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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危机忧虑(2)

《《双雄游戏上海滩》》

这些年来,庄致远给九龙帮人的印象不过是个安份守已胆小怕事的中小商人,每年九龙帮派人去收保护费,庄致远不但早就一分不少准备好,还会好酒好肉招待,极尽巴结之能事。柳七在码头又只看见庄致远和元大畏拖着双腿软绵绵的何三,没看见庄致远和元大畏擒拿何三的经过,还以为何三的腿是被警察枪弹打断的,所以胡九龙随便派了四个人去教训庄致远,在他看来,四个打手足够让庄致远哭爹叫娘满地找牙。

但当四个人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回来时,胡九龙气得暴跳如雷,近几年,九龙帮在整个上海滩威风八面,九龙帮所到之处,几乎无人敢说过不字。待得知四人是被庄致远的一个保镖打得后,胡九龙更是怒之中烧,当即摔掉捧在手中的紫沙壶,要带人去血洗庄家。

“帮主,他可是商会会员。”柳七提醒道。

“天王老子我都不怕,一个商会会员算个球!”胡九龙怒气冲冲骂道。

“是不是请麻师爷回来商量一下再去?”柳七又小心翼翼地说。

“老子杀个人,还用得着商量?”胡九龙带着几十个帮徒冲出了堂口大门,但在街上没走几步,想起师爷麻廷贵肯定去了华府,他忽然停住。“你们都给老子作好准备,等我回来再说。”然后他便急急来了华府。

在意识到市长叶宗元心怀不测后,华金亭专门把胡九龙和麻廷贵叫去吩咐,为了不给以授之以柄,光天化日之下的欺行霸市杀人放火,尽量要少做。华金亭还特别立下规矩,要动社会名流和商会会员,都得事先经过他的同意。胡九龙虽然不怕天王老子,但怕华金亭。他胡九龙杀人见血,而华金亭则杀人不见血。

年初九龙帮的二哥,也是胡九龙在太湖当水盗时的结义兄弟为一个舞女与一个文化界名流争风吃醋,把仅仅把对方打残,在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要求市政府扫黑的呼声一浪高一浪。叶宗元因此约见了华金亭,表面上是征求意见,实际上是暗示华金亭得给社会一个交待。

华金亭虽没把二哥交给警局,但几天后,这个二哥却横尸街头,这件事才平息下去。

事后华金亭对胡九龙和麻廷贵说:“社会一天天在变化,我们当年刚来上海时的一些做法,现在已行不通。禁毒扫黑,是社会呼声最大的俩件事。叶宗元之所以没敢轻易动九龙帮,是因为顾忌着我,顾忌我掌握的商会,怕把我逼急了,引起经济崩溃。所以,我们忍,有些过激的做法,尽可能不做。真要弄翻了脸,结果可能就是俩败俱伤,得不偿失。”

华金亭的这番话,麻廷贵心领神会,胡九龙虽仍然不以为然,但也不得不听。

胡九龙一冲进华金亭会客厅,麻廷贵便立即站起让坐。他每次单独来见华金亭,华金亭都会让他坐下说话,他清楚这是对他的恩宠和信任。但他公开身份仅仅是胡九龙的师爷,在华金亭面前,并没有落坐的资格。所以胡九龙一进来,他就华金亭的管家恭敬站立在华金亭身后一样,垂手立在了胡九龙身后。也正因为他很懂分寸,从不逾矩,胡九龙才没感到他有什么威胁,否则按照胡九龙的性格,早就暗中除掉了他。

胡九龙刚一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刘文昌和朱宝堂又连袂而来。他们也是得到何三出事而赶来的,因此一脸的忧虑。

刘文昌仪表堂堂,高大壮实,虽五十出头,但看起来只有四十余岁;而与他年龄相当的朱宝堂,因干瘦矮小,反而显得如六十的人。

多年来,刘文昌和朱宝堂养成了一个奇怪的习惯,每次来华府,都相约连袂而来。他们俩人私下说,一个人面对华金亭,那怕华金亭和颜悦色,也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俩个人在一起,会感到自在一些。其实,在他们心灵深处,都有种隐晦的想法,生怕对方与华金亭走得更近,自己被边缘化了。

“何三落到姜青松手里啦?”听胡九龙说完之后,华金亭淡然又问了一句,眼光还有意无意瞟了一下麻廷贵。他虽然心里十分恼怒,但脸上却毫无表情,他这种高深莫测不惊不怒,是刘文昌和朱宝堂的最怕。

感受到华金亭眼光的麻廷贵,想起刚才自己还为何三打包票,他的腿不由得发了软。

“是一个叫庄致远的商人协助姜青松抓的何三。”胡九龙愤愤地说。“我派了四个人去教训他,还被他把我的人打了回来。他明知道何三是我九龙帮的人,还敢帮着姜青松给我们作对,分明是没把我九龙帮放在眼里。没把九龙帮放在眼里,就是蔑视华老的权威。我一定要灭了他。”

“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角色,是得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上海滩真正的主人。”刘文昌插话道。“凡是蔑视华老权威的商人,都该在上海滩清除。”

“廷贵,你帮九龙设计一下,惊动不要太大。”华金亭吩咐道。

“知道了。”麻廷贵恭敬答道。

“他还是商会会员。”胡九龙说。

“哦。商会有这个人吗?”华金亭问朱宝堂。

“去年入的会,很年轻,二十六岁,属虎的。”朱宝堂在商会负责发展会员,又天生记忆惊人,立即把庄致远的生肖报了出来。他知道华金亭的那个隐秘习惯。

“既然是商会会员,这件事就暂缓,我得见见他。”华金亭说,能成为商会会员,必定已有了一定的身家,而且他既然明知何三是九龙帮的人,还敢出手帮助姜青松抓捕,必定有所持。接着,华金亭又向身后的管家吩咐:“中秋赏月的请柬,给这个庄致远送一份去。”

“我马上就办。”管家答道。

见胡九龙露出不以为然神色,华金亭说:“我们现在主要的威胁,来自有叶宗元暗中支持的姜青松,没必要节外生枝。凡是与我们作对的人,都得连根拨除,但得分轻重缓急,一步步来。听了九龙讲的情况,我有种预感,这个庄致远恐怕是个人物。”

“华老英明。”朱宝堂拍马屁道。“我们的当务之急是对付姜青松,何三落在他手上,他可是人赃俱获,就有了对付九龙帮的理由。何三又一直主管鸦片生意,知道很多事情,一旦吐了口,后果不堪设想。”

“何三是我的兄弟,我知道他是条硬汉子,他绝不会出买我。”胡九龙拍着胸口说。

“胡帮主,不要把话说得太死。在警察的严刑拷打下,他挺得过一天,难道还能挺得了永久?人都是肉长的,都知道痛,当他被折磨得痛不欲生事,我看再硬的汉子恐怕都撑不住。”朱宝堂忧虑地说,他和刘文昌从骨子里就瞧不起胡九龙这种只知道打打杀杀的粗人,所以说话直截了当。

“你——”胡九龙猛地站起,对刘文昌和朱宝堂在鸦片生意上只入股分红,而险却是他的九龙帮在冒,他早就不满。每年看着白花花的银子被他们拿去,他就心痛不已。曾多次向华金亭报怨,但华金亭却对他说,钱要大家赚才能安全长久,并要他处好与刘文昌和朱宝堂的关系。

“九龙,坐下。”华金亭抬手示意,胡九龙狠狠瞪了朱宝堂一眼,重重坐了下来。华金亭接着说:“朱副会长的话很有道理,看到了人性弱点,在酷刑下能不开口的人少之又少。不过,这事你们不用担心,我自有主张。”

“妈的,他姜青松都欺到头上来了,得给他白刀子进去血刀子出来。”胡九龙气爆叫道。

“姜青松背后是叶宗元,要动就一起动。”刘文昌说。

“如果俩任警局长都不得死于非命,时间又隔得不长,一旦把政府彻底激怒了,恐怕并不是好事。”朱宝堂说。“至于用上次的方法逼叶宗元下台,能不能有效,还很难说,我们自己经济损失也很,我觉得应该慎重。但我首先表个态,只要华会长下了决心,我朱宝堂绝不含糊。”

“破釜沉舟的做法,确实要慎之又慎。”华金亭沉呤着说。“从目前情况看,还远没有那么严重。叶宗元虽看起来比他的前任稍有点心机,但要同我斗,他还差得远。他这种政客,玩玩政治,喊喊冠冕堂皇的口号,也许还行,玩阴的,哼哼,我没把他放在眼里。那个姜青松,我看就是个丘八,尽管抓了何三,他也玩不出什么名堂。中秋赏月,我已经邀请了叶宗元和姜青松,他们还得客客气气来参加。九龙,明天你去一趟警局,看他敢把你怎么样!”

“我——”想到何三已被姜青松人赃俱获,胡九龙有些心虚。

“你放心大胆去,他绝对不敢扣留你。廷贵,你陪你们帮主去。”华金亭冷笑着说。“第一,何三携带的鸦片并不多,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第二,何三是个人行为,与九龙帮毫无关系。你们一定要理直气壮强调这点。何三个人犯法,不能打在九龙帮身上。”

“高,实在是高。”朱宝堂由衷赞道。

“万一何三已经——”胡九龙仍感心虚,但话刚出口,就看见朱宝堂脸上讥讽的神色,立即闭了嘴。

“如果何三连一天都挺不住,算你瞎了眼,你就活该!”华金亭眼中突然闪出一道凶光,吓得胡九龙再也不敢吭声。“你们都走吧,让我静一静。”

刘文昌和朱宝堂立即离座并肩而去,胡九龙还想单独留下来向华金亭说点什么,但坐在太师椅上的华金亭已闭上了眼,他跟了华金亭二十多年,知道华金亭这是告诉他,没必要再同他说什么了。他只好悻悻离去,麻廷贵恭敬地跟在了他身后。

等众人走出了会客厅,华金亭才睁开眼,低声向管理吩咐了几句,管家立即匆匆离去,喏大的会客厅只剩下华金亭一人时,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地步,是在一次又一次腥风血雨的较量中走过来,每次较量,他都是胜利者;每次胜利,他的实力就壮大一次。

这一次,他仍然充满了信心,叶宗元一介书生,姜青松一个丘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他还是极为恼怒,他已经过了六十,早该轻轻松松享享清福,却还得为生存绞尽脑汁。他比谁都清楚,他现在的权势虽大,但实际上是坐在火山口,不知道在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虎视眈眈盯着,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因此,他人生最大的失败,就是至今仍没有物色培养出一个能代替他主持大局的接班人。

这不能不说是个极大的遗憾,也是他开始萌生出逐渐漂白自己念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