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垂死天衣
来的人当然就是方恨少和天衣有缝。
仓惶奔逃的方恨少以及垂危的天衣有缝。
方恨少看清楚倩形,“呀”了一声,诧道:“怎么你们都在这里!”
唐宝牛。张炭都是他的朋友。好朋友。他见到他的好朋友倒在地上,他就不能不停下来。可是他一时竟忘了背上还有一个朋友。也是好朋友。背上的好友已伤重,是决不能停下来的。
白愁飞也“咦!”了一声,道:“六分半堂”的人,怎么也送上门来了!”
力恨少怒道:“是你下的手?”
白熬飞负手看天,道:“也好。”
力恨少倒是一怔:“什么也好。”
白愁飞毅然道:“我早就想把你们这几个阻手碍脚的东西铲除掉了,偏是小石头当你们如兄如弟的。现在正好,我就来个一网打尽。看来,能把天衣有缝伤成这个样子的,想必是天下第七吧!”
方恨少忿然地道:“原来你跟天下第七都是一丘之貉:趁人之危,算什么英雄!有种、要显威风,就到‘发党’花府救人去!”
白愁飞眉毛一轩,眼神一闪,显得有些急躁,”哦,你们是从花枯发寿宴处逃出来的。”天衣有缝自方恨少背后有气无力地道:“他……就是这次阴谋的策划人。”
力恨少戟指怒道;“你一。”
白愁飞笑了:“世上除了意外和体弱多病的人很难长命之外,还有三种人,也不易上寿。”
力恨少天生好奇,狂怒忿中仍忍不佳问:“那三种人?”
“第一种是多管闲事,不识时务的人;”白愁飞道:“第二种便是,蠢得不能在弱肉强食的时势,活下去的人。”
方恨少隔了偏头,倒是用心的聆听着。
“还有一种便是聪明得让人忌恨,使人不想他活下去的人;”白愁飞指着天衣有缝笑道“你是第三种人。打从你一入京城,我就知道你志不仅在六分半堂,而是另有目的。”
方恨少忽打断道:“等一等。”
白愁飞扬起一只眉毛着着他。
方恨少指着自己的鼻子:“那我是那一类人?”
白愁飞道:“你?”他抱肘哂道:“第一和第二种,都有你份!”力恨少想了半天,勃然大怒。天衣有缝却无力地道:“所以你不容我活下去。”
白愁飞深表同意:“像你这种人,一是为我所用,否则,足以教我寝食难安,非杀不可方恨少忘了生气,近半年来,他跟天衣有缝常在一起,也不觉得对力有何可疑,怎么白愁飞如此忌之,当下便道:“他有什么目的?他是要在暗中保护温柔罢了:“白愁飞看看他,直摇首,道:“我错了。”
这句话倒是令场中诸人一诧。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方恨少有点不好意思的道:“圣人都有错,你倒是不必介怀白愁飞道:“我是看错你了。”他顿了顿,接道:“你完全是第二种人,蠢到不能活下去了。”
力恨少怒极,白愁飞洒然道:“天衣有缝跟你在一起已多时:你却一点也着不出他的底细,不是傻瓜蠢材又是什么?”
力恨少强忍怒忿:“好,你说来听听,他到底是谁?来京师做什么?”
白愁飞道:“他是洛阳温晚的手下大将。”
力恨少嗤然道:“这有谁不知道?”
白愁飞反问:“你可知道温晚是谁?”
力恨少一怔,道:“他……他是大官,也是武林名宿。”
白愁飞道:“不管在官场还是武林,他的撑腰者都是诸葛先生。”力恨少这倒没听说过,但他就是死撑着脸皮,一副寻常事耳的样子,道:“这也不出奇。名侠自然帮看大侠,好官自然护着清官,难道还跟你这种欺世盗名无恶不作之辈同流合污不成?”
白愁飞索性不去理他,只向着天衣有缝问:“你既志不止于六分半堂,也不只是为了温柔,你混入六分半堂的目的,是不是要把六分牛堂纳入诸葛先生的踱下?”
天衣有缝想笑,但笑容方展,血都涌到喉头来了,他隔了好一会才说:“正如蔡京一党,早就想引发气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及“迷天七圣盟田作出殊死战,他们才来收编胜利的一力……你也不是给他们收为己用、助纣为虐吗?”
白愁飞眼色更厉:“除此以外,你还另有所图。”
天衣有缝道:“我还有什么图谋,你说说着。”
白愁飞厉色道:“你无法说动狄飞惊投效诸葛先生,按照道理,你早就应该把温柔劫回洛阳去便一了百了,但你仍留在开封,是不是……天衣有缝反而饶有兴味的问:“嗯?”
白愁飞厉声道:“……奶是为了调查一件事上天衣有缝有趣的道:“你说说看。”
白愁飞道:“你在办案”
天衣有缝道:“一点也不。我查的正是‘翻龙坡’和‘长空帮’的惨案。”
白愁飞倏然变色:“果然。”
随部又疾色问:“你是在查”天衣有缝无力的语音但这时却出口如刀:“你:”
白愁飞仰天长笑。
方恨少嘀咕的道:“是不是所有的奸人,在说话之前,在狡计得逞之际,都得要奸笑几声到数十声不等,以示奸险?”
他这种话白愁飞当然不会去理会他。
天衣有缝也无力答腔。
倒是仆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张炭却应和了他的话:“白愁飞还不够奸。”
方恨少寄道:“哦?”
“你几时着过一个真正够奸的人会让你知道他的奸的?”张炭虽然在地上,一副窝囊得到了家的样子,可是神气就像在品评天下雄豪,而奸人又尽在他手中似的:“更何况是奸笑,连笑也装不出一点诚意,不如不笑,要当奸人,他?还差得远哩:“白愁飞也不生气,只说:“你们错了。”
方恨少道:“刚才你才认错,怎么现在反倒是我们错了?”
白愁飞道:“你们故意岔开话题,拖延时间,想等人来救,这啡白费心机了,拖延只对你们不利。”
这时只听得一个毫无生气的声音道:“确是不利。”
人就在枣树林。
方恨少一听这个声音,内心里打了一个突,低声问背上的天衣有缝:“是┅他来了?”
“他”当然就是天下第七。
没有人应他。
方恨少觉得背上更加湿濡。
淌下来的血水愈多。
天衣有缝到底是已失去说话的力气?还是昏了?甚或是死了呢?
力恨少已感到后悔。
他后悔自己为何要停下来。
他停下来,天衣有缝就死走了。
甚至连自己的性命也难保。
一个天下第七已够可怕了,何况还加上了个白愁飞:可是当方恨少看见张炭、唐宝牛倒在这儿,又救他怎么不留步呢?一个人可以为了自己的私利,眼睁睁的着着朋友兄弟去涉险遇祸,自己都可以不关心不理会的,这样的朋友兄弟,就不叫朋友兄弟了。
江湖上的汉子通常管叫这种人做孬种乌龟王八蛋:力恨少当然不是那样子的人。
。他一向认为,朋友可以用来煎的炒的炸的烹的,但就是不可以拿来出卖的:兄弟可以平时去激去道去打骂,但就是不可以在他落难时有一丝轻侮。
因为人生一世,可以相交满天下,但可以刎颈相知,共患难、同富贵的生死兄弟,能有几人?只今余几?冲着这一点,他明知只要他放下背上的人,以他绝世的功,说不定就可以逃得过天下第七的追击,甚至连白愁飞也不一定会拦得住他可是他就是不能放下背上的包袱。
因为那是一份情义。
一份心里的良知。
但他也不能舍弃地上的人。
那是他的兄弟。
他的好友。
他的手足。
只是现在只剩下他一人能战。
其他的人都失去了战的能力。
而他面对的敌人竟有:天下第七和白愁飞奇$%^書*(网!&*$收集整理:就算是欧阳意意和祥哥儿,他他自度未必能胜得过他们。
在这种局面之下,力恨少可以说是毫无希望。
连他自己也毫无指望。
他是个读书人,但又偏是那读书而不上京应考的书生,只为尔雅风流而读诗书,为人一向都有点心无大志、不以为意,而今经这一逼,反而激出了豪情,双肩一振,卷起袖子,抽出摺扇,拨呀拨呀的扇了几下,好整以暇的道:“好,你们有种的都一起上来吧,姓方的要是怕了,就不姓方:“白愁飞倒没料到这一介文弱书生居然不但有点胆包,而且还极有义气,点了点头道:有志气:可惜争强胜,决死定生,凭的是实力,而不是志气。”
那枣林中的人道:“这两人的命是我的,谁也不许碰。”
白愁飞双手一摊,表示并不抢着动手杀人,道:“好,好,你要杀,便归你杀……”他心念一动,道:“不如,这另外四人,也归你老哥送他们一程好了。”
那冷冷板板的声音静了一会儿,才沉沉木木地道:“反正杀一两人不过瘾,多杀几人又何妨:“白愁飞一笑道:“好,那就有劳阁下了。”他情知非要杀死眼前这些人灭口不可,但唐宝牛和张炭毕竟跟他有些交情,而且这两人直可爱,他私底对这两人也有好感,要亲手杀他们,难免有点不忍,现下正可假手于人,他日就算是王小石问起,也可以推得一干二净当下他道“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于是使与祥哥儿及欧阳意意,直扑“发党”总部花府。
力恨少自念必死,情知不是天下第七的敌手,但见白愁飞走后,心想总有一拼的余地,反正已激起了豪情,一切都豁了出去,公然的叫阵:“天下第七,你这阴阳怪气的缩头僵尸,还不给你爷爷滚出来,咱们大战二百回合再说!”只听那个声音道:“谁跟你打!”
方恨少几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错以为是对方在轻侮他,呻道:“我早知道你没种,不敢”
只听那声音喝道:“噤声!”
方恨少也听出那声音有点“走样”了,那语音却是越听越熟,竟变成另一个人的声音:
“还不过来替我们解除穴道!”那竟是张炭的声音!
方恨少“啊哈”一声,禁不住大悦叫道:“原来是你”
张炭脸部仍伏在地上,叱道:“你大呼小叫做什么?要把那个鬼见愁叫回来看你么!”
方恨少这才明白过来,张炭是装扮成天下第七的声音,在枣林里发声,终于把白熬飞引走。他哈哈笑道:“怕什么?着那鬼见愁走得这般匆匆,会同来才怪呢不过,”他心中倒是一悚,因为想起那出手毒辣武功高绝,但又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天下第七。
他背后的天衣右缝说话了。
但语音甚是微弱。
“你-┅:先去替他们……解穴……”语音欲断还续:“白愁飞的惊神指,闭穴手法奇特┅,你照我的话……以‘牡牛打入’的技法方可以……解穴……”
方恨少喜极啡道。:“原来你还没死!”当下天衣有缝口授方恨少替张炭、唐宝牛、何小河、八大天王解穴之法。力恨少一面听着,一面却抑压不住奋亢:“黑炭头,你倒有本领,怎么人伏着,声音却可从枣林传来,还跟天下第七真的一样,连鬼见愁都给你瞒过去了。”
“我瞒过他的东西还多着呢。”张炭得意非凡,连脸上的痘子都似有了光采:“我的八大江湖术可是浪得虚名么:我以腹腔发音,可从不同角度传声,不到你不服。”
其实,当日他被“杀手员外”追到庐山,几乎吃了大亏,幸好,雷纯假扮成“桃花社”
主持人赖笑娥的语音,把杀手员外惊走,他才保住了性命,这一来,使他痛下苦功,大为反省,在“八大江湖术”精修“杂技”中的“口技”一科,仿声音度,维省维妙,加上他当日曾在酒馆跟天下第七有过遭遇战,暗中把他的语音默记下了,今日才能解这大险恶危。
方恨少听出他的口气好像还有什么灵药法宝,便问:“你还把那鬼见愁呃了些什么?”
张炭这次却只说:“呃他还不容易。”
四人中只有唐宝牛没被点穴,只是被击晕过去了,一经推宫活血,便即震醒,他一张眼便跳了起来,一巴掌往方恨少刮去,叫骂道:“他奶奶的,司马不可司马发,暗算人不是好汉!”
方恨少险些吃了他一记耳光,对张炭长叹一声,无奈地道:“着来,他刚才不是晕过去,而是睡着了。”
唐宝牛这才省起,思索半天,才讪讪然道:“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一时打错了,还以为是在铁剑将军和万人敌那一役。”
铁剑将军楚衣辞对万人敌那一役是名动江湖,但跟这眼前可说是毫无关联,司马不可和司马发兄弟的确也给过唐宝牛一些苦头吃,但也跟这儿一切无关。方恨少早知唐宝牛为人冒失,也不以为怪。
倒是张炭,这时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八大天王伤势严重。
八大天王的穴道一旦解开,立即盘坐运功。
可是他伤在要害。
白熬飞一指射穿了他的胸膛。
要不是八大天王硕壮过人,早已活不下去了。
何小河耽忧得已哭不出来了。
她的泪流到颊上,既流不下去,新的泪也不敢再淌出来。
张炭怒火中烧,向天衣有缝闲:“那鬼见愁究竟涉的是什么案子,他……他终于看清楚了天衣有缝的伤势。那不只是伤势。而是伤逝。天衣垂死。一袭垂死的天衣。所以他问不下去。“只怕……我办不了他了……”天衣有缝吃力地道:“我告诉你们知道,你们要替我查下去。”
“一定。”
张炭大声道。
“你说的不准!”唐宝牛一把推开张炭。这些日子以来,唐宝牛跟张炭相交,知道这人虽讲义气,但有点藏头畏尾,寡诺轻信,于是当仁不让,虎虎地址在天衣有缝的面前:“我一定会替你对付愁白飞!”即听一个森冷的语音,自冬枣林传来:“对付?你们活得过眼前再说吧。
第四十章冲!!
方恨少一听,心都凉了一大截。这正好是天下第七的语音。这一回连张炭都变了脸色。
他那张本来就黑忽忽的脸,现在变得黑堂堂,无论怎样变,还是一张不词人好感的黑脸只要为人正直真诚,黑脸白脸又右何干?如果为人狡诈阴险,纵长有一张美脸又如何?
“你背着许天衣,阿牛扶着高大名,小河掩护你们,”张炭以最低最低低得只有何小河、方恨少、八大天王、天衣有缝能听得到的语音道:“我说冲字,便会缠着天下第七,你们赶快胞,跑去找王小石,找苏梦枕,找狄飞惊,告诉大家,白愁飞的阴谋。”天衣有缝、何小河、力恨少、唐宝牛、八大天王一齐答道:“好!”
张炭觉得有点安慰。他觉得自己很“伟大”。但“伟大”得来未免又有点着有所失,可是这局面已不容他多作细虑。他一挺胸
“他本来就不是大块头,可是这一挺胸,却戚觉自己如同巨人一般。”
“一抬头小他本来长相就不见得太神气,可是此刻这一昂首,彷佛是英风俊朗神光四射一般”
“一摆战姿”
“他本来以‘神偷八法’对敌手法成名江湖,对方越不提防,他就越易得手,可是如今一摆架式,‘反反神功’运聚,凛然一副武术宗师的样子”
“向着冬枣林傲然笑其实也颇有点惧然”
笑道:“你就是那个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天下第七?我知道你为啥叫道“天下第七”
了,张炭不待对方答话已说了下去:“因为奶怕八大天王、何小河、力恨少、唐宝牛、天衣有缝,还有我张若炭大爷,所以屈居第七”这回他的话未说完,天下第七便已出现了。
张炭就是要天下第七现身。
他的目的是激怒天下第七。
激怒天下第七,好让他对付自己,好让他的朋友们能趁机逃离。
他是这种人。
“这种人”就是平时跟朋友闹得脸红耳绿、如火如荼、没半句好话可说,不过一旦大祸临头,他就会挺身而出,当仁不让,誓死不退牛步。
他曾经结交过一个朋友,是为“七帮八会九联盟”的高手“火孩儿”蔡水择,曾为知交,平时嘻嘻哈哈的大鱼大肉、欢聚畅叙,但俟他平生第一次联同“桃花社”的义士冒险犯难,远赴边疆,干为国为民,舍死忘生的大事之际,那位朋友却袖手旁观、坐观虎,别说在生死关头出手支援,连精神意志上也没半点激励支持,那时他就深痛地明白:一,他要变成蔡水择那种人,明哲保身,置身事外,坐而言不等于起而行,变成一个聪明而善于自保以功利为进取的人。或者,他还是当那个傻乎乎楞约为义气敢踔厉敢死为交情可荣辱不计的张炭。
最后,他还是决定当张炭。
因为当别人,他就是当不来。
他曾经受那位朋友的影响,做了一段时候的“缩头乌龟”,可是他并不快乐。
反正当张炭,死了那么多年、死了那么多次,结果还是死不去,倒不如一直当张炭下去,万一真的死了,至少可以做一个舒舒服服痛痛快快过瘾极了的自己:就算牺牲地无悔!
人要是这样,还有什么事不可为?
有。
以张炭的武功,还不及天下第七,就算他硬拼,也硬拚不过对方。
结果当然只有死。
在武林,实在没几个人像冷血,他凭了一身血气勺一股冲劲,对方武功愈高,愈是激出了他的志,甚至可以把武功高过他五、六倍的敌手打倒。
不过张炭并不怕死。
当一个人不怕死的时候,死,是再也威胁不到他的心志了。
对他而言,死,反而是一种求仁得仁的结果。
他一见天下第七自枣林行出来,立即把一物塞到唐宝牛手里,低声疾道:“记得拿去花府。”
唐宝牛莫名其妙,正待问他,但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抚腰捧腹,几乎站不直身子。
张炭也加在五里雾中,仔细一看,也禁不住笑得前仰后俯。
来的果然是天下第七。
真的天下第七。
一向森冷、可布:深沉、阴鸷、令人不寒而悚的天下第七。
可是今儿却是塌了鼻子的天下第七:这一来,使得天下第七原来沉着可怕的形象,完全毁碎。
白布里着鼻子的天下第七,就像一个小丑,一个白鼻小丑。
谁都看得出来,天下第七伤得不轻。
天下第七徐徐解下包袱,那又旧又黄又破又沉重的包袱。
他的包袱一解,众人的笑意就冻结在脸上。
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笑。
轻微的笑声。
大家这才发现,原来笑的是天衣有缝。
天衣有缝笑得很有点艰辛,带点喘息。
天下第七见是天衣有缝在笑,反而不生气,眼里还流露赞佩之色。
伤鼻和这眼神,反而使天下笫七第一次看来像一个人。
天下第七像一个有感情、有情怀的人。
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情怀的人,不如不做人。
他饶有兴味的说:“你还笑得由来?”
“人呱呱坠地就是哭,”天衣有缝奄奄一息笑着道:“人能笑时,焉能不多笑笑?”
天下第七道:“对。笑着死,总比哭着生的好。”
天衣有缝道:“不过,与其跪着眼人陪笑的话,不如躺着欢笑的死。”
天下第七道:“不管哭笑,反正你是死走了。”
天衣有缝道:“到头来谁又能逃得过这个”死田字?“天下第七道:“但死有争迟早,能定胜负。”
天衣有缝反问道:“你倒来得很早。”
天下第七道:“那黑炭头在说谎的时候,我已赶到了,他说的,我都听到了,要不然,白愁飞怎会深信不疑臼他也一早发现有人到了枣林。”
天衣有缝道:“你为何要等白愁飞走了之后,才出现呢?”
天下第七道:“第一,我不喜欢杀全无还手之力的人;第二,我不喜欢那姓白的。”
天衣右缝眼光一闪,出现了疑惑的神情:“你不喜欢杀无还手之力的人……莫非你跟┅:那件事无关?”
天下第七眼神转为悲悯:“你已是将死之人,这里的人,既无一能活,我又何必骗你。
天衣有缝喃喃地道……难道我……弄错了……天下第七道:“对一个快要死的人来说,还争什么对错?”
唐宝牛忍无可忍,叫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天下笫七居然也一笑道:“聪明人说的平常话,对蠢人而言,郗是谜。”
店宝牛火气上头:“你聪明?”
天下笫七倨傲地点一点头。
唐宝牛更气,指着自己的鼻子叫道:“我笨?”
天下第七干脆不理他了。
唐宝牛气虎虎的道:“好你聪明我笨:要是你真的聪明,有本事就回答我:“他一口气不停地道:“你公公的爸爸的小姨子的情夫要是娶了给我妈妈的外公的孙子的义妹而又把他的女婿入赘我家,那么,他跟你和我怎么个称呼法?”
天下第七倒是一楞。
这一楞,居然楞了个半天。
半天他才问:“怎么称呼?”
唐宝牛这次可威风了,真气一吐,哈地一笑,两反白,负手看天,十足一副白愁飞傲慢时的神态。
可是方恨少和张炭心下盘算半天,也都来问他:“怎么个称呼法?”
“快说,快说。”
唐宝年给催急了,搔搔头皮,双手一摊道:“第一,我不知道答案。第二,我说过就忘了。第三,他家跟我家完全扯不上关系。四,瞧他那副死人样,怎配跟我家拉上关系?第五,我问他,谁叫你们也想?第六,你们间我我问谁?第七,不如你们去问天下第七。”
唐宝牛这一番话,无疑是把天下第七讹了一埸,兜了一个大圈子。
天下第七冷笑道:“好,你可玩够了?”
唐宝牛肃容道:“玩够了。”
天下第七又问:“玩完了?”
唐宝牛正经的同答:“玩完了。”
天下第七一面在解开他的包袱,一面说:“那你们总该死了吧。”
他这句话一说,张炭就大吼了,一声:“冲!!”
冲。
这行动就是冲这行动就叫“冲”
一定要有“动”,才能“冲”。但“冲”的结果,“动”的后果,往往是“死”。
天下第七本来要先杀张炭。因为张炭倏然抢近他而目标不是他,却是那包袱。那个包袱是不能碰的。天下第七不会允许任何人沾及他的包袱。所以他要杀张炭。立毙张炭日他要杀张炭,可是他反而冲向方恨少。
方恨少大惊。
因为势。
天下第七冲过来时的气势,使他心胆俱寒。他脚步一错,立即想到闪避。但天下第七是冲向他,而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天衣有缝。
他向天衣有缝发出了攻势。千个太阳振起一道光。剑光。剑取天衣有缝。天衣有缝伤重。天衣有缝无法行动。天衣有缝就是他们之间最弱的一圜。天下第七骤攻向天衣有缝,一下子打散了他们的战意。他们手忙脚乱,高呼低叱,要赶过来救天衣有缝。不过方恨少步法特异,他们也无从掌握,更遑论是拯救了。他们正值阵脚大乱,回首、出手、失去敌人、找寻目标、乱成一团之际,先势尽失,天下第七便寻着了他在众人第一个要杀的人,发出了他的“势剑”。
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变成了张炭。他也要杀天衣有缝,不过却可以留到最后。正如像很多人,喜欢把自己爱吃的菜肴留到最后才吃是一样的道理。
剑一发出,张炭已失却了机会。闪的机会。避的机会。还手的机会。当然也是没有反击的机会。
这便是“势剑”的特色。当剑出手时,对方势必中剑。张炭已势必中剑。中剑的结果只有死。
张炭没有死。他没有死是因为有天衣有缝。大家都乱了,天衣有缝没有乱。天衣有缝发出了他的“气剑”。
自他手上的针。而且一针接一针,如同巨斧天堑,厉风凄雨的压劈而至。这是“乱针急绣”的气剑。
天衣有缝的气已弱,而且乱了。他用的正是急促而杀力逼人的气剑。天下第七乍受急攻,突然大喝了一声。他解开了他的包袱。向着天衣有缝。天衣有缝大叫一声,像被什么击中似的,爆出一蓬血。热血。没有人看见包袱是什么。看见的人就只有天衣有缝。天衣有缝已自力恨少背上滑落。然后天下第七再找张炭。他第二个要杀的人才是张炭。他追出来原本就是要先杀天衣有缝。就在这时候,有人大喝一声:“住手┃”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一个人。
王小石。
一个从未见过的王小石。衣乱发乱全身脏乱成一团恐怕连心也乱得一塌糊涂的王小石第四十一章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王小石当然不脏。
有一种人,天生就有一种气质,高洁出尘,就算他三天不洗脸六天不洗澡十二天不换袜子,喝的是溪水吃的是路边摊睡的是阶下树干,他还是一样比天天洗三次澡日日换四次衣服时时擦汗揩尘的人更加令人觉得神清气爽。
王小石就是这样的人。
当然他也天天洗澡。要是不方便,偶尔懒起来,不洗澡一两天也不是奇事。他吃遍名楼菜馆,却就是爱吃路边小摊,喜用别人的干湿毛巾往脸上揩抹,衣服穿得个七八天才换洗,可是予人的感觉,皮肤光滑而绷紧,肤色明亮而泛绯,衣自不沾微尘,潇酒俊发,洁净得如一株白莲。
如果他是莲,白愁飞就好比白云。
王小石只是出污泥而不染,白愁飞则干净得连尘俗都不染。
王小石当然也不乱……
有一种人,平时嘻嘻哈哈,偌大的一个人仍像小孩子一般,可是一到发生事故的时屯屯屯候,别人愈是慌乱他就愈是镇定,真个可以做到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不动如山、泰山崩于前而不变于色。
患难不仅可以见真情,同时也可见本色。
王小石就是这样的人。
甚至,有时候,他表面上可能跟常人一般惊惧害怕,可是,心里头早已有了一套应对之法,“害怕”也只是他一种不怕的伪饰而已。他是个有胆色的人。在他温和的表面,里着的是一颗坚定的如岩石的心。
如果他的意志如同岩石,白愁飞则像大山。
王小石心志坚韧而不侵人,白愁飞则坚刚而逼人。
可是,王小石却很乱。
真的很乱。
简直乱得一团糟。
当然,无论是谁,在力敌叶棋五与齐文六合击之后,还能够只乱了衣衫不乱了心也未曾丢了性命的人,在江湖上,在京城里,总共就只有那么几人。
这几个人中,并没有王小石的名字。
可是经此一役后,王小石的名字已经上了榜。
白古以来,有才能的人都好表现自己,莫不希望自己才艺得到发挥,并且能受到人们的注意。
要人注意,则必须使自己站在舞台上,而且还要让灯火照看自己,才能令人集中视线,否则,就算你表现或表演得再好,也无人知。是故,先得要成名。成名的方法有很多种:有的以杳言异行来哗众取宠,有的迎合潮流以投人所好,有的不惜奋臂搏车打倒权威求立威,有的则是被逼上了架子,想不露一手都下不来了。
王小石无疑是末了的一种。
他却力战齐文六和叶棋五。
不是个想要的。
他是被逼的。
因为青衣文士拨了他的剑。
剑手的剑,便是他的性命。
青衣文士一手拨了他的剑来取他的性命。
王小石不想死。
不想死只有反抗。
青衣文士一拨剑,就出手,边说:“我以写文章来教你剑法!”他一剑就直取王小石咽喉。高冠羽士袖手旁观,却喊了一声:“明月照高楼。”
王小石忽然一反掌、出剑架开来剑。
王小石手中无剑,怎么出剑?
那是他以手作剑,使出“凌空销魂剑”。
青衣文士哦了一声,剑法一振,眼看错了开去,却仍直指王小石的咽喉。
高冠羽士道:“好一个‘明月照高楼’转而为‘明月照积雪’。”
“明月照高楼”原是曹植的“七哀”诗,“明月照积雪”却是谢灵运的“岁暮”诗,青衣文士一招不着,立即变招,使来妙浑天成。一气呵成。
王小石知道对方不但武功高、剑法好,最可怕的是他招式法度森严,但章法又妙造干坤,技法娘迹回寻。他的“隔空相思刀”及时出手,算是架住了这一剑。
青衣文士冷哼一声:“好,你再着这个。”他一面长吟,手底下却没问着:“陶钧文思,贵在虚静;疏瀹五脏,澡雪精神。积学以储实,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绎辞。”
他长吟声中,已攻了六招。
六招,二百一十五式。
王小石完全被招式所笼罩……
他几乎拆解不了。
他知道青衣文士念的,正是刘彦和的“神思篇”。“神思篇”主旨是说明心神的修养。
以及分析神思与外物的交感,从而构成文章意象。可是,这些做文章的道理,在青衣文士手上使来,完全变成了武功招式。
“陶钧文思,贵在虚静”,本来是指培养虚静的心虚,而先要虚才能接受事物,先能静方可明察事物,这是为文者的修养功夫。
“疏瀹五脏、澡雪精神”,即是以疏治洗涤,以达到虚静的境界。
“积学以储实”是指要累积陉验和知识。
“酌理以富才”是指锻分析事物的能力,用一种合于准则的方式来思考。
“研阅以穷照”是说要发挥及利用生活经验,研究所见未闻来培养观察能力。
“驯教以绎辞”是说应训练文章写作的风格,才能拙文字语言掌握精确。
这写文章的六人诀要,而今却成了天衣无缝、丝丝入扣、无瑕可袭、绵延不绝约六记剑招。
在这种剑光交织的天罗地网,王小石闯不过、冲不破、挣扎不出。
他左手剑、右手刀。
他一口气使出“踏、破、贺、兰、山、缺”六刀。
六刀一出,仍冲不开剑网,逃不过剑韧。
他立即又使六剑。
“满、座、衣、冠、似、雪。”
随却,他右手使:“梦、断、故、国、山、川”六刀,左手施:“细、看、涛、生、云、灭”六剑。
廿四式刚刚使过,刀剑合运,运出“今、古、几。人、曾、会”,和“一、时、多、少、豪、杰”这六六三十六剑刀并使,合起来便是:“满座衣冠似雪,踏破贺兰山缺;一时多少豪杰,梦断故国山川,今古几人曾会,细看生云灭。”这六旬是当朝文韬武略均名传于世的名将所写的名词,在王小石手上使来,以一句涵盖六阙震古铄今的诗词,而又以刀剑合并,逼出六词的意境气势,顿时闲,青衣文士严谨的剑为之攻破。青衣文士也喊一声“好”,剑不停,又进击,边道:“使剑如同为文,你就看看文章若写得意深辞踬、嬉成流移、文同书钞、拘挛补衲之弊吧。”
言尽时,剑已划出。
剑招已成。
剑路纵横。
死路。
文采风流,但每一招均有败笔。
每一个败笔都是杀人的剑扣:王小石破不了。
如果这匹剑使得完美无缺,他反而能御其强而攻其弱,甚至遇强愈强、奋力破之,但而今这四剑,跟先前六剑完全不一样:这四剑充满了缺陷。
而这些缺失正是要命的地方,不能破的绝妙之处。因为敌手已先破了自己的局。
“破不了。”
“棋下到此处,已是死棋。”
“死棋就得要认输。”
“一生有些局是破不了的。”
“人生到此,不如一死。”
“可是人生在世,有些局是不得不破的,有些棋是输不得的。”
王小石蓦然一醒。
青衣文士使的剑招,正是锺仲伟“诗品”中所云的文章弊病:“章深辞踬”是指文章有深而隐晦的意思,但意义的掌握和表现不够明确。
“嬉成流移”原还有下旬“文无止泊”,意指文章浮散,不够严谨,行文漫,没有主旨之意。“文同书钞”原句是“文章殆同书钞”,意指用与用事太多,以致文章如同钞书一样。
而“拘挛补衲”还有下旬;“蠹文已甚”,挛却拳曲不能伴之意,衲却是补,蠹是食木的虫,即是指用典太过,变成一种束缚、拼凑,成了文章的流弊。
这句批评原在“诗品序”不同的章段,青衣文士顺手拈来,把这些句子化做剑招,连横合纵,挥洒自如,足见他对文章剑法已熟能生巧,合为一体,运用得妙到颠毫,驰神入行。
对方正是以文章之因转为剑术之招以因之。
若要不为所困,唯有不为所动~若要不为所动,唯有……
王小石猛然一省,立即弃刀。
刀直冲上天,但要破天而去。
青衣文士乍然抬头,只见刀成了剑,剑成了青龙,飞龙在天。
要是在天的是剑,自己手中的剑呢?
生死关头,存亡呼息间,王小石怎可以就此弃剑。
他急忙看手中的剑。
手中的剑却不知在何时已换成了刀。
青衣文士一惊非同小可,再要变招已迟。
他的颈项一凉。
剑已架在他的脖子上。
这时他感觉得到剑锋的冷凉。
剑的无情。
他不怕。
畏惧还没来得及侵蚀他。但是,惊震已先行击中了他。
还几乎击溃了他。
他还来得及害怕。
他在叹。
鹫叹。
“这是什么招?”青衣文士赞叹得痛不欲生地说:“怎么轻易破了锺的‘诗品序’和刘勰的‘神思篇’?
“破不了,”王小石一抄手,接住了直落下来的剑,道:“这不是剑招,也不是刀法,而是运用存乎一心。你当然知道诗仙李白的那一句‘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吧,这一句翻空出奇,突然而至,破格辟局,开门见天。刘勰在‘文心雕龙’也说过;敏在虑前,应机立断,也说过人才禀才,迟速异分。我不能困死在你的布局,只好以‘天上来’之剑,制住了你,就好像李太白那一句‘君不见……’一般,完全打翻了诗的格律,俱自成诗。”
他顿了一顿,道:“章法规律,是囿限不住真正天才。”
青衣文士汗涔涔下。
羽衣高冠之士也听得很用心。
就在王小石危在瞬息的刹那,突然而且居然能以手中刀换取了他同伴掌中的剑,把剑激飞牛空,分了敌手的心神,而以一剑制胜,他当时想着要抢救,竟也目眩神驰,来不及施援。其间变幻之剧、变化之大、变动之速、变异之急,可想而知。
他手心也捏了一把汗。
王小石却一笑。
一笑收剑。
青衣文士嗫嚅道:“你……你不杀我?”
“我为什么要杀你?”王小石笑笑说:“人生在世,难免有时候会一怒拨剑,但最好也能够一笑收剑。”
高冠羽士上前一步,抱拳揖道:“你不杀我六弟,我承你的情,但我还是要向你讨教!”
王小石微嘘一口气,道:“其实两位也不必相瞒了……”他向两人抱拳道:“孤山放鹤叶棋五叶兄、文无第一齐文六齐兄,王某这儿有僭了。”
青衣文士和高冠羽士两人面面相觑。齐文六道:“咱们还是没有把你诳着。”
叶棋五道:“你既然已知道咱们是谁,这一战更不能不打了。”
王小石无奈地道:“叶五哥的‘飞流直下、平地风雷’棋子神兵,是武林一绝,在下远所不及,已不用比了。”
王小石说的极为谦恭,叶棋五却不受他这一番话,只说:“你也不必过谦。今儿,咱们不比棋子石子的暗器。”
王小石一愕道:“那比什么?”
叶棋五气凝神聚:“比棋局。”
王小石一奇:“这儿那有棋?”
叶棋五朗吟道:“天为局,地为谱,你我就是棋子了。”
王小石摇首道:“如要下棋则费时,叶兄何不另选日子,茗茶对奕,届时在下一定奉陪叶棋五一见王小石大有去意,即吆喝一声道:“呔:棋已布定,焉容你不下!”话一出口,已发招。
他出手,看似平平无奇,王小石见招发招,见招拆招;遇招过招,遇招接招。十几招一过,忽然发现:叶棋五酌步法,如同下棋一般,时车一平之,时将六平五,时马六退四,时兵七进一,时炮二进六。
有些招他没有发,只引;有些招,他发了,但只是虚。可是在短短十几招间,如同下了十几记‘忍着’、‘等着’和‘险着’一般,‘杀形’已布,‘杀势’已定,而‘杀局’也成形了。而王小石正处身于这样的‘残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