”
我心里暗暗打鼓,没想到我们才离开几天,竟发生了这样大的事。二哥也来了,那瓦岗众将也定是都到了。
“既如此,罗成谢过!”小罗成匆忙抱了抱拳,冲我打了个手势,两人催马越过了那人,往扬州方向赶去。我抢了个空儿朝两旁扫了一眼,竟瞧见好几道箭尖上的寒光,正对着我们方才身处的空地……
“表哥,事有蹊跷,那人不是南阳王的部下,我认得他,是净梁王李执的部下。”离了那些人,我急急向罗成道。若说伍天锡得着消息会专程通知南阳王朱灿还好说,但连李执都知道了,便颇为奇怪了。
罗成缓了马,转头朝我看,却并不说这两家反王的事,反问我道:“瑶儿怎么会认识那人?”
我一愣,下意识地想要将那日在四明山被打的事瞒过他,忙忙道:“在四明山见过,所以就知道了。”
不料我这一句话并没有能让小罗成满意,他只是看着我,道:“这不对,瑶儿素来对不相干的人不上心,此人既非武艺卓绝,又非智谋过人,瑶儿却能记得他……这不对,一定有什么事!”
我有些着慌,支吾着不知该怎么回答,罗成已又催道:“告诉我,瑶儿!”我心里一乱,架不住罗成一句紧一句的追问,把当年在四明山的事一五一十地都说了出来。
罗成半晌都没有说话,我低着头,也不敢看他。忽然见他的拳头紧紧地攒了起来,骨节发了白,拳头牵动着整条胳膊都在颤抖,分明是用了狠力。我忙抬头去看他,只见他脸色铁青,紧咬着牙,突然猛地一扯缰绳,就要回马往后冲去。我慌忙一把抢住他的马缰,急道:“表哥!”
“你放开,瑶儿,”他的语声像是从齿缝间透出,生硬而冰冷,“我要杀了他。”
“表哥!”我几乎被他吓呆了,小罗成从来不是好杀之人,这句要杀谁的话更是从没听他说过,今天竟这样恶狠狠地道来,若不是亲耳听到,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是……是为了我吗……这一个念头突然悄悄地漫上心头,有一股暖流一丝一丝地沁入心田,“表哥,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们也没能把我怎么着。表哥别去了,我们还是更重要的事要做呢。”我拉着他的缰绳不肯松手,只是不停地道。
罗成白着张脸,看了我好一会儿,那拳头终是松开了。我略放了点心,忙拉他,道:“表哥,我们走吧,得赶紧找到二哥。”
好不容易跑出了四明山的地界,前头远远地出现了一支队伍,看那阵形分明很熟悉,但军士身上的号衣却没见过。我和罗成紧了几步赶上前,看了老半天,那分明是瓦岗的部下,怎么服饰用具都不同了呢?我老远看到一面旗,忙从马上站起来看,只见上头两个大字:“金墉”。
“表哥!”我把那两个字指给罗成瞧。
罗成蹙了眉,打马向队伍前头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
“表弟,小丫!”
是二哥!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揣着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朝二哥跑去。
“表哥,扬州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但是这……?”罗成指着那旗问二哥。
“嘿!老兄弟,这事儿还不明白吗!”二哥还未回答,从后头转出了一个人,笑呵呵地回应。是小程!我瞠目瞪着他,这家伙穿着一身黑油油的铠甲,骑在他的铁脚枣骝驹上,没有九龙冠,连护背旗也没插上一杆,什么仪仗排驾一概不见,只有他独一个悠哉游哉地伏在马背上荡着两条腿,“老程我不干了!”
“什么?!”
“小程!!”
我和罗成同时喊道。
二哥看我们惊讶,便在一旁解释道,小程听说扬州要选武状元,大是心动,嚷嚷着要御驾亲征,不料徐茂功、魏征、二哥……没一个肯听他的,人人都说这次危险,他得要坐镇瓦岗,不能亲涉险地。小程就说他不要干了,要让给蒲山公李密。李密是在扬州得罪了杨广,逃到瓦岗的,待了没几日,人都说他学问好见识广有气度有派头,很是服着他。此番小程定要相让,大家嘴上虽是劝着,心里怕是也都觉着李密当这皇上要比小程合适得多,说了几句也就默许了。李密刚到瓦岗时,谦逊得见着谁都称一声将军,这回一当了瓦岗的主儿,国号也改了年号也改了,衣服制式全都改了,一本正经地当这个“金墉”的皇上。
小程笑嘻嘻地听着,摸着下巴赞:“到底是朝廷的蒲山公,行事就是不同,这一番,咱金墉是走上正路了!”
我一肚子的火没处发,斜着眼睛恨恨地睨他,说什么想跑来看武状元,所以不要当主公了,谁信哪?小程这家伙,分明是早就安着让贤的心,一看着李密,觉得此人合适,就找了个借口让了。可是小程啊!你这一让,算是把整个瓦岗都让了!瓦岗众兄弟齐心齐力的日子是到头了……
二哥看了我一眼,面上很是凝重,道:“小丫,你这几天和表弟去了哪里?怎么也不说一声,你可知道战时私自离营,是什么样的罪啊……”
“二哥……”我一怔,二哥从来疼我,在瓦岗,我年纪最小,又是女孩子,众兄弟也常常明里暗里纵着我,这次我只是离开了几日,也没有误事,我没有料到二哥会说起“罪”……我呆呆地瞧着二哥,这几日瓦岗的变化,我已从二哥这句话里隐约窥见了端倪。
“表哥,这不能怪瑶儿,是我带她出来的。”小罗成早已急着开了口。
二哥深看了一眼罗成,没有说话。我唯恐二哥又要怪小罗成,忙赶着岔开,道:“二哥,我们在盘陀山附近遇上了净梁王的人马,他们却谎称是南阳王的部下,说是奉命守在那里通传消息的。”
一旁单雄信冷笑了一声,嗤道:“消息?他们能有什么消息?不过是道听途说混猜而已!”
小程耸了耸肩,接道:“他们守在那里不过是要吓退一拨人打伤个把人而已,这也就是老兄弟,他们不敢动手,若换个别人,当场就教他们射死了。哼!还真以为别人不来了,这武状元就能归他们?”
小程这一句话,大家便是一阵朗笑。二哥含笑四下扫了一眼,下令道:“明日进驻扬州!”
第二天,瓦岗大军到了扬州,由接引官接了进去。里头已摆下一个方圆千把步的圆形场地,十八家反王陆续到齐,又有零星的几支人马赶到。又候了一刻,中军才放炮封营。初登基的代王杨侑在李渊和老杨林的陪伴下登上王座,杨侑正中坐定,李杨二人分左右落座。
我瞧着那两人表面平和地同殿为臣,内心已是大为惊诧,在四明山,老杨林的部下曾重伤在李家人手中,结下深仇,怎么今日竟肯同场而立,难道这是意味着两人已结下盟约,联手对付十八家反王。
这边反王的人马瞧见杨侑、李渊、老杨林一同出现,顿时像吃了定心丸。本来大家都担心老杨林设计将反王都诓来,乘机一起弄死,如今连杨侑都来了,这里总不该是大险之地。
便有江南王沈法兴手下大将,自队中窜出,持一杆长矛,出场叫阵。便有济南王唐璧麾下部将挺枪迎上,站在一处。
不过几个回合,场上战将已换过了几拨,瓦岗这边还一人未动。二哥只是沉着脸盯着场中的情况,但始终未发一令。
场中,有易州王一员大将甚是厉害,接连打败了好几人,尤以净梁王部下居多。便只见易州王帐下一片欢腾,净梁王部下各各咬牙,怒气腾腾。
只见那易州将挺枪跃马,绕场一周,甚是威武,忽然净梁王营中奔出一人,雷鸣似地大吼了一声:“孤来应你!”竟是净梁王李执本人,他按捺不住,亲自上阵了。
罗成站在我身旁,本来一直有些心不在焉,仿佛这武状元的事,与他毫无关系。不料,突然见到净梁王,小罗成竟猛一伸手,将长枪攥在了手中。
我朝小罗成的脸上看去,只见他咬着牙,瞪起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场中。他的样子让我不由得有些害怕,轻轻唤了一声:“表哥!”
罗成略略侧头,朝我淡淡一笑,可他的眼睛自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场中交战的两人,我禁不住又喊道:“表哥!”
这一句声音大了些,二哥也听到了,他转头往这边瞧,看见小罗成握着枪严阵以待的样子,二哥的眉心已是拧了起来,刚喊了一声:“表弟!”不料就在这时,场中易州将挡不住李执锤沉力猛的攻势,败下阵来。
李执还在哈哈大笑,一道银光已从我身边窜了出去,我不由失声道:“表哥!”是小罗成!他没有奉着二哥的命,竟私自出战了!
场中,李执刚胜了一人,正在得意,见了小罗成,礼也不行一个,眼睛像是长在头顶上似的,拖长了声音,高高在上地道:“你是何人?与孤报上名来!”
我在后头已是嗤笑出声,就凭他,也配称这一个“孤”字,小罗成是正牌的小王爷,也从未这样“孤”来“孤”去地傲慢无礼。
罗成没有跟他废话,当面就是一句:“拿命来吧!”
李执举锤,小罗成挺枪,两人战在了一处。阳光下,只瞧见小罗成那一杆枪拨打抢挑,出手风一般的迅捷无匹,像是已化作了一道银光,所到之处,当者披靡。
李执先还能回上几锤,到得后来,只见他手忙脚乱地东挡一下西遮一回,锤在他手里也像是重了起来,出锤收锤拖泥带水,渐渐地全没了章法。
终于,小罗成一枪搅下了李执手中的锤,喝了一声“去吧!”一杆长枪直刺李执的咽喉,出枪之快,连枪托都没入了伤口,还未见有血冒出。直到小罗成狠一拔枪,那血才喷涌而出。
净梁王的部下见王爷被杀,“呼啦”一声全围了上来。二哥挥了挥手,众兄弟早在摩拳擦掌,这时便准备一拥而上,挡下净梁王的兵士。不料场中小罗成单手持枪,举起另一只手,冲二哥遥遥一挡,那意思分明是不要援助,就打算单人独骑应战。小罗成的样子很是坚决,二哥不得不暂时按下人马,一旁观战。
场中,罗成已是越战越勇,这许多人围攻他一个,他竟是不慌不忙,一杆枪在人丛中游龙般的穿梭灵动,竟没有一个人能近得了他的身,反倒不时有人吃了枪,负伤退出战团。
这样的战法,即使是铁甲常胜之师也会心惊,更何况是刚没了头的将士。接连有人受伤败走后,军心早已乱了,终于,净梁王的部下就像出现时那样,又突然一齐退了下去,再不敢在扬州停留,只朝外头冲去。
小罗成白袍浴血,五钩神飞枪却像是越发亮了,昂首立在战场中央,四下扫了一圈,抱拳朗声道:“在下罗成,向天下英雄讨教了!”
刚才那一战,早让在场的各家反王看得暗暗心惊,如今,“罗成”这个名字,算是彻底击垮了方才还尚可能有的侥幸。瓦岗破长蛇阵、东岭关破铜旗阵……一路行来,这个名字早已是如雷贯耳,成了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代名词。
场中一片寂静,杨侑站起了身来,稚嫩的声音也透着威严:“朕宣布,武状元当为罗成卿家所得!”
作者有话要说:即日起,《一花一世界(隋唐穿)》恢复更新,一天一章更完结局扬州城火雷毒计 盘岗山银枪囚龙
杨侑这话一出,瓦岗全军上下一片欢腾。我也情不自禁地笑着,看着场中傲然挺立的小罗成,这一刻眼中的光彩似是将天下人都比了下去。骄傲之情油然而生,好像自己也赢了那武状元。
不料就在这时,先前跑了出去的净梁王部下突然回来了,乱哄哄地嚷嚷着:“中计了!”“完了!”看他们队伍不整,好些人都带了箭伤,竟是跑出去的时候中了埋伏,被乱箭封了回来。
我扭头去看上头,刚刚还坐在那里的杨侑、老杨林和李渊,竟在这一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看呆了,飞马上前去瞧,没想到,那一座高台下竟是有机关的,升降机似的,底下连着密道。机关开启,那台就整个地往下沉,带着上头的人到地底下去了。我们都察觉得晚了,到得发现,那入口已是被堵死了。
“轰!”“隆!”
连声巨响,火光四起,本来平整的场地像是从地底被掀起来似的,一时间,泥尘遍地,石屑纷飞。有人大喊了一声:“火雷!”人群越发乱了。
二哥帅旗一挥,沉声道:“走!”
我爬在高台上,听二哥这一声令,大家都在往回撤。我有些着急,赶着想要下来,偏生踏雪玉兔驹被这遍地的火雷惊了,踏着碎步就是不肯安生地立着。我正心慌,忽然一双手伸来,一下子抓住了踏雪玉兔驹的缰绳,稳住了马儿,大声道:“瑶儿,快!”
“表哥!”我喊了一声,心下早已是思绪翻涌。事起时,小罗成正在场中,分明自己是最危险的一个,却没有抢着奔逃,还要转回身来接我。多少次,他这样不顾自己地来救我,我已经根本数不清了……
我从高台跳上马背,接过缰绳猛地一抽,踏雪玉兔驹一声长嘶,两骑马一起朝外冲去。罗成双腿夹紧,有意无意地总是超前我半个马身,他虽不说,我也已知道他的心意,若有危险,这半个马身的距离,便是他要舍了自己护我的决心。
一路疾驰,净梁王的部下碰上的乱箭伏兵已被反王们联手退却,只是,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后头竟还有一个千斤闸。扬州城门早闭,若是这千斤闸落下,就没了出去的路,只有在里头等着挨火雷了。
眼看那千斤闸已然放下,越降越低,再快的马也要赶不上了……突然,外头窜进来一支队伍,领头的正是隋朝第四条好汉雄阔海。他是相州白御王高谈圣留在外头接引的,见着扬州城内的火光,料得事情有变,忙忙地赶了来
“雄卿家,千斤闸!”高谈圣正跑在前头,情急之下来不及多说,高声喊了一句。
“主公莫慌!有俺在!”雄阔海高声应道,跳下马来,一矮身站到了千斤闸下,气沉丹田,双臂运力,向上一迎。千斤闸压了下来,雄阔海“嗨”的一声大吼,竟用那血肉之躯托住了千斤闸。双手撑着千斤闸,竟还能开口说得出话,只听他咬牙道:“主公,快走!”
高谈圣和众家反王一个一个从千斤闸下过,雄阔海一直顶着,直到最后一个军士过去,他也没有被压弯,只是他的双腿开始打颤,连他脚下的地都被压沉了。
我和罗成本来就落后一些,此时拼命打马往前冲去。雄阔海瞧见了我们,他已是说不出话来,只是那神情分明是告诉我们,他会撑住的。
我心里感动,跑得更快了,此时一直超前我的小罗成却落后了,他总是不肯比我先脱险吗……
我几乎是贴在马儿的背上,窜了过去,来不及庆幸,要紧先回身看小罗成。他也已过来了,却没有急着跑开,反而跳下马来,重又赶了回去,道:“雄将军,我来助你,你赶紧抽身走吧。”
我心里一紧,知道小罗成是看出雄阔海已没有余力自己从千斤闸下抽身,便要帮他托那闸,好让他能腾身出来。可我也知道,劲力一项从来都不是小罗成的强项,而且,那千斤闸已又落下了好些,现在若要去托它,和方才雄阔海挺身相迎已是全然不同,弓身去托是要耗更大的力气的。
“表哥!”我手心里满是冷汗,不自觉地急喊了一声。
方才还说不出话来的雄阔海忽然“嘿呀”“嘿呀”地笑了几声,牙关都在战抖,可他还是勉强将几个字咬了出来:“兄弟……你还有……佳人相侯……哥哥……不耽误你!”
雄阔海挺起身子,胸膛对准已立到他身旁的罗成一撞,拼上了最后的力,将小罗成撞得连退几步,一个没站稳,摔倒在地上。我扑过去要扶他,就听“轰隆”一声,千斤闸压了下来,那样一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就这样,在一瞬间,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没入了千斤闸灰黑色的厚壁底下。
我怔住了,只是呆呆地盯着那千斤闸,好像过了许久,触目的殷红从那底下冒了出来,粘稠的液体漫成了诡异的图案,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头显露了出来,我看到灰黄色混着的一星白,便听到一声尖叫,我只觉得我的神经都被这一声凄厉的叫声撕裂了。
有一个人一下将我紧紧拥在了怀里,一双臂膀好像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屏障。他抱着我,不停地轻声安慰,蒙住我的眼睛不让我去看,拉着我上了马,慢慢地远离。
直到走出老远,我还在发抖,挣扎着抬起头,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渴望,想要看着他的眼睛:“表哥,他……他死了……”
“他用一条命,救了这许多人,值了。”罗成凝目望向远方,轻轻放开了我,朝千斤闸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身来,撮土为香,遥遥拜了拜,道:“雄阔海哥哥,哥哥大义,弟敬服。承哥哥称弟一声兄弟,今日在此,誓与哥哥结为异姓兄弟。待此劫过去,弟定为哥哥修庙建祠,望哥哥在天有灵,得享安稳太平!”罗成说着,拔出腰间佩剑,“唰”地在手臂上一印,鲜血沿着锋锐的刃口淌下,染红了土香。
我也走上前,望空拜祭这员舍身救主的义将,尤是感激他在最后关头推开了小罗成,独自承了那千斤的力……
“表哥……”罗成只是站着,也不说话,任由那血兀自淌着。我看着心疼,撩起战袍,就着里子撕下了一块,替他裹好了伤口,轻声道,“表哥,我也要和你一起回来,替雄将军建祠。”
我刚说了这话,突然听到罗成的呼吸急了起来,我一抬头,就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在看着我了,那眼里又像是有火在窜动,只烧得我慌乱不已。忙忙地推他,只是道:“表哥……我们……我们走吧……二哥一定担心了……”
小罗成缓缓吐出了口气,点了点头,重又上了马。我强压心头的悸动,只是大声催马,借着喊声来掩饰纷乱的心境……
我们在扬州城外的合里道赶上了二哥他们,二哥在军中担着重任,面容本是十分沉肃,可一瞧见我们,他的脸上立即有了喜色。唇角微动,虽未牵起一个笑,但那双眼里分明已漫着掩不住的笑意了。
我们还没来得及跟二哥说上一句话,接连的几个探子急报已让二哥的神色又凝重了起来。
“王伯当、谢映登听令!着你二人领一千轻骑往东追赶杨侑三人!”
二哥传令了,据探子报,东、西、南,都发现敌军踪迹,反王们纷纷调兵遣将,往这三个方向追赶而去,都指望将擒拿杨侑的大功居为己有。
二哥也遣了三支人马,王伯当、谢映登往东,单雄信往西,程咬金、尤俊达往南,各领一千骑兵,快马追赶。
五人领了命,各各而去,我暗暗松了口气,能不与老杨林打照面是再好不过了,看着众家反王的人马威武远去,我心里空荡荡的,好像独是那一颗心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老杨林虽是神勇,但到底年纪大了,还护着一个孩子,这么许多人,他……能挺得过去吗……
“表弟,小丫,”二哥忽然向我们走过来,压低了声音道,“你们不要带人,就往北去追。从扬州往北,虽是人马难行的山区,但翻过盘岗山,离登州就很近了。我料着杨林多是会走这条路。”
我心里一紧,急道:“二哥,怎么往北呢?探子不是没有北边的消息吗?”
二哥微蹙了眉,沉声道:“杨林一生戎马,年轻时常行险,到老来却多了谨慎,东、西、南三面都有敌情,太不寻常,他是断不会大意如此,多半是诱敌之计了。往北地势难行,杨林很可能就取了此路,反布下疑兵转移我们的视线。”
我只觉得心跳得极快,神思一阵恍惚,耳边却已听到小罗成的声音:“表哥说的是,此去定能马到功成!”
二哥的目光里隐隐透出了一种刻骨的恨来,直教我看得越发心寒,只听二哥道:“表弟,你是知道的,那杨林与为兄有杀父之仇。表弟此去,但望得报此仇,与我秦家一雪前恨!”说到这里,二哥略顿了顿,才接了下去,“然杨林与我终是也有恩,表弟可留他全尸,厚葬于他吧!”
“表哥放心!”小罗成一仰头,昂然应道,“罗成定当为舅父报此仇!”
我禁不住抱紧双臂,在马上瑟瑟发抖,只是一阵一阵地发冷,我终是避不过去吗……
马儿四蹄翻飞,跑得飞快,我却只在心里暗暗祈求:莫要让我们追上,莫要让小罗成履行他对二哥的诺言……
然而,我们刚近了盘岗山,前头已远远地出现了一队人影。
那些人全都轻装简从,没有号衣,没有旗帜,甚至连马蹄上都包了锦布,一行人走得悄无声息。我心里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到得又行了几步,瞧见为首的那两匹马中,有一匹上还乘着一个孩子……那是不会错了……那个孩子一定就是杨侑……
我们跑得快,前头的人已经发现了我们,有几个人立即回头,朝我们迎了过来。
小罗成轻轻一笑,五钩神飞枪一兜一转,早将那几个人的兵器都挡了下来。“当啷”之声连绵响起,小罗成用的巧劲,举重若轻地把各样兵器都拨了开去,那几个人空着一双手只是呆呆地看,早已忘了该怎样还击。
小罗成圆转一枪,逼退了那些人,闪电白龙驹往前直窜。我迟疑着落在后头,便只瞧见罗成渐渐逼近了前头那些人。这一次,来迎他的不是几个人,而只有一个。那一个人,金盔金甲,座下一匹赤红的良驹,一把银丝样的白须垂在胸前,满脸的皱纹,却是越发凸显出他那一双眼睛,那样强烈的眼神,和他面上的皱纹格格不入,直教他整张脸都凛然生威。手里一对囚龙棍,分上下交错而握,那一番张扬的气势,分明是在告诉人,无论如何,他定是一步也不肯让的。
“杨林!你杀我舅父,今日,便是你以命相抵之时!”罗成长枪一摆,高声喝道。
“你就是罗成?”老杨林住了马,向小罗成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中竟隐隐有几分赞许,“当年你爹就甚是英雄,他倒是生了个好儿子。”
我一震,心就像是被千根牛毛尖针刺着,那痛虽微弱,却是细细绵绵地兀自不绝。这一句看似淡然的话里,有老杨林一生的痛……
“好!当年你枪挑彦平,破老夫长蛇阵,今日也是与你清算的时候了!”老杨林将两根囚龙棍重重一挥,待带起呼呼的风声,提气喝道。
小罗成毫不客气,五钩神飞枪舞出一道银光,碰上了那两根囚龙棍,一声巨响,也像是雷鸣似的,预示着一场风暴。
我浑身战抖地缩在后头看着,那两个人都没有看我,好像我这个人不存在似的,我只觉得自己好像身在夹缝中,往左要撞墙,往右要碰头,前后更是无路可走,困兽似地受着煎熬,进退两难……
这一场大战,直杀得是飞砂走石,人和马都是喘息连连。然而,连我也是看得出,老杨林已渐渐落了下风了。
忽然,小罗成长枪一晃,本来迅捷的一式却没有落实,闪电白龙驹身子一低,乱了一步,牵得罗成手下的枪岔了劲力,软了下来。小罗成急以枪杆一补,封住了囚龙棍不让它攻上来,闪电白龙驹缓了过来,昂首往前冲去。两马相错,这一回合眼看就要过去。
不料老杨林忽地扯动缰绳,掉头朝罗成赶了过来。闪电白龙驹方才蹄软步乱,心定是虚的,此时追击,便是反败为胜的绝好良机。
我手心里捏着一把汗,盯着那两人,半刻也不敢放松。小罗成向我这边过来了,背对着老杨林,他握枪的手……前后一错……这是……回马枪!
“不要!”一声大喊直从我的心里冲出,踏雪玉兔驹腾身而上,卡在老杨林的马前。小罗成已回身出枪,长枪堪堪刺到,我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闭住了……
“当啷”一声,我迟了半刻,才睁开眼睛。小罗成的枪落在地上,刚才那一声……是因为罗成收枪不及,不肯伤了我,便索性将那枪抛落地上吗……战场之上,没有兵器,是多么行险之事,敌将只消借机而上,便是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了。然而……老杨林的囚龙棍也并未动,老杨林手臂微弯,横握囚龙棍,显然是守势,且看那囚龙棍的去向,不是小罗成,而是……我……在那一刻,老杨林分明是要护我……
一时间,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雕塑似地默立着。老杨林忽地叹了一声,一对囚龙棍垂了下去:“老夫败了。”那样强硬骄傲的一个人,这一句话里,竟出乎意料地没有不甘和愤恨,只平静地隐了几分淡淡的落寞。
“瑶儿,他杀了你爹。”小罗成这一句话,竟听不出是恼火还是不解。
“嗯……”我低着头,应了一声,心里只是痛。
“我们与他,是各为其主,势不两立。”小罗成又道。
“嗯……”我的头垂得越发低了,险些要压不住哽咽,哭出声来。
“表哥的令,是要杀了他,为舅父报仇,也得除去朝廷的最后一根支柱,于情于理,今日都不能放过他。”
罗成的声音像尖刀一样剜入我的心里,我知道他说得都对,可是,我……我控制不住……我深垂下头,这最后一声竟是应不出来。
“可我若杀了他,瑶儿会伤心的……”罗成缓缓地说出这一句话,语声竟有些喑哑了,再不见往日的飞扬。
我一下子抬起头来,那是……几乎已经破灭的希望……“表哥!”我终是忍不住,话音里已带了泣声。
小罗成不答,从马上弯下身子,捡起了五钩神飞枪,将它在马鞍旁放好,没有再去看老杨林,甚至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道了一声:“走吧。”
我回身又看了一眼老杨林,他怔怔地立着,像是失了神,连目光都有些空洞。他只剩了一个人,方才拦截我们的那些人早不知在什么时候离开了,前头共乘一骑的李渊和杨侑也已不见了踪影。若说李渊带着杨侑先行离开还情有可原,毕竟是要以主上的安危为要,可那些随从的将士,竟也没有一个人留下来,若是老杨林今日死了,便是连个收敛尸首的人都没有……杨家的天下已是一多半姓李了,杨侑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我默默地跟着小罗成往回走,突然,老杨林“哈哈”地笑了一声,高声道:“老夫从来不受人恩惠!今日也无意受之!”
我一慌,回头看去,竟见老杨林高高举起囚龙棍,就要往自己头上砸下来。我惊得脱口喊道:“父王!”
“当”地一声,小罗成纵马挺枪,一枪挡下了老杨林的囚龙棍,一棍一枪相持着,两人也许久都没有说话。
老杨林的手终于松了下来,囚龙棍无力地垂落,他忽地哼了一声,低低道:“瑶儿,你还肯叫老夫吗……老夫险些将你也炸死在扬州城里……”
我一愣,扬州设计,是老杨林的安排,若不是雄阔海舍命相救,我们就死在里头了,可方才见着老杨林,我竟全没有想到……这一刻,想起扬州的火雷,想起雄阔海的死,我禁不住浑身战栗,猛地意识到,老杨林为了隋朝的天下,双手早已是沾满了鲜血……可是,他又能如何?姓了这一个“杨”字,早被剥夺了选择的权利……教他身不由己……
“你已是尽力了。”罗成放下枪,淡然道,“你不必觉得有愧,天命不可逆转,杨家气数已尽,你可做的已是都做了。你把一生都献给了朝廷,今日,更是将这一条命都舍给了杨侑。你只当朝廷的杨林就在这一刻死了,往后的日子,你当为自己而活,何苦来求这一个‘死’字?”
老杨林默了半晌,喃喃地道:“我可做的已是都做了?……”
这一句话,让我心里一下子想起了许多,二保王杠,瓦岗怒摆长蛇阵,四明山救驾……一直到今日扬州谋划,桩桩件件,老杨林为了杨家天下是竭尽了全力,甚至不惜姑息李家人,只求能合力攘外,保隋朝太平……
“父王,你别死……”我拉着老杨林,轻声抽泣,“瑶儿不想再失去一个父亲……”
老杨林看着我,长叹了一声,拉过我的手,轻轻拍了拍,颓然一笑,道:“瑶儿,成都死后,老夫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今日,总算可以放心了……”
我讶然抬头看他,却只见他的一双眼睛,正凝在小罗成的身上。
全心全意全情谊 一生一代一双人
我和罗成一路往回走,两人都没有说话。我的心绪极乱,不自觉地朝罗成瞥了一眼,发觉他的神色间有几分异样,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天渐渐晚了,我们仍在山林里打转,隐隐听到了倦鸟归巢的鸣声,我才突然意识到,我们迷路了……
这里的地形本就极其复杂,山高林深,又加着我们两人都是心思不宁,竟没有走上回去的路,反而越绕越深,进了盘岗山的深处。
小罗成蹙眉住了马,四下里看了一回,只在右前方,远远地有一处掩在密集树木下的微弱灯火,大概是这附近唯一的人家了。罗成转向我,遥遥向那处灯光指了指,道:“我们去借宿一晚,明早再行吧。”
我默不做声地点点头,晚上山里不安全,路也不好找,还不如等天亮了再走。况且,看到人家,也可以向主人问问路。
主意已定,两人便向那火光行去,到得近前,原来是一处造得很是别致的小木屋,不见砖瓦,全用圆木建成,底下架空了几格,使得整座小木屋像是悬在空中,愈增了几分独特。
小罗成下了马,走到小木屋前拍响了门,朗声道:“有人在吗?我们路过此地,迷了路,不知可否借宿一晚?”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道缝,我们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低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忙走上前,笑着道:“老伯,我们不是坏人。”
里头隔了一会儿才有了动静,不是方才那个声音,而是换了一个语声温和的妇人,只听她微嗔道:“老头子,你总是胡乱小心,只是两个孩子,快开门让他们进来。”
门开了,我眨了眨眼睛才适应了屋里的光线。一对老夫妻立在门口,笑吟吟的脸上透着朴实,连声招呼我们进去。
进得屋子,小罗成重又抱拳行礼道:“多谢大伯、大妈。我和表妹在山里迷了路,四下都无人家,只能来叨扰一晚了。”
老妇人呵呵笑着,直道:“小事,小事而已。”
老夫妻为人极好,知道我们没吃过饭,便忙活着给我们收拾了些吃的,都是野味,一碗獐子肉,一碗野兔肉,还有两大碗米饭,盛好了放在桌上,招呼我们去吃。
我和小罗成谢过了他们,便走过去坐下。那位老伯刚要坐了想和我们说几句话,就被他的妻子叫走了。老夫妻俩去了后头,这一间屋里便只剩了我和罗成两人。
我不饿,瞥了一眼面前的饭菜,心思全不在这个上头。低头扒拉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
“怎么了?不喜欢吗?”小罗成也放下了碗筷,看着我道。
我怔了半晌,垂头闷闷道:“表哥,我该恨他,对吗?”
罗成似是愣了愣,沉吟了好一刻,才答道:“那只是别人心中的想法罢了,你既把他当作父亲,你只是做了你该做的事。”
我知道小罗成是在委婉地宽我的心,可这个念头,我还是放不下:“表哥,是他杀了爹爹,还围攻瓦岗,又险些杀了我们大家……我该恨他的,可是为什么(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总是恨不起来呢……”
我听到小罗成笑了笑,我有些憋闷,我不想他认为我是无理取闹,我是认真的……
“瑶儿,你为何要为这事烦心呢?这是你之福啊。”小罗成走了过来,站在我的身旁,轻声道。
“福?”我抬头看了看他,他不是在取笑我,可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瑶儿是生活在爱中的,你从小到大,一直都被人爱着,也爱着别人。在你的心里,从来都不曾有过恨,你也根本不懂恨,又怎么会去恨人呢?”小罗成轻轻笑道。我仰头去看他的眼睛,那一双眼睛,像是又好笑,又无奈,却又有什么东西,藏在这两者之后,只在他微微眨眼笑看我时,才飞快地一闪而过,留下教人难以捉摸的点点光晕。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却一下子抛了困扰已久的烦闷,高兴起来。他是喜欢我这样的,他没有因为我阻着他杀老杨林,丢了大功一件而怨恨我,甚至,他还有些像是赞同我……
我们略吃了点,忽然听到外头老妇人的声音:“老头子,别逞强,少抱点柴禾,小心闪了腰!”
小罗成站了起来,道:“我去帮帮他们。”
我看着他笑,想起当年翼州初见时那个颐指气使的小王爷,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那个小王爷竟然肯帮一个山里的老大爷抱柴禾了……
“你没干过那种活,你也别逞强,”我抿嘴轻笑,玩笑地又补了一句,“小心闪了腰。”
他怔了怔,我猛然想起这一句话是妻子对丈夫说的……不觉脸上一阵发烫,不敢去看他。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呐呐道:“我……我去了……”
这一句话,竟说得磕磕巴巴的……我禁不住悄悄瞥了他一眼,只见他的脸涨得通红,只怕比我的还要红上几分。我忍不住“噗嗤”一笑,轻声嘱咐了一句:“小心点儿……”
本来是我说错了话害臊,不想现在倒是他深埋着头,低垂目光,不肯与我相触,一声“嗯”说得极轻,头也不回,逃也似地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着那门在他身后关上,心里竟是说不清的滋味,只有一样我辨得出,是淡淡的清甜,只教我一个人在屋子里轻声地笑个不住,却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什么。
外头有人敲了敲门,老妇人推门走了进来,笑向我道:“姑娘,可是吃完了?”
我点点头,又向她道了声谢。
老妇人走过来收拾碗筷,我便在旁帮她。老妇人一边干活,一边不时朝窗外看上一眼。外头,老大爷和小罗成正在搬柴禾,我们在屋里也可以听到他们的声音。
“没想到你这孩子人虽小,力气可也不小呢。”这是老大爷的声音,笑呵呵地,显得很是高兴。
屋子里,老妇人把收拾好的碗筷放在一个竹筐里,看着我笑道:“姑娘可真是好福气,这样一个少年郎,生得俊俏,为人又谦和,真是好孩子啊!”
我脸一热,垂了头,忸怩地拽着衣角翻过来扯过去,小声道:“我……我和他……不是……”
老妇人却根本没听我说的话,仍是笑赞道:“你看那孩子瞧你的神气,他那眼睛就没有一刻离开过你的,我家老头子当年追我的时候都没他那么痴。那孩子啊,是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
我越发说不出话来,门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我险些要抑制不住冲动,将手蒙在脸上……
门开了,我侧着身子不敢去看,可他的语声还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孩子,累坏了吧,一看你就是娇贵着长大的,从没干过这等活吧?”老大爷笑着道。
“让大伯见笑了。”他这一句话,微微带喘,我禁不住心头一紧,果然是很累了……让他别逞强的,怎么不听呢……
“哪里!我老头子谢都来不及,哪里还会笑你!”老大爷诚挚道。
“好了,老头子,”老妇人拎起竹筐往外头走,一边道,“你都拘着人家孩子这许久了,这会儿还不让两个孩子说说梯己话,还待在这儿做什么呢?”
老大爷也笑了,道:“是我老糊涂了。今天是受了累了,你家小媳妇定是要心疼了。”
我再也忍不住,轻“啊”了一声,早背过了身去。
只听老妇人嗔道:“老头子,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哪像你没羞没臊的。”老妇人说着,又催道,“好了,快走吧!”
老大爷哈哈笑了几声,说了句:“快过去吧!”将小罗成推得踉跄了几步,堪堪要撞上我了,才止住步子。门在老夫妻俩的身后,关上了。
“瑶儿,我……”他顿住了,半晌都接不下去。
我站在那里,直是尴尬,转身也不是,不转身也不是。犹豫了好半天才微微侧了身,一抬头,瞥见小罗成的额上都是汗,脸也很红。知道他今天是累着了,心里就有些疼起来,情不自禁地撩起袖子要替他擦汗。忽然触着他那一双眼睛,他的目光是火热的,鼻尖又细细地沁出了汗来,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我没来由地感到害怕,身子已是僵了,手仍举着,却忘了要干什么……不自觉地往后退,半步……一步……突然,他一下子抓住了我,我只觉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却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还是我自己已是稳不住了……
“瑶儿……”他呢喃似地低语,好像着了魔一般,眼里腾着火,好像仅凭那目光,就能把人灼伤。
“表哥……不……”我已经没有思想了,连理智都快被他眼里的火烧尽了,只是出于本能,将那一个字吐了出来,我不能……
“瑶儿,你就让我说吧,今天若不说出来,也许我以后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他从来也没有这般果决,往常,只要我一拒绝,他就会忍了回去,可今天,我知道,我拦不住他了……“瑶儿,当年翼州见到你,你那样倔强地挡在我的马前,毫不畏惧地瞪着我,我就想,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后来,你告诉了我许多事,以前我只看到我自己,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许多的人,他们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可爱之处,即使有时我不能认同,我也应该尊重。瑶儿,你离开北平以后,我一直都在想你,我也曾骗过自己,你不过是个乡野长大的小丫头,可是没用……我止不住地只是想起你……我终于去了山东,可是,我看见你……和八哥……我以为没有希望了……回到北平,我只有发狠地练武,想要忘记你,可是,即使筋疲力尽地倒下,我还是会梦见你……直到八哥为着长蛇阵来找我,把你们的事都告诉了我,那一刻,我是多么高兴……在瓦岗,我想跟你说,等我……等我跟爹爹说了,到瓦岗来和你在一起……可你那样看着我,我……我终是说不出口……我不想用什么话来约束你……回到北平,四明山的消息陆续传来……都说你阵前投敌,我却只能在北平空自焦心……好不容易,又能在东岭关见到你,你那么憔悴,眼睛里都是心伤,我只想把你紧紧地抱住,告诉你不要心痛,还有我在这里……可是,你总是看不见我……他死了,你的心里就只有他一个……瑶儿……瑶儿!还有我……还有我啊!我会等你……”
他长长地说了这一番话,说得极快,有时候顿得一顿,又迫不及待地接下去,有时候,又要语无伦次地把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上几遍。他似是压抑了许久,到这一刻,终于说出来,便要把所有的话都倒给我听。
我怔怔地望着他,听他说了这许多,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着他的眼睛从炽热到温情,无论怎样的眼神,那墨一般的黑瞳里,总有一个小小的我。这么久了……他对我……这么久了……我的眼睛已是湿了,只觉得心就要化在他的眼波中了……我拼命地克制自己,不行……这不行……我硬起心肠,牵动嘴角,生是挤出了一个冷笑,曼声道:“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你想要我和你在一起吗?许下那等山盟海誓,生生世世的谎话。可是我不能的呢,你莫忘了,我的下一世已给了他,还怎么和你生生世世呢?”
我故意把话说得又冷又硬,还有意无意地带出一丝嘲弄,我看到他的脸唰地白了,紧咬着牙,牵得他的下颚都在一抽一抽地颤动。他猛地放开了我,可那一双手却仍然保持着手指张开的怪模样。他瞪着我……那眼里却没有怒火,只是空洞而木然。若掀了他这一张强撑起来的面具,他的心里会是怎样的痛,我不敢去想……我想说一句“对不起”,可看着他的眼睛,我又知道,这一句话,在他的痛苦面前,是太单薄了……
他终是走了,步子又急又重,走到门前,竟不及收步,一下子撞在了门上。他也没有看一下伤,猛地扯开了门,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却好像还在战栗,连带这整个屋子,还有我……都在战栗……
我的腿软了下来,再也支撑不住自己,倒在了椅子上。我用双手掩住脸,一下一下地抽气,却没有泪,好像那泪都淌到了我的心里,成了心尖上滴的血……
表哥,你别怪我……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只好这样说,把你气走……表哥,我们是不可能的……我的心里还有一个他呀……
老妇人走了进来,面上已没了先前的笑,和我说话也是冷冷淡淡的。我猜想她大约是见着罗成的模样,怪我不好好珍惜他。我也不说什么,只是闷闷地睡下了。人虽躺在床上,却是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小罗成的那双眼睛好像总在我的面前,耳边还能听到他的那番话……
天快亮了,我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刻,然而,我刚一阖上眼睛,就看见他……小罗成白袍金冠,背对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好像是在画面外看他,又好像就身处其中。我想喊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来,突然看到他的脚下,刺目的红……他竟是每走一步,都淌着血的……他缓缓地走着,留下一串血红的足印,鲜血渐渐地漫开……漫开……像要连成血泊……血河……他还在往前走着,我拼命地伸长脖子看他,我看不到前头是什么,可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我越发慌乱。终于,一声急喊脱口而出:“表哥!”
我醒了过来,一身的冷汗,即使缩在被子里还是冷得直打战。我知道定是睡不着了,看看窗外,天也蒙蒙亮了,就起床穿衣。每一个动作都好像多了几分吃力,手脚都沉甸甸的僵硬。
我下了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上去好一些,才走过去,拉开了门。
“啊!”我忍不住轻呼了一声,是小罗成……他就站在门口……他显得很疲倦,脸色苍白,眼睛里都是血丝,额角有一条小小的伤口,应是昨晚撞在门上留下的。
我心里已禁不住打鼓,方才我在梦中喊了一声“表哥”,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我只望他没有听见,望他心里只留着昨晚我的冷言……
“该走了。”他淡淡道。
我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冰冷的神情,也不答他,只随着他上了马,离开了老夫妻俩的小木屋。
默默地行在山林间,我心神不定,险些撞在一棵横倒的大树上,幸好他及时回身拉住了我。那一刻,我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触上了他的,我一下子像是坠落冰窟,整个身子都冷了。他看着我,那目光竟像是要把我锁住似的,只是不肯放开,“瑶儿,你听我再说一句,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起。”出乎我的意料,他竟是异乎寻常的冷静,只有他那双眼睛,隐隐闪着光,“我不要生生世世,下一世本就多为虚妄,我都不知我会在哪里。瑶儿,你若把下一世给了他,这一世,我仍要等你……生生世世只是神话罢了,我只求这一生一世……”
我怔住了……不知怎么的,我就哭了起来。他抱着我,用他的双臂支撑我,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那一日,在深山密林里,我倚在他的怀里,哭得很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公爵还没有表白,小罗成先表了,嘻嘻~~我保证,公爵的表白也快了~~hoho月娥身故受非议 罗成义重遭算计
回到瓦岗营中,小罗成只跟二哥说,重伤老杨林,但被他负伤而逃,只是那样的伤,定是活不了了。二哥没有说什么,但分明是懊恼的,二哥没有手刃仇人,连尸首也未见,心里总是不好受。
小罗成果然没有再和我说起过那些话,我们之间,表面上像是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变得客气了。有一次他竟称了我一声“姑娘”,我怔怔地看了他半晌,他却还不自觉……我没有告诉他,当他那天对我说,他不要生生世世,只要一生一世的时候,我已经止不住地想,既然我不能自私地去陪地下的人,那就用这一世的时光,来偿他对我的这番情意……可是,每当我想到,罗成也是英年早逝的少年将军,我就怎么也下不了这个决心。那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我已经受过一次……我不想,也不能再经一次了……
大军回了瓦岗,魏征来迎,却不见李密。黑脸老道素来厚道,又不肯多话,只说是替主公来迎众兄弟的。可话虽这么说,大家心里总是有些不痛快。若是小程,这时候,早就咋咋呼呼地亲自迎出来,嚷嚷着要在银銮殿摆酒喝了。
到进得里头,二哥才从留守的兄弟嘴里问出了些许端倪。原来前日李密竟以一面珍珠烈火旗,从窦建德手中换了被俘虏的萧后。萧后是杨广的皇后,素有姿容貌美,品格端方的美誉。那李密得了萧后,上朝也没有心思了,日日都变着方儿要讨好美人。就连魏征都忍不住在朝堂上谏过一回,却被李密一句“孤之家事,勿劳卿问”给噎了回来。
晚上,虽是李密下旨摆了酒,可他自己却没有出现,大家虽然喝着酒,可心里都多多少少憋着一口气。徐茂功看气氛不对,就出来说主公定是怕自己在场,大家拘束www奇Qisuu書com网了,所以才特意不出来,让大家好好喝这一顿酒。
可是到得第二天,连徐茂功的脸上也不好看了。
徐茂功前一日上的奏章,是有功之臣的封赏,其中就有一位是红泥关总兵新文礼的妹妹新月娥,虽然她已身故,但她献关有功,徐茂功就请旨追封。不料,谁的封赏都准了,唯独新月娥,被李密驳了回来,奏章上头还批了一句话:“此等背兄卖国之妇,无德无能,如何当得孤之封赏?”
我一直觉得,红泥关的事,徐茂功对新月娥,是存着愧疚的。那封招降书是徐茂功写的,他给了新月娥希望和承诺,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他内心的自责可想而知。
我看着二哥和魏征低声说着什么,徐茂功一个人站在窗口发呆,忽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腾”地撞开了。
“表哥!”小罗成红了脸,还没等进得屋子,就急喊了一声,“这事儿是真的吗?”
二哥早站起身来,把小罗成拉进了屋子,魏征默默地走去关好了门。
“你说的是什么事?”二哥蹙着眉,沉声问罗成。
“新小姐的事!”小罗成高声道,面上都是怒意。
“表弟!这事不该你管,不得妄议!”二哥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我一眼瞥见魏征,黑脸老道的脸竟白了白,是错觉吗……
“不行!新小姐那样的女子,我不能让她在九泉之下还落得这样一句话!”小罗成一甩手,挣开了二哥,疾步朝门外冲去。
“表弟!”二哥紧着一拉没有拉住,看着小罗成远去的背影,急道。
魏征也站了起来,一脸忧虑地和二哥对视了一眼。
“我去追,不能让表弟见到主公!”二哥说着,就要往外头赶去。
我也坐不住了,一闪身拦在二哥面前,大声道:“二哥!为什么不能让表哥去?表哥说得对!新小姐不该受这样一句话!我们就该大家一起去请愿,和主公说清楚!”
二哥急得顿脚,大声叱道:“快让开!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我呆住了,从小到大,二哥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我怔怔地从二哥看到魏征,又看到徐茂功,已隐隐意识到,这件事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
“来不及了,老兄弟刚才冲进来,大声说话,主公那里一定已经知道了。”魏征低声道。
我又是一惊,魏征这话是什么意思?瓦岗素来自由得很,众兄弟大都是绿林出身,说话行事多是随性而来,高兴了就喝酒,不高兴了就骂街,就连小程自己也是如此。偶尔有人要跟小程告个状,说谁谁说了什么话了,小程总说,他连自个儿的事都还没闹清楚呢,那谁谁的话既然不是跟他说的,那就是与他无关,不要拿来烦他,反正若兄弟们对他不满,自会跟他当面说明白,那背地里的话,听它作甚?
什么时候……瓦岗竟成了连什么人进来说了什么话都会立即传到主公耳里的地方了……
“魏大哥、徐三弟,你们用我的令箭从后山过去,务要抢在表弟前头见到主公。我去追表弟!”二哥赶着说了一句,就往外头跑去,临出门还回身瞪了我一眼,“小丫,你留在这儿,哪里都不许去!”
魏征、徐茂功也走了出去,虽然二哥这样说了,可我也是绝不肯留在屋里的,我拔腿朝外头跑去,我给瓦岗画过地图,山里的小路,我比二哥清楚。
飞跑着往后宫赶去,刚近了正殿,就听到那里有争执的声音,我急着跑过去,只见殿门前站着三个人,小罗成站在石阶上,看架势是要往里头冲,有两个人在他面前拦着他,王伯当和谢映登。
“八哥!九哥!你们让开!我要见主公!”小罗成大声道。
“老兄弟,别胡闹,主公刚歇下,有什么话等主公醒了再说。”小谢弟弟轻声劝道。
我抬头看看天,大中午的,刚歇下?他又没早朝,晚上没睡觉吗?!
“九哥,主公这样说,你可赞同吗?新小姐人已死了,还要背上这样一句话,让她情何以堪!”小罗成不肯相让,针锋道。
小谢弟弟脸色有些变了,他虽然仍站着不动,可目光已有些飘忽了,似是不敢看小罗成。
“主公说得不错,那新月娥背兄叛国,定要为人不齿。只是人已死了,此事揭过就罢了,不该再提起。”王伯当见小谢弟弟不说话,便开口道。
王伯当果然还是这么想,他从不觉得杀了新月娥是错的,只不过,他认为新小姐这一死已抵了过了,也不该再揭她伤疤。
“八哥!新小姐是为你而死的,你就是不爱她惜她,也该怜她这一份情!”小罗成的语声已有些哑了,我想起新小姐下葬那一天,小罗成在她的墓前说过的话。此刻,他心里定是很难受……
王伯当不说话了,罗成便要从两人中间冲过去,我着了急,几步跑过去拉住他,叫道:“表哥!你别去!有什么话和二哥商量了再说吧!”
小罗成的眼睛转向我,竟隐隐地有些晶莹的湿润,“瑶儿!”
我的喉间也哽咽了,可还是拉着他不肯放手。
“表弟!”一声急喝,是二哥赶到了。二哥也不多说什么话,上来就拉着罗成往回走,只道,“跟我回去!”
小罗成运了力,双脚钉在地上,就是不肯挪动半分。我见着二哥那样一反常态,料想事情定是不好,只是不住嘴地劝他先回去。
就在这时,魏征忽然从里头走了出来,殿外的几个人都盯着他瞧。他紧着一张脸,全看不出喜怒,语声平板地道:“主公谕,新月娥以将士礼待之,已是加恩,此事不得再议!”
殿外一片寂静,将士礼……原来就是这样……新小姐已葬在了红泥关外,她人都不在了,还说什么以将士礼待之,只不过是个形式罢了,也没有追封,就这样不明不白……
“老兄弟,你回去吧,主公说不追究你闯殿之过了。”魏征向小罗成道。
事到如此,谁都知道,李密是断不会追封新小姐了。罗成重重地跺了一下脚,咬牙离开了。
二哥和王伯当他们也回去了,我独留在后头又看了一眼再熟悉不过的瓦岗正殿,突然觉得,它变得很陌生……虽是心冷,但还是多看了几眼,我知道,从这以后,瓦岗的一切,是看一眼就少一眼了……
这样过了两天,大家都以为这事儿算是平息了,第三天,李密好不容易上了一次朝,本来大家都很是高兴,不料竟出了大事。
朝堂上,魏征先奏了一些瓦岗的近事,正要说及其他反王的动向,李密忽然发了话,问起扬州的事。
我有些惊讶,扬州的事,徐茂功和二哥早就奏明了,怎么今日又单问起。已见二哥出班回话,把那些事重又说一遍。
“既元帅已料准杨侑等人的去向,为何没能拿下杨侑?”李密忽然打断二哥,问道。
我心说他这可是见人挑担不吃力吗?杨侑身边有李渊有老杨林,是那么容易捉拿的吗?
只听二哥回道:“禀主公,罗成与秦瑶去时,被靠山王杨林所阻,未能追上。然杨林既已死,杨家人已是不足为虑了。”
我暗暗点头,其实,老杨林就是没有隐居,也已是回天乏力了。
只听李密又问道:“元帅几次说及杨林已死,然孤未见杨林尸首,此事元帅是从何得知?”
二哥已是微微拧了眉,但仍答道:“罗成重伤杨林,况这阵子,京城与登州都无有人报杨林消息,可见应是死了。”
“哦?罗卿家重伤靠山王?这可是奇功一件啊!”李密说得很高兴,我却在肚子里犯嘀咕,这事儿他不知道吗?不可能啊,二哥会没跟他说过?怎么好像现在才刚知道似的?忽听李密语气一变,道,“只是,罗卿家既是重伤杨林,怎还会让他逃脱?凭罗卿家勇夺武状元的武艺,怎没能取回杨林首级?”
我一惊,突然意识到李密说这番话竟是别有用心的,手心里开始冒汗了。
二哥显然也是一怔,忙答道:“主公,此事不能怪罗成,靠山王虽与臣有杀父之仇,然而当年也曾有恩于臣,是臣嘱咐罗成留他全尸,想来就是这话束了罗成手脚,才让杨林逃脱了。”
我暗暗着急,二哥是全力在护罗成,可这个理由实在有些站不住脚。
到了这时,小罗成终于忍不住了,出班道:“主公,是罗成大意了,让杨林逃脱,这与表哥无干!”
我暗赞了一声,罗成这两句话说得凛然正气,坦然承下强说成的罪责,这该是怎样的气度和大义。
我也走了出去,站在小罗成的身边,朗声道:“秦瑶也有过,若要罚,就请主公一并责罚!”
小罗成微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朝他一笑,他又很快移开了目光。我挺身正视坐在上头的李密,可是,不经意地触着二哥的目光,我开始止不住地不安。二哥的眼里,有忧虑、焦心,甚至还有一丝责备。
“大意?”李密冷笑了笑,道,“恐怕是并非如此吧。孤听闻当年杨林劝降北平王罗艺,为罗艺讨得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实是有恩于罗家。本来有恩当报,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罗卿家实在是选了个不当的时间来报这恩。”
到了这时,我才终于明白了李密的意图,他这样两句话,已给罗成安上了徇私情放跑敌将的罪名,再不是“大意”那样的责罚就可过得去的了。
“主公!老兄弟绝非如此!”
四下里,好几个声音都响了起来,独是二哥没有说话,小罗成自己也没有开口,我只见他和二哥交换了一道目光,两人的眼里都有一份了然,好像已知道,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无用了。
“扬州行军前,罗卿家不告而别,擅离职守,延误军机,战时如此,罪加一等。扬州城内,罗卿家不听号令,未得元帅令下,私自出战,致使大军陷入火雷伏击,险些酿成大祸。”李密说到这里,倏地站起,重重一掌击在御案上,冷声道,“今日三罪并罚,最不容赦!左右!拉下去!”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好几个人冲上来,狠狠扳住罗成的手,架着他疾往下走。我腾地窜起身来,就要扑过去拦,二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冲我直摇头。
就听李密在上头,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斩——监——候——!”
“二哥,救救表哥!救救表哥!”下了朝堂,我拉着二哥,急得手足无措,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小丫!冷静点!先等魏大哥和徐三弟回来再说。”二哥低声道。
小程在一旁来来回回地踱步,看我一眼,叹口气,看二哥一眼,又叹口气。我被他一声声的叹气弄得心烦意乱,想起小罗成现在正被关在牢里,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已滚了下来。
二哥瞥了我一眼,蹙了眉,站起身拦住小程,刚要说话,外头魏征和徐茂功进来了。
我跳起身来两步凑过去,急道:“怎么样?”
徐茂功瞧了瞧我,也不说话,只是摇头。
小程急得跳脚,大声道:“我就说了让我去!你们不成,我去见他!”
魏征朝小程一瞪眼,低喝一声:“谁都可以去,唯独你不行。”
小程嚷了起来:“这是什么缘故?!魏老道你定要说清楚!”
二哥拉住小程,低声道:“四弟,主公的主位本是你让给他的,你不在意,他定是还介怀此事。你若去说,主公只会越发反感,以为我们有相胁之意,事情就更不好办了。”
“四弟,你去一趟监牢,看看守卫的是什么人,最好能进去见一次老兄弟。”徐茂功终于开了口,向小程道。
小程瞪着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声,终是往外走了出去。
看着门在小程的身后关好,徐茂功的脸上竟现了怒意,恨恨道:“我真是看错了!没想到李密竟是这样的人!”
魏征忙拦他道:“三弟,小心隔墙有耳。”
二哥也叹了一声,说了句:“三弟,何止你,我们都看错了。”
“说什么三罪并罚,还不是因为前日新小姐的事!”徐茂功压低了声音,可说出话来仍是怒气冲冲。
“当下之要,得先把表弟救出来再说。”二哥担忧道,“那监牢可不是能久留之地。”
一听这话,徐茂功也是一脸忧心:“早知如此,去年就该好好修一修。”
我听他们这两句对话,心都已揪了起来,急急地拉住二哥,问道:“二哥,那监牢……”
二哥看着我,迟疑了一刻,才道:“瓦岗的监牢从来都没有用过,年久失修,里头……”
二哥没有再说下去,我也已是猜到了,小罗成自小养尊处优,他哪儿受过这种苦……我本以为把他关进监牢是为了羞辱他,谁料想竟还有这一层,难怪那日二哥会那么着急要追回小罗成,他已是察觉李密竟是这样一个心胸狭窄之人了吗!
外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像是小程。魏征忙忙说了一句:“主公的事,莫要对四弟提起。”我心里明白,魏老道是怕小程心里难受,觉得让错了位而自责。
大家都不言语了,门开了,进来的果然是小程,他的面上带着喜色,压低声音道:“守卫的是后宫内院新进的侍卫,连我都没见过,都奉了命说是不准探视。只是,等晚上换了班,那守卫里头有一个是阿也的弟弟,他哥从长叶林时候就跟着我们了。我寻了他,他给我打了保票,说今日晚上一准让我们进去。”
探牢狱秦瑶揪心 摔奏本李密用狠
二哥和魏征、徐茂功商议了一日,到了晚上,魏征和徐茂功分头行事去了,二哥便要去监牢看小罗成。我早等得心焦,切切地要跟去,二哥本不肯让我去,可我死活不干,定要跟了去,二哥无法,只得同意了。
我和二哥到了监牢,小程说的那个守卫已经在门口等了,一见了我们就迎了出来,先向着二哥一躬到地,恭敬道:“秦元帅,小人陈其,与哥哥二人最是仰慕元帅,到金墉这许多日,今日才得见元帅一面,实乃小人之幸!”
二哥笑了笑,双手将他扶起,道:“陈兄弟切勿多礼,今日之事,幸得你相助,实在是多谢了。”
陈其一边谦着“哪里哪里”,一边把我们往里头迎。沿着那一条极狭窄的甬道进去,两旁都是黑洞洞阴森森的,虽然点了几盏灯,可那光在这样浓重的阴暗前,却是显得太无力了。小罗成竟被关在这种地方,我的心已揪成了一团。
“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二哥问陈其。
陈其耸耸肩,答道:“还不是寻了个地方赌钱。这种地方谁愿意待,我说得一声今日我替大家守着,只消明早买了酒回来谢我就成,人早就跑完了。”
二哥点点头,我走在他身边,隐约觉得他的步子像是又重了几分。
“秦元帅,”陈其微一犹豫,才道,“元帅怎么设个法,把罗将军弄出去才好,这里不是久待之地,弟兄们都说,这里的寒水鬼是会吃人的,一个时辰就可以教它把魂儿都勾了去。弟兄们的营房尚且如此,更何况罗将军的牢房。”
听陈其这一番话,我越发着急,险些哭了出来,只有强自忍耐。这是要去见小罗成,我定要笑着见他,决不能让他添了忧心。可我终是忍不住,一下抓住了二哥的手。我感觉到二哥将我的手用力一握,又松开,低低地“嗯”了一声,语声虽轻,可我却分明能感觉到这一个字的分量和决心。
甬道快走到尽头了,我却还没有看到小罗成,忽然,我听到右边有动静,有一个声音轻轻道:“表哥?瑶儿?”
是他!我早伸长了脖子往右边看,可怎么看都只是一片黑暗,我禁不住急道:“表哥,你在哪儿呢?”
陈其走过去,用手里的火把点亮了牢门前的灯,一边解释道:“上头说近日油贵,就不单发油了。”
我已无心去听陈其的话,只是冲到牢门前。小罗成盘腿坐在地上,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已不适应黑暗中突如其来的光线。我看着他,止不住地心疼……才不过一天啊,他怎么已变得这样苍白,只有脸上一抹淡然的笑还是如常,只听他轻声道:“表哥,你们来了,我很高兴……”
二哥催着陈其打开了牢门,疾步走了进去。小罗成好像想站起来,可他刚刚一动,面上就现了痛苦之色,二哥早抢上前按住了他,颤声道:“表弟,你受苦了……”
我看了看周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本是石头铸就的监牢,但因为年久失修,也无人使用,那些石头已成了黑色,散发着一股霉味。这一间牢房里,除了石头,就还是石头,没有桌子、椅子,不要说床了,连垫的草都不见一根。小罗成尽量地叠起长袍的下摆,垫在身下,可那样单薄的衣服,怎么可能挡得住这里的湿气和阴冷。我的手触着墙,那石头都像是浸出水来,湿漉漉的,看上去又不见水珠……无论我先前是怎样下定决心要笑着来见小罗成,可到了这时,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瑶儿,怎么哭了?”我听到他的声音轻柔道,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忙伸开手,胡乱抹了眼泪,强道:“谁哭了,表哥是你看错了!”可我一转头,却发现,二哥的眼睛也湿了。
小罗成轻轻笑了笑,道:“表哥,瑶儿,我很好。”
好?!这也叫好?!我几乎要跳起来大喊了,好不容易才忍住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眼泪和哭喊是不能把小罗成救出去的。
“表弟,我和魏大哥、徐三弟商议了,明日主公早朝,那私自离营和未奉令出战的事,三弟和我替你担下。至于杨林,我已命人在那附近搜寻他的尸首,只要找到了,主公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二哥低声道。
我心里难受,那几件事,本来都是因为我……私自离营是为了要送万里烟云兽去四明山,扬州城小罗成出战,是因为恨着李执当年打我,老杨林就更别说了……二哥要找老杨林的尸首,可这怎么找得到呢……
“表哥,这不行,我的事,怎么能让表哥和三哥受连累。”小罗成断然道。
“表弟,你还不明白主公的意思?说是三罪并罚,但我们回来都好些天了,他也没有提起,独是现在提起,那就是要与你为难了。”二哥显得有些烦躁,站起身,走到牢门边,望着甬道里那一团漆黑,低叹了一声。我想起朝堂上二哥竭力回护小罗成,就算理由牵强也要把罪揽到自己身上,想来便是因为二哥已看出李密的用意了吧。二哥不给李密接话,李密就没法子牵扯到徇私情、三罪并罚上,可小罗成却不愿连累二哥,挺身而出,终是给了李密可乘之机。
“明日上朝,三弟会向主公说明,当日你离营是三弟的意思,因是得着消息说杨侑往扬州去了,三弟就让你去探察,只是未得着准信,探察也未果,才没有及时回明主公。至于扬州城里,我就认下心急贪功,暗令你夺那武状元,坏了原先的计……”
二哥没有转身,望着外头的黑暗,缓缓地说下去。我本也低着头在听,可忽然听到一旁有轻微的窸窣声,微抬眼一看,竟瞧见小罗成拧着眉,一双手有意无意地覆在膝上,轻轻一触,他的眉稍就一跳。我心里已不觉抽紧了,忽地想起刚才我们进来,小罗成想站起来时面上闪过的痛苦……
二哥继续说着:“若主公还不肯听,我们就要联名上奏,魏大哥和徐三弟今晚就在准备这个。”二哥转回身,小罗成早已挺身坐直,覆在膝上的手也缩了回去。二哥没有察觉,只是走过来道,“表弟,明日一定要救你离开这里。”
小罗成点头笑了笑,道:“表哥,我自是信得过你。”
话已交代完了,二哥便要走,我却还有件心事放不下,只是向二哥摇头。二哥叹了口气,说了句:“小丫,早些回去,别让陈其为难。”便走了。
“瑶儿,你是有话要跟我说吗?”罗成淡淡笑道。
我不理他,只道:“表哥,你站起来。”
罗成一愣,身子没有动,却轻道了一声:“瑶儿,你……”
我打断他,固执地道:“表哥,你就站一下,我不想看你坐着的样子。”
罗成终是拗不过我,苦笑了笑,双手撑地,脚上用力,身子刚离开地面,还没站稳,他的腿就软了,整个身子重重地倒了下来。我早有准备,赶忙扶住他,支撑着他慢慢坐好。我强自忍耐,可终于还是没能压住一声抽泣,禁不住哭道:“表哥,你的脚……”
“没有什么,大概是坐久了。”小罗成毫不在意似地轻声道。
我看着他,刚才分明疼得脸都青了,可这一刻还要这样安慰我……我看他已又不自觉地将手覆在了膝上,便猜到定是这牢里的湿冷之气侵入了他的骨头里……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那双手也早已是冰冷的了。我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将自己的手替他覆了上去。我的手要比他的暖和,我只望这一点温暖能让他好受些。
小罗成缓缓舒了口气,看着我笑道,“瑶儿的手真暖。”
我低着头,轻声道:“是表哥把我的心捂热了,手才会暖的。”
小罗成呼吸一窒,好半天才透出一口气来,喘息着唤了我一声:“瑶儿……”这一声又急又重,我的心里已是乱了。却不料,他没有再说下去,连粗重的喘息都渐渐被他压住了。我忍不住抬头去看他,只见他咬着嘴唇,分明在拼命忍耐,终是说了一句,“瑶儿,只要你快乐就好……”
他没有说,我的心绪却越发乱得难复平静。他果然是个守信的人,他告诉我他再也不会对我说那些话,他就是忍得再辛苦,也绝不愿将他的感情加诸在我的身上。
“表哥,都是因为我……你才要受这些苦……”我心里只是难受,哽咽着道。
“因为你?”他像是忍不住,失笑了一声,“怎么是因为你呢?瑶儿怎么这么想?万里烟云兽病重,我凑巧照顾它几日,也算有缘,这马儿最后的心愿总要帮它完成。那扬州城里是我自己要争武状元扬名天下,和瑶儿又有什么关系?若说起杨林,那也只不过是因为他对我们已经没有威胁了,如今真正控制朝廷的是李家人,而不是杨林了。”
“表哥,随你怎么说,我总是知道的。”我刚说了这一句,只觉得心头百转千回,竟是说不下去了。他也不言语,我们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地默了好半天,直到外头有了声音,是陈其来催了。
我忙忙地站起身,道:“表哥,我先走了,明日一定救你出去!”
他忽然一伸手拉住了我,道:“瑶儿,这样我等不到明天呢。”
我吓了一跳,只怕他越发觉得不舒服了,急问道:“表哥,你……你怎么样……”
他对我的问话只是摇了摇头,却说道:“在这里,都见不到个人,想说话都没处说去。你给我件东西吧,我看着也算有个念想,那时日也就过得快些了。”他仰头看着我,眼里竟似有一丝乞求。
我只觉得眼泪已哽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地难受……我依着他往自己身上看,却是找遍了浑身上下,也没寻到一件可以解下的东西,只有一条系带,却是白的。我向来是无神论者,可这时,定是不肯要那白色,白总是预示着死亡。我忽地想起头上还有根扎头发的红绳,忙伸手拆散了发髻,解了下来,拿着朝他看了一眼。他笑着点了点头,我便弯下腰,替他系在手腕上,红艳艳地透着喜气,我有些高兴起来,笑道:“表哥,明日要记得还我。”
小罗成皱了皱眉,不满道:“瑶儿可真是小气!”
我身子一扭,躲开他要抓我的手,嘻嘻笑着往外跑,到了牢门口,又回过头冲他一笑,眨眼道:“表哥,你才是小气!一条红绳儿算得了什么呀?明日等你出来,瑶儿给你结个璎珞。”我转身往外跑,留下一句在甬道里荡了半天回声的话,“不过,以我的手艺,怕是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得呢!”
这一天晚上,我没有睡着,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等到了天亮。我也知道,这一晚,有很多人都没有睡,比如二哥,比如魏征和徐茂功,比如小程……大家忙了一个晚上,只抱着一个念头,第二天定要救出小罗成。
然而,这一次,所有的人都失算了,就连神机妙算的徐茂功,也没有料到,一个人的心胸竟可以狭窄到如此程度。
虽有徐茂功和二哥替小罗成担下罪责,可李密却只是不听,还死咬着徇私情放跑老杨林那件事不放,只说仅此一条也够死罪了。二哥和魏征、徐茂功一起,牵头联名上奏,要保小罗成,不料这一下竟彻底激怒了李密。他当场摔了奏本,下旨两日后问斩。一个“死”字砸入我的脑海,我一直都不信小罗成会这样死的,可到了这一刻,看到二哥的面上也有了悲愤之色,我的心一下子乱了……如果他死了,我会怎么样?……
二哥四处奔走设法,可瓦岗已不是从前的瓦岗了。众兄弟从来都是一条心的,可如今有人说小罗成到底是自家兄弟,再怎么样也不能说杀就杀,有人则说他竟然放跑了死对头老杨林,实在是该杀。大家不齐心,二哥处处碰壁。我哭肿了眼睛,混乱之下忽然想到一个人,当下抹了眼泪就朝外头冲去。
刚过了中庭,就看到了那两人,我顾不得多想,跑上去拦住了他们,哭道:“八哥!九哥!求求你们,救救表哥吧!”
王伯当和谢映登看见我,面上都有些惊讶之色。王伯当还未动,小谢弟弟已伸手扶住了我,道:“小瑶,怎么了?”
我的眼睛从小谢弟弟看到王伯当,哀求道:“八哥,九哥,你们从潞州时就和主公私交甚好,就向主公求个情吧!”
小谢弟弟一听这话,面上已现了为难,一双眼睛便朝王伯当看去。我随着他也期待地向王伯当投去了目光,他与李密关系最好,李密若不是知道他在瓦岗,也不会就投奔了来。上次新小姐的事,李密不肯追封,可能也有一些是为着王伯当,若追封新小姐为瓦岗的将军,王伯当那一枪刺死的就成了自家人了。两人关系这般好,若王伯当去求,李密一定会答应的!
我满怀期望,可却都在王伯当冰冷的面容前撞碎了。“此事王某爱莫能助。”漠然地说了这一句话,王伯当转身走开。
我只觉得心都凉了,眼看着最后一线希望远去,我一下子控制不住,追着王伯当的背影大声道:“王伯当!我从来不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人!你的义气哪里去了!那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又到哪里去了!只因为前日表哥为着新小姐说了你几句,你就记恨吗?你……我真是看错你了!”
从我说第一句话起,王伯当就顿住了步子,只是没有回身,就这样背对着我,静静地听完了我所有的话。他什么也没有说,等我说完,便提步走开了。我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泣不成声。小谢弟弟向我走了一步,好像要说什么,却听已走出老远的王伯当催了一句:“九弟,走吧。”小谢弟弟叹了口气,终于也走了。
我把眼泪都哭尽了,一抬眼,看到几个内侍捧着旨意往监牢那边去,那定是李密处斩的旨意。小罗成在牢中,本是望着今日就能出来了,谁料想等来的竟是这样一道旨意……我只要一想到他会是怎样的震惊和失望,我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要被撕裂了。
“小瑶。”
忽然有一个声音叫我,我回过头,是谢映登。我已经连笑都没了力气,只呆呆地看着他,听他有什么话说。
“小瑶,你错怪八哥了。”我一听他这句话,早已跳起身来,掉头就要走。对兄弟见死不救的人,我不要再听到他!
“小瑶!”小谢弟弟情急之下,一把拉住我,他的手正触着我的手腕,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一热,分明大是窘迫,又强忍着不肯放开,急急道,“小瑶,你可知道,方才我们就是从主公那里出来。为老兄弟求情的话,八哥和我都说了,主公只是不允,还向八哥发了怒,斥他不辨是非,不分敌我。八哥这才说了爱莫能助的话。”
我怔住了,这样说来,确实是我错怪王伯当了……原来他们已去找过李密了,可为什么,这一次李密这样安着心地非要小罗成死不可呢?就算是为着新小姐的事,惩戒一下也就罢了,怎么定要咬着处斩不放呢……
“九哥……主公这次是一定要表哥死吗?可是为什么呢……表哥既没有谋反之心也没有不敬之意,主公为什么不肯放过他呢……”我看着小谢弟弟,几乎是绝望地哭问道。
“怕是因为他是北平王之子的缘故吧……”小谢弟弟淡淡地说了这一句。
我懵了,呆愣愣地看他,难道,李密要杀小罗成,并不像我原先想的,是因为新小姐的事……难道,新小姐的事只是导火索,李密对小罗成的杀心早已有之。北平王之子……是有什么夙仇积怨吗?还是因为怕小罗成一个小王爷会不买他这个蒲山公的账呢……
“小瑶,事情也不是全没有转机,”小谢弟弟四下看了看,弯下身子,凑在我耳边,轻声道,“主公现在一心都在萧娘娘的身上,你若能求得娘娘为老兄弟求情,或者还有用。”
秦瑶后宫明心意 罗成牢中闻真言
我一路往后宫的正宫而来,从前,我常到这里来找裴姐姐,今天却是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来见一个陌生的女子。
萧后,我跟着老杨林去山西的时候曾见过她几面,她总是出现在杨广身边,高高在上的,凤冠霞帔,妆容精致,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完美,上至杨广,下至臣子百姓,见过她的人都会对她百般赞美,称她是隋之珍宝。
“秦瑶求见萧娘娘。”我立在宫门外,垂手恭声道。
宫娥通禀了进去,很快里头便传出一个声音:“传。”
我先已一凛,萧后没有说“请”,而说了“传”,似已预示着此番求情的艰难。
我硬着头皮走进去,远远地只瞧见一个背影,我就先弯下腰去,尊了一声:“娘娘安好。”
“进来吧。”坐在镜台前的女子微微侧身,她的坐姿极美,从颈到腰都是挺直的,流云水袖垂坠而下,恰到好处地覆住了她的手腕和手背,纤细修长的春葱玉指半露在外,只见她右手的四指优雅地轻握左手指腹,稍稍翘起的小指留着水滴似的指甲,平添了几分妩媚。
“杨花公主,许久不见了。”她轻声道。
她的声音很柔,而且带着一种含蓄的娇媚,使得她既有美艳的风韵,又未失高贵。可我听着却觉得心里凉飕飕的,她的话里好像没有感情,似是她整个人只是个空壳,灵魂却早已抽离了。
“承娘娘还记得我。”我垂头道,一边想着要怎样将话题岔到小罗成身上去。
她淡淡笑了笑,道:“自是记得,皇叔独为你求了恩旨,阖宫上下都曾为此事震动了。”
说起老杨林,我心里不自禁地有些难受,但她既提起,这个机会我不能错过,“娘娘,父王为朝廷尽了一辈子的心力,有一个人在可杀父王时放他走了,却因为此事入了监牢,还将被问斩。”
萧后抬眼看我,忽地冷笑了一声,道:“你说的是罗成?你就是为他来见我的吗?”
她的语气极是不善,我心里一急,跪在了她的面前,哭道:“娘娘,表哥也是北平王的独子,北平王镇守边疆,这么多年戎马保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娘娘若能对主公说一句话,或许主公就能放了表哥了!”
她不答,只是冷冷地看我,好半天才轻笑道:“原来这就是天长地久,当日在山西时就听说你与宇文将军的事,宇文将军故去才多久,你就已在为另一个人求情了?”
我怔住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心里乱成一团,模模糊糊地喃喃道:“他……他是我表哥……”
“表哥?你以为旁人都是瞎子吗?”她瞪着眼睛看我,那一张美貌的脸上,耸起的柳叶眉成了刀削似的锐利,大睁着的眼睛变了形,抿紧的嘴唇微向一边倾斜,上扬的唇角勾起一个险恶的弧度。她坐得越发挺直,抬起下巴,俯视跪在地上的我,语声忽地回复了平和轻缓,柔声道,“你若要我去求情也可,只消你在我面前说了实话,就说你已忘了宇文成都,现在罗成才是你的爱人。”
我已再控制不住,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滚,她的话击中了我心头的隐痛,可是我没有忘了自己的心。
“不!”视线虽然被泪水模糊了,可我的心是清晰的,“不!我没有忘了他!我没有一时一刻忘了他!”
“你说这话,有谁会信?”她转回身,不再看我,道,“既是你不肯说,我也不会去求这个情。”
“娘娘!”我急喊了一声,跪着膝行过去,抱住她的腿,哀求道,“娘娘,娘娘!您救救表哥吧!除了那件事,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哦?做什么都可以?”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丝转机,忙忙地点头,“既是如此,那倒也有一法,”她一边说,一边从妆台里取出了一把黄金匕首,扔给我,道,“你就用这匕首自尽,用你的血告慰宇文将军,那我也可以去说。”
死……我缓缓地捡起地上的匕首,指尖触着黄金鞘上的浮雕龙纹,这显然是宫廷至宝,她竟将这样一把匕首藏在妆台里,我不自禁地有些同情她了。
“好。”我拔出匕首,看着她道,“只要娘娘能记得你的承诺。”
我将匕首的刃尖对准自己,闭上眼睛,心里却异常地平静。死亡对我而言,早不是什么恐怖可怕之事了,我死了,有他在下一世等我,又可用这一条命,救了小罗成,值了……
我的颈上已感觉到了匕首沁出的寒气,眼前忽地浮起一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神采奕奕的眼睛带着笑,正朝我瞧,我的心里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留恋,手上的动作已不觉缓了。忽然,门外起了一阵嘈杂,好几个宫娥慌张地喊着:“裴娘娘不可!”便有一个脚步声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股大力袭向我手中的匕首,猛地将那把匕首打落。我睁开眼睛,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早有人将我一把抱住,哽咽道:“小瑶,你怎么这么傻呀!”
“裴姐姐……”我伸出手,替裴姐姐拭去脸颊上的泪,轻声唤了一句。
“小瑶,你以为你死了她就真的会去求情吗?她若肯帮你早就帮了,何必要你死呢?”裴姐姐紧紧地抱着我,好像是怕一松手我就会走了似的。
那个坐在镜台前的美貌女子听了这话,轻笑了起来,道:“裴翠云果然聪明!我只是想看看她肯不肯为他而死罢了。宇文成都死的时候,她没有随去,如今倒肯为了罗成赔上一条命,宇文成都真是可悲可怜啊!”
“不是的……”我在裴姐姐的怀里低声道,“我死了以后,就可以和他在一起了……”
萧后极失风仪地大笑了起来,道:“这样倒很是便利!你这一死可以救罗成,又可以去见宇文成都,那你这死究竟是为了谁呢?”
裴姐姐忽然站起身,向萧后走了几步,道:“难道人的一生,心里就只能爱一个人吗?枯木尚可以逢春,更何况人心。小瑶何其有幸,有这样两个男子可爱,也爱她,为什么不能接受另一份感情?那等爱人死后守贞守节的女子,若不是迫于世俗家族,就是没有再遇上可爱之人,那才真是可悲可怜。”
萧后的脸白了,她的手颤抖着,早已没了先前高贵雍容的气度姿态,现在的她更像是一个受了刺激的神经质女人,她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喊:“来人!来人!把她们拉出去!哀家不要再见到她们!”
几个宫娥瑟瑟发抖地走了进来,却并不敢就上来拉我们,只是站在一旁,想动又不敢动,怯怯地唤:“裴娘娘……公主……”
裴姐姐笑了笑,轻轻拉起了我,挽着我往外走,淡淡说了句:“恐有人,这一生都未能遇着可爱之人,纵是母仪天下又能如何呢?”
我跟着裴姐姐走出了后宫,裴姐姐叹了一声,对我道:“小瑶,你怎么来找她呢,这可不是病急乱投医了吗?幸好九弟告诉我,若不然……”
“裴姐姐,表哥他……”现在我的心里,萧后也罢,方才与死神擦肩而过也罢,都不足为念了,我唯一牵记的,只有小罗成,他还在那监牢中受苦,而且,再过十来个时辰,就要被问斩了……
“小瑶,你别着急,现在大家都在想办法,一定能救出老兄弟的!”裴姐姐连声安慰我。
我向裴姐姐看了一眼,心里虽是感激,却也知道,就是裴姐姐,此刻也定是觉得束手了,还有什么法子能救小罗成呢?
“裴姐姐,”我轻声道,“原来我一直都不敢答应表哥,我只怕这一份感情我一旦陷入,万一表哥有什么不测,那一种生生被撕裂的痛苦,我实在不敢再去经历一遍。可是,我今天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已经陷进去了……不管我有没有真正答应表哥,我都不可能对表哥的生死置之不理。我愿意以我的生命去换取他的平安……”
回到我自己的屋子,天已蒙蒙亮了,小罗成被处斩,就是明日了,时间不多了……
我把自己的东西略收拾了一下,有几件衣服是新的,我从没有穿过,就捡出来整齐地放在枕边,我用不着了,二哥拿了许还可以送人,其他的衣服,就用一块布包成一包,放在一边。我所用过的东西也是一样地包起来,只有两根锏单独放开了,反正这锏别人也不会用,二哥若愿意,就把它们和我葬在一起吧。还有最后一样东西,那一匣子李世民给的灵药,我坐在桌边,写了一封信给二哥,嘱他交还李世民,那约定我不能守了,这东西得还给李世民。我的手抚过那小木匣,独是这一件,我心里有些不舍,这是他临去前最后交给我的东西,我总觉得,那一颗药丸上还留着他的气息。
等这一切都干完,天也已经亮了,我换了一身衣服,又坐在镜前重新梳了梳头,便走了出去,悄悄往营房去找陈其。我总要再见小罗成最后一面的,要不,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陈其刚换班下来,我只说小罗成明日就要赴刑场了,这最后一日我想陪陪他。陈其是仗义之人,二话没说就点头应了,让我等着,自己去打了几壶好酒,就往监牢去了,嘱咐我半个时辰以后再去。
等我去监牢的时候,只见那守门的军士,除了陈其,其他人都东倒西歪地睡了过去,桌上地上凌乱地扔着些酒杯。
我一看就知道,陈其定是在这酒里动了手脚了,感激地向他一笑,低声道:“这样不会给你添麻烦吧?他们会怀疑你吗?”
陈其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笑道:“公主放心,他们喝酒也是犯了军纪了,就算有怀疑也不敢说,只要犯人没跑他们就会乐得混过去。”
我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便跟着陈其往里头走去。漆黑的甬道好像长得没有尽头,我一直在期待着黑暗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可是,我失望了……直到陈其点亮灯,打开了牢门,我才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只是再不似记忆中那般清朗明澈,那一份明显的沙哑和低弱,震得我的心抽痛不已:
“怎么,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表哥,是我!”我喊了一声,几步跑了过去,扶住小罗成的肩。他的身子竟是冰凉的,隔着衣服也只觉得寒气像要透骨,已侵得我不自禁地打了个寒噤。
“瑶儿?”他微仰起头,他本是闭着眼睛,此刻眼睑一动,好像要睁开眼睛,可刚一睁了一点,就被门外的灯光刺得拧了眉,直用手覆在眼上。
我看得心疼,便跑过去要熄了灯,他听到我的脚步声,猜到我要做什么,忙开口拦我:“瑶儿,我一会儿就好了,别把灯熄了,我还想看看你。”
我含泪走了回来,细看他,我前日见他时他的脸色就已白得叫人担心,今日看到,他的脸上不仅是白,连眼窝都抠了,脸颊也有了明显凹陷下去的痕迹……知道他现在看不见,我就纵容自己,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一边强笑道:“表哥,你现在是再不用运闭气功了呢。”
他一怔,已笑了起来,道:“是啊,若从前就能如此,我也不用担心爹爹总让我读书练武,不得休息了。”他顿了顿,轻轻一叹,“只是我本不愿让瑶儿看到我现在这样……”
我一时滞了呼吸,只说得出来一句:“表哥,你在瑶儿眼里总是好看的。”
他又想要睁开眼睛,可只是增了痛苦之色,终是无奈地阖上,好半天才轻声道:“这是真的吗,瑶儿?”说了这一句,又自己摇了摇头,唇边那一丝笑只教人看得心头发苦,“听你这样说,我真有些舍不得死了……”
我心里一紧,小罗成这一句话锤子似地敲在我的心上,一阵钝痛……我也一样,对死亡没有畏惧,此刻却多了一份留恋……我不觉自嘲地一笑,这一生,我一直都在错过呢……裴姐姐说我是个有幸之人,可为什么相爱、相知,却独独不能相守呢……
“表哥,你不会死的。”我刚说了这话,见他的脸已向我侧了过来,我忙补上一句,“二哥他们都在设法,一定可以把你救出去的……”
小罗成淡淡笑了笑,轻道:“瑶儿,其实我知道。你这次来,不就是来和我告别的吗?”
我一呆,脱口应了一句:“是……”忽然反应过来,又急忙改口,大声道,“不是的,表哥!不是这样的……”我是来和他见最后一面的,可是死的绝不会是他。上辈子的记忆,小罗成绝不是死在这里的,所以,我这个法子,一定能行得通,用我的命,去换他的。
他的神色有一些疑惑,我忙忙地想要岔开,忽地看到他束带上的莲花图样,赶忙接道:“表哥,你还记得我们在北平看到的千瓣莲吗?我后来在山西晋阳宫又见过一回,只是都没有北平的好看。”
听我说起往事,小罗成的脸上也有了朦胧恬淡的笑,“那是报国寺的师父穷一生之力育的花儿,自是要比别处不同些。”
“那时你还骗我说是红绢扎的!”我也禁不住笑,嘟起嘴来埋怨。
“是你自己说这花儿看上去都不像真的。”小罗成一脸无辜。
我便笑,装作若无其事地和他说着话,直到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我怕会来不及去见李密了。
“表哥,我先走了。”我站起身,转身要走,终是忍不住,低声极快地说了一句,“表哥,这些日子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早已死了……”说完掉头就要跑出去,不料,小罗成竟叫住了我。
“瑶儿,你若是要去向主公说明放走靠山王的实情,我就是死在这里,也不会出去的。”
这一句话,他说得极是淡然,平静得像是全不关己。我蓦地回身,只见他已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我。我一下子哭出了声:“表哥,可是我要救你啊……”
“瑶儿,我可以求你件事吗?”他轻轻道。
我看着他,噙泪点头。
他淡淡一笑,道:“瑶儿,帮我按着膝好吗?我不想明日被人扶着出去。”
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走过去,伸出双手覆在他的膝上,一边轻轻地按压。我只看见我的眼泪不住地滚落在手背上,我也不去拭,只任由眼泪不停地往下淌。
“瑶儿,别哭了,看着你流泪,我的心都像是要碎了。”他的声音格外的轻柔,好像稍重一点都怕会触痛我。
“表哥,你就让我去吧,本来就是因为我,你叫我怎么心安呢?”我流泪道。
“傻丫头,你要用你的命去换我的,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他轻声道。
这一刻,我的心里竟是从没有过的明朗,我什么都不再担心了,什么都不再害怕了,只看着他,好像我的世界只剩了他一个,“表哥,我也是啊。”
他猛地急吸了口气,一下子将我揽在怀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我听到他的一声不知是高兴还是懊恼的叹息:“我真希望明日不要死……”
我倚在他的怀里,默默地向上天祈求奇迹。
表哥,明日,若我们都能活着,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
刑场之上逢转机 私语之时话真情
天快亮了,陈其来催了几次,我不想让他为难,只好依依不舍地站了起来。小罗成嘴上说着“回去吧”,可那双手却握着我的指尖,不忍放开。我看着他笑,轻轻道:“表哥,你放心,不管怎样,总有我陪着你。”
他一笑,谓然叹道:“只可惜,你的下一世已许了人。”
我禁不住地心里一痛,强笑道:“表哥,你不是说下一世是虚妄之事吗,怎么也信起来?……”
他轻笑了笑,却不答,默了一会儿,终是将我的手松开了。
我站着又看了他好一阵,直到陈其又来催了,我才一步一回头地离开。
出了监牢,正是晨光微露,一时间我有一种冲动,想要回身去监牢,就是硬闯也要把小罗成救出来。可是,我想到二哥,想到娘……我若是这么做了,一定会牵累二哥,娘还在瓦岗山,她年纪大了,若是因受了惊吓出了什么差错,我就真是不孝之女了。
我回到自己的屋子,还是一切照旧,所幸没有人发现我昨晚的那一番收拾。二哥显然也是彻夜未归,为了小罗成的事,二哥是想尽了所有的法子了……
我拿起我那对锏,藏在袖子里,我也不知道带这一对锏去刑场要做什么,若是我不顾及娘,倒是可以杀他个出其不意,把小罗成劫出来……我不由得一叹,罢了,若真到了那最后一步,至少我可以死在自己的锏下。
时间差不多了,外头已隐隐有了嘈杂之声,那是军士们在准备刑场吧?我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到了刑场,这里已架好了一座高台,刽子手的手里没有刀,众兄弟的诸般求情只让李密将刀换成了白绫,这已算是格外的“开恩”了。
好多人已到了,我却遍寻不着二哥,就是徐茂功、小程他们都不见,心里已隐隐地感到了不安。
人群忽地起了一阵骚动,是小罗成出来了……
小罗成被人押着,手被锁着镣铐背在身后,他挺直身子,微微含笑,像是闲庭信步似地缓缓走着,表面看上去,除了他走得慢些,再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我却注意到他的膝盖是僵硬的,他故意每一步都迈得很小来掩饰吃不了力的膝盖。有几次,后面的军士没收住步子撞在他身上,我便瞧见他抑制不住地拧了眉,掩饰得再好也禁不住现了一丝痛苦之色,我的心也就跟着抽紧了……
“小丫。”
我一扭头,二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站到了我的身边,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吗……
“二哥……你……”
我还没有说完,二哥已打断了我,压低声音极快地道:“小丫,你带了锏吗?”
我一时不明白二哥为什么这么问我,只是茫然地点了点头。
“小丫,今日我们要劫刑场。”
二哥这句话一说,我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只是听二哥继续说下去:“四弟已领了亲兵在外头候着,马也都备好了,只等我们从这里出去。”我刚要问娘,二哥像是已猜到了我的心事,接道,“娘的事你不用担心,魏大哥和徐三弟去接娘了,还有大哥在。他们会从后山下去,到山下与我们会合。”二哥说完了,临了又补了一句,“一定要救出表弟。”
我的心里像燃起了一团火,热腾腾的压也压不住:“二哥!”我喊了一声,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定是发亮了,因为,我看到了希望……
小罗成已站到了台上,他的眼睛一直在四下望着,我知道他在找什么,忙踮起脚尖,朝他挥了挥手。他看见了我,目光就向我凝了过来,再也不移开了。我对他笑,想告诉他我们要救他,他也向着我笑,那样迷蒙的淡然的笑,却藏了多少不舍,还有几分不甘,只让我心疼得要落下泪来,只得拼命忍住。
有内侍出来宣读旨意,刽子手的白绫已将要绕在小罗成的脖子上了。二哥抽出了锏,暗暗向我打了个手势,我也提锏在手。二哥身子绷紧,便要跃上台去,忽然,一骑快马由远而近,一个声音大喊道:“慢着!”
二哥不动声色地将锏收了回去,我也把锏藏好,这才抬头去看来人,是王伯当!
王伯当的手里高高举着一道旨意,到了刑场,翻身下马,展开宣道:“今特谕:孤闻罗成之罪,另有因由,罪不及死,现特赦罗成,着即释放。然将军之职革去,永世不再复用。罗成奉旨,限三日内离开金墉,他日再见,是为阵前之敌。”
我呆住了,这……这是真的吗?……李密竟会在最后关头下这样一道旨意?这全不像他的为人啊……王伯当……这一道旨意,一定是和王伯当有关的……不知道他是怎样让李密下了这一道旨,在最后关头,救了小罗成……
我怔怔的,竟没有动,也没有注意到小罗成身上的白绫和镣铐都已被去了。小罗成下高台时一个踉跄,二哥早几步冲上去将他扶住,我却只是远远地看着,忘了如何说话,甚至连步子都迈不开了……
小罗成的眼睛已转向了我,朝我走了过来。他分明腿上不便,可偏偏要大步走得极快,没走几步,额上就见了汗,分明痛得面上发青,却还是笑着,一点也不肯放慢速度。我再也忍不住,飞快地跑过去,一下子投入到了他的怀里,他拥着我,声音里带着笑意:“瑶儿,真没想到,我还能把你抱在怀里。”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前,轻声道:“表哥,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
我和二哥一起把小罗成扶了回去,魏征和徐茂功也得着了消息,他们还没有下山,就留在我们家里,说是要贺这第一声喜。
小罗成的腿疼得越来越厉害了,他虽不说,我摸着他掌心里的冷汗,也就知道了。我赶着把小罗成扶在榻上,魏征细瞧了他的膝,又替他把了脉,笑着向他道:“老兄弟放心,只是寒气侵得重了,无碍的。”
小罗成道了谢,魏征便坐下开了方子,又遣人去他的房里拿了特制的药膏来,嘱咐小罗成要每日三次,用纱布浸了,敷在膝上,好把寒气逼出来。我起身接了,笑道:“魏大哥放心,有我呢,保管他每天敷药不少一次。”
徐茂功笑了起来,眨着眼,语气间微带调侃,道:“小瑶现在除了管着老兄弟的心,连他的身子也要管了。”
我一怔,羞得直低下头,脸上滚烫,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到底还是二哥疼我,看我害羞,早已忙忙地将话岔开,推着魏征和徐茂功走了出去,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没有人在了,我皱起鼻子,懊恼地推了一下小罗成,嗔他:“你看,为了你,我都被取笑了,这药,你可要好好敷。”
他歪着头看我,嘻嘻地笑:“瑶儿可是说了,你要看着我敷药呢,怎么这会儿又推干净了?”
“啊……”我一时语塞,只好朝他翻白眼儿,使性子道,“连你也取笑我!”
“呀!”他一本正经地摆出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瑶儿可冤枉我了,这我哪儿敢呀!”
我被他弄的无法,赌气起身要去替他调那药膏,他忽地从后头拉了我一下,我一时没站稳,一下子倒在他的身上。我吓了一跳,唯恐碰着他的膝,身子一紧就要跳起来,不想他早已用双臂环住我,将我紧紧地抱在胸前:
“瑶儿,做我妻子好吗?”
我听到他呢喃似的低语,好像是长久,长久的旅途终于到了终点,我高兴得想哭,可心里总还有一份挥之不去的顾虑:
“表哥,我心里总有一个他,我只怕……对你不住……”我低着头,艰难地道。
他一伸手,用力将我的手握在掌心:“可我的心里只有一个你,若他在你的心中,自然也在我心里。”
“表哥!”我倚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温暖,轻轻地,却是坚决地道,“表哥,这一世,我们相守终生,同生共死。”
“瑶儿,我的……妻……”他像是还不确定似的,直到说出了那一个字,他面上的笑教我失了神,只是怔怔地看,从前我一直都见他在克制、忍耐,到今天,他终于能全身心地露出笑颜,眉梢眼角都是爱和柔情。
这一整天,我都沉浸在莫大的喜悦中,替他调药膏、敷药,都会不自禁地笑出声来。他也笑,不时地拉住我的手放在唇边,在我的指尖留下一串细碎的吻。
夜深了,桌上的一盏灯已在抖抖颤颤地挣扎,我坐在他的面前,感谢上苍还能让我们在一起。
“表哥,这次真是多谢八哥了,也不知道八哥是用了什么法子才将那道旨意求来的。”我想起白天的事,若王伯当再晚一步,不是我和二哥亮锏杀出来,就是小罗成被处死……
“我不知道八哥用了什么法子,但一定极是艰难。”小罗成缓缓道,“那时我离得近,能看见八哥的颈上有一条血痕。”
“啊!”我惊呼出声,血痕……王伯当是以死相胁吗?这一道旨意,到底还是拼了命去换的……
“三天……”小罗成冷笑了一声,“若是可以,我一时一刻都不愿留在这里。”
“表哥,我的东西已收拾好了,这几天,你就好好休养,把腿养好了,我们一起离开这儿。”虽是有些不舍,可这里已不再是从前的瓦岗了,我很高兴能离开。
“瑶儿,你走了,表哥会难过的。”小罗成轻轻道。
我低下头,想起娘、大哥和二哥……心里也不好受起来……我没有想到,这一份伤怀竟只持续了几个时辰而已。
第二天,快近午时了,二哥在外头敲门,进来以后第一句话便是:“我向主公请辞了。”
“二哥!”我高兴得喊了一声,手已不自觉地抓着小罗成的手,他也用力握住我的,两人相视一笑,心里的喜悦都是一样的。我们离开瓦岗,却不必离开二哥,离开娘了。
二哥看着我们,温和地笑,那笑容里还有满满的欣慰:“我们收拾收拾,两日后就走吧。娘一直说想去洛阳看看,这次可以陪娘去好好看看了。”
小罗成点头道:“洛阳确实是个好地方,我还要去一次扬州,有人可曾答应过要陪我去的。”他这最后一句故意说得极慢,也不看我,只歪着头,抬眼朝天花板上眨巴。
我斜了他一眼,唚,不就是雄阔海的事吗,说个话儿还要绕个弯子。我伸出手指头朝他的腰上捅了一下,嗔道:“知道了!陪你去还不行吗!”
他伸手来挡,却已吃了我一挠,不觉身子一抽,连脚都跳了一跳,牵着膝,痛得他抽了一口冷气。
我见他脸色又白了白,早心疼得手都凉了,一边自责不该在这时候挠他,一边又有些不甘,跺脚冲他撒气:“你真是……你痒就痒了,怎么连脚也动呢!”
我嚷得大声,他也不气,额上已见了汗,还是笑吟吟地挑眉瞟我。看他那个样子,我早喊不出来了,忙着替他把膝上的纱布小心地重新覆好,轻声问他:“疼吗?……”
“膝上没疼,”他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怀好意,“就是你刚才那一声喊,我耳朵疼了。”
“啊!!”我恶狠狠地朝他瞪眼,一甩手,拔脚跑到二哥身边,背着身子不理他。只听他在我身后悲喊一声:“这下,连心也疼了!”
“臭——罗——成!”我好久没喊过这一句了,现在喊出来,顿觉又痛快又解气,禁不住伏在二哥身上笑起来。二哥轻轻拍着我的背,也在笑着,可我一抬头,却似乎觉得,二哥的眼里有一丝担忧。我止了笑,正要问他,忽听外边响起了一个咋咋呼呼的大嗓门:
“二哥!你可见着我那将军印没?”小程一面嚷嚷,一面推门闯了进来。
二哥站起身,惊讶地看他:“四弟,你要印干什么?”
“老程我不干了!”小程“当”往椅子上一坐,手里攥着拳,道,“连自家兄弟都能说杀就杀的,老程不稀罕留在这儿!”
我嘻嘻地笑了起来,拍手道:“这下更热闹了!”
二哥有些担心地问小程道:“莫大娘呢?她老人家一直很喜欢瓦岗。”
小程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道:“嗨!我娘原先听说要走还一肚子不乐意,我就说秦家老太太也要一块儿走,她立马就高兴了,直嚷嚷着要收拾东西。”
二哥放了心,展颜一笑,道:“这也好,我们仍旧在一处。”
小程搓了搓手,又道:“二哥你还不知道吧,俩老道也辞了,这会儿八成也在收拾东西呢。”
我朝小罗成看了一眼,原来魏征和徐茂功也不干了,瓦岗这一下是真的分崩离析了。
“听说五弟也要走了,七弟也心动了……”小程还在叨咕,一个一个地往下盘算。
二哥叹了口气,默默地听着只是不作声。我走到小罗成身边,握着他的手,心里也是沉重。
“秦元帅。”
一个温婉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我高兴地喊了一声:“裴姐姐!”
二哥忙着起身,道:“弟妹请进。”
裴姐姐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锦布包着的方块硬物,小程一见就高兴了,嚷道:“还是夫人行!这印可找到了!”
裴姐姐把印交给小程,微带责备地道:“你呀,也不好好找找就吵吵,让秦元帅见笑了。”
小程接过印,呵呵笑道:“自家兄弟,还计较这些?等我去辞了,咱们也好启程。”
裴姐姐看着小程一笑,道:“可也不用那么急,走前还有件事吧。”
“裴姐姐,是什么事?”我不由得好奇,官也辞了,也收拾完了,可还有什么事要做呢?
裴姐姐的目光转向了我,笑道:“还有,要给老兄弟和小瑶完婚呐。”
我脸一热,早躲在小罗成的床榻后闷着头不敢出声儿。只听小程起劲地闹腾:“太对了!趁我们兄弟都还在一块儿,就该给他俩热热闹闹地办一场,小瑶是咱们大家的妹子,老兄弟又是最小,可得让哥哥们好好尽尽心。”
二哥也笑了,应道:“本来想离了瓦岗再给他们办,只是弟妹说得也有理,择日不如撞日,就趁兄弟们都在,给他们办了吧。”
我又是高兴又是害羞,深埋着头,只听到小罗成低低的笑声。那笑,好像是从心底里发出来的,虽是轻淡,却是连余音里都听得出幸福的颤动。
入洞房新婚大喜 离瓦岗四海逍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蒙着大红的盖头,在裴姐姐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跪下又起来,起来又跪下。被那盖头罩着,外面的情况一概看不见,只能从底下的缝隙隐约瞧见对过一个穿着红袍红靴的身影,他正以同样的频率起来又下去。本来因着他的膝,我说不用跪拜了,鞠躬也就罢了,他却定是不依,非要一步都不错。幸好只有三拜,拜多了,我可真有些担心他的膝吃不消。
我瞧着底下袍服翻飞,正红色的底子加上金丝绣样。他素来都爱穿白,这如今穿上了红色,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模样。可恨这盖头,蒙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送入洞房!”
小程拉长了声音喊出了这一声,他是自告奋勇地定要做这个司仪,如今看起来,就小程那大嗓门,让他来当司仪可还真是合适。
裴姐姐将绸带扎的彩球递到了我的手里,我知道这绸带的另一端是牵在他的手里,捧着那球,心里就满是甜蜜。由他引着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看不见,只有完全地信赖他,他走得极是小心,快了怕我绊着,慢了又怕我心急。我不由得低头含笑,全身心地体验这盲目依赖和被人细心呵护的幸福。
进了洞房,他还得出去陪着众兄弟喝酒,我则要坐在床边等他。我还是担心他的膝,新嫁娘不能说话,我牵着手里的球轻轻一扯,就这么抱着不肯松手。他分明已将走出去了,只手里的绸带还未松,感觉到我这一扯,他早已收住了步子,回身轻笑道:“我知道,放心吧。”
门关上了,独留了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记得我看这一片红看得有些腻了的时候,他回来了。
我忙正襟危坐,浅笑盈盈,只等他掀开红盖头,给他一个最美最甜的笑靥。不料,他走进屋子,一忽儿走到这头,一忽儿走到那头,却就是没有意思要走向我。我听到他走到墙角的水盆洗了洗手,又走到桌边倒了茶,竟然一个人在桌前坐下,慢慢地喝起茶来。
我先还撑着个笑脸,听他一口一口地喝得越来越慢,我笑不出来了,心头的火腾腾地往上直窜。这个人!他是高兴了!喝酒爽快了!我这儿可是蒙着盖头做了半天的瞎子!也不知道赶紧给我掀开,在那儿磨蹭什么哪!
我忍……忍……忍…………在听他喝下第三十一口茶的时候,我终于选择在沉默中爆发了,猛地掀开盖头,从床上蹦起来,嚷道:“小罗成!你就说了吧你是什么意思!你要我等死是不是啊!”
他擎着杯子凑到嘴边,慢悠悠地喝下了第三十二口,这才转脸朝我瞥了一眼,笃定道:“我可是听说,新妇是不能说话的,也不能说‘死’呀‘活’的,口彩不好。”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双手用力团着那块盖头,像要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到这盖头上。
“快把盖头蒙上,”他好声好气地劝我,“等我喝完了这杯茶就来揭。”
我恨得无法,看看手里的盖头,只得气哼哼地再往头上蒙,坐在床边,也笑不出来了,只是愤愤地赌气。
好不容易终于听他放下了杯子,走过来,我早已卯足了劲,就等他掀了盖头,要跟他好好说道说道!我坐立不安地等着,眼见他的手已捏着了那块盖头,却还不舍得就掀开,一句低语在我的耳边响起:“瑶儿,你让我等了这许久,怎么这一刻就等不及了。”
盖头被掀开了,我憋了半天的气话却一句也没有说出来,他眨着眼睛看我,唇边的笑里几分调皮,几分狡黠。我想起翼州,想起贾柳店,想起瓦岗山,想起东岭关……许多许多,原来有一个人,一直在等我,在守着我,我却只是不知,直到今日,才终于应了这一片深情。
“表哥,我们的幸福,我等不及了。”我倚在他的怀里,悄声道。
他忽然将我拦腰抱起,轻轻送到床上,自己也随即上了床,俯在我的身上,凝神看我,雨点似的吻落在我的额上,眼上,颈上……我只觉得呼吸都要透不过来了,只是无力地呻吟。
“瑶儿,你是我的了……”他喘息着,哑声道。
我睁开眼睛,不满地朝他横了一眼,他就笑,又补上一句:“我也是你的了……”
第二天,我和小罗成一大早就起来了,受了众兄弟的贺就该启程离开瓦岗了。
我坐在镜台前梳妆,小罗成走过来,站在我的身后,从镜子里看我,拿起一把梳子,替我梳起头来。他的动作很轻柔,一下、一下,极是耐心。我微微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这一番脉脉温情。
我换下了昨日的嫁衣,换了一条轻薄的长裙,也是红色的,我极少穿红,这会儿从镜子里看去,这大红色倒是把我的肤色衬得白了,映着红唇,竟似有些妩媚的意思。我扭腰回头,故作娇美地冲小罗成抿嘴一笑。他一呆,忽地笑了起来,拊掌喊道:“哎呀!原来我的瑶儿也长着一双桃花儿眼!怎么先前都没有发现呢!”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嗔道:“你没发现的事儿还多着呢!”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是为着他那一声“我的瑶儿”而欣喜不已,心窝里都淌着蜜似的。
梳妆完毕,他牵着我走了出去。二哥早在外头候着了,一见着我们,只笑得连声说好。大哥和嫂子一边一个扶着娘,娘颤颤巍巍地,从贴身的怀里摸出一个绸布包,打开,竟是一枝精巧夺目的展翅双凤衔珠金钗,娘小心地拈了,亲自替我戴在头上,大哥和二哥都赞好看。走到外头,众兄弟们都在,魏征、徐茂功、小程……一个一个来向我们贺喜,我笑着道谢,忽然,看见了人群后头一个孤单的身影,王伯当……
我悄悄地扯了一下小罗成的袖子,把那个人影指给他瞧,他向我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朝那边靠近。
“八哥,罗成多谢八哥!”小罗成立在王伯当的面前,一躬到地,肃然道。
我也福了下去,偷眼看了一下他的颈间,果然有一条疤痕,不是很长,却分明很深,伤口虽合了起来,却还是血红的,现在看着都已是觉得触目,那一日,他狠下心伤自己时,定是更为惊心。
“老兄弟,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别这么多礼。”王伯当笑了笑,又道,“老兄弟,恭喜你了,有一句话,当年你对我说的,现下我可要还给你,”王伯当忽地一顿,朝我看了一眼,又很快地移开目光,低声道,“要保证她快乐。”
小罗成挺直了身子,眼里耀人的神采透着自信,朗声答道:“一定!”
我们终是离了瓦岗,小罗成满心不情愿地坐上了马车,二哥不肯让他骑马,说他的膝还未好,经不起这长途颠簸的。他可怜兮兮地哀看我,要我也坐马车陪他。我扭头装作没看见,翻身上了踏雪玉兔驹,还要故意在他的车前车后晃悠,从车窗里偷瞧他又无奈又气恼的模样,越发得意地在马上晃着两条腿,大声嚷嚷着“驾!”可算是报了昨天晚上那一箭之仇了!
“二哥,我们去哪儿?”我坐在马上,问二哥道。
“就去洛阳吧。”二哥笑答道。
“老程还想去长安逛逛!”小程耳朵真尖,明明超前了我们四五个马身,还能听得见,在前头嚷嚷。
“二哥,我还想去苏州看看,听说是天堂一样的景色呢!”我刚说了这一句,忽然瞥见车窗里,小罗成正探着头要说话,我撇了撇嘴,丢过去一句:“有人要是再喋喋不休地念叨扬州,我可就不去了!”小罗成一缩脖子,退回车里,靠在软垫上唉声叹气。
我哈哈地笑,一甩鞭,踏雪玉兔驹撒开四蹄朝前奔去,不一会儿就把小罗成的马车落在了后头。
表哥,一会儿到了下一个歇息处,我就上车陪你,将来,咱们要一辈子都在一块儿,你还怕少了这一刻吗?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一花一世界(隋唐穿)》就正式完结了,在我的构想中是有续集的,写小瑶和小罗成以后的故事,还有秦琼、李世民、张洋、王伯当、徐茂功、谢映登等人的事,故事已经成型,就是什么时候动笔还不知道……
曾经在写《一花》的时候说起过的西方穿越的新文 《穿越成为女骑士》(东方击剑少女穿越古欧洲)的故事目前已经更了三十多万了,欢迎来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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