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医生,我爸爸怎么样了?”家安心急如焚地拉住刚步出诊疗室的医生。
“放心吧!”医生轻点头。“病人没有生命危险,短时间内也许会有些行动不便,但只要经过适当的复健,还是可以恢复的。”他指着立在一旁的唐文。“唐医师对复健治疗十分内行,你们可以请教他。”
医生走后,家安忧心仲仲地望向唐文。“文哥,爸爸会好起来对不对?他如果知道自己将……”她说不下去了,以杜老大的暴烈性子,他是宁可死、也不愿成为时时需要人服侍的废人。
“安安……”唐文很为难。换成是别的病人,他有把握鼓励他们努力复健,但杜老大个性极端,又对他抱着绝大的敌意,肯定不会听他的建议,这叫他如何帮助他?
“安安,别这样。”志熙轻轻地拥住她的肩膀。“唐文一定会尽力的。”
“都是你,你答应过要保守秘密的——”她忽然怒吼着推开他。“你为什么要说出那个秘密?”
“安安!”志熙深吸口气。“讲点道理,当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你撒谎!”她尖叫,父亲含恨倒下的苍白面孔一直在她眼前挥之不去,泪水扑簌簌而下,湿了满颊。“你是故意的,都是你害了爸爸……”“你冷静一点!”他用力攫住她的肩膀,将她锁进怀里。“听我说,安安,杜老大没事,他会好起来的。”
“你放开我!”她狂乱地对他又捶又打,放声大哭。“爸爸、爸爸……他承受不住的……”“不会的,杜老大不是那么软弱的人,他会重新站起来的。”看她哭成这样子,志熙心疼如针刺。
“你不懂、你不懂的……”家安悲伤难抑地猛摇头。深沉的愧疚与懊悔如海浪,层层堆积起狂涛,几乎要将她掩没了。
“安安……”他不舍地紧紧搂住她,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无力,他居然无法保护她免于悲伤,可恶。“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在你身边、我会帮你的。”
她无力地摇着螓首,哭得声嘶力竭。“你走、求求你,你走吧!”
那一声声的哀鸣像要活生生地将志熙的心脏刨出来,他的心痛得滴血。
“为什么?我在这里,我可以帮助你,我可以保护你的!”他有预感,如果他真的就此放弃了,好不容易寻着生命中的春天也会跟着消逝的。
“我们先回去吧!”唐文沉着嗓音拍拍志熙的肩膀。“家平,我们明天再来看杜老先生。”他一双温和的眼,目光炯炯,笔直地射在家平脸上。
家平没有说话,只是倚在病房门口轻轻颔首,他甚至撇开头去,不敢和唐文的视线对望。
眼望一切,志熙的心情更是跌落谷底,幸福竟是活地脆弱,甜蜜的家庭熬不过一场暴风雨,眼看着就要分崩离析,所有的快乐又将远去。
唐文长叹口气,转身离开医院。
“安安。”志熙死命握着拳头,感觉胸口像是被一只巨槌击中,疼得他脑袋发晕。他咬紧牙根。“我明天再来。”
他不会放弃的,绝不!好不容易才找着的心中宝贝,怎可轻易任她溜走,不论必须付出何种代价,杜家安、还有这个家,他都愿用生命来守护它。
看着他高大的身影渐渐消逝,仿佛带走了生命中所有的阳光与生气,家安摇摇欲坠,花颜憔悴地倒进家平怀里,泪如雨下。
“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家平铁青的唇无声地动了下。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原以为心中早对父亲的恶言恶行绝了希望,父亲的一切再不能撼动他的心志,然而,眼看着父亲在跟前倒下,心中的堤防立刻被巨大的痛楚击出了一个缺口,天哪!父子天性又岂是人力斩断得了?
无颜见唐文,而父亲若再以死相逼,他绝计做不出仵逆的举动,“爱”与“孝”两者,他没有选择,终将伤害到生命中的挚爱。
而这一项认知比杀了他更教他痛苦万分。
得不到答案,家安凄切地抬头,望见家平眼中熟悉的痛楚,那与她相同的绝望与惶然,随即将她的心打入冰窖。
生命中失去了真爱,还剩下些什么呢?空荡荡的躯壳里丢了灵魂,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楚玄策焦急地在大厅里踱着方步。他和杜老大虽名属养父子,其实两人之间并无多大情谊在,杜老大随时会为了私利废掉他;当然他也是一样。
以往杜老大倚重他如左右手,虽称不上言听计从,但起码他已稳坐“虹帮”第一把交椅。因此他一直计划着,等杜老大百年后,他接掌帮主之位,然后娶杜家安为妻,以夫之名接收她名下所有财产,成为名实相副的“虹帮”龙头。
这项计划本来进行得很完美,不料半途竟杀出个白志熙,先是抢走了家安的心,接着又由警局放出不利于他的消息,流言传进了杜老大耳里,而他却毫不知情。
很明显杜老大已对他起了戒心,才会使手段铲除他身边的人,企图孤立他,所幸他应付得宜,及时将杜老大的心思转向杜氏兄妹身上,杜老大果然中计,单身出门,这正是干掉他的最佳时机,只要杜老大一死,“虹帮”自然成为他的囊中物,再来对付杜家安也不迟。
可是杀手已经出门两个多小时了,还没有一点消息,难道又失败了?他心头不由一阵忐忑,耐性巳逐渐磨光。
正思忖中,两名出任务的手下慌张地冲进厅里。“大哥,好消息。”
“人已经干掉了吗?”对楚玄策而言,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杜老大的死讯。
“没有。”
“那你们回来干什么?”楚玄策脸色大变。
“老头子中风了,现在躺在医院里要死不活的,还要再干掉他吗?”
“你们是说,他——中风了。”一抹狞笑在楚玄策嘴角浮起。这是天意,老天在帮助他成功。
社老大中风倒下,变成了一个废人,他随时可以假传圣旨,更改他的指令,命杜家安与他结婚,不伤名誉、不费一兵一卒,既可得到“虹帮”,又可获得大笔财产,往后南台湾还有谁敢违抗他楚玄策的命令。
“哈哈哈——”他仰头疯狂地大笑。但不够、这样还不够,只有一个南台湾如何能满足他的野心,他要整个台湾、东南亚,甚至全世界!
他,楚玄策会创造出一个比“黑狱盟”更加庞大的组织,成为下一任世界黑道霸主。
“大……大哥……”面对这样一个丧失理性的狂人,连两名杀手都感到胆寒。
“你们都下去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就可以了。”邪魅的语调比寒冬的飞雪更加冰冷上百倍。他已经有了全盘的计划,笼络杜老大那个废人,以及得到杜家安。
首先,找个时间去探病吧!还有利用价值的人就该彻底利用,等到价值耗光了,就要狠下心来斩草除根。
“爸……爸,你觉得怎么样了?”家安惊喜地盯着病床上的杜老大,他的眼睑似乎正在轻微的动着。
自在公寓里倒下开始,他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家安几乎哭干了泪水,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守在病床旁,一双水眸瞬也不瞬地望着父亲。
“医生……医生,快来啊!我爸爸醒了。”她冲到服务台,拉来了杜老大的主治医生。
医生俯首检查了病人的脉搏和瞳孔,轻笑地颔首。“恭喜,病人已经没事了。但你们要记住,干万别再刺激他了,知道吗?”
“是,医生,谢谢你!”家安又哭又笑,欣慰的泪水却是怎么也停不了。
“安安!”买了早餐回来的家平正好与医生错身而过。“发生什么事了?”
“爸爸醒了!”她高兴地扑进大哥怀里,二十四小时的胆战心惊,至此总算可以放下一颗久悬的心了。
“哦!”家平眼里的沉郁虽已减轻,却无家安的欢喜。一场战争的结束,代表另一场战争的开始。杜老大清醒,第一件要清算的大概就是白志熙和唐文的事吧?家安舍得下白志熙,他能忍心放弃唐文吗?
“唔!”床上的杜老大清楚的呻吟了一声。
家安立刻冲到病床旁,紧握着他的手。“爸,你觉得怎么样?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
家安喂父亲喝了口水,扶他坐起来。“爸,你饿不饿?大哥买了一些白粥,你要不要吃一点儿?”
“叫那个不……肖子滚……滚出去!”一听到杜家平的名字,杜老大怒火未消地指着病房门,那手臂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家平、家安兄妹心下同时一凉,杜老大的语言和行动功能虽未丧失,却已受到了创伤,能否恢复到以前的灵活还是未知数。
“你……不肖子,混……混帐……”但杜老大似乎还没有发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他挣扎着想要下床打家平,不料双脚才落地,一阵无力感随即击溃了他。
“爸——”幸好家安手脚快,在杜老大跌倒前及时扶住了他,将他搀回病床,她忧心如焚地检查父亲的身体,深怕他有一丝损伤。
“怎么样?”家平放下手中的早餐走过来探视。
“混……混蛋……”杜老大又冲动地想要揪住家平的衣服,然而颤抖不已的手指却怎么样也无法使力握拢。首次,他感觉到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恐惧。“我……我为什么……不能动了?”
“爸!”家安恸哭地紧抱住父亲。“你放心,医生说只是轻微中风,没什么关系的,我们会给你请最好的复健医生,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杜老大不语,脸色黯沉得可怕,好?他好不了了,女儿哭倒在他怀里时,他连想要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刚才下床的时候,他也发现到了腿部的不对劲、它们完全丧失了知觉,完了……叱咤江湖多年的“虹帮”龙头杜老大已经彻底完了。
住院一星期,杜老大的火爆与酷厉最少赶走了七名物理看护,现在连医院里的复健医生和护士都不大愿意接他这个病例了。
“医生,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愿意出双倍的薪水,只要……”家安说不下去了,对方为难的神色已指出事实。
“很抱歉,杜小姐。”病人情绪不稳医生可以理解,但动手伤人就实在太过分了。“我们已有三位医护人员因替令尊诊治而受伤,与本院有联络的护理单位全拒绝再派人过来,我们也无能为力。”
“那我爸爸该怎么办?”刚中风的病人不是你说有耐心照顾就可以的,专业的看护与复健才是使他完全康复唯一的途径。
“这……我想……”
砰!一声巨大的甩门声打断了医生正待出口的话,家平一身狼狈、满脸愤慨地走出杜老大的病房。
“大哥!”家安低声惊呼,一碗白粥正沿着家平头顶流遍全身。
“你们兄妹……好好商量吧!”医生急忙跷头了。看吧!那种粗暴的病人,谁受得了啊?
“没事!”家平甩头,强自压抑的语调里盛满怒火。“我去洗手间。”
家安长叹口气,轻点头,站在病房门口,等着家平梳洗完毕,向他报告这个坏消息——杜老大即将被赶出医院了。
“安安。”等待中,志熙和唐文一起出现了。
“志熙、文哥。”家安低垂着螓首。这一个礼拜来,他们天天来医院,但她不敢让他们探视杜老大,深恐杜老大再见到他们会受到刺激。她甚至不知该如何与志熙相处。她爱他,爱得那样深切浓烈,她也明白他的真心,但眼前父亲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父亲最讨厌的就是警察,她怎么能再跟他交往下去?
“他……还好吧?”志熙怜惜的目光锁在她身上,杜老大倒下去之后,他就再没见过她的笑容了,原本那样光鲜亮丽的一朵红玫瑰,转眼憔悴了娇颜,教他心疼不已。
她轻摇头。
“家安!”
另一声低沉的呼唤惊醒了她全身的警觉性。她倏然抬头,迎上楚玄策那张虚情假意的可惜面孔。
“你来做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快滚!”楚玄策也常来探病,但他每被赶一次,对她不敬的态度就越明显,似乎看准了杜老大已废,他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怎么这么说,义父生病,我来看他是尽人子之孝呢!”楚玄策邪魅一笑,贪婪、情欲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射向家安。
“爸爸不需要你来看他!”她挡在病房门口,气鼓鼓地瞪着他。
“不需要的应该是这两个人吧?”楚玄策冷酷的目光瞥过志熙和唐文。“如果让义父知道你还跟他们纠缠不清,家安,后果你是知道的。”
“你敢威胁我!”她咬牙切齿,积存的怒气已濒临爆发边缘。
“家安,我是这么地爱你,怎会威胁你呢?”楚玄策不怀好意地轻挑眉。“只是,我必须告诉你,以前你跟白志熙的事,我可以既往不究,但现在义父已承诺将你嫁给我,我想,你该学学遵守妇道了吧?还有白大队长——”挑衅的视线瞪向志熙。“你如果不想身败名裂的话,请离我的未婚妻远一点。”
“楚玄策,听说你已经向外宣布正式接掌‘虹帮’了是吗?”志熙不怒反笑,虎目里精光闪闪。“最近‘虹帮’的行动倒是挺频繁的,进帐似乎也不错,势力正朝倍数成长,有传言,你最终的目标是取代‘黑狱盟’,登上世界霸主的地位。不过我要奉劝你一句话,不擅长的事最好不要做,想随便终结别人的江山,当心赔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偿失。”
“白大队长,你这是威胁吗?”楚玄策仰头狂笑。“可惜你吓不倒我!我还是会成功,并且会跟这个女人结婚。”他一伸手,粗暴地将家安圈进怀里。
“王八蛋!”家安横肘、旋身,俐落地避开了他的非礼。“谁要嫁给你?也不撤泡尿照照你的蠢样,全世界的男人都死光了,我杜家安也不会跟你结婚的。”
“由不得你!”楚玄策诡邪的口气一变,趁她一个不注意踢开病房门。“义父,我来看你了。”
家安脸色倏地转白,这不要脸的下流胚子,居然拿杜老大来要胁她。可恶!
“玄策,你……来啦!”杜老大结结巴巴地开口,言语虽不流利,但已清晰可辨。
“是呀,义父,而且——”楚玄策狠酷笑道。“其他人也来了。”杜老大虽然中风,但病情不重。还不到昏庸的地步,他恨不得再刺激杜老大一次,最好让他变成活死人,操纵起来也得心应手些。
而刺激杜老大最好的工具无疑是白志熙和唐文,经他一提醒,杜老大搜寻的目光随即发现了门口的敌人,原本略显苍白的脸色立刻变得火红。
“你……你们——”他抖着手指,一口气几乎换不过来。
“爸爸!”家安惊叫一声,急忙冲过去拍抚杜老大的背脊。“你别激动啊!”
“叫……叫他们滚!”杜老大全身打着摆子吼道。
“好好,我马上让他们出去。”家安急向志熙和唐文使眼色,请他们暂时离开,以安抚病人的情绪。
“你……不准再见……白志熙……”杜老大突然拉住家安的手。“‘虹帮’不接受警察女婿……我要你和……玄策结婚……帮我接位……”“爸爸!”家安不敢相信父亲真的拿她的终生幸福当棋子耍,为了“虹帮”,她被牺牲了。“我不要,我不要嫁给楚玄策!”
“玄策有什么……不好?他爱你……”本来杜老大也没这个打算,但家安竟牺牲自己和一个同性恋男人结婚,以成全家平的幸福,这实在太荒谬了。无论如何,他得为这个傻女儿做点事。
而眼前对家安表示兴趣的两个男人中,白志熙是警察,官贼不两立,他绝对不赞成他们的婚姻;那么就剩楚玄策了,他不一定是个好丈夫,但起码是个“真男人”,再加上“虹帮”给她做依靠,她可以一辈子过着荣华富贵、有权有势的生活。
他毕生的心血和最操心的女儿都有了好归宿,他也就安心了。
“可是我不爱他啊!”她心碎地嘶吼着,无意顶撞父亲,但要她与一个卑鄙无耻的男人结婚,她宁可死。“爸爸,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再见志熙,但我绝不嫁楚玄策,我一辈子都不要嫁,陪在你身边好不好?”
“安安!”看她伤心、见她流泪,志熙心如刀割,他冲动地想要跑进去抱住她,抚平她心中所有的痛。
“你现在进去只会坏事!”唐文及时阻止他。
“不行!”杜老大胀红了脸,气喘吁吁。“你一定要……嫁玄策……”趁他还有一点能力的时候,安排好“虹帮”和女儿的未来。
“为什么?”她再也忍不住了,泪如泉涌地猛摇头。“爸,你为什么就不肯听听我们说的话?我讨厌楚玄策、我恨‘虹帮’,我费尽心思才逃离那个噩梦,我不想再趟进去你知道吗?我不要嫁楚玄策、我不要!”
那张俏脸憔悴得不忍卒睹,她几近崩溃地朝着楚玄策狂吼。“楚玄策,我不会嫁给你的,死也不会!”说完便冲出病房。
“安安!”
“家安!”
志熙和楚玄策同唤一声,两个男人、四道如火如炬的目光首先在空气中爆出一连串雷霆闪光,不约而同,他们追在她身后离开了医院。
刚步出洗手间的家平看到了这一切,面无表情地走进病房,看着病床上错愕的杜老大,显然这个固执的老人并不明白,他的儿女们心中真正想要的幸福是什么?压抑的声音痛苦地磨出他的喉头。
“你是我们的父亲,但你并没有权利决定我们的人生。为什么?你非要控制我们,把大家逼到绝境不可?”他伤痛的目光直盯着立在门口的唐文。“你明知道只要你坚持,我和家安都不会违背你的命令,但我们会心碎而死,哼!到那时……”他突然冰冷一笑,漆黑的眸子里只剩下绝望。“姓杜的就可以同葬一穴了!”
一时,沉默的气氛流泻满屋……
“安安,别走!”志熙一追出医院,就看到家安的车子迅如火箭般地飘出停车常老天爷!他呼吸一窒,以她现在这种状况开车,无疑是自找死路。
他不要命地横冲出去挡在她的车行轨道前,吱——刺耳的煞车声响彻云霄,车轮堪堪在他脚跟前停了下来。
一滴冷汗沿着额头流入他的眼里,趁她停车之际,当下身子一闪,迅速钻进她的车子里。
“安安,你……”才想说些什么话安慰她,车子如流星般的狂飙速度教他一个不小心咬到了舌头。
他赶紧系上安全带,眼望身旁的佳人,苍白、静默的脸庞上是一片空洞,她既不疯狂、也不哭喊,只是两行清泪如断线的珍珠泉涌不绝。
这样的凄然更教他痛彻心扉,他宁可应付她的大吼大叫、拳打脚踢,也不愿见她如此绝望的神情。
“安安,听我说,事情并非毫无转目的余地啊!相信我,我会有办法教杜老大收回成命的,你就别再难过了好不好?”
她不语,外人根本无法了解杜老大的异常执拗。如果他说讨厌警察,与人共席,只要一听到这两个字,他会毫不考虑转头就走。
而“虹帮”,在他眼中,那是比他的生命更加重要百倍的珍宝,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和所有的人、事、物……只为了“虹帮”可以顺利传承下去。
这样一个狂人,你怎么可能改变得了他的想法?绝望了!她的心已被这成串的意外击碎成片片。
“安安,相信我!”承受她的哀伤,志熙心中顿起不样的预感,他赶紧伸手握住她搁在排档上的冰凉玉手。“最多我辞掉警察的工作,我不会抛下你独自一人的,不论眼前横阻着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愿意跟你并肩同行。”
“志熙……”闻言,家安心头一震,他说愿意为了她辞掉警察的工作,那个把捉贼看得比生命更加重要的男人,他竟然……她空洞的眸子转了几下,茫然的目光对上他的,她是不是听错了?还是她根本就在作梦?
但手上的温暖是真的啊!那握住她小手的粗厚大掌是那样的坚毅与温柔,源源不断发射着足以融冰冶铁的高热,拯救她的身心远离寒冰地狱。
“家安,停车!”一声怒吼蓦然插进家安和志熙之间,楚玄策飞车的技术并不比家安差,两辆急驶的轿车在马路中并行狂飙着。
“又是你!”她语气中的狂暴像吞了十磅火药。“你到底想干什么?”她摇下车窗和他对骂。
“你想去哪里?别忘了义父已经将你许配给我了。”楚玄策咆哮着,怎能任金山银山就这么从眼前飞过,无论如何他得夺回来。
“你作梦,我死也不会嫁给你的。”她咬牙切齿,油门踩到底,趁着转弯,一下子将他甩到后面去。
“别在市区飙,开到郊外去。”眼见这场汽车追逐战无法善了,志熙只好寻思将伤害减到最低的办法。
“杜家安,你敢这样对待我?”楚玄策快气疯了,横冲直撞地猛超路肩,没多久又追了上来,甚且以保险杆撞向家安车子的后座。
“啊!”强烈的撞击教车中两人登时一震。“该死的!”家安恨声咒骂,方向盘一转,又是一个转弯,将两车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左转,开上省道。”志熙指着路牌道。
“不行,省道上缺少转弯处,这辆福特根本比不过楚玄策的法拉利,我们一定会被撞扁的。”家安毕竟混过飞车党,她知道怎么样的行进、转弯最省力,也最迅速,她现在就是利用这一点,才能和楚玄策赛个平分秋色,否则早被撞成一堆废铁了。
“我知道,我就是要一条平坦大路。”志熙朝她逐个眼色,抛出手枪。“记住,只要直直地住前开就好了。”
家安会意,方向盘一转,朝省道上飙去。
“杜家安,我不会放过你的!”楚玄策疯狂追上,又是一次擦撞,他想将家安的车子逼上安全岛。
“呃!”家安和志熙同声闷哼,那个神经病,存心撞死他们不成?
志熙赶紧解开安全带,坐起身转向后方。“安安,开始吧!”
她再次将油门踩到底,车子像支飞箭般爆射了出去,两车间的距离重又拉开。
志熙瞄准、开保险,砰砰!枪声蓦然大响,两颗子弹立即贯穿楚玄策车子的前轮。
只见那辆黑色的法拉利跑车在马路上转了两转,斜斜地朝行道树上撞去,直冲上了安全岛,狂飙的速度才停祝“杜家安,我要你后悔莫及!”楚玄策摇摇晃晃地爬出车门,满脸鲜血、神色狰狞地狂吼着。是她逼他的,他再也不会对她客气了,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贱女人,只适合暴力对待。
“我们走吧!”志熙轻扬眉峰,毫不将楚玄策的威胁放在眼里。
车子重新上路,这一次,家安放慢了速度。“志熙,你……”她犹豫着,想要求证他刚才的承诺,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绝对出自真心,而且永不更改。”他轻柔地在她耳边呢喃着,倾过身去,大掌环住她的纤腰,再也不要放开这份温暖了。
“志熙——”两朵红云倏地飞上她的粉颊,原本哀伤死去的心灵,因为他的抚慰重又复活了起来。“谢谢你!”
“什么话?”他笑着在她颊边偷得一记香吻。“你是我老婆嘛!我怎么可能丢下你,而且……”他蓦地贼笑兮兮地轻啃着她的耳垂。“你手上还有我的裸照呢!我如果撒谎,欢迎你随时拿它们来威胁我!”
“讨厌啦!”她轻斥一声,忍不住也笑了开来。
许久不见的阳光终于又重新降临。志熙不觉瞧得痴了,想要一亲芳泽的欲望蠢蠢欲动。
“在路边稍停一下。”
“做什么?”她虽疑惑,却仍是照着他的话做了,车子尚未完全停妥,她已得到答案。
他迫不及待地搂住她,疯狂缠绵的热吻随之印上,含进她的唇、锁住她的身体与灵魂,他们饥渴地彼此探索着,两颗心贴合得几乎揉在一起……第八章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驱使的,家安的激烈抗婚?家平的心碎陈辞?还是随之而来的白志熙辞职新闻……总之杜老大真的变了!原本一个粗鲁、火爆的烈性汉子,如今却像一颗泄了气的气球似的,成天安静无神地躺在床上,不言不行,仿佛死了一般。
一个月下来,家平、家安为他请了全台名医,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让他重拾生命意志,逼不得已,家平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回头再求唐文帮忙。
而被忽略了许久的唐文只丢下一句话。“可以啊!但不管我对病人做什么事,你们都只能赞同、不准反对。”
然后杜老大的地狱生活终于展开了。一向笑口常开、温和斯文的唐文展现了他魔鬼医生、霸道无情、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首先,他丢掉杜老大所有的套头衣物、松紧带长裤,买来一堆钉满扣子、拉链,超级难脱穿的衣服。然后把病人剥个精光,丢进浴缸里,刷得一干二净后,才给他新衣穿。
杜老大当然知道唐文是在整他,他明知他的手抖得连衣服都拿不起来,怎么扣扣子。他不穿,宁可受凉,也拒绝接受侮辱。
结果唐文对他说:“没关系,反正我看惯男人的身体了。就不知道安安习不习惯?”他真的去把家安拖进房来。
没有选择,第一仗很明显杜老大败了,他只得拾起衣服。花上两个小时将它们仔细穿妥。而从那一日起,他每天都得花上好几个小时和那些衣服搏斗。
接着吃饭的时间到了,唐文不准他用汤匙,只给上面套着特殊胶柄的刀、叉、筷子。甚至他不特地为病人熬粥,反而故意煮些蛤、虾、玉米……那种既要动口、又得动手的麻烦吃食。
“士可杀、不可辱”,杜老大情愿饿死,可是他的气魄只换来一顿冷嘲热讽,唐文讥笑他连只虾都伯,比乌龟还不如。最后他只得花上半个小时和那只可恶的虾搏斗。
变成了这样,杜老大讨厌死见外人了,但唐文每天都非得拖着他上一趟市场不可,刚开始他以轮椅代步,唐文只要把他扛起来丢进椅里,他就没有反抗余地了。直到两个星期后,唐文丢掉轮椅,给他换了一支四脚杖,他终于有能力对付他了。
杜老大坐在床上和唐文拔河,他死也不肯再去市常唐文没再勉强,他以为自己赢了,想不到下一秒,唐文带来了市场里所有讲话最毒的三姑六婆来和他作伴。天哪!那群欧巴桑……从此,杜老大每天都很勤奋地陪唐文上市常又过了两个月,杜老大手中的四脚杖已经换成了手杖,但他仍不时地诅咒着唐文那个死同性恋不是人,他是魔鬼,他如此恶劣地虐待病人,早晚不得好死、下十八层地狱。
只要杜老大能力可及,他会做尽一切坏事反整唐文,他扔报纸、丢杂志、趁唐文不在的时候把厨房里的盐和糖对调、打开沙拉油、酸醋将它们倒在地毯上,让唐文去刷个三天三夜。
严格说来,杜老大每天都玩得非常“愉快”。家平、家安、志熙、唐文去上班后,这间小公寓就成了他的天下,虽然只有一个人,但他生活有目标。咧着嘴,他拄着手杖从厨房走出来,他又完成了一件保管唐文会气死的事情。
心情松弛,失了点注意力,他脚下一个不小心,踢着了茶几,踉跄半步,扑倒在沙发上。
“该死!”他有些辛苦地爬起身,拍拍手,幸好屋里的家具都没锐角,原本有的也包上了一层棉布,不然他就惨了,这……坐在沙发上,他突然想起这套沙发好像是白志熙买的;客厅里原来的酒柜被家平拆掉换成壁橱;这些锐角是家安包的;而屋里的家具,不管他左摔、右摔、前后乱摔都不会缺少扶持的布置是唐文设计的……他举起手,十指动得还算灵活,他现在食衣住行都可以自己动手了,他也不再坐轮椅,他走路的样子虽仍有些不稳.但基本上他已能行动自如……是不是有些什么事情他忘了?情势变得不一样了……也许他得费些时间好好想一想了,为什么?这种奇怪的感觉……“爸,我回来了。”第一个到家的是家安,因为她的超市就在公寓附近的马路旁。
志熙跟在她身后进屋,他的辞呈已经递上去了,但上头不肯批。他又接获线报,楚玄策正不停地招兵买马,前阵子听说他的触角已经伸到了香港。并且还把他和家安的事情大肆渲染,将杜氏父子三人形容成出卖“虹帮”的叛徒,鼓励帮众围剿他们。
这消息虽还未经过确定,可是他仍然担心家安,小妮子生性冲动,太容易意气用事了,他得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否则谁晓得还会发生什么麻烦事儿?
“呃!”杜老大漫应了声,依旧神游天外。
家安疑惑地停住脚步,走到他身旁坐下。“老爸,你不舒服啊?”
“啊?”他茫然抬头。
“是不是又没吃药了?”志熙检查了茶几上的药包,杜老大一向不是个合作的病人。“早上的吃了,中午的份还留着。”
“爸,你怎么这样?”家安站起来,双手插腰。“我去厨房倒水,志熙,你帮爸爸拿药。”她走向厨房。
“别进去,安安。”一听到家安要去厨房,杜老大脸色忽然大变。
可惜来不及了!鞍奔野惨簧饨谐褰吞!袄习郑恪彼皇种缸哦爬洗螅瘟痴偷猛ê臁?
“怎么了?”志熙焦急地跑进厨房查看,噢哦!他无力地倚在厨房门口,那一屋子的惨状可真够惊人的。
唐文非常珍爱的一锅陈年老卤首先遭殃,它流满整片水泥墙,好多蚂蚁闻香而至。而早上才腌好,准备成为晚餐的松板牛排已经在烤箱里变成一块块黑碳。瓷砖地板上铺了一层面糊,看那样子是用热奶油调的。杜老大真有恶作剧的天份,热奶油调面粉倒在地板上,等奶油遇冷凝固了,那一大片污渍够唐文刷得气爆血管了。
“老爸,你怎么可以这样?那些东西可都是要钱买的耶!而且你把我们的晚餐搞砸了,我求文哥求了好久,他才答应做大餐给我吃,你把我的牛排还给我!”敢情家安气得是这一点。
“安安,问题重点不在这里。”志熙真是被她打败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唐文回来后若看到这一屋子惨状,一定会气死。他最近心情已经很不好了,常常做些怪东西给我们吃,要不然就丢包泡面过来。今天我们若再把他惹火了……嗯嗯!你了解吗?”
不必说得太清楚,家安已能体会那种恐怖。“文哥如果气得离家出走……老天爷!我们要饿死了。”
“有什么了不起,外头餐馆多得是!”杜老大轻声抗辩着。
“老爸,你还敢说。”家安挥着小拳头,急如热锅中的蚂蚁。“又不是在混黑社会,没钱就去抢,我们现在上的是正常班、做的是正当生意,大家的薪水虽然都不错,但仍有一定的限度,天天上五星级饭店吃得消吗?与其去吃外头那些卫生靠不注既贵、又难下咽的东西,文哥煮的饭菜称得上是珍馐佳肴了。”
“哼!”杜老大撇撇嘴,不予置评。
“你看我们有没有可能在文哥回家前把厨房收拾好?”家安焦急地拉着志熙的衣袖。
志熙双肩一垮,上帝!想他堂堂一介刑事大队长,此刻竟要落个刷厨房油污的下场,唉!笆允园桑 ?
“你负责墙壁,我洗地板。”家安丢过去一条抹布。“一定要刷到不留一丝污垢,文哥看不出来的程度为止。”
“安安啊!”看着两个小辈忙成一团,杜老大这才感到些许愧疚。
“老爸,你不准进来。”滑腻腻的油污,万一他跌倒怎么办?
“我……我是说……”杜老大还是拉不下老脸认错。
“你去客厅坐啦!文哥回来的时候记得通知我们一声。”家安挥挥手,连头都没拾,继续和油污搏斗。
“我……”杜老大嘴巴张了张,他也不好意思说他愿意帮忙,默默地走回客厅,突然间,他感觉自己似乎太过份了。
志熙悄悄地掩上厨房门,走进客厅。看着杜老大的背影,这个满头白发的倔老头,他还是不懂得该如何与他相处?但他是家安的父亲,也就是他未来的岳父,尽管志熙觉得头痛,他还是得试着找出方法与他和平共处。
“杜老大,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杜老大疑惑地转头,白志熙,这个前刑事大队长,曾经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却要变成他的女婿,世事的转变,真是讽刺。
“什么事?”他轻撇嘴角。
忍耐!志熙深吸一口气,看在家安的份上,他必须习惯他不友善的态度。
“‘虹帮’里是否有一个名叫郑东的爆破专家?”
杜老大神色突变,语气转为严峻。“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的反应落在志熙眼里,正好符合他心里的猜测。“三天前,滨海公路附近山坡上发现了三具男尸,其中一名死者经过确认,就叫郑东。”
“你说什么?郑东死了!”
“杜老大,三年前,唐文被汽车爆炸波及,险些丧命,那颗炸弹就是你叫郑东做的吧?”
“你有证据证明那是我指使的吗?”杜老大铜铃般的黑瞳里激射出两道精光。
“也许你不知道,在四个月前,我和家安也遇着了一桩。”志熙说完后,转身走回厨房。事情演变至此,他大概有些明白了。“虹帮”里八成正在进行一场批斗大会,楚玄策为巩固自己的势力,开始在清算斗争那些知道他丑事或不满他领导的人了。
杜老大呆坐在沙发上,在他所领导的“虹帮”里,他自以为控制得宜的王国中,那里面到底还有多少他所不知道的事,被掩盖在台面下,呼风唤雨、坐享荣华富贵半辈子,到最后,他竟连自己的儿女都保护不了,这得与失之间,值得吗?他心中的天平刹那间失衡了……尽管志熙和家安已经尽了全力将厨房恢复原状,但唐文还是看出来了,所以今天公寓里的晚餐不仅不济,而且气氛极端凝重。
吃完饭后,唐文异常地沉默,并开始收拾好行李,然后去敲对面志熙家的门。
自从家平和家安将杜老大接回家后,因为公寓里的房间不够,志熙又搬回自己的家了。
在浴室里听到敲门声,他赶紧围条浴巾跑出来应门。“谁啊?”
“是我,唐文。”
“唐文!”志熙打开大门,一眼瞧见唐文脚边两只大皮箱。“你这是……”“离家出走。”淡然地丢下一句话,唐文拎起皮箱推开志熙,走进他的公寓里。“我想在这里借住几天,等我找到地方再搬走,你不会反对吧?”
行李都扛进来了,他能反对吗?但——志熙很担心,唐文这一走,对门姓杜的三个人会不会饿死?
“唐文哪,我知道杜老大是过份了点儿,脾气不好、嘴巴又坏,可是——”“可是同性恋也是人,他没权利践踏我的人格和尊严!”温和的唐文难得地生气了。
“我知道,他还不是骂我臭条子、死警察,但看在安安的份上,我也只有忍了。你就不能……呃?为杜大哥……”“杜家平才是最可恶的臭混蛋!杜老先生是病人,我可以体谅他,可是杜家平——”唐文气炸心肺地怒吼。“从‘三人行’的秘密被拆穿到现在,他一句话都不说,就当我是他家请的免钱看护、便宜菲佣,我应该当隐形人,被骂、被整、被糟蹋,他奶奶的,杜家平是什么东西,一只大王八、臭乌龟……”“杜大——”唐文正骂得痛快,志熙不小心瞥见门口另一条硕长的身影。
“嘘!”家平对志熙做出一个噤声的姿势后,就把他推出去,关上大门,静静地站在唐文身后听他开骂。
唐文骂了一阵子,没听到回应,疑惑地转头,突然被搂进一具宽厚的胸膛里。“该死!”他低咒了声,一记铁拳挥了过去。“杜家平,你来做什……蔼—”毫无顶警地,家平用他的唇堵住了他的。
哈啾!志熙怔忡地站在门外,一阵寒意溜过背脊,他忍不住捂住鼻子,打了个喷嚏。有没有搞错,他洗澡洗了一半,那对爱侣就这样把他轰了出来,在他的公寓里吵架,到底谁是屋主啊?
他伸出手正想按门铃,不管杜家平和唐文想干什么,好歹得先等他把头上的肥皂泡冲干净再说吧!
“别按!”一只纤纤玉手忽然伸过来阻挡他。
“安安?”他很怀疑她在这里看多久了,杜家平的突兀造访不会就是她安排的吧?
家安捂住他的嘴巴,迅速将他拖进对门公寓里。
“你很不知趣耶!坏人姻缘,当心下十八层地狱。”
“我?”他啼笑皆非地甩着满头水。“大小姐,拜托一下好不好,什么时候起我连回家都不行啦?”
“我大哥和文哥要单独相处的时候就不行。”她双手插腰。“他们已经冷战了好久,这一次好不容易才有一个和好的机会,你要是敢破坏……嗯哼!”她从鼻孔中喷出两个短音以示威胁。
“怎么样呢?”志熙被她的不讲理搞得也有些恼了。
“我就拒绝跟你结婚。”
“你居然拿结婚威胁我……哈——哈啾!”他缩缩肩膀,真是被这个不讲理的小女人打败了。
“唉呀!你怎么没穿衣服、又一身水?”敢情她到现在才发现他的不一样。
他朝天翻个白眼。“你有看过人家穿着衣服,全身干干爽爽的在洗澡吗?”
“你干么站在公寓门口洗澡?”
“我站在……”他无力地揉着太阳穴,很认命看清一件事实。他如果想多活几年,得记住永远别跟杜家安辩论。小妮子的逻辑非常人可以理解。
“你要不要去我家浴室再洗一遍?”
“当然要!”他大吼一声,转进浴室。“哈啾!”可恶!改明儿个得跟唐文讨几张免费看病券才是,瞧,为了他们“夫妻”和好,他牺牲多大?
“志熙?”家安轻敲着浴室门。总觉得他在生气,虽然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看在他的公寓借大哥用的份上。她还是到家平房里找了套运动衫送过来给他。“我给你找了套衣服,放在这里,你洗好澡后可以穿。”她轻悄地走进去,伸长手将衣服放在置衣架上。
“谁的衣服?”他蓦地拉开浴帘,莲蓬头的水立即四下飞溅,喷湿了她。
“啊!”家安惊叫一声,天哪!她才洗完澡又湿透了。
志熙突然瞪大了眼,呼吸粗重地喘息了起来。她真美.湿淋淋的大波浪卷秀发披散在肩膀上,半遮住她雪白如玉的花颜,水灵灵的秋瞳在重重发帘的掩蔽下更显神秘而深邃。
他情不自禁伸手将她拉进淋浴室里,她身上那件白色的丝质衬衫在热水的冲刷下早失了遮身蔽体的功能,反而更魅惑地勾画出她全身上下浓纤合宜的完美曲线。
热水湍急地由头顶冲下来,家安的眼睛一时睁不开来,被他抱在怀里,耳朵里接收到他急如擂鼓的心跳声、她有些心惊地挣扎着。
“志熙,别这样……”
水流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压根儿听不清楚她在说些什么?但朦胧中,他瞧见那两片厚薄适中、造型优美的樱唇在蒸气的薰腾下闪烁出红艳璀璨的眩目光华,他再也忍不住俯首握住了它!
“唔!志……”再多的言语也抵挡不住他狂猛如火焰般的热吻,她几乎站不住脚地瘫软在他怀里,感觉灵魂正在抽离身躯,不停、不停地往上飘福他带着韵律感的手指流连过她玲珑的曲线,温柔的爱抚沿着纤细的脖颈、娇小的肩膀、尖挺的双峰、不足盈握的柳腰,直到她丰满的臀部。
“啊!”家安双腿一颤,娇躯软软地瘫倒在他怀里。热水的温度已经够高了,但他带电的大掌却更加火热,她感觉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呼喊,它们承受不了这样的激情愉悦;但当他的唇代替他的手吻遍她全身,刹那间,它们又全迷醉在这一波波汹涌澎湃的情潮里了。
腾腾蒸气中,她沐浴在他喷发出来的烈火里,随着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剥离,他将她整个人高高地举起来,深深契合进她体内。
“志熙——”她紧紧抱住他的头,螓首向后昂起,修长的玉腿纠缠住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大声高呼他的名字。
听到她的娇喘,他像是得到鼓励,结合的律动不知不觉地加快着,在酥醉陶然中,他们要共奔人生的至乐……很显然家平的道歉生效了,今天的早餐不仅丰富,而且大家又看到唐文许久不见的温和笑容了。志熙微笑地朝家安投过去一抹暧昧的眼神,附在她耳旁呢喃道:“看来我昨晚的牺牲有代价了,就不知道杜大哥是跪了多久的算盘才换来爱人一笑的。”
闻言,家安口中的豆浆差点喷了出来,她瞪眼啧道:“幸灾乐祸!你也很想试试不成?”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才不做那种有损男子汉威风的蠢事。”他低回了句。
“是吗?”她不怀好意瞪圆秋瞳。大有他敢点头,就叫他当场跪下的意味。
“当然。”他贼笑兮兮地眨着眼。“我一向用这种方法赔罪的。”他突然伸出手指沿着她的背脊搔挠了一遍。
“蔼—”家安尖叫一声,口中的豆浆立刻呛进鼻子里。“咳咳咳……”“安安,你怎么了?”唐文关心地递上一张面纸。“吃慢一点儿,你又不必赶上班。”
“谢谢你,文哥。”家安伸手接过面纸,狠狠地瞪了志熙一眼,低骂道:“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咱们走着瞧。”
志熙摆出一脸无辜样耸耸肩。“我又没有怎么样?”他识相地赶紧转移话题,朝杜老大坐的方向努努嘴。“喂,未来岳丈似乎不太对劲哦!”
杜老大今天反常地沉默,既不吵、也不闹,连对唐文和志熙每日例行的“三字经”招呼也不打了,只像个旁观者,冷眼看着两对情侣间的眉目传情。
“爸,你不舒服吗?”一经提醒,家安才注意到杜老大的异样。
“没有。”杜老大轻摇头,一口喝光碗里的豆浆。“我吃饱了。”说完,他推开椅子,走回房里。
见状,唐文长叹口气。“家平,我想昨夜我们谈论打通两间公寓的事,还是缓一缓吧!”
“大哥,你要打通什么公寓?”家安疑问。
“我打算把六楼A、B两间公寓一起买下来,打通成一间。”家平回道。
“那我怎么办?你把B座买下来,我不就没地方住了,房东已经答应了吗?”志熙急问。
“笨喔!大哥就是希望大家可以住在一块儿,才打算连对面一起买下来,你怎么这么蠢?”家安轻敲他一下脑袋。
“话说得不清不楚我怎么知道?”志熙撇撇嘴。
“大哥是那种会说‘我舍不得大家,希望我们可以住在一起。’那种人吗?”家安横他一眼。
闻言,家平尴尬地轻咳一声,唐文笑着拍抚他的肩。“别紧张,安安是在赞美你呢。”
“你以为我会相信……好,我就听听你怎么说?”家安切断电话,转向志熙。“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志熙,待会儿有一家厂商会去超市找我商谈设柜寄卖的事,你去帮我谈好不好?”
“商谈的事不能延一天吗?我想跟你一起赴约。”志熙记挂着方才那通电话,依他干刑警多年的经验,和刚刚她讲话的口气,他有预感,那场约会不简单,恐怕会有麻烦。
“这只是一个老朋友,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话锋一转。“但超市正值转型期,我想扩大营业,这些商谈很重要的,拜托你了。”
“可是……”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要发生事情似的。
“拜托啦!”她偎近他怀里撒娇。
“那——好吧!”他慎重地拉起她的手。“但你要答应我,凡事小心,千万不可意气用事知道吗?”
“知道了。”她笑着亲他一口,拿起车钥匙,冲出家门。
家安来到了“虹帮”,约她的人是楚玄策,他说他手上有一本杜老大犯法的帐簿,非跟她单独谈一谈不可,她若不答应,就将帐薄送交警方,叫杜老大吃不了兜着走。
她没办法,而且这种事又不能告诉志熙,他虽递上辞呈了,但正式的辞职令一天没有批下来,他永远都是台湾的刑事大队长。那家伙又特别嫉恶如仇,负责任到近乎死脑筋,她大概可以猜到,当他发现杜老大的犯罪证据后,会怎么做?百分之百是逮人进警局。
你说她能怎么办?只好乖乖来赴约了。
“欢迎光临,杜大小姐。”楚玄策站在大门口迎接她。
“少来先礼后兵这一套,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楚玄策。”家安才懒得听他废话一堆。
“家安,我又没有得罪你,你干么老是对我恶言相向呢?”楚玄策涎着笑脸搭上她的肩膀。
家安旋身、侧头闪过他的毛手毛脚。“安份点儿楚玄策,真的动起手来,你不一定打得过我。”
楚玄策脸上的笑容一点儿没变,但那双诡异的黑瞳里却燃起了寒冷的冰焰。
“家安,你就这么讨厌我吗?”他作势地长叹口气。“打五年前,义父收养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对你情有独钟了,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他查过了,杜老大暗中为家安存在瑞士银行里的财产最少有两亿,他不想放弃这些钱,现在就看家安的反应,她若识相地答应与他结婚,他愿意放她一马,否则……哼!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享受。
“楚玄策,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打得什么主意大伙儿心里清楚。”她轻蔑地横他一眼。“不过是要钱嘛!绨铩锩恳环植撇叶疾换嵋鹗恳械那伎梢愿悖愕冒颜时』垢遥⑶冶Vび涝恫换嵩倮瓷盼颐堑纳睢!?
楚玄策心中暗喜,但却不露神色。“家安,你这样说,我实在太伤心了,我是如此爱你啊!”
“呸!你这种人也懂得什么是爱?”家安终究是冲动了点儿。“少废话,我只要帐簿。”
她这一番嘲讽马上惹恼了楚玄策。他眼中的狰狞兽芒一闪而过,随即又笑了开来。
“没问题。但你得先在这份文件上签了名,承诺你无条件将所有财产让渡给我,我立刻双手奉上帐簿。”
“哼!”家安怒瞪着他,拿笔签了名。“帐簿呢?”
“在这里。”楚玄策向身旁的护卫打了个手势。
“呃!”家安只觉后脑一疼,突然黑暗网住了她。
“照计划行事。”楚玄策冷冷一笑,伸腿踢了昏倒在地的家安一下。“杜家安,你太不知好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