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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盼君情浓》》

啊--

尖锐的怒吼化成流星划过天际,笔直射入袁紫葵房内。

「唉哟!」震得已数日不得安眠的她,咚、咚、咚地滚落床底,无限委屈地含泪与周公挥手道再见,顺便再添两句惨嚎为目前落魄的处境更增几分萧索。

「拜托,你们这家人就不能有一天不惹祸吗?」好哀戚啊!她为何会落到这步田地?想当初也不过是因为失恋一时心酸、遂出门透两口气;也没打算逃家多久啊﹗哪知外头的世界根本不是她所能掌控,一路上被拐来骗去、偶尔受点儿伤、生些小病痛、再兼几项灾祸来触霉头,不多时,她距离家门就越来越远了,唉﹗然后,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终于给人「送」到了这个地方--常胜镖局。一处离京城足足有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

想来,她要回家除非是天降鸿运了。

「唉!」再叹一口大气,袁紫葵随手抓件外衫披上,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出房门。「哇!」却差点儿踩到晒在门口的菜干。

「嗯!」她皱眉做出一个反胃的表情,忆当年她在家、尚是爹娘捧在手心中的小宝贝时,哪见过这等低劣食物?可惜如今时不我予,她竟沦落到只能啃菜干过日子的地步了。唉,这到底该怪谁呢?

她继续往尖叫声发出的方向跑,途中陆续闪过几张缺腿断脚的破桌椅、再跳过一处毁坏的藤架、同时把倒在回廊中央的烂刀剑踢到路边去,省得绊倒无辜人等。

「这地方越来越像处废墟。」她咕哝,自从总镖头常胜在走镖途中莫名其妙给人砍死后,常胜镖局就日渐没落了;同时她与姓常的一家子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就此展开。

话说一年前,袁紫葵生了有生以来最严重的一场大病,让她足足昏迷了一个月,再清醒,她人已在常胜镖局。

听说是一个名叫「秦啸风」的人将她送进镖局的,可惜她并不认识任何姓秦的人。

不过,常总镖头一家人对她这位陌生客却是十分礼遇,请医、煎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可以说,若没有常家人,此刻的她早成白骨一堆。

而常家人又都是十成十的烂好人,他们不仅心地善良、不懂得怀疑人、对任何人更是都推心置腹,结果……唉,正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的谚语,半年前常胜镖局就被人陷害了,总镖头常胜枉死,局里的镖师散逃四方,常家仅存下来的老弱妇孺又不会守成,短短十来日,这偌大的镖局就这幺垮了下来。

然后,袁紫葵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出了问题,当她察觉时,她已主动扛起镖局内的生计重担,负责照顾这些无法自立的常家人。

是为了报恩吧?她想。常家人曾为了治她的病,散去无数家财;那阵子的庞大医药费亦是造成今日常胜镖局快速瓦解的原因之一。

「不过好累。」她低喟。终究是名没尝过苦头的千金小姐,哪晓得什幺柴米油盐酱醋茶?她压根儿不会持家,如今却得照顾四名无法自立的常家人,总有些力不从心。

可不论她如何天真,也绝对比常家人更懂得世事。现今镖局里仅剩的四名常家人分别是--老祖宗、二奶奶、翩翩夫人以及常豪。

常胜镖局的创始者--常威,大伙儿喊他「老祖宗」。他是常胜的爷爷,今年一百零一岁,但百分百称不上「老当益壮」,老祖宗是标准的老弱兼痴呆,走到哪儿、睡到哪儿,好几次还差点给人当成挡路尸扛去埋了哩!

二奶奶是常胜爹爹的二房,今年六十二,听说年轻时曾是京城名妓,旁的本事没有,就会勾引男人,因为她,镖局里请的长工都待不久,因为谁也受不了每天夜里睡到一半给个六旬老妪摸上身,除非对方是有「恋奶奶情结」的特异份子。

曲翩翩是常胜的夫人,美得像仙女似的,完全不沾「人间烟火」;这不是说她出尘脱俗,而是指:若有人告诉她今晚家里没米下锅了,她会反问为何不吃肉。翩翩夫人也是镖局会败得这幺快的原因之一,因为她在丈夫死后,仍不改「善心」,将家里的积蓄大把大把地捧出门「济贫」,而那些所谓的「贫苦人家」有的甚至比常家还要富有。

常家里唯一正常的人是常豪,他是常胜的儿子,个性好强、也有志气,只可惜年纪太小,他今年才八岁,要等到他能自立,预计还要十年。

「呜!我还得照顾他们十年吗?」袁紫葵哀嚎。她好累,好想找个人帮忙,但谁愿意接收这个烂摊子?

她又不能丢下这些无生活能力的常家人不管,毕竟他们是她的救命恩人;虽然她也曾想过回家求援,可尽管母亲是皇族出生的公主,但在与父亲私奔后,也被皇帝舅舅断绝了关系;即使皇帝舅舅并未排斥袁家的孩子,然而也并没有供给他们荣华富贵。

而单凭袁父一手打理起来的袁府,生活虽惬意,却称不上富裕,反而她四个哥哥还比较有钱,但她不敢去跟他们开口,因为她的逃家已给哥哥们添了不少麻烦,她怕现在出面只有招来一顿打的分儿,说不定还会被禁足到出嫁那一天。

「这就太可怕了。」她一边嘀咕,一边喘得像只快断气的老狗。千金小姐果然不适合劳动,随便跑一下就累得半死。

「呼呼呼……」她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吵嚷地点,迎面即见常豪正与一群个头有他两倍大的汉子叫嚣怒骂。

「天啊﹗」袁紫葵倒抽口凉气,那些个汉子每人吐口口水就足以将小常豪给淹死啊!

「住嘴,小豪!」她低斥一声,制止常豪继续对那些汉子挑衅,同时一个箭步冲过去、插入争吵中。

「葵姊姊,你快去拿支扫帚帮我把这些混球赶出去。」常豪一见她,便揪着她的衣袖嚷道。

袁紫葵皱起一双远山也似的黛眉。「不可以没礼貌,来者是客。」

「什幺烂客人,这些混球是来找碴的!」常豪大骂。

此时,汉子中一名身穿华服的公子走出来对袁紫葵拱手一揖。「不知姑娘贵姓芳名?」想不到这偏远地带也有恁般灵秀的姑娘,珠圆玉润、气质芳霏,即便身着布衣,亦难掩一身华贵,活脱脱是名出生不凡的金枝玉叶。

袁紫葵悄悄地将唇一抿。这男人邪里邪气的,一见就讨厌;换成她从前的性子,早命人打杀出去了,哪还容得他在此嚼舌根?

不过出门历练了几年,吃过一些苦头后,她已稍稍通晓人生,这世间事不是件件都能如她意的,偶尔也得学着与现实妥协。

但她懂得圆滑,小常豪可不明白;他手插腰、眼一瞪。「你这坏蛋,问我葵姊姊名字做什幺?」

就见那华服公子的脸色由谄媚变成铁青,眼瞳中射出怨毒的杀气。

袁紫葵赶紧微笑回礼。「小女子袁紫葵,望公子大量,勿怪我家小豪的孩童之语。」她说着,眼角瞥见常豪张大嘴又想叫骂,她立刻伸手摀住他的嘴,对那华服公子笑得益发灿烂。「不知公子贵姓大名,上镖局有何指教?」

「本公子贵姓马,大名有财。」华服公子倨傲地仰高了头。「鼎鼎有名的马有财公子就是我本人。」

袁紫葵心儿一蹦,姓马的……该不会是对街新开的「万马镖局」的人吧?那找上常胜镖局就真是为寻晦气而来的喽!难怪性急好强的常豪会与他们吵起来。

「本公子是来叫常胜镖局让出那块御赐『天下第一镖』的牌匾的。」马有财说得仿佛他的话是圣旨,谁也不可违背似的。「如今,放眼天下够资格拥有那块匾的,唯有我万马镖局。」

一见马有财嚣张的态度,常豪在袁紫葵怀里挣扎得更厉害。常家经营镖局历经三代,共七、八十年,才得到那块御赐牌匾,正准备当传家宝,焉有随便相让之理?

袁紫葵将常豪抱得更紧,一边对马有财开口言道:「马公子,那块匾是皇上送的,任意出让或悬挂都是抗旨,得诛九族的,请恕我们无法将匾让出。」

「这……」马有财不由自主地摸向自个儿脑袋,他再蛮横也不敢抗旨,可他又不服气。「就算那匾不能出让,但以现在常胜镖局的景况也没资格再悬挂御赐牌匾了啊!常胜镖局早名存实亡,再敢自称『天下第一镖』就是欺君,同样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若不卸下牌匾,我就上衙门告状,叫官老爷将你们全数收押进监。」

袁紫葵一楞,她知道「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如今万马镖局正当红,倘若姓马的真去贿赂官老爷,谁也不敢保证常家人不被冤屈。

常豪趁她发呆之际,挣出她的怀抱,冲着马有财大骂。「谁说我们镖局名存实亡?我一定会让常胜镖局重振声威的。」

「可是常胜镖局已近半年接不到一趟镖却是事实啊!」马有财讽刺。

常豪气得浑身发抖。「我……我很快就会接到镖的。」

「很快是多久?十年吗?」马有财大笑。「这样吧!看在咱们是同行的分上,我们万马镖局最近生意兴隆,指名找我们保镖的人都排到明年了,我就好心分你一桩买卖,常胜镖局若能顺利完成任务,我就不上衙门告你们欺君。」

肯定有鬼!袁紫葵才想开口拒绝马有财的假好心,岂料冲动的常豪已一口答允对方。「好,我一定会完成这趟镖给你看。」

袁紫葵白眼一翻,险些昏倒。常豪居然接下一趟镖?﹗他们要拿什幺去走镖?就凭一个痴呆老儿、一名过气的风骚名妓、一个单纯天真的妇人、一名八岁小儿,再加上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大小姐吗?

天哪、地啊!与其去走镖,落了个枉死他乡的下场,还不如直接打下一道雷来劈死她吧﹗七匹形态各异、材质不同,却雕琢得栩栩如生、灵动脱俗的天马被置放于大厅中唯一的家具上。

翩翩夫人捧起一尊琉璃马,不停赞叹着。「好美啊﹗你们瞧瞧,这马儿律动的姿态多灵活,凑近耳畔,仿佛还可以听见奔马的嘶啼声呢﹗」

二奶奶手中捉着一匹白玉马,左眼溜溜、右眼转转,就想趁大伙儿一个没留神将马儿塞进肚兜里暗杠起来。不过她忘了「今非昔比」这句至理名言,曾经丰满的胸脯早在岁月的摧残下萎缩下垂、不堪藏物。

袁紫葵伸手拉出露在她胸脯外的马尾,将白玉马归回原位。

「听着,各位,把你们手中的天马全放回锦盒,我要拿回去还给万马镖局,咱们不接这趟镖。」

「为什幺?」常豪第一个反对将上门的生意往外推。「我好不容易才接到一趟镖。」

「因为我们没本事护送这幺贵重的货物上京。」袁紫葵试着将道理塞进这四名胡涂的常家人脑袋里。「护送这趟镖进京可得的利润是一万两白银,这是天价啊﹗你们可知这代表什幺?」

「这代表咱们常胜镖局仍然威名显赫,不是大买卖咱们不接。」老得连背都挺不直的老祖宗骄傲地说。

袁紫葵朝天翻个白眼。「这代表这趟镖有问题,否则这幺大笔银两,万马镖局为何不自己吃,还推给咱们来做?」

「万马镖局没本事接的镖,不表示我们常胜镖局也吃不下啊!」二奶奶一双眼儿还贼兮兮地滚动着,就巴不得将这些个无价之宝全偷呀藏地占为己有。

「二奶奶,这马儿若少了一匹,你这个月就甭想有花粉可用了。」袁紫葵警告性地低斥一声。

「那怎幺行?」二奶奶尖叫,尽管早已不年轻,但胭脂花粉、华服珠宝仍是她生命中的最爱。

「想叫我再帮你买花粉,就把你那双贼手贼脚给我管紧一些。」这些人哪,只要袁紫葵稍有疏忽,都会惹来要命的麻烦。「你们听我说,目前镖局里一名镖师也没有,我们凭什幺接这趟镖?」

「没有镖师可以请啊!」常豪说。「我去贴告示请人。」

「贴告示要有用,局里早就挤满前来应征的镖师了。」自常胜枉死、局里镖师四散后,袁紫葵就在大街小巷里贴满征求镖师的告示,只可惜半年很快过去了,至今仍未有一人前来应征。

「我可以去走镖啊!」娇柔得似要滴出水来的声音出自翩翩夫人口中。「我老早就想走趟镖玩玩了,可老爷在世时老叫我啥儿事也不必做,只要专心做个好命的贵夫人就好,老爷有时候挺霸道的。」

那是因为常胜老爷子有先见之明,晓得自个儿老婆除了坏事外,半点本领也没有。袁紫葵正想反驳翩翩夫人的异想天开,岂料……「我也可以走镖。」常豪自告奋勇。

「还有我。」二奶奶说。

「呼噜噜、呼噜噜……」老祖宗睡着了,发出一连串的打呼声相和。

「你们几个……」袁紫葵咬牙切齿。「半点儿武功也不会、连把刀都拿不起来的人,凭什幺跟人家当镖师走镖?」

「我会武功、也拿得起一把刀,我可以来应征镖师吗?」天外飞来一个慵懒的嗓音插嘴道。

除了睡着的老祖宗外,袁紫葵、连同其余常家三人、共八只眼睛不约而同移向声音的来源处。

门口走进一名虎背熊腰、高头大马的汉子,目测是很厉害啦!但……那一身的破烂与穷酸样儿却也显出了十足的落魄。

若是名武艺不凡的高人,会沦落到与乞丐无异的可怜相吗?袁紫葵首先对他的本事产生怀疑。

「请问这里可是常胜镖局?」男子问,两眼眯成一条线,好象几天没睡觉了,没精打彩得像要昏倒。

「没错。」袁紫葵踏前一步,护住四名老弱妇孺。「你有什幺事吗?」

「你们要请镖师?」男子仰头打个呵欠后,甩手抖开一张湿淋淋的破纸。

袁紫葵眯眼,依稀可看出那纸上花糊的字样乃出自她手,内容正是「诚征镖师」。

「这告示你在哪儿看见的?」原来她的征人告示也不是全然无用,这会儿她可有信心了,再多写几张去贴,一定能应征到真正能干的镖师。

「水沟里。」男子懒洋洋地开口。「若非我昨晚喝醉了酒,一脚踩进水沟里,也不会发现它。」

「告示……在水沟里……」难道是她没贴好的关系?

「一大堆,怕不有百来张吧!全躺在水沟里,大概是被人撕下来丢进去的吧!」男子说,又打了个呵欠。「问了这幺多,你们到底要不要请镖师?」

原来有人在妨碍常胜镖局雇请镖师?﹗如此看来,眼前这名落魄慵懒的男子极可能是镖局唯一的机会了;袁紫葵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

「我们当然要请镖师。」她上下打量了男子一番,恁般强壮的身躯,即便武功不济事,应该也能挨上几拳吧!覆还阌凶唢诘木槁穑可硎秩绾危俊?

「经验碍…」男子伸手搔了搔满头乱发,一堆黑黑的、不晓得是啥玩意儿的脏[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柬西飞了下来。

天哪!这男人到底多久没洗澡了?袁紫葵恶心地退离他一大步。

「我是没干过镖师啦!」男子说。「但我的武功还不错。」说着,他就地打了一趟「合拳」;整个人仍然是一派的懒散,出拳缓慢、但却隐含拳风,瞧得出来曾下过一番苦功。

袁紫葵上有四位武艺不凡的兄长,打小见他们练武,自己虽不谙武,但基本的眼力还有。看眼前那男子的架势、还有气息吐纳的方式,就知他具有水准以上的修为;心下不由得大喜,或许常胜镖局要走运了。

「可以,你被录用了。」现下她有信心保这七匹天马上京了,倘若任务成功、万两白银进袋,哇!什幺问题都解决了。「你叫什幺名字?」

「匡云白。」男子说。「既然我已被录用了,那幺可以请你告诉我,我的饷银有多少吗?」

「一开始每月饷银二十两,每完成一趟镖,尚有其它分红。」袁紫葵以高利诱人。

果然,匡云白一听每月饷银有二十两,那双爱困的眯眯眼终于睁开一条缝。「哇!不错嘛!」他低呼,又搔了几下头,更多的脏东西飞下。「那我可不可以先预支一点儿?」

袁紫葵轻咳一声。现下整座镖局连十个铜钱都凑不全了,怎幺给他预支?但若将事实供出,匡云白铁定会走,这可该如何是好?

「那个……你要不要先去洗个澡,预支的事等你洗干净再说,毕竟……」她不好意思地指着他一身的骯脏。「你看起来、还有闻起来都不大好。」

匡云白皱眉,拍了拍自己沾满灰泥的衣衫。「也好,我摔进去的那条水沟的确很臭,连我都快受不了自已这身味道了。」

袁紫葵松下一口气。不管怎样,先把人留下来再说,其它问题留待日后再研究。

「那幺你跟我来。」她领他进内堂,同时不忘叮咛留在厅里的常家人。「二奶奶,小心看着老祖宗,别让他又到处乱睡,万一不小心睡进水池里就完蛋了;还有翩翩夫人,桌上那批货请你小心收藏起来;小豪,快来帮我烧热水。」

匡云白听她说要烧热水给他洗澡,没啥儿精神地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洗冷水就可以了。」

「不麻烦的。」因为要委屈他做一段时间的白工,所以袁紫葵对他极尽的礼遇,就盼「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句话用在他身上亦有功效。

「喔……那就多谢了。」匡云白可有可无地点了个头。「不过若要洗热水澡,我希望水热一点儿,温温的洗起来就不过瘾了。」他说,怪不客气的。

「呃……好!」袁紫葵的笑容有些扭曲,这姓匡的倒挺会得寸进尺;她开始担心厨房里的薪柴是不是够烧出他所想要的热水了。「早知道让他洗冷水算了。」她在嘴里咕哝。

「姑娘在跟我说话吗?」匡云白是武人,耳目本就比常人灵敏,岂会漏听她的嘀咕?

「没有。」袁紫葵嘴角微扬,牵出一朵勉强的笑花。「西厢的房舍是供给镖师们居住的地方,你尽可自选一间住下,我去厨房看看热水烧得怎幺样了。」厨房里柴火若不够,不如就将后园里那些颓圮的围篱拆下来烧吧!

匡云白耸肩,目送她的背影离去。

袁紫葵急忙冲到厨房,不意却在里头见到一名不该出现的人。

「翩翩夫人,你在这里做什幺?」她还记得一个多月前的某天,她做好饭菜,翩翩夫人自告奋勇来帮她端菜,只是端个菜喔!翩翩夫人竟然就能打翻油罐、烧掉半间厨房,从此翩翩夫人就被禁止踏进厨房一步。

「小豪说厨房里没柴火可以烧热水,所以我帮忙找了些破桌椅和围篱来烧。」翩翩夫人说。

「喔﹗」袁紫葵吁出一口长气,难得翩翩夫人不闯祸,谢天谢地。

「我连我房里的木箱都搬来烧了。」翩翩夫人笑得出尘脱俗。

「木箱!」袁紫葵跳起来尖叫一声,顾不得烫,急伸手进灶里抢出才着火的箱子,手忙脚乱地拍熄火苗。「你疯啦?这木箱是中土来的精品,拿到当铺里当还值个三、五十两,你居然把它当柴烧--」天哪!她原本还指望可以拿这口箱子去当铺换取下个月的饭钱的,现在什幺都没有了。

「啊?」在两只火眼金睛的瞪视下,翩翩夫人极力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那……我……你们烧热水,就当我不曾来过。」外表虽无邪,不过她见风转舵的本事倒习得十成,一遇麻烦,跷头的速度比谁都快。

袁紫葵气呼呼地鼓着双颊,不知该怒吼、还是尖叫的好;她就这幺呆站着,直到常豪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葵姊姊,热水快烧好了,但我们要怎幺搬过去给那家伙洗澡?」他们可没力气扛起整锅热水送入西厢,而若要一瓢一瓢地舀着送,等弄到好,水都冷了。

「这倒是个问题。」袁紫葵垂首沉思片刻。「干脆我叫匡云白自己来搬算了。」说着,她低下头,慎重地叮咛一番。「小豪,你听着,我现在就去叫匡云白来搬热水,你在这里看着,别让水变冷了。还有,你娘若想再进厨房,一定要赶她出去,知道吗?」

「知道了。」常豪点头表示了解。

袁紫葵急忙跑出去叫匡云白,她不敢离开厨房太久,就怕翩翩夫人又来惹祸。

「呼呼呼……」她跑得气喘吁吁,一张妍丽的小脸胀得通红;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实在操劳不得,好累!

感觉仿佛跑了几百里路,她跑得几乎断气才跑到西厢,却猛然想起自己压根儿不知匡云白选中了哪间房居祝「匡云白。」她喊,既然猜不出他的喜好,不如让他自个儿出面说明。

「我在这里。」最右边那扇房门被敞了开来,匡云白探出半个头对她挥手。「姑娘,你差人将热水送进来即可!」

袁紫葵跑过去,正想告诉他,他们没法子将热水扛过来,他得自己去搬。

只见匡云白一边打呵欠、一边对她挥挥手。「姑娘,热水进来就好,你不必来啦!」

为什幺?如今这常胜镖局里当家作主的可是她袁紫葵耶!镖局里有哪个地方是她去不得的?况且她还有话告诉他,因此她并未停下脚步,反而直直往他房里冲去。

然后--

「啊!」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他他他……他居然已经脱光衣服、准备好要洗澡了……他裸着身子在她面前晃,古铜色的胸膛上沾着一些灰泥,厚实的胸肌在每一步走动中摇荡出一种健壮的韵律。

他的腰瘦瘦的,平坦的腹部看起来很结实,每一块贲起的肌肉都充满力量。

他的臀部窄小却挺翘,下面连着两条长腿,如钢造铁铸般地劲壮。

而他的两腿之间……天哪!她发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急促、目光逐渐涣散。

匡云白一张大脸忽尔凑到她面前。「姑娘,你还好吧?」

剎那间,她忘了呼吸,双眼往上一翻,纤细的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袁紫葵昏了!生平第一次瞧见男人的裸体,刺激太大--第二章严格说来,袁紫葵与匡云白的初次会面只有「灾难」两字可以形容。

因此这一夜,当他自个儿扛了热水进房,并且一边洗澡、一边睡死在澡盆里时;她发现了,却不敢、也不想去唤醒他,只把自己当成一只缩头乌龟,躲藏在那小小龟壳中,假装什幺事也没发生过,直至次日清晨。

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晴朗的天空万里无云,笼罩在一片金芒下的大地,人们在上头生活,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展开一天的起始。

此时袁紫葵拖着一张长长的梯子正爬上屋顶。这间镖局的房子、十间有九间会漏雨,早该整修了,却因缺乏银两而一直被延迟下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接了趟买卖、又迎进匡云白这位新镖师,常胜镖局是该有个新气象了。

因此袁紫葵冒着生命危险爬上屋顶,准备修理残破的瓦片。

而她选定的首要目标正是--西厢。

该修的地方多得是,但她却爬上了匡云自所居睡房的屋顶。

终是无法忽略他啊!昨夜一整晚,她无论睁眼、闭眼,脑海里想的、视界里晃的全是匡云白的影像,他宽广的背、精瘦的腰、强壮的腿,还有……天啊,这真是羞死人了!她居然被个裸男迷得晕头转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泡在澡盆中?」她一边想着他沐浴的情形、边抱紧屋脊,拆下破裂的瓦片、以便换上新瓦。

「怎幺这幺难弄?」看筑屋工人迭瓦片很容易啊!岂料轮到自己动手却是如此困难?

袁紫葵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卸下一块破瓦,同时,也弄裂了周围三块瓦。

「怎幺会这样?」愕然面对悲惨情况,她怀疑自己花了眼。「不可能啊!我明明很小心的。」她不信地拿手推了推那些瓦,然后,咚咚咚……四、五块瓦片笔直坠落地面、碎成一堆泥屑。

「发生什幺事了?」一个爱困的声音从底下升起。

「完蛋啦,吵醒他了!」屋顶上的袁紫葵慌忙缩回脑袋。

屋里,一阵唏哩哗啦的水声不绝,匡云白终于清醒,离开他泡了一夜的澡盆。

「有人在上面吗?」他仰头问道,嗓音还是那幺沙哑无力。

要不要承认?她的良心挣扎了好半晌。「对不起,是我在修理屋顶。」她怯怯地探出脑袋,由上而下对他招了招手,并且……两只眼睛瞪成了两只牛铃儿。

匡云白,一个「刚洗完澡」的男人当然不可能穿衣服。

她再度目睹他赤裸裸的身躯,全身血液冲上脑门。

「天碍…」除了喟叹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幺?

匡云白一双无神的眼往上抬、与她对个正着。这是第二次了,她看着他的身体发呆,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袁紫葵想要移开视线,却做不到;她发现自己在飘浮,身子软绵绵的似踏在云端上,而后……「你还好吧?」他无精打彩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你……」是作梦吧?他们应该是隔着一层屋顶遥遥相望才对,怎幺此刻,他的脸瞧来像近在咫尺?

他又望了她两眼,才懒懒地开口。「像你这种千金小姐,实在不适合做粗活,还是别再冒险得好,修屋顶这种事请下人来做吧!」

她看着他的脸,清朗端整的五官上布满疲惫;他好象很累了,难怪会洗澡洗到在澡盆里睡着。

不过,他的身体还挺健壮的,在澡盆里睡了整夜居然没受凉。

「姑娘,你还在发呆吗?」她瞧他的眼神都发直了。

他的嘴巴在她眼前开开合合的,不知道在说些什幺、却很诱人;她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直至碰着了他冒着胡渣的下巴。

「刺刺的……好真实的感觉,但……怎幺可能?」她在屋顶、他在地面,她的手竟摸得到他,太神奇了!

「姑娘﹗」匡云白边打呵欠、边用力摇了她两下。「你该回魂了。」

她给摇得昏沉沉的,眼角余光不小心溜出他的脸、瞥见远远的屋顶。

「啊!」她张大嘴,屋顶距离她很远,而匡云白的脸却在伸手可及之处。这是怎幺一回事?

她看见了屋顶正中间那个大洞;她呆楞住,那里什幺时候多了一个洞,而她……「你若清醒了,就下来吧!」他懒洋洋的声音飘进她耳畔,荡入她迷离的心湖。

「你……那个……」她脑海中的迷雾渐次散尽,理智一点一滴回了笼。

她本来是在修屋顶的,却不小心弄破更多的瓦片,然后吵醒在屋里睡觉的匡云白。他对她喊了声,她再度目睹他的裸体,整个脑袋热得发烫,完全忘了今夕是何夕!

茫茫然中,她以为自己的身体飘浮了起来,但其实不是,她是摔下屋顶了,而且……掉进了他怀抱里。

她定了定神,抬起眼,首先看见他的脸、他的颈、下头连接着一片结实有劲的古铜色胸膛,而此刻她就躺在那片胸怀里,感受着他炽热的体温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灼得她全身发烫。

「阿阿碍…」她张开嘴,发出一连串不成语句的惊呼。

「你醒了,我就要放你下来喽?」他松开手、扶她落地,等她站稳脚步后,径自转身着起衣来。

她呆呆地站着,目光不由自主被他的裸体牵着走,唇边的惊呼不绝。

而他却当她是透明人似的,浑不在意地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整装完毕。

「我有事要出去一下。」他仰头打个呵欠,走过她身边。「你要出去时,记得帮我关门。」他说,呵欠不停地走了出去。

「啊啊碍…」她的惊呼声犹然未停,直到他的身影离了房间,她还是像根木头似地杵着。

她不只看见他的裸体,还亲手摸到了,那热热的、会烫人的温度,直灼入她心坎、烙进她骨髓。

好……好可怕!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呼吸变成一种困难的行为。

「呼呼呼……」她喘着,满脑袋都是他的脸、他的胸、他的手……他的一切一切彻底占据了她全副思绪。

「这是怎幺一回事?」她软软地低喃,感觉沸腾的血液带走了她全身的气力,眼睛渐往上翻白。「不行,撑不下去了……」当黑暗揪住她的同时,神智也远离她体内,她的身躯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第二次昏迷,为的是碰到匡云白的裸身,受刺激过了头啦!

天色大白,巳时将过,常豪急冲冲地跑进袁紫葵房里。

「葵姊姊,马有财派人传话,他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护送天马进京;期间若有任何差池,我们得赔偿十倍金额给万马镖局,也就是十万两白银。他这分明是坑人嘛!」烦躁的语气仿佛看到天崩了一角似。

「喔!」袁紫葵无力地掀被起身。半年了,她还是无法习惯劳动的生活,日日于床榻中挣扎,真恨不能时时都是黑夜可供好眠、永远也别天亮教现实逼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一点儿都不紧张吗?十万两耶﹗」常豪拚命地跳脚。「马有财简直欺人太甚。」

袁紫葵走向一旁的梳妆,就着水盆里的冷水梳洗,唤回一些劳顿的神智。

「在你接镖时,我就告诉过你,马有财不是好人,不会平白无故让出这幺大笔生意给我们做,其中定有陷阱,是你执意要接的,如今已无反悔余地。」

「我……是不想爹留下来的镖局垮掉嘛!」常豪红了眼眶。常胜镖局由老祖宗常威所创,当时取名「常威镖局」,后来常威的儿子常君接任,又改为「常君镖局」。每一任继位者的名字就是镖局的名字,代表着一心同体的荣誉与责任。

这习惯一直传到常胜,他因帮助朝廷保送赈灾银两而受封,皇上赐予「天下第一镖」的牌匾,让常胜镖局一夕成名。

然后,常胜镖局这名字就传下来了,即便日后常豪继承了总镖头之位,镖局名也不会再改,皇族的光环将荣耀常家人,直到永远。因此常豪更觉责任重大,死也不愿自己成为败家的祸首。

「唉﹗」袁紫葵低叹口气,常豪的好胜心,她懂,但事情都已演变至此,她也无力回天了。

「葵姊姊……」常豪走过去拉住她的衣袖。「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吗?」袁紫葵或许不大可靠,但仍是他目前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此去京城,快马加鞭一个月足矣,但我们无马可骑,步行的话不知道要多久?」两个月走得到吗?袁紫葵也没把握。

「以前爹和几位镖师叔叔还在的时候,曾经在二十天以内保镖上京城。」常豪提起过去的光荣事迹,引起一阵唏嘘。

袁紫葵无奈道:「你爹他们有武功,我们没有。」

「早知道我就认真一点跟爹多学些功夫了。」真是千金难买早知道啊﹗唉--「我瞧匡云白的武功不错,或许他愿意在担任镖师期间,顺便充当你的武术师傅。」不过就怕他会多要钱;银两是目前袁紫葵最担心的问题。

「他--」常豪用力翻个白眼。「我不喜欢他,一个大男人,整天懒洋洋的,跟他打招呼也不理;人家以前我爹天天都神采奕奕的,才不像他,半点儿精神也没有。」

「他不理人吗?」匡雪白倒是常跟她说教,不管她做什幺,倒水、洗碗、擦地……他都有意见。她知道自己在家务方面非常笨拙,镖局里每只碗盘都给她摔得残缺不全、连挑桶水也会打破水桶,但她已经很努力在做了啊!真不晓得他怎会对她有如此多的不满?

「岂止不理人?」说到匡云白,常豪就有气。「他啊!每天都往外跑,问他去哪儿也不说,每回跟他说话,他就拚命打呵欠,好象我们说的话多无趣,他理都懒得理!」

「他只是太累了,才会没精神吧?」袁紫葵不认为匡云白只是名懒散的普通男子,她在他身上嗅到某种不平凡的味道。「好吧,如果他的态度真那幺差,我会跟他谈谈。」

「若他仍是那副死德行,我们干脆请别人算了。」常豪嘟起了嘴。

袁紫葵只是笑着打发他出去。常豪终究还是太年轻,以为他们还有其它的选择;其实常胜镖局走到这里,已几乎面临山穷水尽的窘况了。

她唯一的希望只在匡云白身上;他的外表或许懒散落魄,没半点气势,但他的人可不是这样。

他第二次见她就看出她其实是名千金小姐,做不来粗活,这显示出他有一流的眼光与洞悉力;此外,她观察过他走路的方式,律动如行云流水、举步轻巧无声,她相信他的内在修为绝非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平庸。

不过,他的无精打彩倒是个问题;从他进镖局开始,他整个人就表现出一副满身疲惫的模样,而那种累似乎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好象正承受着一种难以忍受的精神折磨。

他到底经历了些什幺事?竟将一名雄赳赳、气昂昂的大男人折腾成这副失心丧气状?

不知他可愿意一谈?她想着他,越来越觉得他是个奇怪的男人。「待会儿再去找找他吧﹗一自从他进镖局后,就每天往外跑,也不晓得在忙些什幺,起初她没干涉他是不想拘束他,再者,在无力付他饷银之前,她也没勇气见他。

但现在不同了,马有财为这趟镖订下了限期,她不得不找他好好研究一下走镖事宜。

匡云白躺在床上,好累、整个人昏沉沉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好想睡。」他张开嘴,连打了数个呵欠,明明乏得要命,却睡不着,唉!这样子是最难受的。

怎会这样呢?长久以来,他一直是饿了就吃、累了就睡,常有人说他脑袋空空,但这般凭着本能生活、什幺也不想,对他而言却是种最好的解脱方法。

但曾几何时,他放空的心被填了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让他已许久不用的脑子又开始运转了起来。

「到底是怎幺一回事?」唉声叹气地坐起身子,他迷蒙的眼不期然对上屋顶正中央那个大洞,是日前一个笨女人弄破的。

他没见过哪个女人如她这般蠢,明明是个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却偏爱干些她能力不及之事。

瞧瞧,把他睡房的屋顶都给弄破了,还摔了下来,若非他接得快,她八成要摔成十八段了。

不过,也幸好她不重,轻飘飘的,他掌中隐约还留着一股纤柔的触感,是百分之百女性的娇躯,温暖而芬芳。

他没注意到她的长相,但却记得她面对他时的恍惚。在他面前,她总是手足无措的,动不动就僵成木头一块。

奇怪,他又没欺负她,她干幺这幺怕他?

「改天问问她吧﹗」寻她的念头一浮起,当下惊得他瞠目结舌。

疯了,他想个陌生小姑娘做啥儿?在累得半死、又睡不着的夜晚,他应该专心寻找让自已入睡的方法,才对吧?

摇摇头,他举目望了望四周,明亮的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射进房里,照出一室清亮,难怪他睡不着。

左右看了下,他随手拆下一扉柜门,走出屋外、飞身上屋顶,用柜门堵住破洞,终于还回一室的阴暗。

再回屋内,满屋的沉静催动了他体内的瞌睡虫。「哈……」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呵欠,这会儿该可以睡了吧?他想。

重新卧上床榻,闭紧双眼。「不知道那个疯姑娘明天又会干些什幺蠢事?」呢喃自语着,他沉入梦乡、顺道让她的身影潜进心田。

世事就是这幺奇怪!

过去袁紫葵没事要找匡云白时,他总会在她做错事、惹祸时出现在她身边,顺道丢下几句教训。「你既做不来粗活,就别找碴了。」

但现在,袁紫葵啥事也不做只顾着找他,可找了三天,却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而积下来的家务却已堆到满溢、不能再积了。

「这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她蹲在井边,一面用力捶打堆了三天的脏衣服、一面自言自语嚷嚷着。「他再不回来,走镖的限期就要到了。」

马有财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送天马上京,这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只是现在不开始准备也不行了。

「唉﹗他究竟都在忙些什幺?」捶好衣服,她拿起水桶拋向井中取水以便冲去脏污。

这提水的动作看似简单,却需十足的巧劲,否则任你拋它十几二十次奇*书*电&子^书水桶,也休想舀出半点水。

袁紫葵练习了大半年,才只能提上半桶水,一方面是力气不够、二方面……她养尊处优惯了的身子吟诗作对、跳舞弹琴是很行,但一碰上这些个粗重家事,就只能彻底投降。

「唔!重死人了。」明明只有半桶水,却几乎拉断她一双纤细的藕臂。

「不是告诉过你,做不来的事就别干了,省得伤身又坏事。」懒洋洋的声音、有气无力的,不是匡云白又是谁?

「是你!」苦寻三天始终不见人影的家伙、却在她放弃寻找之后突然出现,这……难不成他只有在她碰上麻烦时,才会现身?

「喝!怎幺可能有这种事?」她在心里嗤笑自己的异想天开,忘了手中还提着半桶沉重的井水,一时心神一分、泄了气力,整个身子居然被水桶拖得往井边倒去。

「麻烦!」他低咒一声,大掌捉住麻绳,光靠单手就将半桶水给提了上来。

她张大嘴,仰头呆望他混合着疲惫与不耐的脸庞。真搞不懂他,明明拥有一具强壮如铁塔般的身躯,却为何老是没精打彩的?

「这水要倒哪里?」他突然开口问。

她给那近在耳旁的声音吓得跳了起来,他们几时靠得这幺近了?

他一只手提着水桶、一只手圈上她的柳腰成护卫状;她整个人仿佛倒在他怀中似的,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你怎幺又呆了?」他觉得奇怪,进镖局十来日,她每回见到他都成痴呆样,难不成他长了副青面獠牙,专门吓飞她的神智?

袁紫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痴望着他,自他那残破的衣襟缝里,瞧见他厚实的胸膛,起起伏伏的;她靠在上头,似乎还能听见他的心跳,强而有力,绝不如他外表所呈现的慵懒。

见她没有反应,匡云白索性放开水桶、也放开她,没兴趣与一名痴呆女子纠缠、浪费时间。

直到他的气息远离她身旁,她迷失的神智才断断续续地奔回体内,却只能目睹他的背影逐渐远离。

「等一下,匡云白。」她着急地举步直追。「我有话同你说,你等一下。」

他皱眉,却没停步,他们之间能有什幺话说?她一见他就发呆。

「匡云白,你没听见我说话吗?」她跑得太急,小脚绊到路边的石块,纤细的身子就这幺飞跌了出去。「哇--」

他听见惊呼声,停步回头,目睹她的窘境,忙不迭地张开双臂,准备迎接她的坠落。

「救命。」她像个溺水的人,双手不停地在半空中又挥又捉。

他上前一步接住她,但同时也承接了她的惊慌。

「嘶」地几声裂帛声起,匡云白身上那件早破得可以去充当抹布用的衣衫,被她扯成碎布片片,狂风一起,瞬间飘飞无踪。

「啊啊碍…」而她还在尖叫。

「够了﹗」他低吼一声,霎时间震住了她的惶恐。

「我……」她张大嘴,一张俏脸苍白如纸。

他长喟口气,敛下眼底炯亮的火光,再抹上几分懒散。

「已经没事了,你可以下来啦!」他拍拍她的背,要她准备下地。

下来?什幺?袁紫葵眨眨眼,目光落向自己的手,纤纤十指正贴住他胸膛,掌心下是那片温热的肌肤,不仅结实还十分地细致有弹性。

原来男人的身体摸起来是这种感觉,有些奇怪、有些不安、却有更多的舒服;她无意识地用力按了按,又揉一揉。

这回换他呆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幺?」她弄得他的身体都快发热着火了。

「啊!」她忽尔惊呼,看见自己的手正贴紧他的胸膛,胸膛上头留有几条血痕,像给野猫抓过一样,而那是……她的杰作!

天哪、地啊!她居然抓伤他了,这怎幺可能?

但……她看着自己的十指,指缝中有些艳红,瞧起来是如此地刺目--那正是他的血肉!

「哇﹗」她禁不住放声尖叫。

他双眉皱起似一座小山。「吵死了﹗」耳膜都快给她叫破了。

「哇哇哇--」她拚了命地尖叫。方才到底发生了什幺事?她又做了什幺?怎会把他抓成那样?

「闭嘴!」匡云白终于给她激出了火气。「你叫够了没?」他的懒散、无神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大半,某种灿烂得炫人耳目的光彩自其间透出,深深震慑住袁紫葵满心的失措与惊慌。

剩下的尖叫全卡在她的喉咙里,变成一种咕噜、咕噜的声响。

匡云白瞪她一眼。「白痴!」他低骂,手一松,将她狠狠拋落地面,而后转身离去。

袁紫葵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相识十二日,这是他俩第三次莫名其妙的……算争执还是相处?她也厘不清了。只是奇怪!她或许手脚笨拙,但脑子绝不愚蠢,为何会一碰到他就失常?

她坐在地上、歪着脑袋,拚命地想了好半晌。「我知道了。」她用力一弹指。

「全是他身体的错。」谁教他有一具诱人的身躯,她会给他迷得团团转也是人之常情。

「下回若要找他谈话,定要叫他穿戴整齐,这样就不会再出错了。」她打着如意算盘,但是否真能如意就不得而知了。

进镖局半个月,匡云白始终像缕游魂,东飘西荡,视无数的好奇与询问如无物,更不理会他人的关心,久而久之,自然也没人愿意理他了。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个人」不是袁紫葵、更非常胜镖局未来的总镖头常豪,而是--嗜男人如命的二奶奶。

如同过去的每一夜,二奶奶总在匡云白入睡后,摸进他房里、跳上他的床、侵上他的身。

可是匡云白一直没理会这些骚扰,任人再如何挑逗诱惑,他兀自睡着自己的大头觉,等待来人玩腻了,自然会走。

他不大在乎这些事,或许应该说,他对外界的人事物从来不大关心。

有什幺关系?自古艰难唯一死!而他连死都不怕了,又何惧他物?

二奶奶爱看任她看、二奶奶爱摸任她摸,反正他不痛不痒、无知无觉、无求无欲,自然海阔天空。

但今天不大一样。

他也不知道为什幺?总之,他无法忽略了。

二奶奶的骚扰教人难受到了极点。

破天荒的第一次,他起身、拎起「老色狼」丢出窗外。

「哇!小冤家真酷,好有男子气概喔!」而他的反应只换来一声花痴的赞叹。

匡云白深深蹙起两弯浓眉。「滚--」中午给个白痴女人激出来的火气仍未消尽,他只觉通体不适,瞧什幺都厌烦。

「连声音都这幺迷人,奴家醉了。」看个六旬老妪扮花痴,真教人倒胃口。

匡云白砰地一声关上房门,越想越觉得这间镖局里尽住一些莫名其妙的怪人。而首位怪人当推那位千金小姐莫属;明明就娇生惯养、啥儿粗活也干不了,却偏爱挑些自己做不来的事做。

他抬头看了眼屋顶,那中间一个大洞已被他用一扉柜门暂时盖住,短时间的遮阳避雨是没问题,但绝非长久之计。

那位大小姐指天咒地说一定会帮他修好,见鬼了,她要修得好,他把头切下来给她当椅子坐。

不过……他还不知道她姓啥儿名谁呢,却已数度被她惹得头顶冒烟。

她老故意跟他作对,他越叫她别干粗活,她就做得越勤,什幺砍柴、挑水、生火的,她没有一样不亲力亲为,然后惹出一堆灾难、祸延四周,顺便再给他满腹的怒火浇上一桶热油,让那火苗轰烧成冲天烈焰。

「真不知道她明天又要搞些什幺麻烦出来?」他忍不住踢了床铺一脚,想到她就生气,害他最近都不放心出远门办事了,就怕再回来,会被迫给某人收尸。

「这该死的白痴女人,明天我一定要好好跟她说清楚,我可没空成天跟在她身后收烂摊子。」低啐一声,他翻身上床,不知道这镖局的总镖头几时回来,他想尽快有工作做,然后赚饱银两后速速离去,也省得哪天被气得吐血兼撞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