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地狱
1.静
你杀我我就杀你。
你暗算我我也暗算你。
你下毒手我还手。
你暗算我有暗器。
以牙还牙。
血债血偿。
以恶制恶。
以毒攻毒。
——这一向是无情行事做人处世的原则。
也是四大名捕行事的作风。
那人似呆了一呆,说时迟,那时快,对手虽然顿了一顿,但椅扶的刀锋已疾弹了出来!
那人捂胸,冷哼半声,划一道冷刀花,倏地挡住了椅刀,借势向后一翻身,再两个起伏,便消失在幽黯里。或者说,全身都消融在黑影里,化成了黑的一部分。
庙,依然很黑。
黑得令人心发冷。
无情一扳机关,终于能翻椅坐起。
——好好地坐着,真是一件舒服的事啊。
假如能好好地站着,那该多好!
可惜他不能。
多少年来,他想站一站都不能够。
可是,那些天天都能够享受站立走动的人,却依然怨艾连天,日日去想望那些他们还没有到手的事,却忘了能够企立,对一些人来说,已是一件莫大的幸福。
人在福中不知福。
但人在险中要冒险。
因为险已经迫近眉睫了。
劫已到了近前。
不冒险往往就无法脱险。
此刻,脱了险的他,依然身在险境。
因为他发现了两件事:
一,习玫红己不在庙里。
二,聂青他不知去了哪里。
其实两件事是一件事。
这件事说明了一个事实:
他的朋友,战友都失踪了!
这个发现,要比任何事更打击。重挫无情。
——在他翻落中伏之际,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了?
——聂青惊动了那具白骨和那只腐尸,还打了起来,到底谁胜谁负?
——刚才强光斗室的白骨,是不是就是原先庙里棺中的骷髅?
如是,聂青只怕凶多吉少了。
可是习玫红呢?她有没跟聂青联手,一块儿斗僵尸?
他紧接着又发现了一件事:
在聂青去抢斗腐尸与白骨之前,也在他中陷饼翻落之前,他已向神龛和阴影发出了暗器。
可是,如今,神龛里只剩下了一块红布,判官桌后只余一张灰袍,都是松垮垮的,但上面插满了他所发出去的暗器。
里边的神,或是怪物,已然消失不见。
只余空壳。
——如果这两只妖怪是活的,一起出袭,习玫红可能抵挡得住?
无情忧心忡忡。
庙里虽然黑,仍然黑漆漆一片,但说什么也不似刚才的黑。
刚才黑得好像泼一团墨也会比周遭亮。
现在,毕竟那陷饼给撞开了缺口,就算机关重阎,也还是留了点缝隙,依然能透出些光芒来。
这几片光,足以勉强视物,对庙里情势能够作出估量了。
何况,庙外此际还透来了一点月色。冷而冽。
片刻之前,在庙里最恐怖的是黑。
黑得好像连心跳声也凝固成鼓。
黑鼓。
此刻,在庙内最可怕的是静。
一点声音也没有的静。
仿佛,静得只要放一口古筝在那儿,也会迅速给青苔占领似的。
没有声音。
万籁无声。静
千年枯寂。
元声明尽。
静得恍似一种攻击。
——真的攻击,那还倒好,可以防守,可以还击。
但静却不能。
——谁能防范静?
谁能打倒静?
能。
声音。
终于,无情听到了声音。
声音非常微弱。
但无情还是听到了。
他擦亮了一支“霎瞬烛”。
——他身上能点燃的事物,多已着火甩掉,只剩下两支只能短暂烧和一只略可燃多些时间的点明物,所以,他非得要十分珍惜地使用。
因为他已所剩无几。
这只“霎瞬烛”便是其中一支,只可短暂燃烧。
但现在他一定要弄清楚状况:
烛亮了。
火焰很不稳定,但依然照出一角微明。
那就够了。
因为他已看到了他要见的东西。
蝴蝶。
一对黄蝴蝶。
翩翩而飞。
时飞到东。
时飞到西。
偶然经过庙的破隙间漏进来冷月的清辉,那对蝶儿便瑟缩了一下,再起落浮沉地斜飞开去了。
它们似要躲开月色。
无情心里一疼。
因为他看到蝴蝶,便想起习玫红。
一一一她在哪里?
——是否遇险了?
随即,他又听到一种声音。
很特别的声音。
在荒山。月下、庙里听来,更加神秘,可怖:
那是扒搔声。
声音传自棺木。
——有人自棺内用指甲扒搔的声音。
不错,是后排第三口棺木。
这口棺木比其他棺木稍为横斜,似给人重新排放时匆匆放歪了似的。
扒搔声就自棺榔内传出来。
无情正想照看清楚,就在这时候,火熄了,连同地底下渗透出来的厉光,一同灭去。
好像,庙里,根本就没有“光”这回事存在过。
2.开棺
他没有马上点火。
一是因为他身上的照明物已然不多,要慎着用。
二是因为他若一亮火,即形同告诉敌人自己所在。
三是敌人在暗中,他也在暗中,目前,发出声音的反而成了“明”,但也可能只是一个“饵”。
他决定在暗斗暗。
以黑制黑。
他仗着冷月微光推车,迅速且无声,已到了那发出扒搔声的棺木所在。
就在这时候,连扒搔声也突然静止了。
就像利爪、利器扒刮到一半,陡地,就凝在那儿了,再没有动过,再也没有声音。
黑。
静。
黑加上静,不是黑静,也不是静黑,而是孤寂。
要命的孤独寂寞。
无情在等。
等声音。
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
他在黑暗中等待。
他在寂静里忍耐。在对敌中,交手只是刹瞬光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艰苦锻炼。勤奋学习。在人生里,成功得意,只是瞬间芳华,绝大部分的岁月,都只在磨炼意志、辛勤工作。能够不让一天元惊喜的人,已经是十分幸运;只怕惊多喜少,人生长忧,岁月常哀。
他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夜正长。
黑更浓。
——聂青到哪里去了?
他身上的伤可会发作?会否影响他的战斗力?
——习玫红是不是出了事?
她是四师弟的女友,如果不幸,自己又如何向冷师弟交待?
这是个生死关头,无动静则平靖,一有异动则可能立见生死。
可是无情并不情急。
这么多年来,官场斗争,江湖仇杀,他已学会了冷静对付、沉着应战。
他还趁这个狩猎、守候之际,坠人沉思,把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反复回想,整理了一下。
在破庙的昏黑里,他的双目渐渐明亮,如两盏灯,这连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棺木响了。
那不再是后排第三口棺木。
而是前排第五口。
那口棺材,就正在无情身后。
无情还没有回身,双手已在轮椅扶手术上一掐。
崩崩两声,扶手板夹陡然弹出两块钢板,准确地楔人棺盖缝隙。
无情双手肘部用力一压。
轮椅忽然升高。
钢板一扳、力挠,“格勒勒勒勒勒”一阵连响,棺盖已给撬开。
无情一拔主括,轮椅回转,“轰隆”一声,无情已拧转身来,对着棺木,而棺盖也给这一拧一扳之力,完全给撑开,并甩了开去,飞旋到了半空,发出了呼呼的厉风声。
这时候,无情脸部微微俯向棺内,他的手则放在轮椅之前一块用以置物,写字用的木板上(跟桌面的功用相近)。
棺梆内层居然隐隐透着光:红芒似血。
就在这一霎间,棺里忽然弹坐起一个人。
这个“人”,披头散发,完全遮住了样貌。
他陡然伸出了手。
青光。
白手。
他的手白得可怕,就像涂了一层白圣。
但他一出手,就泛起了一股青气。
青得像柳树精的妖气。
那棺中人一手按住了轮椅。
另一只手闪电般扣向无情的咽喉!
无情不会武功。
棺一开他就遇上了这狙击!
而无情不会武功。
他和棺材相距极近。
他的人仍坐在轮椅上。
但无情不会武功。
无情不会武功。
就算他想躲,也不及棺中青光白手之快之疾。
哪怕他要退,也来不及推动轮椅,何况,轮椅后有棺木截住了后路。
纵然无情能及时操动轮椅往左右闪挪,但轮椅已给棺中人一手抓住了,纹风难动,进退不得。
无情却不会武功。
其实,世上不会武功的人,远多于会武功之人,而深涪武艺的高手,也远少于一般练家子。
——此所以庸人易得,高手难求之故。
因此,不一定要武功高,才能得天下,才能称元敌。
智者,以手腕夺天下,以道德服人心,以才干称元敌。
不会武功的无情,突遇此变,并没有惊惶,似乎,也并不感到意外。
他只做了一个反应:
他双手往轮椅的桌面侧边一按。
一个铁扣,突地弹了出来,正扣住那棺中人的手腕。
棺中人冷哼一声,右手加速,眼看就要箍住无情的喉咙。
但棺中人却摹然发现了一件事:
在无情轮椅的下挡屏板(用作在轮椅滚动时,遮挡泥泞碎石,以及防止草丛钻人的齿状挫板),忽然唆地弹出一截尖刃!
尖刃迅速刺向棺中人心窝。
无情的左手食指按着一个扭掣。
棺中人欲往后退,但不行。
他在棺中。
来不及坐起。
就算退,也为棺枢所阻。
他要回手捉住利刃,也不行。
因为他的左手已给扣住。
而他的右手,正疾取无情咽喉,已来不及变招!
来不及了!
他断断躲不开这记轮椅吐刃。
来不及!
这只鬼轮椅!
不及!
他就算一手捏碎无情的喉骨,也势必给这挡屏利刃贯胸而过!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什么似的,大叫了一声:
“你是无情!?”
手陡止。
——不再前攻。
3.燕窝
果然,他的攻势陡止,那利刃弹伸也突然停了。
无情的手指没再用力。
但他的食指仍按着机钮。
他也好像及时认出了棺中人:
“摄青鬼!”他叫,“是你!”
他们俩及时互相认出了,也及时止住了杀手。
“你发生了什么事?”
“你刚才掉落到哪里去了?”
两人几乎都在问对方。
在棺中的当然是聂青。
“刚才,你正要发动暗器攻神龛和判官桌后的阴影,我却发现两口棺内有异动。”
“异动?”
“有呼吸声。”聂青用手撂上了乱发,道:“我的鬼耳特别尖,就算是鬼吹气,我也听得出来。”
“我看到你劈棺逼出了那两件异物了。”无情道:“可惜我却掉了下去。”
“那时候,庙里忽然全黑。我跟那两具东西交手几招,忽然全都消失了,我不知道它们在哪里,而习姑娘那儿也忽然没了声响,我怕受到它们的夹击,所以就往原来那副白骨弹上来的棺材里一伏,并偷偷拉上了棺盖,本来是要躲在里面,伺机反击……”
“你进入棺村里去了?”无情承认,在全然黑暗中,那个失为一个避开围攻的良策。
“没想到,棺材内的天地却是那么大……”聂青兴奋得脸上在冷月下也有点亮着青光,“我一伏了进去,棺底就徐徐下降,我等到它抵达实地之后,往侧边的棺枢一推,嘿,却像一道门户一样,应声而开……”
“那儿可有没有强光?”
“没有。”聂青摇头,“但却有些豆大的油灯,挂在泥墙上。四壁都是泥涂的,又湿又黯义滑涌,而且既狭又窄,我走了几十步,都只是窄仅容身的雨道,路势主要是往下倾斜,但四通八达,一重又一重,错综交织,不知有多少路,也不知有多深逢……”
无情哺哺道:“莫不是——”
聂青蹑啼道:“只怕你所想的也跟我一样……”
无情目光一长:“你认为?”
聂青这次只说了三个字:
“猛鬼洞。”
“矿洞就在猛鬼庙的下面。”
“这些棺木,就是进出口。”
“庙里的鬼魅妖怪,就是从这些棺梆往来倏忽!”
“我一旦知道已走入矿洞里,就想跟你们一道进来,又担心你和习姑娘中伏,所以就一味往回走,”聂青继续道:“但泥雨的路不好认,来来去去都一样,分辨不出,而且,在泥墙上,有许多泥石,像雕塑一样,嵌在墙上,它……”
竟一时说不下去,眼里还有畏怖之色。
——连“鬼王”聂青也感到惊骇而欲语还休的景象,无情只有苦笑。
他仍等着听。
但并不催促对方说。
聂青顿了一顿,还是说了下去:“那些人头,好像给活生生砍了下来挂上去似的,有的是牛头,有的是马脸,但最多的,还是人的头……墙上湿泥,还是血淋淋的。”
昏灯。
地底。
泥雨。
黄土。
——还有牛头、马脸和人的首级,这端的是够阴森可怖了!
“然后,我终于找到了上去的路,找着了这块棺垫,便徐徐上升;可是,这棺内却沾着很多泥垢,且有恶臭,不似我刚才往下沉的那口,内里干净无味。我正觉奇怪,便试着搔刮去泥层,才再顶开棺盖……但在这时候,我却听到了一种机关催动的声响。”
无情点头道:“那是我正催动‘燕窝’前来。”
——“燕窝”,是他对自己轮椅的呢称,就像有的人喜欢把他的坐骑雅号为“踏雪”、“追风”、“卷云”一样,义或者像有人喜欢把自己住的地方叫做“听雨楼”、“黄金屋”、“知不足斋”一般。
“我以为是敌,”聂青道:“我立时停止了搔刮。”
“然而我却莽然开了棺,”无情道:“幸而大家都及时收了手。”
“你的轮椅……‘燕窝’?……好厉害!”聂青目中青光闪烁。
“你的‘青光银手’更犀利。”无情也由衷地道。
“那么,”聂青问,“刚才,你又落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无情一一相告。
毫无隐瞒。
而今,他们在同一条船上,只有同舟共济,合作无间,才能突破障碍,斩除妖孽,达成任务,平安下山。
可是,能吗?
你要是相信一个人,那人却来害你,伤害力远比你所不相信的人来得可怕。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人,他又怎能相信你,为你忠诚做事?
如果那个人相信了你,也一样要冒为你所害的大险,但人与人之间若不互相信任,又怎能合作做事?
只一个人是断断做不出大事的。
疑人不用,用了害己;用人不疑,疑了误人。自古艰难惟识人。
识错了人,就信错了人,也用错了人,小可以遗恨终生,大可以误尽苍生。
不过,他们现在只有互相依靠,相儒以沫。
因为他们已无别的人可信。
有。
或许还有一个。
“习玫红。”
一一一她在哪里?
然后大家都看了看下面,都不约而同奇$%^書*(网!&*$收集整理地点了点头。
他们已没有了退路。
为了要找出真相,为了不虚此行,至少,为了要找回习玫红,他们都得要到下面去走一趟。
聂青提醒了一句:“要不要通知那两个小娃娃。”
——小娃娃就是白可儿和陈日月。
无情已拿出一支玉笛。
他信口横吹,发出几声时而悠扬时而尖锐的乐音。
然后他侧耳听了一阵。
没有回音。
只有远处隐约猿吼。
夜啸阵阵。
无情脸色沉重,道:“我已通知他们了。”就没有说下去。
聂青看了看无情的轮椅。
自从刚才那一次交手后,他可决不会小觑无情和他的那张轮椅,且不管它叫“燕窝”,还是“鹰巢”,或者“虎穴”,抑或是“鼠窦”什么的。
不过,他还是有点担心。
“下面很窄,只怕,”他说,“这轮椅不好走。”
无情问:“还走得动吗?”
聂青想了想,道:“我经过的地方,还勉强行得过去。”
无情道:“那就好了,走不过去的时候再说吧!习!”娘可能危急呢,事不宜迟!”
聂青用眼角瞄了瞄这个身有残障的人,他不想让对方看出他此时涌上心头的敬意和感动,所以打趣地道:“这么多副棺木,咱们要选哪一副下去?”
“我们有两个人,当然是一人选一副;两个人挤,只怕过不了奈何桥呢!”无情道:
“随便哪一副,总之,能下地狱就是好棺!”
4.牛马脸
无情选了聂青自地底升上来的棺榔,下地狱去。
聂青则选了另一副。
这一次,他选的是刚才他曾一掌震出一具腐尸的棺木。
反正,两人不能一齐下地狱——地狱太窄了,黄泉路太挤了——他们一个一个下,也是一样。
反正,黄泉路,路不远。
到底,还是下地狱。
地狱里,听说有刀山、油锅、炮烙、锯宰,这儿有没有?
无情却先看见了牛头马脸。
路的确很窄,又挤又湿,而且霉腐恶毒,不住扑鼻而来,凝聚在坑道间。
雨道交错复杂,走一条雨道,不到三十尺之遥,左右至少经过十二三处转角,转角后,又有相同的雨道,在不算长的一条雨道里,又至少有十四五处分岔。雨道宽度都大致相近,连颜色,气味,凹凸不平和湿度都几乎一样。
颜色是黄。
黄泥凝土。
气味是霉。
霉得仿佛令人身上马上长苔。
一路虽然颠簸,但依然窄可容车(至少是木轮手推车)行走,大概,是闪为挖这些坑洞时,是为了开矿“采石,所以,再狭厌也必须能容纳及推动木头车行走方可。
无情现在就是推着车走。
所以,他平时一向小心保护白皙秀气的双手十指,而今已沾满了泥污。
一路都有些豆大的油灯,至少,每逢转角处部必定点上一盏。
情势已非常明显:
这儿有人管理
——只有人,才需要光。
鬼不需要。
——鬼喜欢黑暗。
鬼魅向与黑暗同存。
所以无情格外留神。
——有人,才要特别提防
比起来,鬼,也许反而不那么可怕。
无情一路推车缓走,留意一切值得留意之事。
他发现:
灯油是半满的。
甬道有风口,油灯晃闪不已。
有风口就是有出路。
墙是湿涯的,渗昔黄水,泥层后就是坚硬的岩石。
他再走了一会,就发现墙上嵌着头。
聂青并没有说谎:
主要是动物的头。
尤其是牛的头、马的脸。
甚至还有猪头。
猪头染着黄泥,一头金发似的,眯着眼睛嘟着嘴,在笑世间万物似的。
但只有头。
头给嵌在墙上,大部分封着泥泞。
却没有身子。
然后无情便发现了人头:
脸容全在扭曲。抽搐,脸肌发扭。痉挛,仿佛在死前的一刻,受到了极大的震怖与惊恐,而且还死得十分哀愤与痛苦。
他们大部分的脑髓以及血肉,已被吸食殆尽,甚至可以想像在吸噬的时候,这些人依然清醒着。
灯光昏昧。
摇摇欲灭。
雨道犹如地狱的路,木轮辗过地面,回声轧轧,这边荡了开去,这边又传了回来,相互回环,互相回旋着。
无情看久了,不但恶心,而且也有点晕晕然的。
这次一下地狱,就发现行动失当。
而且失策。
因为他和聂青并没有像预期的聚合在一起。
甚至,现在聂青已不知道掉落到第几层炼狱去。
这鬼域目前只剩下他一个人。
以及他的轮椅。
还有头:
牛头。
马首。
——以及在痛苦挣扎与煎熬中死去的人的首级。
他不知道矿层有多深逢,但却在闻风辨位:有风的地方,就是有出口,他且向出路走去。
粘辅粘辙……他的木轮椅辗过凹凸不平的黄泥路,仿佛脚不沾地但做然独行于地府之中。
就在这时,他忽然扳住了转动中的轮子,仿佛为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整个人也都怔住了。
无情这时正好走到雨道的弯角,弯角的尽头是向左方转,又是一条大同小异的甬道。
眼前,仍是黄土路,没什么异样。
异样的只是路上伏着一个人。
一个庞然大物。
这个人,头埋向地,全身用崩带裹着,血迹自裹伤布渗透出来,发出强烈的腐臭。
看来,已死去多时。
无情看到了这个首级还没给砍下来的人,却是愣住了。
他太震动了,以致没有注意到他身后的泥墙,正好有了变化。
地道很窄。
雨道狭厌。
就算无情的木轮车可以勉强通过,但也仅容他一人一车。
他推车往左俯视之时,车背已完全靠贴着泥墙。
这泥壁也跟所有的泥壁一样,湿涌、滑腻、凹凸不平,发出阵阵冲鼻的泥腥味:仿佛,这地底本就是黄河千万年来卷冲囤积的淤泥一样,又黄,又烂,又无生机。
可是,壁上有两个本来只是小小的凸点,现在却有了变化。
它们已慢慢突显。
突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两个凸点正渐渐破墙而出。
正好,无情背向着它们。
它们突墙而出的位置,正好是无情的肩背所在!
然而,无情却不知道。
全无所觉。
5.黄泉路
无情并不知道后面有两只手,正破壁而至。
他正在俯视那尸体。
他在观察,而且愈看愈震惊,愈诧异。
就在这时,波波两声微晚手掌已破墙而出;和着黄泥碎块,十指箕张,一左一右,攫住了无情的左右双肩!
无情的脚不能动。
如果他的双手给扣住了,轮椅又不能发动(他的后头是泥墙),那他就完了!
在这种绝境下,他只有下地狱。
其实他己不必下地狱,因为他早已身在地狱之中了!
不过,无情并没有拧动。
他觉不妙时双肩已遭箍住了,对方只要一发力,他的肩骨就会碎裂。
所以他根本没有挣扎。
他只是臀部用力一沉,发力一坐。
他只做了这件事,对方已将他捉住,并挟持高举,把他的身子拔离轮椅。
他没有了轮椅,双手又受制,他就一定完了。
无情的双脚是废的。
可是,挟持他骤离轮椅的人却没想到,那轮椅在主人离开它之后,忽然好像得到了一个决绝的命令似的,猛往回撞。
后面就是泥墙。
正是施暗算者的所在地。
“轰垮垮”一阵响.泥墙吃轮椅全盘发动的一撞,吟啦胯啦地倒塌下来了。
而且正撞往墙后出手者的下盘。
那人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双脚会像无情一样废了,但他双手又抓住无情,要往后退,但泥块已压住了他的脚踝和小腿;眼看轮椅就要撞辗了过来,他摹地换手,把无情一放,大叫了一声。
“怎么又是你!?”
无情飓地落下。
正好落在撞倒了泥墙的轮椅里。
他并且及时煞住了正往前疾撞的轮椅。
然后,他也叫了一声:
“怎么还是你!?”
墙后的人当然是聂青。
据他的解释:是他一落便落在这泥墙围堵住的斗室里,也在到处寻觅无情。
然后,他发现了一具尸体。
这尸体令他惊疑不定。
接着,他便听到异响。
这异响粘轭其实是无情和他的那“坐骑”——“燕窝”的声响。
可是他不能判定。
所以他以安全为上,闪身进入泥房内,然后,运劲于双手,透人墙中,准备把来人一举成擒。
来者却是无情。
他当然没有遭擒。
只是遇险。
不过,总算二人又会在一起了。
然后他们开始“研究”那具尸体。
“你看他像……”
聂青问的语音有点发苦。
“铁拔。”
无情说得斩钉截铁。
“铁布衫?”
无情点点头,沉重地。
聂青愣愣地道:“如果他是铁拔,却是为何会死在这里?”
无情望望四壁四周。四围四处,尽是黄土,喃喃地道:
“他已死去多时。问题是:如果他真的是铁布衫,那么,在绮梦客栈里的那个,到底是谁?”
鬼门关
第一章谁关门?
1.刚才的风真大
“砰”!
突然之间,门给大力关上!
一下子,客栈里,罗白乃,何梵,叶告,言宁宁、李青青都为之愕然,霍然回身。
“谁关的门!?”
罗白乃吼了起来,涨红了脸,很愤怒的样子。
其实,他是给吓着了。
唬了老大的一下。
由于他给吓得几乎跳了起来,现在只好虎吼吼的表达愤怒,仿佛,怒愤和惊恐的样子有时亦非常近似,这样就可以掩饰刚才的失态。
不过好像没有什么作用。
因为大家都吓了一跳,脸上都惊疑不定。
没有给吓着的,也不会给他诓住。
没有给吓住的,起码有两个人:
一个是张切切。
一一好像是有肥大舌头的人,就有颗大胆,不易给吓倒。
一个是铁布衫。
——他浑身的伤都渗着血,而且发出恶臭,但他惟一没有受伤的好像就是胆子。
张切切看了看突然关上的门,又瞄了瞄脸青唇白的大伙儿,再望了望铁布衫,居然似笑非笑他说:“我没有关门,你呢?”
铁布衫仍是没有说话。
他只摇首。
一摇,就摇出了发脓伤口的恶臭。
而且,有些裹伤布或许没裹紧,还给摇出脱线布条来。
大家都别过脸去,不想看到他的伤口:光是闻已够恶心,看了只怕晚饭都食不下咽了。
张切切耸了耸肩,道:“那只有是鬼关门了。”
不说还好。
一说,大家都脸色大变。
这时候,除了孙绮梦,就是何文田不在现场。
杜小月想要洗澡。
这里的女子,可都不像罗白乃,不爱冲凉。
杜小月要去浴洗,她胆怯,何文田在情在理,为安全力壮胆,都应该上去陪她。他现在就先上楼去为她调浴洗用的清水,刚刚提了两桶水上了楼。
孙绮梦则上了楼——她到楼上去干什么?谁也没敢去问。
她是这儿的老板。
——老板做的事,可用得着“伙计”来管!
就算间,也轮不着楼下这干人来问。
能问的人,偏又不在现场:譬如无情、聂青、习玫红。
客人总比较好说话,而成了名的客人,说的话总比较有分量。
罗白乃有点讪讪然的,杜小月、何梵,言宁宁。李青青全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望向他,他就更六神无主了,只好说:“刚才……的风真大。”
叶告说:“是的是的,风真大。”
言宁宁道:“刚才哪有什么风?”
张切切道:“有,只怕也是鬼吹风。”
她又来了。
杜小月道:“那我们该怎么办呀?”
她的语音有点像哀告。
何梵忽发奇想:“我们要不要上香拜一拜它?”
“三剑一刀憧”中,要算他最信鬼神。
叶告说:“连是神是鬼都搞不清楚,拜个什么名目嘛!”
张切切道:“出去看看,不就清楚谁关门了么?”
她这句话似乎有点不怀好意。
叶告怂恿的道:“对呀对呀,出去看看嘛。”
罗白乃没好气他说:“那你去吧!”
叶告道:“我要照顾老鱼。我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办?他要是出了事,公子可骂死我了!”
叶告其实并不怕鬼,“四憧”中最不信邪的就是他。
但他这个人一向容易附和人,胆气也不算太大,能够不领先做事,他从不争先。
一般人错以为胆大的人就一定不怕鬼,其实有很多人够胆子杀人放火冒险,但却还是怕鬼畏神的。一般人也错以为脾气火爆的人也一定胆大,其实,脾气臭的人动辄发怒,但易怒的人也不见得便大胆勇敢。
叶告就是一例。不过,他爱附和的是外人,对同门师兄弟,他倒老爱争辩不休,驳到底。当然,给人迫急了,麻烦已扛上了,他也会迫出豪气勇色来的。
张切切望向何梵。
何梵胆小。
他连忙引用前例,抗声道:“我要照顾小余。”
现在,张切切,何梵、叶告都望向铁布衫。
这里的男性不多,做这种事,总不好支派女的出去干。
铁布衫守在杜小月床前,纹风不动,看来,谁也请他不动。大家便一个又一个的转睛望向罗白乃,好像他就是一个真命大子似的。
罗白乃只觉鼻头发痒:“依我看嘛,就算是鬼吹了风,也只是把它自己关在门外。我们人在里边,它在门外,它有它的天地,我们有我们的世界,人有份,鬼有归,如此刚刚好,大家互不侵犯,我们又不想拜见它那张鬼脸,又何必开门去找鬼麻烦呢!”
他总有一番道理。
张切切嘿嘿冷笑。
罗白乃怕大家再叫他开门捉鬼,连忙转了个话题:“如果外面有鬼,它没有进来,我们就不必管它。要是外边不是鬼,我们更何必理他!所谓:人不犯鬼,鬼不犯人。不如,我们转个有趣的话题,让大家动动脑筋,猜估一下。”
李青青倒有兴致:“是什么有趣话题儿?”
罗白乃笑嘻嘻地道:“我们大家来猜一猜:外面的是人是鬼?绮梦客栈发生了那么多怪事,跟疑神峰上闹鬼,到底有没有关系?如果鬼还会出现,它下一次,会在哪里出现?用什么形貌出现?又在洗澡?还是磨刀?抑或又是闹得酷似孙老板的娘亲,在这儿晃过来,又晃过去?……它到底为什么要化身为孙老板的娘亲呢?它会不会真的是孙老板的娘!?”
他的话没说完,已嘘声四起,反应不一——但肯定热烈。
本来好奇的李青青,第一个苦着脸:“我才不……猜鬼,有什么好猜的!”
言宁宁也抗声道:“我们再也不要谈鬼了,好不好!”
何梵也反对最烈:“这儿还不够阴森恐怖吗?还要谈玄说鬼,我看不好吧!”
大家都七嘴八舌,无非都想避开“鬼”这话题。杜小月的身子更瑟缩了一下,快全都缩人被窝里去了,只一对水灵灵,乌溜溜的眼珠,露在外边。叶告哼哼卿卿地道:“鬼有什么可怕……说说也元妨,谈鬼色变,胆子忒也大小了吧!”他无疑要充大人,更显示勇色豪气。
罗白乃看大家不想谈鬼,有点下不了台,只好先硬个头皮来个“引子”:“讲鬼故事决不是坏事,总好过真的撞鬼!”
谈到“撞鬼”,大家都变了脸色,为之哗声。
“也许,多谈些鬼话鬼事,讲着讲着习惯了,也就不那么怕鬼了呢!”罗白乃试图争取大家支持他讲鬼,“你别空口讲鬼话,没意思,我们不妨猜测一下,下次鬼在哪儿冒出来,最吓人的方式是什么。一旦讲开来了,心里有了防卫,万一鬼真的用这种形态显现,也许,就不那么恐怖了,那可是大大的好事哪!可不是吗?”
他可越说越来劲,发挥他丰富的想像力:“譬如说,如果真的有鬼在门外,它会用何种方法进来,才让我们受到最大的惊吓呢?哈哈,哈哈。”
他在“哈哈”的时候,心中也有点虚慌,同时也在构想。
“它已经进来了。”
一个声音幽幽的道。
大家不觉毛骨惊然。
“它已跟我们这儿的其中一人,合为一体,所以,它已经进来了。”
那语音怯生生的,可是说话理路,十分清楚:
“如果你发现我们其中有人的眼瞳是绿色的,那么,就是它了。”
那柔弱的语音把话说得飘忽忽的,像一团雾气:
“如果你看到每一个人的眼睛都是绿色的,那么,只有两个可能:一是所有的人都给鬼上了身,只剩下你是人;二是你自己就是一只鬼,所以看谁都不是人。”
说这番话的,是仍窝在被里只露出半截身子的杜小月。
2.它已经进来了
说话的是杜小月。
大家都没想到她竟会一开口就说这种话。
大伙儿心里都不得不承认:
如果有鬼,大家正讨论它的时候,它已经进来了,形同是在跟鬼讨论鬼的事,这是最可怕的了。
——更何况小月提供了另一个可能:自己变成了鬼,还不知道自己是鬼!
大家脸色都有点发青。
外面猿啼阵阵,其声凄楚。
还是罗白乃第一个打哈哈:
“幸好那摄青鬼不在这里!”
但大家都没有笑。
大家都在看着他。
——不,是在看着他的一双眼睛!
尤其是张切切。言宁宁。李青青,还有叶告与何梵。
他们看着他。
目不转睛。
有的张口,有的结舌,有的面面相觑,总之,都很惊讶的样子。
罗白乃只觉头皮发炸,心中发毛:
——莫不是,自己的眼睛……!?
只见,叶告跟他点点头,眼中布满了同情。
却见,张切切对他摇了摇头,脸上显出了杀气。
他连忙去看何梵。
何梵却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至少,是不敢与他双目对望。
他可急了。
他用眼睛搜索杜小月。
杜小月却又用被裳遮住了颜脸。
只听言宁宁严肃的一个字一个字的道:“不错,它已经进来了,它就附在——”
罗白乃只觉连双脚都开始发软了。
就在这时候,忽闻“噗”地一声。
李青青原来一直咬住下唇,现在忍不住,憋不下来了,“噗”地笑了出来。
她一笑开了,大家都忍不住了,纷纷指着罗白乃,有的跺足,有的捧腹,大笑不已。
“哈哈哈哈哈……”
“你看他,吓成那个样子!”
“他以为他真的变鬼了!”
“不,他是活见鬼了!”
“他那么怕鬼,却胆敢建议大家讲鬼故事!”
“要不是青青忍不住笑,我看他要吓得裤裆子都湿了呢!”
愤怒又使罗白乃涨红了脸。
——原来是给人捉弄了!
他决心要做出些大胆事儿,让大家刮目相看,不敢再小觑他,为此,他甚至不惜去捉一只鬼回来耀武扬威一番。
可是,他现在却羞愧得不知往哪里钻好。
“鬼吓人,通常只有几种方式,”这次又是杜小月解了他的窘,“罗小哥儿刚才说的对:如果能够归纳鬼出没的方法,的确可以有备元患,而且减少惊惊。”
罗自乃的脸又涨了一个通红。
他这回是感激。
“鬼吓人,是因为我们是人,它是鬼。人相信人死了才变鬼,而且,死得愈惨、愈冤的人才会变成冤魂。厉鬼。在心理上,人不想死,对死后的世界完全无知,所以更不想遇鬼,因为,见鬼仿佛就差不多等同于死,人都是怕死的,这是怕鬼的原因之一。”
说话的人居然是小余。
原来他已醒来。
他好转得很快。
他一旦能复原,客栈驻守的人尤疑又添强助,所以大家都很高兴。
“鬼吓人,是因为它样子恐怖,而且,人完全不知道如何对付它,仿佛,它法力元边,手段诡异,不像人,武功再高,也有套路,我们因为不知道鬼用什么手段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才特别怕它——我们对未知的东西,都因陌生,不懂而感到害怕。”
这次说话的是老鱼。
他也恢复过来了。
他好像在跟小余比看谁快复原。
——有他们两人在,守客栈的阵容自然大壮。
“我看,鬼之所以可怕,是因为它倏然而来,倏然而去,就是因为它名副其实的神出鬼没,失惊无神的出现,我们没法在心里准备好,所以乍然遇上可怕的事物,难免会给它吓着……”
这番话是言宁宁说的。
这于女子中,无疑以她思路最清晰,冷静,但却没有张切切的大开大阎、杀着凌厉。
罗白乃这时已恢复个七七八八了,刚才给粮过,无论如何,都得要挣回点面子:“我说哪,鬼之所以吓人、可怕,不外你们说的那三点。所以,只要我们一不怕死,二不怕它丑,三随时准备见着它……那就没有啥可怕了,对不?”
没人反应。
人人都看着他,似笑非笑。
这次,罗白乃可不受骗了:“看我干啥?又唬我不成?本少侠早已心里准备好了,管它摄青鬼吊颈鬼索命鬼吱牙鬼尤头鬼长舌鬼活见鬼,有本事就尽管放鬼过来吧,本少侠可不怕……”
大家仍不发话,仍看着他。
不,是看着他背后,欲言又止。
罗白乃于咳一声,大刺刺地回身,一面道:“你们别重施故技了,罗少侠我——哇!”
他大叫了“哇”的一声,拳打。脚踢,跨步。飞弹,跌跌撞撞斜扑出八九步,这才立定桩子,但一颗心几乎已吓飞出口腔外了。
原来,他后面真的有一只鬼。
那鬼,就一直无声无息的站在他后面。
那是铁布衫。
——以及他的臭味。
对罗白乃而言,铁布衫只是一只“鬼”:无声鬼。
“他”甚至比鬼还可怕。
——至少比鬼更臭。
罗白乃更怕的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没有绿。
只深邃。
深,深不见底。
遂,遂无边际。
你只要望上一眼,就仿似掉进了深渊,失去了重心,也浑无重力,一直坠落到不知往哪儿去。
这一对眼睛,不像人的眼,像在眼球上涂了层雾影,而这层影子,却比井还深,比夜还沉。
你只要看他一眼,就像给蛆虫咬了一口,而且是直叮在你心口里。
罗白乃的心口现在就是在发痛,好像是着了一记痛击。
他的心犹在怦怦怦的跳,撞击着自己的胸臆,他用手捂着它,强抑住难受。
但白说,对罗白乃而言,只怕宁可遇鬼(尤其是漂亮的女鬼),也不愿跟这似人非人的怪物对峙。对视!
对罗白乃而言,铁布衫简直是他的克星,仿佛上辈子吃过他的大亏,这辈子还要受他的摆布!
——鬼,你还可以不怕。
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见鬼也不惊。
但如果你见到的是“克星”,只要“克星”一来你就霉运不断,真轮不到你“不惊”!
罗白乃就是这种想法。
山外那边的惨烈啸鸣,一声起一声伏,不知是禽是兽?是人是鬼?
3.同样的梦,同样梦里的女鬼
“我看铁拔他没什么恶意,”杜小月幽幽他说,“他只要告诉大家:就算你不怕死,不怕丑,不怕意外,但你还是会害怕——因为人天生就有‘怕’的感觉。”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正如‘爱’一样。”
何梵很同意:“怕是一定会怕的了。如果说,外面有人敲门,我只剩下一个人,开门一看,原来是只鬼……我就一定会怕到不得了。”
李青青接道:“就算不只我一个人,大家都在,只要是鬼,我都吓死了。”
张切切道:“别的不说,我现在一个人如厕。沐浴,乃至到厨房去弄点吃的,想起胡氏姊妹发生的事,我都心慌慌的哪!”
连她这么个肥大的女人,居然也怕。
“你就别说了,”言宁宁道:“我连打开箱子,走过暗处,听到猿曝,都感到骇怕呢!”
李青青犹有余悸的道:“那一次,我们整个客栈的人都做同样一个噩梦,同样梦见梦里的女鬼,我觉得,光是这样的梦,已够可怕了。”
“一个小姑娘本来好好的,上一刻还在为大家烧菜,”张切切眼里也显出了畏怖之色,“然后,忽然间,她就用切菜的刀,一刀一刀来别下自己身上的肉,刀刀见骨,直到扎死自己为止。”
“也许这是我亲眼目睹的,所以分外深刻。”张切切说,“当时我吓得脚都软了,心都乱了,一时间还真夺不下她的刀来。”
像张切切那么一个看似横蛮尤惧的妇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居然也像李青青,何梵一样,脸上流露惊惧之色。
轮到罗白乃了。
“我觉得,一直有一只鬼在你左右、在你附近,可是你一直不知道它是谁?在哪里?要什么?想干什么?这点最是可怕/罗白乃舔舔于唇,说,“我觉得那鬼始终都在这客栈里,不离不弃,这点最让人不安。说不定,冲凉的时候舀水,一舀盛起个人头来。说不准,小解的时候,一撒,就撒在鬼身上了。说不好,照镜于的时候,一照照到另一个人在镜前。说不准,睡着了之后,床底下有另一具女尸,也是这样躺着——”
他越说,自己越怕。说着说着,竞说不下去了。
叶告也附和说:“是呀是呀,床底下有女尸,那还不怎么,怕只怕一觉惊醒,身边有一具生了虫,钻着蛆的尸体,那可更——”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应该表现自己的勇气,叶告马上把语锋一转:“哼,嘿,那时,我一脚先把它踢到床底下去!”
大家都知道他逞强,嘘声四起,张切切故意问:“好,你把它踢下床了,那你呢?难道还能在爬满了虫和滋生着尸蛆的榻上赖着再睡个回龙觉不成?”
叶告只好死撑下去:“我?当然一跃而起啦!”
“那你最好照照镜子。”言宁宁冒出了这么一句。
“怎么说?”叶告有点不明所以。
“你一照镜子,就会看到一张腐烂了、长着蛆虫的脸,”言宁宁诡笑道:“你自己才是那只鬼。”
他们说着说着,竟说上瘾了。
该小余说了。
“我给鬼咬了一口,连它长得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才恐怖。”
老鱼的话更简单。
“公子上猛鬼庙,我们却窝在这里讲鬼活,什么忙都帮不上,我觉得很恐怖。”
客栈外传来了气若游丝的呜呜之声,也不知是鬼哭,还是神号。
他们都望向铁布衫。
只他还没说。
也不知他会不会说。
大家看他不知死活——当真是:不知他死了没有?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都打算放弃要他说话了,正在这时候,他却沙哑着语音,说:“一个人半死不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生不如死,心死人活,那是最恐怖的事。”
这几句话,听得大家心里一沉,不知他说的是他自己,还是另有所指。
“我却常常看到一些事,一些景象:我们现在住的地方,甚至是跟一些幽灵一起住。”
他们正以为发言已告一段落了,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很少说话的杜小月,忽然又开始说话了:“他们能看见我们,我们却看不见他们,除非,他们有意要让我们看见。”
“你说的幽灵……”罗白乃忍不住间,“是不是鬼?”
杜小月点点头,眼光变得幽幽的,悠悠的,飘飘的、也漂漂的:“所以,你若打开衣橱,说不定真有个腐烂了的尸身在那里。你在地上拌一个跤,原来一具尸体躺在那儿。你坐在这儿,头上湿湿的,以为下雨,一摸,才知是血,原来上面有具尸体伏在那儿。”
大家听着听着,觉得头上也有点湿湿的,望望上面,又看看地上,心里都有点毛毛的。
“就是这样,是它要你看见,它的形体在那儿,你才看得见,也就是说,它影响了你的直觉,你的敏感、你的耳眼鼻舌身意识了。”杜小月谈起鬼来,居然娓娓道来,头头是道。
“然后,有个声音,在喊你上楼,你上了楼梯,跟着声音转,来到一个从未开启过的房间之前,才发现,这声音是响自心头的……然后,灯火全灭了,有个人巍巍颤颤的爬上了楼梯,一路摸索到你近前,你以为他是自己人吓唬,一扯,才发现他是断了头!”杜小月好像梦魔一般的语音,在大家耳际心间飘浮着:
“或者,门外有个熟悉的语音,一直都在呼喊你,在召唤你前去……你打开门,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直……走……走到那口井前,往下望去,黑黝黝,深迭逢的井里,也有人刚好抬头,仰面向你望来,雪白的身体,还在磨着刀哪……”
听到这里,大家不禁都毛骨惊然起来。
正好,山那边传来激烈而凄楚的曝叫,像是狼猿吠月,又似山枭夜啼,而楼上也似有若元,隐隐约约的传出了哀号与凄呼,相互应和。
李青青靠近了言宁宁,而何梵凑近叶告,罗白乃也趋向叶告,叶告却悄悄往小余、老鱼那儿靠拢。
张切切吱牙算是笑了笑,又用肥大的舌尖舔了舔鼻头,强笑道:“小月,小月,你身体未复原,别胡思乱想好不好。”
杜小月眼睛这才忽然回复了过来,神智也像一下子回到了她自己身上,整个人都似虚脱了,复又钻人被窝里,朦朦胧胧的道:“我是常常看到这情景……也不知……不知是不是梦……我常常睡不着,都听到有人磨刀……一旦睡去,又有人在梦的门外敲门……”
声音慢慢微弱,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铁布衫凑近杜小月,宽阔的胸膛肩膊,都快要塌了似的。
言宁宁喃喃地道:“阿田为小月准备沐浴用的水,也弄得太久了吧?”
张切切醒起,张望了一下,道:“我上去看看。”
就在这时候,外面的似是猿啼、像是狼曝之声,突然而止——
然后,笃笃,笃笃笃笃笃,有人敲响了门。
杜小月说对了:
有人敲门。
真的有人在敲门。
荒山野岭,有人敲门。
——敲门的,可是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