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扑朔迷离
温泉水吃完晚饭就进了卫生间,进了卫生间就拉下裤子坐到马桶上解大便。姚仙丽记得他是央视新闻联播开始的时候进去的,现在都播天气预报了,他还没有出来。
姚仙丽在外面问他解好了没有,温泉水在里面哼哼叽叽也不知道说什么。敢情还没有解好,解好了他还不出来?有谁喜欢在厕所里赖着不走呢?
姚仙丽有一个跟别的女人不同的生活习惯,那就是她除了早上化妆美容以外,她晚上睡觉之前也要进行一次化妆美容。但晚妆比早妆要简朴得多、淡化得多,这种习惯可能跟她过去做演员演戏有着密切的关系。因为演戏都是晚上,久而久之,她就成了习惯,这习惯一惯下去,就便成了规律。这个规律对于姚仙丽来说,一年365天,天天如此,雷打不动。如果不化的话,她不仅手痒痒,脸就更痒痒。
今天晚上,姚仙丽在外面催促温泉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们两人要出去一下,视察几个宾馆酒店、娱乐中心和茶社,看看把庆祝温泉水提拔高升的庆祝会放在哪里搞比较合适。这个合适的含义就是既热烈、隆重,又要少花钱,最好不花钱。当然不花钱是不可能的。
刚才在吃晚饭的时候,温泉水有一个初步的设想,这个庆祝他提拔高升的庆祝会,还是放在三星以上的大酒店里搞比较有档次、有气势。星级酒店确实有品位,有档次,但那要花钱,一谈到钱,姚仙丽就有点心疼。不过,温泉水马上给姚仙丽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说他跟滨湖市局和灌水县局的局长已经通过电话,他提拔高升庆祝会的所有费用,全部由他们赞助。这一来,姚仙丽就一下子乐得合不拢嘴了。
关于邀请参加庆祝会的对象,温泉水和姚仙丽又有了一点矛盾。姚仙丽认为邀请一些亲朋好友即可,而温泉水则批评她政治目光太短浅、太肤浅。他认为,这样的庆祝会,比一般的婚礼、生日聚会还要重要。既然这么重要,那规模就更要大,请的人更要多。温泉水的打算是,除了亲朋好友以外,还应该邀请他的校友会同学来参加,除了邀请校友会同学来参加,还要邀请他单位的同事来参加。在单位同事当中有一个人必须要请他参加,这个人就是白忠诚。在校友会同学当中也有一个人一定要请他参加,这个人就是省委黄书记。黄书记参加是为了提高庆祝会的档次,白忠诚的参加是为了出出心里的恶气。
对于请省委黄书记参加的事,姚仙丽没有表示支持,但她也没有表示反对,她心里明白如果请黄书记,那这件事肯定得由她去出面。聪明的女人姚仙丽,她没有表态,并不代表她反对男人的意见,恰恰相反,他男人的这个意见,也正是她心里的意见,只不过她没有讲出来而已。现在他男人已经讲出来了,那她又为什么不表示赞成和支持呢?这就叫心计!
在夫妻之间,有的事是男人先知道,外面的人后知道。但这些事,都不是很重要的事、关键的事。而真正重要的事、关键的事,却正好是反了过来,都是外面的人先知道,男人还不知道,即使知道了,也是最后一个知道。
在请省委黄书记这件事情上,姚仙丽等温泉水找她、求她,她还要装着勉强的样子、极不情愿的样子,才能答应他。
温泉水此刻坐在马桶上久久不下来,并不完全是大便没有解好,而是他一边大便还一边琢磨着如何讨好姚仙丽,求她出面把黄书记给请来。
“泉水,你解好了没有?”姚仙丽又在外面催促他。
“快了!快了!”温泉水在里面瓮声瓮气地回答。
解大便这种事跟吃饭不一样,吃饭你急一点,可以大口大口地吃,狠吞虎咽地吃。可是解大便就不同了,你根本无法控制快慢,往往是欲速则不达。温泉水一急,身上的汗都急出来了。
这几天,温泉水的内分泌有点失调,造成内分泌失调的主要原因是他自从竞职公示公布之后,他的情绪一直处在激动、亢奋的状态之中,这种异常的情绪激动,使他的生理规律出现紊乱,从而导致了内分泌的失调。
大便终于解好了,温泉水讨好姚仙丽的办法也想好了。其实男人哄女人的办法很简单,尤其像姚仙丽这种女人,她不就是喜欢钱吗?温泉水惟一的办法,也就是对她钱朝前。
温泉水终于在姚仙丽的一阵阵催促声中与埋怨声中,提着裤子从卫生间里走了出来。温泉水见姚仙丽的脸色很难看。
温泉水走进房间,打开他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只大信封送到姚仙丽的面前。
“夫人,请笑纳!”温泉水站在姚仙丽面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
姚仙丽朝那只鼓囊囊的大信封瞟了一眼,她心里就有数了,但她没有接,便问道:“多少?”
温泉水老老实实地回答:“五千!”
姚仙丽又问道:“是哪里来的?”
温泉水这次语塞了,他嘴里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就是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他说了这样一句答非所问的话:“仙丽,不是我不告诉你,钱这种东西从哪里来,我不讲那是对你的一种爱护和保护!”
姚仙丽说:“你不要用爱护和保护这种花言巧语来骗人。你不说,就证明你身上还有许多灰色收入我不知道,对不对?”
温泉水辩解道:“夫人啊,你说话要凭良心,我哪一次下去人家给我的好处,不是回到家就交给你。这一次我放在身上没有及时上交,主要是怕遇到我有求你的事,再拿出来作为筹码。这不,我想请你去请省委黄书记来参加我的提拔高升的庆祝会,不是就用到了吗?”温泉水一边说着一边把信封朝姚仙丽的手里塞,姚仙丽坚决不接。
姚仙丽说:“你不要装可怜,你今天要是不把这笔钱的来路说清楚,我告诉你,一这钱我不会要,二这黄书记我也不会去请!”
温泉水一听这话,他傻了,嘴里低声地说:“我怕告诉你,你又瞧不起我!”
无奈的温泉水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这五千元的来历告诉了姚仙丽。
原来在灌水温泉水和刘主任请那位自由撰稿人写杜局长先进个人的材料时,当时他们跟人家讲好是一万元钱的报酬。可是,刘主任把钱交给温泉水的时候是一万元,可是等到温泉水再把钱给那个自由撰稿人的时候就一下子少了一半,变成了五千元。那个撰稿人接过五千元时,心里感到很纳闷,当时不是讲好一万的吗?现在怎么少了五千?文人都比较要面子,那个自由撰稿人还以为自己文章写得不怎么样,所以也就不好意思开口提少钱的事,再说这五千元对他来说已经是一块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了。就这样,温泉水便从中轻而易举地截留了五千元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
“你这个人也真够缺德的了!”姚仙丽骂了温泉水一声,但她马上从温泉水手里把钱拿了过去。
温泉水嬉皮笑脸地说:“现在你该给黄书记打电话了吧!”
姚仙丽说:“黄书记那边我包了,现在我们赶快出去先把宾馆订下来,你明天好赶快把请柬发出去!”
姚仙丽说罢,扭着腰肢走进卫生间化妆去了。
温泉水和姚仙丽昨天晚上到街上转了一圈,经过现场调查,反复观摩和比较,最后决定将升迁的庆祝活动放在假日大酒店举行。这是一个五星级大酒店,刚开业时间不长,所以跟其他几个五星级饭店比较,不但硬件硬,装饰也很新潮。条件好,收费也就高,温泉水和姚仙丽不怕收费高,因为再高反正有滨湖市局朱局长和灌水县局杜局长买单,也不要他们自己掏腰包。
地点定下来了,在定时间这个问题上,温泉水和姚仙丽两人却大费了一番心思。按照正常的常规来看的话,公示3天以后,没有什么大的意外,厅党组再开个会复议一下,就可以正式下达任命了。可是现在罗厅长和省委黄书记都还在西部考察没有回来,公示3天的时间早就结束了,就是在等着罗厅长回来才能研究,厅里在用人和用钱这两个问题上都是一把手说了算。再说,省委黄书记正好也在外面,所以这个升迁庆祝会的时间问题倒成了一个早也不行、晚也不行的问题了。
昨天夜里姚仙丽跟在西部带领考察的省委黄书记通了一个电话,黄书记说他们已经到了西安,西安是最后一站,估计再有两天就可以结束全部行程,返回省城。根据这个时间来推算,温泉水和姚仙丽用保守一点的思想来计划,最后决定将升迁庆祝会安排在5天后的晚上,在假日大酒店最大的一个宴会厅里举行。
姚仙丽交待温泉水根据这个目标,立即着手开始发请柬。于是温泉水第二天早早地就来到了办公室。
机关的请柬温泉水考虑不能送得太多,只送两个人。机关里那么多人就送两个人,这温泉水是不是太小气了?事实并非如此。就温泉水的本意,他恨不得全机关的人都送,都来参加,甚至连家属和孩子都带来,那样才更风光、更刺激、更有色彩哩。但温泉水怕这样做,会带来副作用,留下后遗症,人家会说你骄傲自满,得意忘形,摆谱、闹阔。这样,不仅影响不好,后果也不好。那么他为什么又只请了两个人呢?这两个人又是谁呢?这两个人就是他现在的同事,将来的部下,白忠诚和王思。
温泉水请白忠诚和王思,有阴谋也有阳谋。
阳谋。将来他温泉水当了处长,白忠诚和王思是他的部下,他就是他们的上级。上级和下级搞好关系非常重要,也非常必要。如果搞得不好,他就很可能成为光杆司令。为此,温泉水想利用这个机会,好跟白忠诚和王思两人融洽一下感情,缓和一下关系。这是出于工作考虑,这种考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也是正确的,也是人之常情的。
阴谋。然而,温泉水还有一种考虑,这种考虑就不是从工作方面考虑了,而是从个人的恩怨、私怨、结怨去考虑的了,这样的考虑就完全不应该了,也不正常了,更不健康了。那就是,他对白忠诚和王思充满仇恨的忌妒。
你白忠诚不是水平高,写论文,能写巨著吗?你白忠诚不是第一个被宣布为宣教处的临时负责人吗?可是现在结果怎么样呢?还不是看我温泉水后来居上了,荣迁、荣登到处长的宝座了吗?你白忠诚再能,我再不能,你不还得乖乖地在我的领导下吗?白忠诚啊,白忠诚,你这个人吃亏就吃在不识时务,看问题太幼稚,甚至是弱智。在机关并不是能人去领导不能的人,而恰恰相反,大都是不能的人去领导能的人。你想当上领导人的人,你必须要转变观念,与时俱进,否则你这一辈子也只能在无能人的蹂躏下、扭曲下,痛苦地呻吟着!
由此不难看出,温泉水请白忠诚去参加他的升迁庆祝会,一是教育他,二是羞辱他。
还有你王思,看到白忠诚左一个白老师,右一个白老师,对白忠诚尊敬得不得了,崇拜得不得了。而看到我温泉水却左一个老温,右一个老温,简直是不把我温泉水放在眼里。可是现在呢?结果呢?温泉水是唯物主义者,他认为事实是最好的回答。他的请柬就是给王思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什么叫笑?真正的笑,胜利的笑,美丽的笑,伟大的笑,不是开始的笑,而是最后的笑!被白忠诚和王思的文品和人品压得喘不过气来、抬不起头来的温泉水,他今天终于迎来了光辉灿烂的笑!
白忠诚和王思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温泉水见他们两人走进来,还没等他们两人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将刚刚写好的请柬送到他们两人面前。
刚进办公室,就有人送请柬,白忠诚和王思被弄得莫名其妙。温泉水也不说这是什么请柬,只是朝着他们两人眯眯直笑。等白忠诚和王思打开请柬,看了里面的内容,他们两人这才不禁恍然大悟。
温泉水热情地说:“热烈欢迎二位光临,捧场啊!在这里,我还提前向你们透露一个惊人的也是一个感人的消息,就是届时,我的校友,现任省委黄书记也将隆重友情光临!”
白忠诚说:“泉水,谢谢你的盛情邀请,我一定参加!”
温泉水把眼睛转向王思问:“王思,你呢?”
王思手里拿着请柬还在看着、琢磨着,她压根没有想到温泉水为了给自己涂脂抹粉,拉大旗作虎皮,还来这一套。就在她考虑自己究竟如何处理这件事情的时候,温泉水就催着她表态了。王思已经没有更多的时间考虑了,她抬起头来,竟忍不住地笑了一声,用调侃的语气回道:“连省委书记都去了,我还敢不去吗?”
“谢谢!谢谢!你的面子比黄书记的面子也小不到哪里呀!”温泉水非常高兴,王思能去参加他的升迁庆祝会,这的确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温泉水说的完全是肺腑之言,从某种角度上,或者从某种程度上,这王思的面子还真的不比黄书记的面子小到哪里呢!为什么这样说?因为黄书记参加说到底只能是显示他显赫的身份,而王思就不同了,她代表的是一种人格,一种高尚,一种魅力!
温泉水见白忠诚和王思都愉快地接受了邀请,心里乐得像开了花。他提起装满请柬的提包信步走出了办公室,到邮局寄请柬去了。
如果黄书记、罗厅长途中不发生意外事故的话,从今天开始,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温泉水就要在鲜花的簇拥下,正式就任宣教处副处长的职务了。
王思这几天正在搞一个秘密调查,引起她搞这一个秘密调查的起因,还是由她妹妹王想过去跟她讲的一句话引起的。今天谈起这件事,还得要追朔到那次温泉水到灌水去的时候。
温泉水去灌水那几天,省委在东郊宾馆开了一个会,王想当时在那个会上负责采访报道。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以后,王想在院子里散步,这时候有一辆出租车从外面开了进来,正好在她身旁停了下来,车门打开,王想看到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从车里走出来。王想觉
得这位女子很眼熟,记得过去在哪里见过她,于是她就想呀想,后来终于从脑海里想了出来,原来是在那次喜来登大酒店校友会上见过的。这个女子是省委黄书记校友温泉水的妻子,还受到过黄书记的接见,当时黄书记还要她替他们拍照哩!她到这里来干什么?王想顿生奇怪。于是王想就跟在那个女子身后,看她究竟到什么地方去。
东郊宾馆地处东郊,过去这里是国民党军政要员的寓所,有许多单体别墅坐落于青松翠柏之中。解放后,政府在这里又建了一幢高层宾馆,于是就成了省府的招待所,凡是省委召开的重要会议大都安排在这里举行。这里远离市区,环境极为幽静。代表们住高层,省委领导住别墅。王想发现温泉水的妻子下了出租车以后,头也不抬地朝B座别墅走去,她走得很快,看得出路很熟。王想一直看着她走进B座别墅。王想晓得,省委黄书记这次会议就住在B座。
“她找黄书记做什么?”王想越想越不得其解。于是,有一次她见到王思,就把她那天晚上见到的事情告诉了姐姐。
起初,王思对王想告诉她的这个事也没太介意,她想,也许是温泉水出差不在省城,可能他们校友会有什么急事要办,需要找黄书记帮忙,所以她就为她丈夫出来代劳一下。
王想对王思的分析持否定态度,她认为不可能。王想认为不可能有两点理由。
第一点,即使校友会有什么急事要找黄书记,也没有必要要他妻子出马,他完全可以从外面打电话给黄书记。黄书记的校友关系是温泉水,而不是他妻子。
第二点,就是上一次在喜来登大酒店校友会上,王想曾在走廊里碰到黄书记跟温泉水妻子两人单独在一起谈话,从当时他们谈话的神情来看,彼此并不像刚刚认识,而是显得非常熟悉。王想还随手抓拍了当时他们两人谈话的照片。
所以,王想认为她说的两点理由都很重要,尤其是第二点,比第一点更重要。
王思听王想这么一说,她再一思一想,也认为这种种现象有点不正常,但她又想不出,找不出一个省委副书记跟一个校友妻子之间能有什么不正常的事来。于是王思就怀疑是不是王想那天晚上把人给看错了,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到B座别墅里去的女人,不是那天在喜来登大酒店走廊里跟黄书记谈话的那个女人。如果再超前一点、大胆一点分析,也许她王想在喜来登大酒店看到的那个女人,原本就不是温泉水的女人,而是别的校友的女人。
王想没有想到姐姐不仅否定了自己的智商,而且也贬低了她的新闻敏感。为了进一步核实这件事,王思最后请她妹妹把在喜来登大酒店抓拍的照片找出来、印出来,让她亲自过目,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不是温泉水的女人。
王思这天打电话给王想,她俩在麦当劳见面。
王思到麦当劳不久,王想就来了。王想在王思对面刚坐下来,就从包里把照片取了出来,递给了王思。
“是不是温泉水的老婆?”王想问。
王思惭愧地朝王想笑笑。
“姐姐,请你不要忘了,我是一个摄影记者,比你要多一只眼睛,你知道吗?快,请客!”王想得意地说。
王思笑道:“别吹牛,拿去!”王思甩给她一张老人头。
王想去买餐了,王思把照片装进了自己的包里。
王想给王思的照片,现在又到了肖宁的手上。在肖宁的办公室里,王思把自己知道的、自己想说的,一起告诉了肖宁。
肖宁说:“照片能证明什么问题?”
王思说:“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问题!”
肖宁说:“你还以为这是美国,是克林顿跟莱温斯基,虽不能把你搞下台,但可以在全美利坚、全世界把你搞臭?这是在中国!”
王思说:“我总是感觉温泉水突然受到罗厅长的青睐、器重,跟这张照片上的事情有一定的联系!”
肖宁说:“有联系也好,没有联系也好,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温泉水的晋职完全是按照上面组织部门规定的民主程序而产生的。王思,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不是罗厅长出差,他的任职文件早就下发了,现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实际上已经是你们宣教处的副处长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阻止他的最后一道任命关,除非他有严重的刑事责任或重大的经济问题。否则,任何因素都阻挡不了他升迁的步伐!”
对肖宁近乎冷酷的谈话,王思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和惊讶,相反,她比谁都理解肖宁在对温泉水的晋升和白忠诚弃权这个问题上的心情,作为一个党的组织工作者,作为一个人事处长,她现在也只能这样说,也只能这样做。群众还可以发发议论,谈谈感慨,甚至表表义愤,但她不能。她必须遵守组织纪律,服从组织原则。
王思从肖宁手中接过照片,放进自己的包里。她转身向外走去,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肖宁对她说:“白老师现在怎么样?”
王思转过身说:“他在用心地做自己的事情!”
肖宁说:“其实我一直想跟他谈谈,但又不知道怎么谈?谈什么?”
王思说:“既然不知道怎么谈,谈什么,那就什么也不要谈!”
王思说罢忍不住笑了起来。肖宁也跟着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会心的笑,苦涩的笑,无奈的笑,凄美的笑!
这天下午,白忠诚跟王思打了一个招呼,离开办公室一个人骑着车子又走进小巷里,寻找起那个跳江救人的小伙子了。
不知为什么,这两天,白忠诚夜里总是做梦,梦见那个小伙子还活着,还在一条巷子里做他的铁板鱿鱼的生意。是那个小伙子死了托梦给他呢?还是他根本就没有死呢?白忠诚心里又开始疑惑起来,决心再找一找、寻一寻。反正机关里也没有多大的事情、多重的事情、多
急的事情。温泉水一天任命不下来,他一天也不好给他和王思布置任务、分配工作。宣教处目前处于严重的权力真空状态。
也不知穿了多少条小巷,也不知过了多少条大街,眼看着天也就渐渐地黑了。这时,白忠诚突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骑到了原来跟仇小红离婚前住的地方。
白忠诚停了下来,他下了车抬头望了望那幢楼房,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甚至还有几分亲切。毕竟这是他曾经住过的、爱过的、拥有过的家啊!
看到过去的家,白忠诚想到自己跟仇小红离婚以后,自己一个人在外面颠沛流离的生活,还有在工作中遇到的辛酸苦辣,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阵悲凉和沮丧!
“上去看看!”一种无形的冲动使白忠诚脑子里冒出了这样一个近乎怪诞的念头。
白忠诚放好自行车,走进那条他熟悉而又陌生的楼道,一层一层地登到原来属于他的那个房门口。
防盗门上落满了灰尘,白忠诚下意识地伸手在防盗门上摸一下。这一摸不要紧,不觉让白忠诚心里咯噔一惊,原来防盗门没有锁,是开着的,"奇+---書-----网-QISuu.cOm"他拉开防盗门,再用手推推里门,里门也未锁。“这是怎么回事?”仇小红不是早已搬到东郊跟她那位开公司的男友住到别墅里去了吗?难道是仇小红已经把这个房子出租给别人住了吗?
“笃笃!”白忠诚抬手敲了敲那扇虚掩着的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声音。
这声音,白忠诚觉得很耳熟。这声音,虽然很短暂、很微弱,像是从远远的天籁里传来,但传到白忠诚的耳朵里,他感到振聋发聩啊!
“没错,是小红!她怎么会在这里?”白忠诚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摆设一切如旧,地面上、物体上积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白忠诚走过的地面上,马上印出了他的足迹。
卧房的门也没有关,借着窗外的暮色,白忠诚看到仇小红披头散发地躺在被子里,她面颊红晕,双目紧闭。白忠诚似乎还听到她发出一声声虚弱的呻吟声。
白忠诚走到床边,把手伸到仇小红的额头上一试,顿时感到仇小红已经烧得像似一块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灼铁。
白忠诚问道:“小红,你怎么会在这儿?都烧成这样还不去医院看医生?”
仇小红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两颗硕大的泪珠从她那双紧闭的眼睛里抑制不住地滚了出来。
白忠诚打开屋里的电灯,这时他看到在仇小红的床头放着一张纸头,白忠诚拿起来一看,他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这张纸头是法院的一张传票,法院通知仇小红于某月某日按时到庭,为特大走私集团嫌疑首犯钱杰出庭接受调查。钱杰正是仇小红未来的第二任丈夫的名字。
白忠诚明白了一切,此刻,他看到仇小红高烧成这个样子,他也没有过多的考虑,也没有丝毫的犹豫,他拎起床头的电话就拨打120。不一会儿救护车来了,白忠诚与医护人员一起把仇小红抬下楼,抬上车。
仇小红的眼睛一直紧闭着,她的嘴也是一直紧闭着。嘴闭着,那是她不想,也无颜对白忠诚讲什么;眼睛闭着,那是她不敢,也无脸正视白忠诚的目光。白忠诚虽然看不到仇小红的眼神,但他从仇小红那苍白失色的、麻木扭曲的脸色中,完全可以看出此时此刻她那痛苦,甚至是绝望的心情。
人的面孔要比人的嘴巴说出来的东西要多得多,也深刻得多。因为嘴巴说出来的东西不一定是真实的,而面孔表露出来的才是人的内心本色。
救护车要开了,白忠诚俯下身子对仇小红说:“你安心治疗,我走了!”
这时,仇小红身子突然动了一下,她的眼睛虽然紧闭着,但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抓住白忠诚的手紧紧不放。
仇小红身上39℃的体温,通过她那纤细的手传到了白忠诚的身上,手上的力量很巨大,并让人不可抗拒。白忠诚从中能体味到,感悟到,这是一个人的希望之力量,生命之力量……
天空的月光像是纯洁的水银,满腔热情地撒向人间,月光下的晚风新鲜、妩媚,而又温馨。白忠诚推着自行车前行,他似乎想在这缓缓的行走之中,让月光、晚风涤去心头的烦恼,用心灵去触摸春的气息,聆听春的绝唱。
在路过一个小巷口的时候,忽然一阵浓烈而又亲切的海鲜味,随着扬扬洒洒的晚风向他悄然无声地飘来。“这不是铁板鱿鱼的味儿吗?”白忠诚心头一震,他立即向巷子里走去。
一盏路灯投下一束暗暗的橘红色灯光。路灯下,一群人把那个做铁板鱿鱼的摊子团团围了起来。白忠诚远远地就听到被煎烤的鱿鱼在铁板上发出滋溜滋溜的声音,还有散发出来的那种沁人肺腑的海鲜味。
做铁板鱿鱼的人低着头在操作,白忠诚站在外面看不清,他把自行车放好后,就走上去拨开人群,把头伸了进去。这时,他一看,心差一点从胸膛里蹦了出来,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以为已经淹死了的、后来又怀疑他没有淹死的那个舍身救人的英雄。
白忠诚把头从人群里缩了出来,他抑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没有马上惊动那个小伙子,自己站在路边,一直静静地等到买鱿鱼串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上去与他讲话。
白忠诚说:“同志,你还认识我吗?”
小伙子一抬头先是一愣,马上高兴地说:“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白忠诚说:“小兄弟,你可把我给害惨啦!不瞒你说,我还真以为你给水龙王请去哩!”
小伙子哈哈一笑说:“你可不要把我看低了,我要是没有两下子,我敢英雄救美人?”
说着小伙子把烤好的鱿鱼递到白忠诚的手里说:“来,尝尝我的手艺,那天晚上你就想吃我的鱿鱼串,后来没吃成,今晚算我补你的。我真没想到今天还能再遇到你!”
白忠诚也没有客气,从小伙子手里接过来就吃起来,他肚子真饿了:“谢谢,我晚饭还没有吃呢!”
小伙子说:“你慢慢吃,我再替你多烤几串,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还说你是要买去请客,对吧?”
三口两口,两串烤鱿鱼就被白忠诚消灭了。果真名不虚传,吃了叫人不仅回味无穷,而且还要继续耐人寻味。白忠诚从摊子上扯了一条卫生纸擦擦手,抹抹嘴说:“你做了惊天动地的好事,人家警方到处找你,要宣传你,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不露面?”
“这个事我告诉你,你也不明白!”小伙子又把烤好的两串鱿鱼递到了白忠诚的手里。
白忠诚压了压声音说:“这你就说错了,我不仅晓得你叫什么名字,而且还晓得你已经结过婚!”
小伙子听了这话,连头都没抬,一边继续干着他手里的活,一边说:“好了,好了,你不要来骗我、诈我了!”
白忠诚不急不躁地说:“小伙子,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可知道?”
小伙子问:“谁?”
白忠诚说:“牵男!”
一听牵男,小伙子猛地抬起头,惊讶地问:“同志,你怎么认识牵男?”
白忠诚见小伙子大惊失色的样子,心中不觉一阵暗暗好笑,指着铁板说:“快翻,快翻,鱼都烤焦了!”
小伙子赶紧翻了翻手中的鱿鱼,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位干部模样的打工者,居然对他的事情知道得这么多。小伙子心想,既然他知道牵男的名字,那他也一定知道牵男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小伙子翻烤着手中的鱿鱼,他不讲话,也不问话,眼睛也不朝白忠诚看。白忠诚心里明白,小伙子的思想一定在斗争着呢!
果然没出白忠诚所料,等小伙子烤好了手中的一把鱿鱼以后,对白忠诚说:“同志,你知道牵男她现在住在什么地方吗?”
白忠诚说:“当然知道,我们还是邻居呢!”
小伙子说:“你能带我去找她吗?”
白忠诚乐意地说:“当然可以,而且我还要把你们的事帮忙到底!”
小伙子一听这话,马上就激动了,说:“那我现在就收摊了!”
白忠诚说:“你不要着急,你的牵男在那里不会跑掉。等你做完生意,我们还要好好地合计合计。不过,我在带你去见牵男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情。”
小伙子爽快地回答:“只要你带我去见牵男,你不管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牵男的音讯立即在小伙子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一架东方航空公司的波音737客机,披着晚霞在省城机场的跑道上徐徐降落。以省委黄副书记为团长的省赴西北考察团,在圆满完成各项参观考察任务之后胜利归来。
代表团一行走出机场,罗厅长看到黄书记急急匆匆地向前来接他的小车走去,连跟他朝夕相处、日夜兼程的十几位代表团团员招呼都没有打一声。罗厅长发现黄书记的情绪这两天突然变得有点不正常。
罗厅长猜得一点也没有错,黄书记的情绪现在不但不正常,而且很不正常。这种很不正常的情绪,在他率团离开省城的时候就开始产生了,但那时还不是太明显,可是到了考察的中后期,他的不正常情绪一下子从量变发展到了质变。
赴西北考察团有十几位团员,这些团员都是来自省委省府一些部门的一把手,为什么别人没有看出黄书记的情绪出现不正常,而惟有罗厅长能察言观色出来呢?这跟当初考察团刚从省城出发,在赴新疆飞机上黄书记告诉他的那个重要的消息有着密切的关系。
当时,黄书记告诉罗厅长的这个消息属于绝密消息,这个绝密消息的内容是,省委第一把手即将易人,新任省委书记即将到任。据说此人是东北人,准确地说是辽宁人。
罗厅长清楚地记得,当时黄书记告诉他这个消息的时候,尽管他显得漫不轻心,甚至满不在乎,但是罗厅长从他那眼神中和脸色上不难看出,他对这个消息不是持积极的态度,而是持消极的态度;对这个消息不是怀兴奋的心情,而是怀痛苦的心情。为什么他要痛苦,难道他想得到提拔的希望变成泡影了吗?
罗厅长对省里几位主要领导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每个人的有关背景,曾经进行过探索与研究。探索与研究那些掌握着自己前途和命运的领导人,是非常重要的,也是非常必要的。尤其是你还想继续积极、进步,那就显得更加的重要和必要。那么这重要在什么地方,又必要在什么地方呢?当官的都知道这里的秘密与诀窍。
在中国的官场上,决不是罗厅长一个人这样做,从上到下很多领导人都这样做。严格地说,罗厅长还是跟别人学的哩!
现任的省委书记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算起来他在这个省里已经经营几十年了,政治基础、组织基础都非常深厚。学校的老师是桃李满天下,而对于他来说,可以说经他一手提拔起来、重用起来的干部,虽不是满天下,也满天飞。黄书记也是他提拔起来的。黄书记是副书记,他做梦都想提正的,他把提正的这个宝全都押在了现任省委书记的身上。因为年龄关系,提省委正书记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那么能不能提到人大、政协去干个正职呢?黄书记认为他的这一点想法一点也不为过,这一点希望一点也不为大,这一点要求一点也不为高。如果把这三个一点加起来,黄书记把它归纳为一点,那就是理所当然。然而,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的三个一点,正在一点一点朝着既定目标顺利推进的时候,眼看就要达到胜利彼岸的时候,老书记离任了,新书记接任了。
什么叫新的?凡是把旧的废除了的东西就叫新的。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些火烧的就是原来领导工作的思路和决定的事情,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用人的问题。如果新的不把旧的否定掉、消灭掉,那又怎么能体现出叫新的呢?老的毕竟是老的,新的毕竟是新的。过去官场上老的比新的厉害,现在正好反过来,是新的比老的更厉害。黄书记从这个不争的官场新的游戏规则中,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自己希望的渺茫,前途的暗淡。
黄书记虽然有些担心,但他还没有死心。他虽然对前途感到没有希望,但还没有达到绝望。他认为,即便人大主任不给,给个政协主席还是有可能的。政协也不是非常重要的地方,那地方本来就是老年人的聚集地,老年人的俱乐部。
然而,黄书记想得太乐观了,就在他率领的考察团到达最后一站西安期间,那天他们游览华清池的时候,他的升官梦终于宣告彻底破灭了。省委老书记亲自打电话告诉他,新任省委书记已经到任,中央对他的工作也已安排,决定调他到省政协。政协是政协,但职务不是正主席,而是副主席。
正主席和副主席虽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为了这一个正字,有多少英雄竟折腰。黄书记本来那天游兴还甚浓,结果从接过那个电话以后,他的情绪顿时一落千丈,一蹶不振!
为了把考察工作圆满完成,黄书记强撑着身子,强打着精神坚持着。他没有把自己工作变动的事情跟考察团里任何人透露。当然,如果他要是提拔为政协正主席的话,他一定会情不自禁地、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荣升的喜讯告诉给他的部下,让大家一齐来品尝和分享他的荣耀和喜悦。
或许考察团的同志们确实没有发现黄书记思想情绪的微妙变化,但是罗厅长还是从黄书记那张没有笑容的脸上,捕捉到了他那人生仕途上已经出现悲剧色彩的阴影。同时也令考察团全体成员所没有想到的是,罗厅长自己的情绪随着黄书记情绪的变化也发生了变化,也产生了连锁反应。
如果说黄书记把升迁的筹码押在省委老书记的身上,那么他罗厅长则把升迁的筹码就押在了黄书记的身上。如果黄书记的政治命运出现不测,那么他的政治命运也同样标志着不幸即将到来!
罗厅长的分析和联想并非空穴来风!
罗厅长有个习惯,他不管出差在外面时间多长,时间多短,他回来都不直接回家,而是要先到办公室看看。白天是这样,晚上也是这样。
他到办公室看什么呢?主要是看看有什么急需阅看的文件,急需签发的公文,还有急需浏览的信函。这是罗厅长多年养成的一个良好的习惯,许多人民来信、群众建议,都是在这种情况下被他及时发现、及时处理的。
有一次他出国访问,历时20余天,驾驶员把他从机场接回来都已经是午夜了,他还是到办公室兜了一圈。那一次,他在一堆的群众来信中,发现了一封基层单位的来信,说他们单位在资产重组中,对关系到全厂职工切身利益、工厂前途和命运的一些重大决策绕开职工代表大会,少数人说了算,致使国有资产有大量流失和大批职工下岗的危险。罗厅长看了这封人民来信以后,当即把电话打到这个单位领导人的家里,指示他们必须立即纠正这种错误做法。指出改革方案、重组决策,必须经职工代表大会审议。并针对这件事,他第二天召开厅长办公会,形成一个文件下发到全系统。这个文件使基层在改制中普遍存在的绕开职工代表大会的错误倾向,得到及时有效的纠正和遏制。
试想一下,如果那天夜里罗厅长直接回家,然后再在家休息两天再来上班,那么,这封人民来信就会错过了机会、失去了时间,这样不仅那个企业,甚至全系统、全行业的国有资产、群众利益,都将会蒙受巨大的侵害和损失。
罗厅长打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有一股霉味向他扑面而来。罗厅长赶紧打开电灯,打开窗户。办公室的茶几上信和报纸堆得跟小山似的。罗厅长把信件抱到办公桌上,将信件摊开来,寻找一些他认为重要的或者熟悉的信件。蓦地,一封粗看很普通、细看却很不普通的信件,吸引了罗厅长的目光。
在罗厅长面前的一堆信函中,几乎所有的信函都是牛皮纸信封,而惟有这一封信封是白皮的,寄信人的地址是用钢笔写的。这种信,一看就知道是一封私人信件,而且寄信人可能还是一个没有正式工作单位的人。这种模样的信,罗厅长一看就知道是一封群众来信。这年头只有底层的群众来信,才会自己到邮局去掏钱买信封、掏钱买邮票。国家机关人员,他们寄信,无论是寄公信还是私信,信封、信纸、邮资,一律由公款支付。
这是这封信的信封不普通。再看写信人的地址,罗厅长就感到更不普通了,是从灌水县寄来的。灌水县不是杜局长那个县吗?不就是第一次派白忠诚去整理杜局长的党风廉政建设个人先进事迹材料,后来冒出问题,白忠诚拒写,又派温泉水去整理的那个县吗?这么一联想,罗厅长的神经一下子绷了起来。他赶紧拆开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罗厅长的眉头渐渐地锁住了,拿着信纸的手也颤抖起来了。他看完信后,打开抽屉把信塞了进去。
桌上还有许多许多的信,但罗厅长现在却无心再看下去了,他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
讴歌外来工于海虹同志舍己救人的长篇人物通讯《平民英雄》,两天后在省委机关报头版头条刊发了。同时在一版还配发了于海虹同志的半身照片。照片跟全国人大选举出的国家领导人登在报纸上的照片一样大。《平民英雄》的发表,立即在省城引起轰动。
与省委机关报同时见报的这篇长篇通讯,还有省市的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大报和小报。像什么快报、晚报、早报、导报等都市报。这些都市报在处理这篇文章的时候,比党报更醒
目、更灵活、更突出、更震撼,有几家小报甚至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其中有一家在一版上居然就只发了一条标题,其余版面全都被于海虹的彩色照片所占据。顿时,平民英雄于海虹的光辉形象和英勇事迹,通过媒体迅速走进千家万户,走向广大市民,被人民所传颂,被人民所崇敬!
于海虹奋不顾身舍己救人的事迹,能够在社会上引起巨大的反响,形成巨大的冲击,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由于前几天警方和一些媒体一直寻找他,呼唤他。这就引起了大家都在关心着这位英雄的命运,有很多人都认为小伙子可能已经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生命。这些渲染,这些铺垫,无疑为这个故事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如今,英雄找到了,真相大白了,人们自然就非常渴望了解这个小伙子为什么失踪这么多天?他是哪里人?他是干什么的?长篇通讯《平民英雄》,也正是以这种现实的手法,纪实的形式,朴实无华的语言,向人民讲述了这些大家急切需要知道的故事。为此,许多报贩从清晨开始就在大街上狂叫:“英雄找到了!”“英雄就是打工农民!”
平民英雄于海虹的照片是王想拍摄的,她正是通过她的姐姐王思,王思又通过白忠诚最先获得这位平民英雄的下落的。为了把这篇文章做好、做大、做强,报社领导非常重视,派出报社的几位名记,并由一位副总编亲自带队采访于海虹同志,写出了这篇振聋发聩的大型人物通讯《平民英雄》。报社还决定,对于海虹这个新闻事件作连续报道、跟踪报道,并将组织社会各界人士举办论坛。
王想因为最先获得这条具有重大价值的新闻,而受到报社的高度赞赏和嘉奖。在新闻竞争日趋激烈的今天,报社从群众到领导,都为抢得这条新闻,发表这篇通讯而感到光荣和自豪。同时也令其他报社、电台、电视台等兄弟媒体汗颜!
“哗啦啦!”
起来抬起头一看,牵男手里一摞的碗碟从她的胸前滑到了地上。幸亏这些餐具都是塑料制品,要是陶瓷的,恐怕牵男半个月的工钱都不够赔偿。
早上上班,在渡轮上牵男和起来就看到了报纸上于海虹的事迹报道,还有于海虹的光辉
形象。为了看个究竟,看个透彻,看个明白,起来还买了一份报纸。可是,自从看了报纸以后,牵男就开始不说话了,一直到现在。
可以这样说,如今在这座城市里,凡是看到报纸上报道于海虹事迹和于海虹照片的人,一个个无不表示敬佩和赞美,而惟有牵男表示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起来从牵男的不说话,从她做事丢三落四的神态中,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
“现在好了,过去哪个女孩还没有见过于海虹什么模样就嚷着要嫁给他,她现在看到于海虹长得这样帅,这样英俊,要是不粘着、赖着他才怪呢?”起来在一旁用激将法来激牵男。
“她追她的,跟我有什么关系!”牵男回了一句。她话虽然很硬,但声音很低,要不是起来跟她面对面站着,都很难听清楚。
“牵男姐,你也不要嘴硬,于海虹不仅我说好,连白大哥也说他好。你看现在报纸一宣传,人家要多美有多美。有些东西,当你拥有的时候,你或许不觉得珍贵,可是当你一旦失去的时候,就会忽然变得珍贵起来,但那悔恨已晚了!”起来掏心窝地对牵男说。
牵男低着头洗碗,她一声不吭。
“现在只要你改变态度,还来得及。白大哥不是跟于海虹认识吗?我们请他帮帮忙。不过,这可要快,要是那个轻生女死活追上去,于海虹真的动了心,那你们两人真的要分道扬镳了!”起来趁热打铁地对牵男做思想工作。
牵男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起来,她一脸的狐疑。过了一会儿,她喃喃地说:“这事今晚回去听听白老师的意见。起来,谢谢你的一番苦心啊!”
“刚才这里惊天动地的是什么声音?”女老板这时在前堂听到响声赶了过来。
起来说:“女老板,我们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女老板的脸色很不好看,她说:“赶快干活,上班时不要整天交头接耳,说个没完。告诉你们,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你们要是再犯错误,到时不要怪我辞退你们啦!”
起来和牵男低头洗着手中的餐具。女老板转身离开了后天井。
起来晚上回到出租房,她没有进自己的房间,就直接去敲白忠诚的房门。
“白大哥!”起来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喊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白忠诚从屋里钻出来,然后随手又把门关了起来。
“白大哥,我有话对你说!”起来边说边要推门进屋。
“有话到你们屋里谈,今晚我屋里不能进人!”白忠诚挡住起来说。
“你屋里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人?”白忠诚的反常行为立刻引起起来的注意。
白忠诚见起来认真起来了,他马上笑嘻嘻地说:“这个人说起来你也见过!”
“噢,我知道了,肯定是上次来找你的你们机关的那个大美女!对不对?”起来想了想说。
“不对,不对,实话对你说,这一个比上次来的那一个还要靓,还要美!”白忠诚神色认真地说。
“那我更要看看!”起来说着就用力去推白忠诚。
“起来,你不能这样,这样人家会说我们没有礼貌,没有修养,别把人家给吓跑了。这样,等会儿我跟人家讲好了,你和牵男一起来好不好?”白忠诚这么一说,起来马上就不为难白忠诚了。别看起来没有受过高等教育,但她很懂事,她最不希望听到别人说她没有修养。
白忠诚接着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起来就把今天牵男看到报纸报道于海虹事迹之后的情绪,以及在北方水饺店里跟她的谈话情况,统统地向白忠诚讲了一遍。
“走,我们一起跟牵男谈谈!”白忠诚说着和起来一起走进了牵男和起来的屋子。
牵男的气色很不佳,她见白忠诚走进来,赶紧从床沿上站起来说:“白老师!”
白忠诚说:“牵男,你跟于海虹的事,刚才起来都跟我讲了。不过,你们之间现在的形势跟两天前又不一样了。今天,我上班,我们机关里大家都在谈论这件事,现在于海虹简直是红得都发紫了。报纸报出来以后,现在电台、电视台一家家接踵而来。我还听说,省委宣传部、省精神文明办公室、省见义勇为协会等部门和机构,正在积极组织大型报告团,届时,于海虹将奔赴全省各地进行巡回报告。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呀!我真担心,这个小伙子在鲜花美酒中,在掌声欢呼声中,会不会变心!”
起来马上接上说:“白大哥,你是说,于海虹会对牵男姐变心!”
白忠诚心情沉重地点点头说:“你说的一点也没错。你想想,过去是只有一个被他救的女孩在追求他,现在他一下子成为人人崇敬的英雄了,这一下追求他的、崇拜他的、爱慕他的女孩能少吗?提起这件事,我就怨那个报社的摄影记者,干吗还要把他的照片也登出来呢?姑娘一看小伙子不仅心灵美,人长得也美,你说于海虹就是铁打的英雄,到时难免也会难过美人关呀!”
白忠诚一边说,一边注意着牵男的表情,牵男的表情越糟糕,他就把话说得也更糟糕。到最后,牵男给白忠诚说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了。
不过,素有良好修养的牵男,她一直在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强忍着心里的悲怨,强作笑颜地对白忠诚说:“谢谢你和起来的美意!白老师,你也不要为难,既然人家身份这么高了,名气这么大了,声誉这么红了,追求他的姑娘又那么多了,我也不会去勉强他。再说,过去也是我主动不理人家的,有负于人家的,说起来都是我的不对!”
这时,白忠诚听牵男口气变得这么软了,心里不由暗暗一阵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于是就说:“牵男,刚才我讲的那些话只是一种分析,你也不要当真。不过,从我跟于海虹那个小伙子接触来看,他不会是那种人,我看得出人家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牵男,只要你有心跟他和好,我一定替你从中搬砖搬瓦,铺路架桥。不过,这是你个人的婚姻大事,我一定要得到你亲口的承诺,我方能跟人家说去!”
起来在一旁马上助势:“牵男姐,白大哥说得没错,这是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不要到时候人家对方同意了,你又反悔。这样,弄得人家白大哥里外不是人了!今天,你要是同意的话,就当着我和白大哥的面爽爽快快表个态!”
这话说到这个份上,就等于逼着牵男承认自己过去的错误,然后再缴械投降了。倔强的牵男把头扭了过去,脸冲着墙就是不说话。
起来急了:“牵男姐,你不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们热心帮助你的人呀!你不说话,点个头应该可以吧!”
过了半天,牵男终于点了点头。白忠诚和起来冲着牵男的背影偷偷相视一笑。
白忠诚说:“好了,这件事就算包在我身上了。现在,我请你们到我的房间去看一个好朋友!”
牵男说:“起来你去吧,我没有心情,我不去!”
白忠诚说:“你一定要去,我的那个朋友说,他就是特意来送给你看的。所以起来可以不去,你是非去不可!”
牵男说:“白老师,那就请你跟你的朋友解释一下,代我向他道个歉!”
起来说:“走吧,去看看,人家都帮你忙了,你连个面子都不给白大哥!”
白忠诚在后面示意起来去拽牵男。起来冲上去,一把将牵男抱住,不容分说就朝外面推去。
白忠诚打开房门,起来一把将牵男推进白忠诚的屋里。这时,待起来和牵男定神定睛一看,她们两人一齐大惊失色。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位白老师、白大哥的朋友,不是别人,正是今天这座城市的人民都在谈论、都在歌颂的平民英雄于海虹同志!
“铃铃铃……”
王思在熟睡中被床头的电话铃声惊醒了。她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她妹妹王想打来的。
王思:“王想,现在都什么时候啦?你不睡也不让别人休息是不是?”
王想:“姐,我现在在报社,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帮忙!”
王思:“又什么事?”
王想:“明天,新来的省委书记要去看望平民英雄于海虹,请你跟你的同事白忠诚说一下,让于海虹明天不要出摊,上午10点在他的住处等候!”
王思:“你这个消息可靠吗?”
王想:“绝对可靠!我们总编刚刚接到省委办公厅的通知,要我们派记者去采访。明天除我们报社以外,省市其他所有媒体,还有中央驻地方的各大媒体也都有记者去采访!”
王思听了这个消息以后,一下子从睡梦中醒悟过来,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闪念,她脑子里急速地思忖着、酝酿着这个不同寻常的闪念。
“姐,你怎么不说话呀?”
“王想,这个事没有问题!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建议,也想请你帮助一下!”
“姐,没问题,等明天我完成这个采访报道任务以后,专门为你服务!”
“不行,姐这个事不能等明天你这个事以后再办,必须跟明天的事同时进行!”
“什么事,你说!”
尽管是夜里,又是在家里,但王思还是下意识地把话筒用手捂了起来,跟王想窃窃私语。
王思讲完以后,放下手中的话筒,她脸上露出得意的微笑。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弯弯扭扭、小心冀冀地开进了东郊的棚户区。小车里坐的是省委新来的一把手,也就是刚刚上任不久的白书记。
在棚户区的一间棚户前,停着二十几辆小车和面包车,这些车都是记者们开来的,光电视台的记者就来了十几家"奇+---書-----网-QISuu.cOm"。电视记者现在在其他媒体面前优越感很强了,因为他们集文字、图像、音响等手段于一身。十几家电视台的记者已经把摄像机扛到了肩上,完全处于临战状
态。棚户区本来地方就很局促,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汽车、这么多记者,便一下子把小小的棚户区挤得个水泄不通。
省委书记的小车不得不在远远的地方停下,白书记走下小车向人群走来。
人群闪开一条通道,站在棚户门前迎接省委书记的除了平民英雄于海虹以外,还有白忠诚和牵男、起来三个人。
由于于海虹是外来打工者,既没有单位,也没有领导,所以王想既负责摄影,又兼顾介绍。
王想把于海虹拉到省委书记面前介绍道:“白书记,这位就是舍身救人,而且不计名的平民英雄、无名英雄于海虹同志!”
省委书记伸出巨大的手,紧紧握住于海虹的手说:“你不仅是打工族的楷模,也是我们全省人民的楷模;你不仅是广大群众学习的榜样,也是我们广大干部学习的榜样!”
省委书记的两个楷模,两个榜样的讲话,字字千斤,句句掷地有声。
王想接着又把牵男拉过来说:“白书记,这位就是英雄的妻子!”
省委书记与英雄的妻子握手。
王想又指着起来和白忠诚对省委书记介绍说:“这两位都是英雄的老乡,这位是进城的打工妹,这位同志叫白忠诚,不仅跟他们三人是老乡,也是于海虹那天跳江救人的第一目击者。于海虹同志就是他千辛万苦才找到的!”
王想的介绍重点和特点都突出了老乡这个概念。
省委书记握住白忠诚的手亲切地说:“谢谢你为我们党和政府,找到这样一位了不起的时代英雄!”
省委书记与英雄、英雄的妻子、英雄的老乡一一握手并发表重要讲话的情景,都被在场的电视台、电台、报社的记者,拍了下来,录了下来,记了下来。
接见时间不长,但其意义却极不寻常。一个省委书记亲自走进棚户区,接见一个农民工,就这件事来说,本身就是一条重大的政治新闻。
就在省委书记与英雄、英雄的妻子、英雄的老乡再次握手准备离去的时候,王想突然问省委书记:“白书记,您是哪里人呀?”
白书记说:“我是辽宁人!”
王想顿时激动得又蹦又叫道:“白书记,这一下您脸上也有光啦!您知道,他们都是您的老乡呀!”
省委书记惊讶地问:“你们也是辽宁人?”
于海虹、牵男、起来三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是啊!”
白忠诚虽然没有回答,但他是笑而不答。
正准备离去的省委书记一下又站住了,他顿时满面喜悦地向围观的群众大声说:“你们也为我们辽宁人争了光,我代表家乡父老乡亲感谢你们!”
在场的人一齐鼓掌祝贺!
王想乘机建议道:“白书记,您看要不要和您的老乡合张影?”
“要的!要的!要的!”白书记连声说了三个要的。
省委书记站在中间,于海虹、牵男列右,白忠诚、起来列左。王想跑到前面,相机一举,只听“咔嚓”一声,这张主题为省委白书记与英雄的老乡们合影,就拍摄了出来。
然而,指导拍摄这张照片的导演绝不是王想,真正的导演、幕后的导演是王想的姐姐、白忠诚的同事王思。
罗厅长昨夜失眠了。
罗厅长失眠的原因是因为他在看到省电视台新闻联播中的一条消息以后开始失眠的。这条消息就是新来的省委书记看望平民英雄于海虹。
在中国,我们很多党的领导干部,特别是那些高级领导干部,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把自
己的政治情结与电视台、电台、报纸上的一些带有非常敏感的信息,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们把这些党的舆论喉舌,看成是国家、政党、社会的晴雨表、观察站、风向标。
作为一个省委书记,看望一个舍己救人的平民英雄,这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也是一件极为平常的事情。但是,昨天晚上的新闻却让罗厅长感到非常的不正常。其不正常的根本原因,是他们厅机关里的一个普通干部,也就是当初他想提拔他为宣教处副处长的,现在又改为温泉水的白忠诚也在看望现场,而且也受到了省委书记的亲切接见,并合影留念。亲切接见、合影留念也就罢了,配以图像的解说词,还说包括白忠诚在内的被接见的所有人,都跟新来的省委白书记是老乡,都是辽宁人。这老乡的关系,在这年头,在官场上除了金钱关系、色情关系,恐怕就要数到老乡这种人情关系了。
俗话说得好啊,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乡情!
罗厅长几乎一宿没合眼,早上连早餐都没有心思吃就来上班了。他刚走进办公室,后脚传达室值班员就把当天的报纸给他送来了。罗厅长首先翻开了省委机关报。
又是头版头条,省委白书记看望平民英雄的消息图文并茂,照片占的版面比文字还要大。现在报纸都在搞改革创新,改革创新的成果就是文章越来越短,标题越来越大,照片越来越阔。如果说昨天晚上罗厅长看到的电视画面是动感的、短暂的,那么报纸上省委书记与平民英雄等人的合影,那就是不变的、永恒的。电视画面消逝了就看不到了,可是报纸上的照片你是永远也抹煞不了的。你可以毁掉一张,但你毁不了几十万张啊!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再一次明白无误地告诉罗厅长,不仅那个打工妹是新来的这位省委书记的老乡,白忠诚同样也是新来的省委书记的老乡。罗厅长还从照片上发现了一个细节,省委书记的一只手拉的是英雄的手,而另一只手紧紧握住的就是白忠诚的手。这个细节,使罗厅长不难看出,新来的省委书记不仅关心民情,而且注重乡情。
照片上手拉手的这个细节,使罗厅长似乎从中悟出了一个道理,一种现象,一层关系,一丝遐想。
这张照片的作者是王想,罗厅长晓得王想就是王思的妹妹。于是,他立即打电话给王思,请王思到他办公室来一下。
王思走进罗厅长的办公室,罗厅长把报纸递给她看,说:“王思,你看到今天省委机关报一版上的新闻了吗?”
王思接过报纸一边看着那张由她精心导演的照片,一边说:“没看过,罗厅长,你看省委书记跟白老师还手拉着手哩,好亲切哟!”
罗厅长问:“王思,你在办公室听忠诚说过他跟新来的省委书记是老乡吗?”
王思说:“白老师这个人很不喜欢拉拉扯扯这一套,所以,越是他跟省委书记是老乡关系,他越是不会讲出来!”
罗厅长说:“我看你妹妹在照片说明上,明明白白写着省委书记与他的4个老乡合影!”
王思说:“我听妹妹讲过,说白老师跟新来的省委书记好像他们不仅是一个省的,还是一个县的;不仅是一个县的,还是一个乡的!”
罗厅长这时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新来的省委书记也姓白呢!”
王思见罗厅长的心思全神贯注在照片上,就说:“罗厅长,还有别的事吗?”
罗厅长说:“别的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代问你妹妹好,欢迎她到我们厅里采访指导!”
王思笑笑走出了罗厅长的办公室。
现在第一把手都非常注重宣传,都注意与新闻媒体搞好关系。实践证明,很多人和事,结果成在媒体,败也在媒体。许多单位的第一把手,他不怕群众也不怕公检法,更不怕纪委,而就怕记者。这些人把记者称为“无冕之王”这种称谓,其实非常荒唐。他们为什么怕记者?为什么把记者称为王?还不是因为他们有私心、有祸心、有野心、有居心!
王思走后,罗厅长看着报纸上的照片,足足沉思了半个小时,然后他拿起电话给人事处长肖宁拨号。
自从罗厅长从西部考察回来以后,肖宁就一直在等候罗厅长的召见。关于温泉水同志任职的文件稿也早就拟定好了,就等厅党组开会复议一下,罗厅长在文件上签个字就可以行文了。正是因为如此,肖宁接了罗厅长的电话以后,虽然罗厅长没有说找她谈什么,但她想肯定是温泉水任职的事。所以她就把拟好的任职文件给随手带上了。
肖宁在罗厅长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后,她一边把文件递给罗厅长一边说:“罗厅长
,温泉水同志的任职决定因为您去西部考察,已经耽搁好长时间了,您看是不是党组抽个时间复议一下,把这个文件给发了?”
罗厅长从肖宁手里接过文稿看也没看,就顺手放到了桌子上,然后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来递给肖宁。这封信就是他那天晚上从西部考察回到办公室看到的从灌水县寄来的群众来信。
罗厅长说:“肖处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肖宁接过信,打开一看,原来是揭发温泉水在灌水县找自由撰稿人代他捉刀,并从中截留灌水县局付给自由撰稿人报酬的事。
肖宁说:“罗厅长,现在像这种找人代写代考的事情已经早就是见怪不怪的事了。您也知道,现在有些领导干部为了混个文凭、职称,叫秘书去代考的事不是多得是吗?”
罗厅长正色道:“肖处长,温泉水这件事的性质跟那个不一样,他既沽名钓誉,又是经济犯罪,其品质非常恶劣,其手段非常卑劣!”
肖宁见罗厅长态度很严厉,就建议说:“这件事事关温泉水同志政治前途,罗厅长,是不是请厅纪委派人去调查一下?”
罗厅长说:“我已经调查过了,他们找的这位自由撰稿人,就是灌水县局办公室刘主任找的熟人,报酬也是刘主任给温泉水,请温泉水转交给那个自由撰稿人的。现在刘主任的证明材料已经寄出。这件事情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肖宁用征求的口吻说:“罗厅长,那温泉水任职的事您看怎么办?”
罗厅长果断地说:“取消温泉水的竞职资格,你负责找他谈一次话,指出他错误的严重性和危害性,并责令他写出书面检查,等候处理。另外,关于他宣教处临时负责人的资格,也一并宣布取消!”
肖宁说:“那好吧,我尽快安排时间找他谈一次!”停了停,肖宁又说:“罗厅长,宣教处长期没有个领导,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
罗厅长说:“肖处长啊,其实当时我对白忠诚同志参加竞职倒是充满了信心和希望,只可惜他本人后来放弃了。不过我想,我们是不是再做做他的思想工作,请他在机关大会再补谈一次,你看怎样?”
听了罗厅长这个话,肖宁心里感到有点暗暗吃惊,今天她对罗厅长对温泉水和白忠诚两人态度的再度转变,而且转变之快,都让她没有一点思想准备。肖宁想,他对温泉水的态度转变,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封群众来信吗?这封群众来信也可大,也可小,大小全在你第一把手。对与错,是与非,在一定时候,在特殊的情况下,有时也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甚至连标准都没有。今天罗厅长的态度转变,不禁又使肖宁想到第一次他对白忠诚和温泉水态度的转变。那一次转变也跟这一次一样,同样让肖宁感到思想无论如何也跟不上他的转变。
爱一个人跟恨一个人一样,都需要有一个过程。而从罗厅长对白忠诚和温泉水的爱与恨、亲与疏,肖宁感到他却没有一点过程,要爱就爱,要恨就恨,仿佛就是一夜之间,甚至转念之间,就把爱和恨、亲与疏,调了个过,换了个位。肖宁一直就隐约觉得这里好像有什么内在因素在影响罗厅长的爱与恨、亲与疏,但她又说不出是什么原因,连看都看不清楚,还能说得清楚吗?既然什么都不清楚,所以她也就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搞组织人事工作的人,说话办事都很严谨。所谓严谨,说白了,就是嘴紧,办事谨慎。领导没有说的话,你不能说;就是领导说的话,领导没有叫你说,你也不能说。所以,长久这样,你看那些搞组织人事的人,虽然是人,但很难做人,他们经常被搞得里外不是人。
罗厅长见肖宁不做声,还以为是叫她去找白忠诚做思想工作有困难,于是就说:“白忠诚的话我来谈,温泉水的话你负责!”
肖宁点点头,离开了罗厅长的办公室。
肖宁走后,罗厅长没有立即给白忠诚打电话,而是考虑他跟白忠诚怎样谈这个话。
罗厅长心里非常明白,他这次找白忠诚谈话,实际上就是改口,改口就是出尔反尔,就是用自己的手打自己的口。罗厅长心里还非常明白,白忠诚的思维力和想像力都比常人要敏感得多,丰富得多。作品不就是作家敏感和想象的产物吗?但罗厅长又转念一想,有想像力也好,只要我把温泉水在灌水找人代笔、截留别人报酬这种丑恶的行径一讲,他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敢于纠正错误、坚持真理的领导。现在像能坚持真理的领导还能找一点,但是像敢于自己纠正错误的领导确实已经不多了。现实是很多领导干部对错误非但不纠正,反而不断地去纠正真理。作家对事物、人物的发展喜欢追求个性,喜欢故事情节有跌宕,不要平铺直叙。如果白忠诚真正能认识到、理解到这一点,他不仅会欣赏,还会用笔去赞赏。再说,他对他跟温泉水两次认识的变化,那都是发生在灵魂深处的东西,都是看不到、摸不到、闻不到、猜不到的东西。
能留在灵魂里的东西,大多是肮脏的东西!
罗厅长想到这里,想到这些,他觉得找白忠诚谈话的信心就有了。
一个人当他把自己要做的事、要说的话,一旦与自己的利益、自己的前途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胆略和计谋都会变得史无前例,空前绝后!
罗厅长拎起了桌上的电话。他今天的工作看来主要是打电话!
白忠诚顶着一头迷雾走进罗厅长的办公室。
罗厅长对白忠诚到来的接待比对王思和肖宁到来的接待,明显要热情得多、隆重得多。
白忠诚刚推门,罗厅长就呼啦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立即冲到门口迎接,并紧紧抓住白忠诚的手,以示热烈的欢迎。这是罗厅长继前一次邂逅大排档,跟白忠诚第一次握手以后的
第二次握手。
待白忠诚入座后,罗厅长马上就把茶水端了过来。对于这两项接待仪式,王思和肖宁两位女人都没有享受到。
白忠诚从罗厅长手里接过茶,他望了望罗厅长充满笑容的脸,不免有些困惑。今天罗厅长为什么突然对他这么过分的热情?热情得让他简直受不了!白忠诚想这里可能有戏,于是他静候戏的开场。
机关里的干部大多希望领导能找他们谈话,尤其是喜欢一把手找他们谈谈话。因为有谈话才有接触,有接触才有交流,有交流才有献媚,有献媚才有希望。
白忠诚跟别的干部不一样,他不仅自己不喜欢找领导谈谈话,也不喜欢领导找他谈谈话。他认为很多领导不讲真话,都讲假话。领导做得越长,官当得越大,就越虚伪。机关干部为什么不敢讲真话,都讲假话?那都是领导要求他们,并教导他们要讲假话,不要讲真话。机关干部讲假话,不讲真话,原则上都是跟领导学的。
“忠诚,”罗厅长终于开口了,他的导语仍然跟上一次谈话一样,从文学创作开始入手:“我记得过去曾经跟你讲过,我非常酷爱文学,自幼就有当作家的梦。过去我可以说文学书籍从不离手,可是自从做了领导,尤其是当了一把手,文学作品渐渐读得就少了,偶尔翻翻,也是走马观花。说到这里,罗厅长拿起桌上的报纸,指着报纸上的照片说:“你看,你为了寻找这位平民英雄,牺牲自己那么多的休息时间,结果把无名英雄找到了,自己又成了无名英雄。要不是省报记者把这件事情报出来,连我这个当厅长的都还蒙在鼓里头哩!”
白忠诚说:“罗厅长,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罗厅长马上打断白忠诚的话说:“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关系到我们全省两个文明建设的大事。你想想,如果不是你找到了这位平民英雄,人们能知道这个英雄的光辉事迹吗?能即将出现一个向平民英雄学习的群众活动的高潮吗?我省两个文明建设能取得阶段性成果吗?我想,如果没有你,也便没有这一切!为此,早上我看过报纸以后,不,准确地说,应该从昨天晚上我看过电视新闻以后,我就在想,我们厅党组要认真地研究一下,对你也应该给予隆重的嘉奖!”
白忠诚连忙说:“罗厅长,我不是英雄,我不要嘉奖!”
罗厅长放下手中的报纸,走过去接过白忠诚手里的杯子,又替他杯里加了水。其实,白忠诚杯子里的水很满,根本也不需要加水,但是罗厅长还是加了一点水。加水在这时候已经变得不是加水,而是为了增进感情。
罗厅长把加了一点水的杯子,又送到了白忠诚的手里,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张报纸。这张报纸,从上班到现在,罗厅长几乎就没有离过手。
“忠诚啊!”罗厅长看着报纸上的照片,一连几声地啧啧嘴说:“要不是新来的省委白书记去看望平民英雄,我还不晓得你跟他是老乡呢!”
白忠诚也不知道罗厅长说的老乡是指东北老乡,还是辽宁老乡,所以他也没吱声,只是朝罗厅长笑笑。他心想,不管是老乡不是老乡,他是省委书记,咱是平民百姓,跟他距离那么远,既扯不上关系,也搭不上茬。
这不吱声笑笑,让罗厅长心里就更有数了、更有底了、也更有谱了。他接着问道:“听说你跟白书记还是亲戚?”
白忠诚一听这话不禁笑了,他就开口了:“罗厅长,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再说五千年前,中国人不都是炎黄子孙一家人吗?”
“对!对!对!”罗厅长心里终于下了结论。这个结论就是,报纸上的图片说明是真实可靠的,白忠诚和新来的省委白书记,他们不仅是老乡,还是亲戚。
这时,罗厅长放下手中的报纸,神情庄重地说:“忠诚,刚才我们讲的都是题外话,现在我跟你商量一个问题,希望我们能够达成共识!”
白忠诚见罗厅长态度很认真,就问:“罗厅长,什么问题?”
罗厅长沉吟了一下,说:“就是你们宣教处副处长这个领导职位竞职的问题!”
白忠诚一听是这个问题,他感到很奇怪,心想这个问题不是已经解决了吗?他弃权,温泉水演讲获得成功,群众投票超过半数,公示也已经结束,他本人晋升庆祝宴会的请柬也已经发出,怎么还要竞职?于是白忠诚说:“罗厅长,我听不明白你说的意思,我们处的副处长职位不是温泉水竞职通过了吗?怎么还要竞职?”
“忠诚同志,你还不了解最近发生在温泉水身上的一些事情,这些事情说起来,真的让领导好痛心、好寒心、好伤心啊!”罗厅长便把温泉水在灌水的恶劣表现向白忠诚讲了一遍。最后,罗厅长还说了这样一句话:“我在想滨湖市局的那份材料是不是他写的,也值得怀疑,看来也有必要进行一次调查!”
至此,白忠诚终于完全明白了罗厅长今天找他的真实意图了。罗厅长现在对温泉水不感兴趣了。不是吗?要是感兴趣,温泉水这点问题还算问题吗?对于领导来说,领导人的兴趣非常重要,有时甚至比党纪国法都要重要。领导对你感兴趣了,你有问题也可以说你没问题。反之,如果领导对你不感兴趣,小问题也是大问题;没有问题也能找出问题。
看来温泉水要倒霉了,白忠诚想。
果然不出白忠诚所料,罗厅长作出了决定性的意见:“鉴于这种情况,为了保证干部任用的严肃性、原则性、纯洁性,刚才我和人事处肖处长研究,准备报厅党组复议,决定取消温泉水这次竞职资格,并对他作出相应的处理意见!”
罗厅长说得很激动,脸都红了。但是,白忠诚显得很冷静,似乎还有些无动于衷。
罗厅长继续说道:“我和肖处长也深知你的为人,无论在政治上、工作上,都不图名利,淡泊名志,潜心读书,默默耕耘。你的那篇《用创新思想研究江北经济创新》的论文,都为省委省政府的决策提供了重要理论依据,但你自己却从不张扬。不过,忠诚啊,我也希望你能理解我和肖处长对你的一片苦心。现在任用干部不像过去那样是领导说了算,尤其是第一把手说了算,现在要经过群众评议的几道程序。这些程序虽然有的是形式,但你少一道也不行。所以,我希望你这次能站出来勇敢地参加你们处副处长这个职务的竞选。”
白忠诚没有表态,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他用作家的目光注视着罗厅长,他似乎在研究他,他想从罗厅长的一言一语中,去捕捉生活的素材和创作的灵感。白忠诚想到了文学是人学的这句格言。他认为,这句名言太伟大了。
罗厅长见白忠诚没有吱声,以为他默认了、心领了、答应了。于是就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有关具体事宜,由肖处长负责跟你直接联系!”
白忠诚走出罗厅长的办公室,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心情,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王思只离开办公室不一会儿,回来后发现白忠诚不在办公室了。办公室里只有温泉水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埋着头在不停地打电话。
这几天温泉水的电话特别多,打电话找他的不是他的校友,就是他的朋友。大家打电话给他,询问的都是一个问题,为什么他的升迁庆祝会活动改期了?改期在什么时候?这些电话把温泉水搞得简直是焦头烂额。
按照温泉水原来的估计,罗厅长从西部考察回来以后,最多也就是三两天就可以把他的正式任职文件签发了。可是出乎意料的是,现在罗厅长回来都快一个星期了,连一点动静都没有,他也不好意思去问罗厅长,更不好意思去问肖处长。脸皮再厚的人,再不要脸的人,也不能如此恬不知耻地到领导那里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当官这样的事情。
有几次,温泉水在走廊里正面遇到罗厅长,当他正准备打招呼的时候,可是令他不解和困惑的是,罗厅长迎面见他,连看他一眼都不看,目光远远地就开始回避他。温泉水发现罗厅长有意回避着他。为此,温泉水感到很纳闷,很费解。莫非他的任职问题出现问题了吗?温泉水不得不想到这个他不愿想,也不敢想的问题。
温泉水终于接完了一个电话,他抬起头来朝王思笑笑,那种笑真的比哭还难看。
“老温,”王思笑嘻嘻地说:“你这升迁喜酒究竟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喝到呀?你要知道,我都快馋疯啦!”
聪明的王思现在已经有一种预感,就是罗厅长从西部回来以后,突然变得对温泉水越来越不感兴趣了。她的这种预感,从罗厅长刚才找她的谈话中,一下子变得更加强烈和现实了。
王思的话使温泉水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他无奈地说:“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和白忠诚呢?罗厅长不是都找你们谈话去了吗?你们现在都是领导身边的红人了!”
“什么?白老师也被罗厅长叫去了?”王思心里咯噔一沉,心想,罗厅长找白老师会不会也是为了报纸上那张照片的事?要是罗厅长问他跟省委白书记是不是老乡?是不是亲戚?他说都不是,那一切不就完了吗?她的一切努力不也就前功尽弃了吗?想到这些,王思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她后悔早上没有把事情的真相告诉白老师,让他有个思想准备。不过,她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照片今天才刊出,罗厅长就找她和白老师谈话了。不过,出现如此之现象,也从另一方面证明她的策划是卓有成效的,是立竿见影的。此时,王思的心里是既怕又喜。喜的是她阳谋成功了,怕的是白老师不知内情,一旦说出了实情,这场政治轻喜剧刚开场也就收场了。
王思心里忐忑不安。
这时,桌上电话铃响了,王思拿起话筒,原来是肖宁打来的,肖宁请王思通知温泉水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王思放下电话说:“老温,我恭喜你呀,人事处肖处长请你去一趟!”
正处在心情极度失落、极度痛苦之中的温泉水,一听说人事处肖处长找他,他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向门外冲去。
王思看温泉水冲出办公室那副寡廉鲜耻的样子,心里不觉暗暗好笑。
办公室里又剩下王思一个人了。
现在王思心里很乱,她在想,今天上午为什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而且这些事情都是过去不曾有过的事情。王思回顾了一下,她到这个厅机关也已经五六年了,厅一级的领导从来没有找她谈过话,今天却找她了,而且还是正厅长。罗厅长找她谈过了,白忠诚又被他叫去了,并且谈得时间奇长、特长。白忠诚那边还没回来,这边温泉水又被人事处叫去了。这
是为什么?王思感到似乎将要发生什么事,并且王思还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将要发生的什么事,都与今天报纸上的那张省委白书记和白忠诚站在一起的照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门突然被咚地一声撞开了,王思一惊,调头一看,只见温泉水怒气冲冲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他的脸色很难看,给人一种绝望的感觉。
王思惊讶地问:“老温,这么快就回来啦?高升的庆宴现在可以定下来了吧?”
“别提啦!”温泉水歇斯底里地叫道:“我被灌水县那帮混蛋害惨啦!”
王思的预感已经变成了现实。
蓦地,温泉水像发神经似的,昂起头,从椅子上呼啦一下站起来,抓起桌上的提包,就向门口走去。他一边走,嘴里一边肆无忌惮地骂道:“我回去找姚仙丽这个臭婊子,这都是她给我办的好事!”
骂着粗话和脏话的温泉水走出办公室,把门砰地一声又重重地带了起来。王思被温泉水的粗鲁、野蛮,还有震天响的关门声,吓得心里嘭嘭直跳。
温泉水刚走,跟罗厅长进行马拉松式谈话的白忠诚回来了。
“白老师,罗厅长还跟你谈到今天报纸上照片的事情了吗?”白忠诚刚进办公室,王思就迫不及待地问他。
白忠诚:“问啦,我不知道他问我这些做什么!”
王思:“他问你跟白书记是不是老乡了吗?”
白忠诚:“问啦!”
王思:“你是怎么回答的?”
白忠诚:“我没有回答,我笑笑!”
王思:“他还问你跟白书记是亲戚了吗?”
白忠诚:“我说天下一笔写不出两个白字!”
“白老师,你太伟大啦!”王思高兴得就差跳起来了:“你要知道,我生怕你跟罗厅长说你跟白书记既不是老乡,也不是亲戚!”
白忠诚觉得纳闷,就问王思:“王思,我真不明白,罗厅长问我这些干什么?我要早知道这样,那天王想说死了我也不参加合影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到了这个份上,王思担心再隐瞒下去,说不准哪一天、哪一次白忠诚把她的好意给毁灭了,于是王思就把她和妹妹两人共同精心构思、策划的这个阳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白忠诚。
白忠诚听了以后,心里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他真不知道该对面前这位既纯洁又诚实的像自己亲妹妹一样的同事说什么好。他也理解王思,是对完全他出于一番好意,一片真情。作为机关里的一个普通干部,她对机关里那些权势、那些腐败、那些卑劣、那些黑暗,虽然看不惯,但也没办法,于是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王思见白忠诚听了她的一番叙述和解释之后,一言不发,知道自己做的这件事,他是很不赞成的,甚至是很反感的,所以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学生站在老师面前,等候老师的批评和宽恕。
白忠诚朝王思看了看,声音低沉而又诚挚地说:“王思,谢谢你!”
“笃笃笃!”这时外面有人敲门。
“请进来!”王思叫道。
门推开,肖宁手里拿着几份材料走了进来。她走到白忠诚的办公桌前说:“白老师,刚才罗厅长有些事都跟你讲了吧?”
白忠诚点点头。
肖宁把手里的材料放到白忠诚的办公桌上说:“白老师,这是省政府办公厅竞职副主任几个同志的演讲稿,我觉得写得不错,你看一看,参考参考,权当抛砖引玉!”
白忠诚的目光没有看那些材料,而是望着肖宁,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肖宁见王思脸色不太好看,所以她也就没有跟她多说什么,便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温泉水没有来上班,也没有打电话来请假。王思说家里有点事,请了半天假。这样,整个下午办公室里就是白忠诚一个人。
办公室虽然很小,但是当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你想象的空间那就是绝对的无边无际的巨大。反之,办公室再大,哪怕就是两个人,但想象的空间也是有边有限的渺小。白忠诚整个下午就呆呆地坐在那儿,沉静在那无边无限的遐想之中。
世界突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逆转。现在温泉水简直就要发疯了。王思虽然没疯,但为了帮他打抱不平,居然也做出了这样发疯的事来。罗厅长表面上装着若无其事,但他的政治动机、政治野心、政治手段,早已经超过了疯狂。升迁?地位?难道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如果真的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机关不就要变成一个疯狂的世界了吗?机关里的人一个个也就都变成疯狂的人了吗?想着,想着,白忠诚简直不敢再朝下想下去了。
下面自己该怎么办?白忠诚看着桌子上肖宁上午送来的竞职演讲参考材料,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就要做出抉择。白忠诚想得头脑都感到隐隐作痛,但也想不出一个理想的办法、完美的办法。看来,人生最大的因扰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许久、许久,一个念头从白忠诚的脑海深处飘飘洒洒地走来。他想着想着,脸上渐渐露出了坚毅的神色!
突然,他自嘲地一笑,自己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