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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外飞仙》》

很多年后,拼命酝酿了一天的情绪,我沉痛的,郑重的,做好了被五马分尸凌迟碎剐五雷轰顶形神俱灭的心理准备……

“对不起,我是卧底!”

他头也没抬,忙着在我身上开垦耕耘,扔过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咦?

我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专注的啃咬我的某个敏感部位,心不在焉的说:“你晚上会说梦话,而且有问必答。”

不等我下一个问题冒出来,他开始挥师北上,一举攻坚。

这下我所有的疑问都变成了他喜闻乐见的嗯嗯啊啊呀呀哪哪……

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 我们彼此的身份。

我是原魔宫的属下,名不见经传的小喽罗,就算请名门正派的大侠剑客们来杀,人家还对我这种小角色不屑一顾咧。

而压在我身上,正在和我进行儿童不宜行为的这个人,被称为是名门正派的一代后起之秀,根正苗红,前途无量,是邪魔歪道的妖女魔头们咬牙切齿的头痛人物。

呃,说起来,现在这种情形,也算是……这位少侠在除魔卫道,捍卫正义,弘扬仙侠精神,对我进行不遗余力的压迫和残害……

而且从他的表情,动作,种种表现来看,这位少侠对这种除魔卫道的行为,显然是兴致勃勃,乐在其中,乐此不疲,大有要将此行为进行到天荒地老的那天的劲头儿。

呃,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

这个,真得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我不知道爹是谁娘在哪儿,一个人在魔,鬼,人三界交界的蛮荒混沌带里讨生活,象我这样人不人妖不妖,没来历没本事没靠山的小角色,这里遍地都是,性命比草芥还贱。我做过许多事,在客栈当小工,在酒楼洗碗碟,在街头扒人腰包,和别人搭伙卖艺——还有挖地薯逮兔子打鸟偷鸡摸狗都没少干。只要能吃饱肚子,我甚至去偷吃过不知道供什么神还是什么魔的祭果祭菜。

那时候我最大的理想,就是能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睡,不会一躺下去就担心自己有没有明天。

现在呢?现在我最大的理想,还是吃得饱,穿得暖,有地方睡,不会一躺下去就担心自己明天会不会被一票名门正派的卫道士们追杀,同时也要小心提防那些仰慕他的知己红颜们的暗算,还要当心不要被这个家伙又逮个机会按倒了XXOO又OOXX,做的我腰腿疲软X尽人亡……

过去,现在,将来,我的人生,啊,或说是妖生,都这么灰暗沉闷,没有光彩,没有曙光,没有希望,而且充满了数不清的意外和变故,灾难一重又一重。最大的那一重,现在正压在我身上这样这样又那样那样,看他那种拼命劲头儿,实在让人叹为观止。怪不得他的驭剑飞仙之术练的这么好。恐怕只要他练剑时拿出现在拼命的一半精神劲儿来,这仙侠排名榜的第一名,也是非他莫属啊。

可是相比之下,我是多么的微末和渺小啊。

我和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扯到一起去的呢?

真是往事不堪追,前途渺茫茫啊……

1

我在人堆里挤进挤出,看见一个扎眼的,就过去拍拍人肩膀,问一声:“你好,兄台来此贵干?”

“拜师。”

“这位兄台一看就天庭饱满,地格方圆,非同常人,令人钦佩啊钦佩,不知道你到这里是?”

“拜师。”

排得长长的队伍,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哎呀呀,这个什么景阳门真是个人气旺盛的好地方。掌门人一句收徒,引来这么多拜生的少年如蝇逐臭而至……从一个侧面充份说明了这门派虽然不如峨嵋山啦昆仑派啦九华山啦五台山呀的历史悠久,但是后起之秀也不容小觑。

等我问到第十七还是第十八个,终于有个人不耐烦,反问我:“你不是来拜师的?老老实实后面排着去,别想插队。”

我马上老老实实的回答:“实不相瞒,我的确不是来拜师的。”

对方疑惑的问:“那你来干嘛?”

我指了提另一边稀稀落落的队伍:“我是来应征杂役的。”

对方无语,把头转过去。

我跳过了他,再去问下一个。

下一个人让我眼前一亮,虽然平平都是穿着一件布袍的少年,但是,但是……他,就是……就是和人家看起来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唔,先说最明显的地方,他脸上印着一个偌大的红圈圈,根据我的目测,经验,推断——这好像是女子的胭脂唇印啊!印出这么大个圈来,这女子该有多么硕大的一张嘴啊!

我看着那个红圈出了神,都忘了问他问题。

“这位小兄弟到这里,有何贵干啊?”

我很自然的说:“我来打工的嘛。”

“嗯,有志向。那你打工和你一一问人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我回过神:“这位兄台天庭饱满……”

那个人笑,连带着脸上的红圈也跟着变了变型,显得没那么圆了,有点狭长。

“我天庭一点儿不饱满,我爹天天说我长的尖嘴狐腮,没点人样儿。”

我嘿嘿:“兄台真会开玩笑。”

他也嘿嘿笑:“绝不是玩笑,哪天我领你回我家去坐坐,你就知道我这话绝对是肺腑之言哪。”

这人真是不一般。除了那个红圈,我发现他笑起来——牙特别白,太阳光一闪,耀得人眼都有点花了。

“不知兄台到此……”看着他继续让人眼花的笑容,我吞口口水:“也是来拜师的?”

他居然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看热闹的。”

“呃?”

意外的答案,比前面那十几位千篇一律的回答,真是有创意有呀有创意。

他接着说:“我在那边经过,远远看着这边聚着好多人啊。我正没事做,想着这边是不是有人在杀人放火啦,打家劫舍啦,卖身葬父葬母葬爷葬奶的,所以顺便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顺路便宜可拣。”

他嘿嘿。

我也跟着嘿嘿,不过嘿的声音干巴巴的。

这人真是……真是……别具一格,说起话来都不同,不同那个凡响啊。

“你呢,你干嘛到这里来打工啊?”

我摊一下手:“哪里,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来报名拜师的。”

“哦?”他明显来了兴致:“那你怎么拜师变打工了?”

我眨眨眼:“我前天就来报了名了,准考证号还排在零零零……零七号咧,你说这是不是个吉利数字?”

他点头:“我觉得零零八可能更吉利。”

“但是到了里面考试,一个羊脸羊胡子老道士给我张白纸,让我写篇啥啥子的字。你说,我是来拜师的,不是来考状元的!为什么还要写字?我认不认字跟拜不拜师有关系吗?太不讲道理了!”

他深有同感的点头:“是啊,的确是太不讲道理了。兄台你应该据理力争讨还一个公道才是!”

我沮丧的一挥手,赶走更多想发的牢骚:“唉,不提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交了白卷啦,又来一个方块儿脸的道士,领我们去一个大院子里,让我们跳木桩。”

“跳木桩?”

我热心描述:“就是,好几百根木桩,每根都离的老远,让你从这根跳到那根,按规定的路线跳,跳过去的算过关。你说,稀奇不稀奇?又不是耍猴儿戏的!”

“哦啊。”他适时的表示出稀奇的情绪:“太稀罕了。你跳了?”

我点点头:“跳了。”

“过关了?”

我摇摇头:“没有?”

“那是为何啊?”

“我从第一根桩上跳下来,就一头栽到地上,当时就不醒人事了。”

“啊!”对方赶紧上下打量我,那种关注的目光让我觉得心里很是舒坦:“兄弟你受伤了?快快快,快躺下来休息一下……”

==,我现在能跑能动又能说,干嘛要躺下来休息啊。

我摇摇手拒绝了他想把我放倒在地的好意:“我接着说吧。头一二关我都没过,那负责人说我剩下的就不用去过了,反正后面的十六关只有更难,我是肯定过不去的。”我又愤慨起来:“你说,他们到底有没有诚意招人入门啊?还没进门先要过十八关?他们以为他们是XX寺的十八铜啥阵啊!而且这些应试又都这么危险,这到底是要招人,还是要害人?出人命怎么办?就是不出人命,摔残个把儿的,他们负不负责啊?”

对方应和我:“是啊,真是太不负责了!”然后问:“你还没说,你怎么变成打工的了?”

我叹了口气:“是啊。事情的发展真是峰回路转,一转眼就说到关键的地方了。他们不肯收我,我又特别想留在这儿,正和他们拼命侃拼命侃,指望能侃晕一个两个的就把我收下来,结果他们个个儿都是念经的好手,倒过来对我拼命念用力念……念着念着,我就看见自己按了个手印儿,要在这里打十年工——做工期间倘有走失逃亡他们概不负责。”

他同情的点点头:“是啊,道士念经是很厉害的说……我也受不了,一听他们念就晕晕乎乎的啥都想不起来,他们说一就是一,他们说二就是二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沉痛的说:“前面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询问我的来意,也没有一个愿意倾听我的悲惨遭遇的!还是你人好啊。所以我得提醒你一声儿,可别象我似的,傻了巴叽的就成了干长工的了。”

他一脸诚挚的拉着我手:“是啊,这位兄弟你实在是急公好义大公无私一片襟怀可昭日月惊天地泣鬼神令小弟我感佩不已,所以我决定……”

嗯?

他居然被我的话感动成这样啊。

“你要排除万难拜师成功?”

他说:“不,我决定和你一起在这里当长工。”

扑通一声,我趴在了他的脚下。

“哎呀这位兄弟你别激动啊……”

我怎么能不激动,敢情儿这位是个傻子啊,白费我这么声情并茂催人泪下的和他说叨这么半天,此人居然没点儿志气也完全没有冒险精神和知难而上的毅力……

我被他从地下扶起来,然后如此这般那般一番,这人也签了一份不平等合约,成了编号九五二八号的景阳门小长工一枚。

顺便说一句,我的编号是九五二七号。

看来我与七号有缘。

但是他说八号吉利。

谁知道我们这对有缘人,前途是不是也象他说的那样吉利呢?

2

半夜里被憋醒了,迷迷糊糊起来往外走。

有只手拉住我的脚:“干嘛去?”

我吓一跳,然后想起来,我旁边还睡着小八呢。

他喊我小七,我就喊他小八,公平的很,谁也不吃亏。

我说:“放水。”

“一块儿去。”

也不用找茅厕,出了门拐到屋角,一人找了一棵树,哗啦啦的开闸放水。

因为我们俩都没干完道士规定的活计,所以晚饭被扣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我想了个办法,喝水补足。

这法子以前挨饿的时候我常用。

然后我的水声停了,提裤子。

他那边也停了。

“喂,小七,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

他说:“我饿了。”

屁话,我也饿。

风一吹过来,打个哆嗦,人清醒不少,肚子也跟着清醒过来了。

他对我说:“你等着。”

等着什么?

我就看他“吱溜”一声钻出了门,没影儿了。

大半夜的不睡觉……

我摸着扁扁的肚子回屋,倒头继续睡。腹如雷鸣,吵得睡不着。

“喂,起来。”

小八回来了,推了我两下。

我的鼻子比眼睛先一步察觉到诱惑,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他捧着用树叶包起来的肉,捏了一块递给我,然后又捏了一块喂给自己,眼睛在夜里都闪闪发亮:“好吃吧?”

我猛点头,但是顾不上回答。

我的嘴巴牙齿舌头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忙着呢。

我们你一块我一块的把他带回来的肉吃光,我一边舔着犹有肉末油渣儿,香喷喷的手指头,一边问他:“这是什么肉?”

他摇头:“不知道,反正不是人肉。”

==,刚吃饱啊,他说话真是……

“哪儿来的?”

“偷的呗。”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偷偷偷……偷的?”

“不是‘偷偷偷’偷的,是我偷的。”

“被人发现怎么办?”我担心的问。

“被发现了再说呗。”他在我身上蹭蹭摸摸。我一把拍开他:“你干嘛?”

“擦擦手嘛。”他说:“我不喜欢带着一手油睡觉。”

我瞪他,但是估计我眼没他亮,瞪也瞪不出什么成果来:“我也不喜欢带着一身油睡觉。”

“好吧,下次我不在你身上擦了。”

我们又一起躺下。

这个景阳门新招的杂役就我们两个,其他人不和我们睡一起。

“小七。”

“嗯?”

“我发现你盯着肉的时候,眼神儿特别好看。”

好看?

“直放光。”

我嘿嘿笑:“那是。赶明儿时间长了,你还可以发现,我盯着鸡鸭鱼蛋,眼神儿也都一样好看。”

他笑出声:“嗯。本来我家里是让我去蜀山那里拜师的,我不乐意去,所以跑到这里来了。”

我奇怪:“蜀山那里不是更有名有更有派头吗?你干嘛不去?”

他说:“不想去。”

我说:“是你知道人家不会收你这样儿的,所以就自己打了退堂鼓吧?”

他问:“那你呢?你怎么不去个更好的门派试试运气?”

我叹口气,翻个身,有些凄婉的说:“象这样要文没文要武没武的,去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他赞同:“这说的也是,你这人就是这点特别好,特别有自知之明。”

“咱俩彼此彼此吧。”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不知道几时睡着的,感觉刚合上眼就天亮了,然后被五大三粗的管事儿吆喝起来,我被拉去烧火,他被安排了去劈柴。

烧火的时候我问那个架笼屉蒸馒头的大师傅:“师傅哎,这景阳门不也都是修仙练道的人吗?怎么还要吃喝拉撒呢?我听说这些人都是喝点露水,吸点日月精化就饱肚子的,叫那个什么,对了,叫辟谷。”

大师傅哼一声:“辟谷?你是说书的听多了吧?”

我睁着无邪的大眼:“难道不是吗?”

他喝一声:“过来。”

我赶紧过去帮他搬面盆。

大师傅教训我:“少说话,多干活儿。昨天晚上饿的不好受吧?干完活儿才有饭吃。”

昨天晚上我们的口粮八成扣进了他自己的肚里。看那个肥肥的肚腩,不知道是吃了多少回扣才养出来的!死肥猪!

我不敢再问。等把蒸好的馒头都送出去,小八过来了:“咦?你脸这么脏。”

我没好气:“你往灶前蹲一早上试试,烟熏不死你。”

他笑嘻嘻的拿出两个苹果:“来来来,先吃这个,等下上面那些人吃完了我们也就能吃饭了。”

我的习惯总是行动比思考快,苹果都进了肚,果核扔到一边,才想起来问:“哪来的苹果?”

不出所料,我和他异口同声:“偷的。”

这家伙以前多半是个贼。

但是得承认,他就是不笑的时候,也是个很漂亮的贼。我要是有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我肯定不当偷儿,光是骗骗大姑娘小媳妇儿的私房钱,就肯定饿不着我。

我顶着一脸灶烟熏的黑灰,也懒得去洗。吃完早饭,得去打水。这山上有泉水,但是只供几个据说有身份的人喝。其他人得喝半山腰的溪水。我们得去溪边打水回来。

我一看那个水桶差点腿抽筋,娘咧,这是装水的桶么?我看把我装进去也不在话下啊!

小八倒是笑嘻嘻的不当回事儿,一手拎起两只大桶,一手拿起扁担:“走走走,权当散心去。”

带着桶散心?

我想承认,散心是好事。

但是带着桶,我的心怎么也散不起来。

3

为什么水桶要做这么大呢?

小八的说法我听懂了一半,另一半没听懂。

他说,水桶做这么大,当然是景阳门要剥削我们这些小长工的廉价劳动力,增加他们所能占有的剩余价值。老实说,这话我有听没有懂。不过他下半段话我是听懂了的。他说,水桶大的用处就是,如果用小水桶,我们要把水缸水打满大概要跑三四趟。但是用大水桶,估计两趟就可以装满了。

说的有道理。

我们两个牵牵拉拉的拖着水桶经过一块练武场。这是小八打听来的近路。

练武场上有人练武,吼吼哈哈嗨嗨,热火朝天正练的不亦乐乎。我一边走一边往那边看,小八小声嘀咕:“就这么三招两式的有什么好看的,咱快走吧。”

我哦哦的答应,可是没等我把视线收回来,前面传来一声断喝:“喂!那两个人,站住!”

呃?

我们停下脚,就见一团红通通圆滚滚的东西——朝我们这么一路滚了过来。

我还以为是个皮球,结果等停下来了才看到——不是球,是个很胖的小姑娘。

“你们两个,居然偷看……”她指着我大声叱喝,只是在看到小八的脸的时候,突然就象被谁掐住了喉咙一样,立刻消音了。而且,马上脸就红了起来,和她身上穿的衣裳一样红。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的妈,要说刚才那声音是一声断喝,现在就好比加了十斤糖的芝麻糊糊,让人腻得直想翻肠倒胃!

小八面不改色,说:“我是九五二八,你有什么事?没事我们打水去了。”

“喂,你知道我是谁嘛!”对方不乐意了:“我可是二长老……”

小八没等她说完话就打断,皮笑肉不笑的点个头:“哟,二长老好。”

“的孙女儿。”她下半句话接着说出来,小八又点点头,懒洋洋的说:“孙女儿好。”

“你,你你……”红皮球的脸更红了,现在看比衣裳还显得红,都发紫青色了。

我眼看着这个红皮球有要被气炸的趋势,赶紧拉着小八就走。

等我们出了后门,我才想起来问:“嗳,对了,景阳门的长老们,不都是道士吗?怎么道士也有孙女儿?”

小八笑嘻嘻的说:“这有什么稀奇,我爷爷还是道士呢,我爹也差点当了道士,喏我不还被生出来了?”

呃,的确很奇妙……

我小心翼翼的问:“原来你家也是道士世家啊?那……你是不是学过捉鬼降妖?”

他摇摇头,郑重的说:“我家不是道士世家,我家是妖怪世家啊。”

这个人!反正从他嘴里你就撬不出一句实话来!

我们打水的路上,我就这么左思右想反复上下打量他。

怎么也猜不着这家伙的来路。

不过,刚才他这么狠的得罪了那个据说是二长老的孙女儿,会不会有麻烦啊?

要是他有麻烦,我是要袖手旁观,还是,拔刀相……呃,我没刀,那就拔拳相助?

可就算我两只拳头都拔出来,能打过谁啊?

可要是不管不问……呃,昨天这家伙偷了肉,今天偷了苹果,还都拿来和我一起分着吃呢,他当贼都当的这么有义气,我难道就忘恩负义?

“喂,你想啥呢?差点撞树上。”

我看着他笑的没心没肺的样子,还是决定把个问题延后,等麻烦真的找上门来了再苦恼也不迟。那啥,人不常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

可是没想到麻烦来的这么快!我们这刚把水倒进缸里,红皮球就领着两个人气势汹汹的——呃,冲进来了。

“喏,就是他!”

呃?我愣了。

得罪她的明明是小八啊,为什么她坚定不移的象猪蹄一样的手,却指着我呢?

“就是他欺负我!还偷看我们练剑!”

那两个道士比我高出一大截,我实在不想歧视他们,但是,一个斗鸡眼,一个脸上的肉都横着长的,让人想夸也……无从夸起啊!

一个巴掌虎虎生风的拍了过来,目标——我的脸!

啊啊,躲不过了躲不过了,这一巴掌下来我肯定要和红皮球一样变成浮肿不堪的猪肉脸!

我自欺欺人的闭上了眼,打就打吧,反正又不是没挨过打!从小被揍到大,我不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嘛!

我等啊等,等了又等——

怎么,不听响儿也不觉得疼?

我试探着睁开眼,结果看到了小八的后脑勺。

那个蒲扇似的巴掌,被他一手就给挡住了。

“喂,大叔。”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腔调:“我们是签了合同的正式长工,你们那合同上写着,不能随意打骂体罚我们,你这一巴掌都能把他打成重伤了,到时候你给出医药费啊?”

我无语,流泪……

小八,你真是太仗义太可靠太太太叫我感动了!

我刚才还犹豫又犹豫,要是你被打麻烦我要不要帮你出头。可是你居然犹豫都没犹豫就帮我出头了……

呃,但是,MS刚才故意气这个红皮球的就是他啊……本来就不关我的事。那他现在挺身而出也是应该的吧?

那,我,到底要不要感动一把呢?

我又犹豫上了……

原来我是一个如此优柔寡断的人啊,今天我才充分彻底的认清楚自己的真面目。

红皮球的脸色十分精彩丰富,红白青紫交错,比万花筒还绚烂:“你,你,九五二八,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作对?”

小八的腔调儿要死不活的:“拜托,小孙女儿,我干嘛和你作对?你又不给我发双份工钱。我说,我挑我的水,你练你的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多好?”

4

红皮球无语了。

我也无语了。

小八一副油然自得状,浑不觉自己把一个对他有暧昧的,萌芽的,朦胧的,仰慕之情的皮球状姑娘得罪到了家。

红皮球痛定思痛怒发冲冠,大喊一声:“给我打!”

那两个道士好象上了发条的木偶打手,立刻无差别的冲我和小八分别扑过来,一看那架式我就知道人家是练过的。

我也是练过的,所以,那些家伙扑上来的同时,我拉着小八撒丫子就跑。

要知道我的逃跑神功可不是练过一天两天的,那两个道士一看就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给皮球这种角色当打手,他们本身能厉害到哪里去?只要没练过那啥啥驭剑飞行什么的,估计他们要想追上我们是瞎子点灯白费蜡。

跑是跑了,但是,我们刚刚开始了两天的长工生涯,也就走到了头。

而且……目前的情况是,我们这是跑哪儿了?

我左看是荒凉,右看也是荒凉。

“呃……”我停下来,一边喘气儿一边说:“我们好象,迷,迷路了!”

小八喘的好象还没有我大声,转头看看:“嗯,是啊,这里看起来真够荒凉的。”

互相看看。

一天之前还是陌生人呢,一天之后竟然变成难兄难弟了。

人生真是奇妙莫测啊。

然后我在景阳门刚刚找到的这份不算很有前途的工作,也就丢掉了。

唉,早知道要跑,应该先把肚子填饱的。

早上吃那一点东西,上午又挑了水,这会儿又逃了半天,肚子早空了。

他一脸了解的看着我:“饿了?”

“嗯。”

他说:“我找吃的去。”

这么荒凉的地方,就是地鼠恐怕也挖不着吧?

他说:“你别走开啊,我就回来。”

我就是想走,也得有那个力气啊!

没看我现在已经累得象条快断气的狗狗一样了嘛,就差没把舌头伸出来了。

不得不说,小八真不是一般人。他走开没一会儿,就拎着一只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哼着小曲儿就回来了,把那东西往我跟前一丢:“你会不会杀?”

我意外:“活的?”

“嗯。”他说:“被我用石块儿砸晕了。”

我就不跟他客气了,拾掇这个我还是游刃有余的!放血扒皮捡柴生火,小八在一边儿瞧着,啧啧咂嘴:“你这一手儿肯定没少练。”

我得意:“那是,不过这个肉我没吃过,不知道烤出来怎么样。”看着火候差不多,我先把外皮儿烤好的撕了两块儿下来递给他:“你先尝尝。”

他老实不客气的,接过去就大嚼起来,点头说:“肉挺香。”然后又塞了一块儿给我:“你自己尝尝。”

我也觉得这个肉是挺香的,不比小野猪差。

“对了,”我们分肉的时候他说:“都离开那破地方了,咱也别小七小八的了。你叫什么?”

我愣了下:“我……”

“嗯?”

我擦擦嘴上的油:“我叫蓉生。”

“咦?”他说:“容易生?”

我呸一声:“是芙蓉花的蓉,生存的生。”我小心翼翼的从脖子上拉出一条线,线下面是块小小的石头,那两个字很清楚的刻在石头上:“喏,就是这两个字。”

他点点头:“谁给你取的名啊?”

我小心的把石头再放回去:“我自己取的。”

“嗯?”

我大口吃肉:“我是孤儿啊,打小儿身上除了这个什么也没有。我琢磨着,这可能是生我的人,或是把我丢下的人给我留下的,所以就用这个当名字了。”

他哦一声,没说什么。

我用脚尖触触他:“你呢?你叫什么?我总不能也喊你小八小八的吧。”

他笑的仍然让人眼晕:“我叫苏和。”

“苏和……苏和……”我念叨两遍:“挺好听的。”

“我爹起的。”他说:“好听不好听反正就这么回事儿呗。”

我们俩把肉吃的光光的,他问我:“你接下去有什么打算啊。”

我想了想:“再找个地方打工呗。你呢?”

他说:“我反正没事儿,要不,咱们结伴儿一块儿去。喂,你想去哪里讨生活?”

“可能再找个名门正派试试运气吧,当不成弟子,当长工干活儿也不错。”

他说:“你想学剑啊?”

我点点头:“当然啦?”

“学这干嘛?”

这人真怪。

“学本事当然有用啊。”

他点点头:“说的也有道理,那,我和你一块儿去。”

什么叫说的也有道理?这本来就是硬道理。

“你想去哪里再碰运气?”

“哪儿有名去哪儿呗。”

他说:“最有名的?那就得算蜀山了。”

是啊,这谁都知道。

可是在景阳门还能当个长工,到蜀山去,我又能当个什么啥?

小八的扣子没扣好,前襟一半儿挂着一半儿悬着,晃悠晃悠的。

“想什么呢?”他问。

我说:“我正想,不知道蜀山有没有个二长老,这二长老是不是也有个孙女儿。”

他啊一声喊,拔拳冲我扑过来。

“别别,刚吃饱,别把肚里的肉给挤出来了!”

他最后还是没真揍我,不过临收回手的时候,还是在我脸上用力掐了一下。

“蓉生。”

“啥?”

他笑笑:“没啥。”

5

然后他很郑重的说:“蜀山也真有个二长老,这个二长老家也有个孙女儿。”

“啥?”

我震惊了,不会吧,我随便说说居然说的这么准,照这么着我不用去打工了,在上摆个摊子给人算命,挂个“铁口直断”的小牌子,一准儿生意兴隆。

“是真的,”他说:“你的担忧有道理。”

呃……

我有点儿愣神儿,然后一脚不知道绊了什么,害我差点摔个狗啃泥。

“你走大平地也会摔啊!”那个没同情心的苏和在后面嘿嘿笑,不过笑了两声儿就消音了。

我原以为他是怕我拔拳追杀才自己识相的,结果他从地下拾起样东西来:“这什么玩意儿。”

我也凑过去看。

估计就是这东西把我绊倒的。

“好象是……剑鞘啊。”

他点点头:“是剑鞘,不过,都烂成这样儿了。”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几眼:“和景阳门那些道士的剑鞘很象啊。”

“嗯,就在他们后山,大概不知道是哪年哪个人丢在这儿的。”

我抹抹顶上的灰泥:“拿着,到山下卖给铁匠,没准儿还能换俩馒头钱呢。”

他打量一下:“就算能换着馒头,也是素馒头。”

我同意。

这地方物价行情我知道,肉馒头五文钱一个,素馒头是三文钱一个。

我看这破烂也就只值个素馒头的价。

我们在山里转了两天,吵了三四回嘴,都是因为遇见岔路意见不一。他说该向左,我说该向右,吵吵半天,最后常常是不左也不右,取中间那一条。好在这家伙天生找食儿的本事很强,虽然迷路,但也没饿着肚子。灰头土脸的,衣裳也被刮坏好几处之后的第三天,我们终于是从山里走了出来。

有条山溪从路旁边流过,我过去捧起水来喝了两口,然后洗手洗脸。他坐在一边儿,嘴里咬着一根草,一双眼闪动着应该算是狡黠的光芒。然后他踢掉一只鞋,把脚伸进水里。

“唔,舒服……”

我想还好我已经喝过水了。

把那根破烂剑鞘在水里涮涮,洗掉上面的泥圬,说不定干净点儿,还能卖出个肉馒头的价呢。

“哎,你看。”我喊他。

“嗯?”他头凑过来。

“这上面镶的是银子吧?”我指着那上面残了半边的镂花。

“可能是吧。”他眯起眼:“上面刻着字呢。”

“字?”我认的字不多,还是在私熟偷听偷看学来的。仔细瞧瞧,洗去了泥的剑鞘上还真有三个字。

“刘……宇?”

“刘长宇。”他说。

我撇撇嘴:“名字不咋地。”

“嗯。”他说:“不过,景阳门的排行,景,玉,长,明,礼,瑞,阳。这个剑鞘要真是景阳门的,那这个人还是那个什么二长老的师叔辈呢。”

我瞪眼:“这么久了?有没有一百,两百年?那这东西肯定更卖不上价了。哎,你说这上面到底是不是银子的?”

他说:“反正素馒头也没有什么好吃,这东西就留着吧,赶明说不定在哪里再拾把光剑插里面,你也就有剑了。要去拜师,有把剑总比没有强。”

这说的也有道理。

剑鞘洗干净以后,上面的锈斑却弄不掉。又在路边捡了根绳子挂着,就这么系在腰里。

从这里去蜀山,走路要走两三个月呢。我们一路走一路找吃的,后来在江边扒上了一条货船,走了半个月的水路,总算是省了力气。

但是却没想到,我晕船……

吐得一塌胡涂,昏天黑地。这没办法,我以前从来没坐过船,怎么会知道自己晕船呢?

太……实在是太……

太浪费了!

遇到苏和之前我好象都没有吃的这么饱过,他在河里抓鱼的本事也是一流,一不用钓竿二不用渔网,谁晓得他是怎么抓到鱼的。

结果好不容易吃饱的肚子,居然又被迫哇啦哇啦的吐了个干净,到最后酸水也吐光了,开始吐苦水,黄绿的色,苦的我要死,脸皱成一块破抹布的样子。

“都吐胆汁了。”苏和提了水,把被我的吐出来的东西溅到的船板冲干净,把我拉到一边躺下,拿东西垫在我头下面。我耳朵里嗡嗡响,好象听见他说:“再努把劲儿,我看你能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那我不就死啦?吐出来内脏人还能活嘛!

不过,兴许妖还能活……

可我到底是人还是妖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可能我迷迷糊糊,把这句话问出声来了。

然后听见苏和在说:“人和妖有什么不一样啊,区别就是人是人他妈生的,妖是妖他妈生的……”

我真的很想笑,这家伙真有意思。

过了一会儿,我又觉得他往我嘴里灌东西。

“喂,什么啊?”我呛得咳嗽,觉得很辣。

“酒。”他说:“醉了兴许你就不晕船了。”

我软的象烂泥一样瘫在那里:“胡说……没听说过喝酒治晕船的。”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啊。反正我见人给鸭子灌过酒,灌了之后那鸭子可神气了。”他把我的嘴掰开,硬往下倒。

那是要做醉鸭之前的步骤好吧?

难道他想吃醉人?

迷迷糊糊的,再醒过来已经下船了。我只要一沾到实地上,立刻觉得精神不少。苏和坐在我旁边儿,正用小刀削一片竹子。脚边烧了一堆火,头顶上是满天星星。

“喂,这是哪儿?”我踢踢他。

“不知道。”

“没到蜀山吗?”我狂晕:“那怎么下船了?”

“你的晕船神仙也治不好,再坐船的话没到地方你先翘辫子了。”他说:“还剩几百里路,我们爬也能爬到,你就不要硬撑了。”

“哦,”他说的也对,我倒下去继续躺着,坐着太累:“你削什么呢?我们要改吃竹子?”

“不是,我觉得你那个剑鞘总空着不是事儿,给你削个竹剑先插里面。

“我饿。”

“我知道,可你现在肚里空空的,我刚才烤了只兔子你也不能吃,那太油了。你等等吧,回来给你找点清淡的先垫一垫。”

我有气无力的说:“谢谢你啦。”

他嘿嘿一笑:“甭客气,咱俩这是什么关系,谁跟谁啊。”

我认真起来:“你说咱俩是什么关系?”

朋友?同伴?难兄难弟?

他把削好的竹片在剑鞘口那里比划比划,噌的一声轻响,严丝合缝儿的插了进去:“咱就是这剑和剑鞘的关系嘛!”

剑和剑鞘的关系?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竹剑和剑鞘。

意思是说……关系很好吗?嗯,剑和剑鞘的关系,应该是很好吧?总是贴合在一起不离不分……

不过,他咋笑的那么古怪呢。

6

先不论剑和剑鞘是什么关系,不过这剑鞘有了剑之后,还真变了个样子。

苏和手挺巧的,这剑做的地道,剑有剑刃,还有剑柄和护手,真满是这么回事儿。我再把竹剑往身上一别,挺起胸来。

苏和问我:“感觉如何?”

我答:“饿。”

他愣了下,呵呵笑了:“我忘了……你肚里啥也没有。”

大实话,我连胆汁都吐了,肚里现在还有什么?可能就剩下胆囊了。

不过他总算说话算话,快天亮的时候找了个破锅来给我煮了点米粥。我没问米是哪里来的,反正这么个时候,米店不开门,不会是买的。

喝了米粥好象有力气了,我再挺挺胸,他问我:“舒服点儿了吗?”

我气馁:“还是没劲儿。”

他说:“不要紧,我背你走。”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没想到他还真背。

这家伙看着瘦,可是挺有劲儿,背着我还走的很稳当。我起先怕他把我丢进沟里面去,后来越来越放心,越来越踏实,干脆就在他背上睡着了。

睡醒了就有得吃,吃饱了再继续睡。睡的时候还不误赶路,晃啊晃的跟有钱人坐的秋千啊,摇床啊,不知道是不是一个感觉?

反正我这辈子没过过这么舒服的日子,这个苏和啊,真是好人。

这个剑和剑鞘的关系啊,也真是个,呃,好关系。

这样的关系,真希望这辈子都能继续的保持,多遇几个,越多越好。

不过背了两天,我就不要他背了。

一是我能走了,有力气了。

二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话一准儿是个过来人说的,绝不是吹牛皮放空炮。

有的地方得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别说背个人了,就是自己空着身儿爬都费劲儿。窄窄的一条碎石道,才两个脚掌宽,一边是深谷,一边是悬崖。最要命的是路本身不结实,踩一脚哗哗的掉碎石。这会儿再来一阵风……不必大风,小风都能吹得人毛骨悚然。就算我身手很灵活,这种路一走就是一上午,时刻都得小心,也实在吃不消了。

我欲哭无泪:“蜀山的地形怎么这么险要啊!”

苏和说:“是啊。”

“蜀山派那些人真住在山顶上吗?”

“山腰里我们看过了,不是没有吗。”

当然山脚是更没有了。

有病,住这么高。

“喂,景阳门那些人还要吃饭,蜀山的……要不要?”

苏和说:“肯定也要吧。”

又肯定,又要加个吧,那到底是肯定也要还是也要吧?

“那他们下山买粮食,也走这路?”

苏和笑:“你笨了,人家会驭剑嘛。”

用驭剑术飞下山,扛着麻袋装的粮食再飞上山?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剑仙们原来都是这样过日子的?那和粮行里扛活儿的有什么不一样吗?”

苏和说:“不一样。米店伙计扛包有钱领,剑侠剑仙们扛,没人给工钱。”

哦,听他这么一说,剑侠剑仙们混的还不如米店伙计?

他说的肯定不对。

但是,他说的也没错啊。

米店伙计扛包是有钱赚的,剑仙们扛包是自己吃的,当然没钱领。

反正不对劲儿,就是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儿。

“也许他们自己种地。”我说。

苏和说:“在山顶?”

我看看周围的陡峰峻岭,也觉得这地方种粮食有点困难。

再说,剑仙们种粮食?那剑仙比农夫,哪个种地更强?

不能再比下去了,再比这剑仙就没人肯做了。

“说来说去,剑侠们干嘛要住这么陡的山上?”

苏和想了想:“山上风景好吧。”

可是风景又不能吃……

等我们爬得汗流满身两腿发软,过了那段要命的险路,突然发现——

一架桥。

绳栏木板……吊桥。

很长,从我们早上出发的地方,通到我们爬到的地方……

虽然桥是悬空的有点吓人,但是,但是,从那边走过来,到这边,一柱香的功夫就走到了。

而且绝对没有我们爬的那条路吓人。

苏和看看我,我看看他。

这桥离我们早上出发的那地方,这么近,仔细看就会看到。

可是我们谁也没看到。

我发呆,他无语。

“剑侠们买粮食……不用踏着飞剑吧?”

“不用,不用。”他说。

那也就不用种地了。

剑侠们的形象还是光辉正义高大优雅,谢天谢地。

我们这一回停下来,仔细找了半天,但是结果很让人失望。没有桥了,还是继续走路才行。

幸好剩下的路也不象前一段那么难走。山是陡一点,但是就象苏和说的,风景真好,让人看着就不想走,恨不能也变成一棵树,那那无数棵树站到一起,变成一片浓碧深绿。

“当棵树也不错。”我冒出一句:“树还不会饿,省得为吃的奔走。”

苏和认真的想了想:“不好,我知道有许多树还修成精,修成人形,去尝人间烟火。”

“当树不好吗?”

“我又没当过,不知道。”

“有机会你当不当?”

他没答,反问我:“你呢?”

我说:“我想试试。”

“那我就当鸟,啄木鸟。”

这人!啄木鸟有什么好?整天笃笃的啄树。

他就是想欺负我吧?

我还想开口的时候,他指指前面:“好象到了。”

7

迎面一块石头,上面有两个龙飞凤舞的字。

蜀山。

“这是……”

“到了啊。”他伸个懒腰:“证明我们起码没找错地方。”

他围着石头看了两圈儿:“早听说过这块迎面石了,名气这么大,也没见块头儿有多大啊。”

“名字大就代块头儿一定大吗?”我问。

呸,真没见识。

“那倒也不一定。”他承认。

想到我居然也能占他一次上风,不免油然而生出一种得意之情。

“现在呢?”

“什么?”

“现在我们干嘛?”

他紧紧腰带:“当然是向前走啊,过了这块迎面石,还有小半天路呢。”

“还,还有半天路?”

他说:“对,走快点儿,天黑前肯定能到。”他拿出自制干粮——干肉两块:“来来,吃饱了好赶路。等天黑咱们说不定就已经是大名鼎鼎的蜀山派弟子,改喝他们的招牌杂粮粥了。”

“杂粮粥?”

“嗯,据喝过的人说蜀山一早一晚的都喝粥,道士们喝的是全素的,俗家弟子喝的里面有点荤油,味道还不错。”

我想我们走的应该是够快,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密林后面掩映着房舍屋檐。我满怀憧憬的看了半天,有点失望:“怎么……好象不比景阳门大多少?”

“是不太大。”他说:“走走走,找人打听下他们收不收徒弟。”

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房子也不见得多大多气派,地盘也不比景阳门显得大多少去,可是越走近,就越觉得……有种让人不能大声说话的气氛。青瓦白墙在绿树掩映下,显得非常清幽安静。

连苏和这家伙都没有那么嬉皮笑脸了。

我们还没走到大门,前头就有人挡住了路:“二位请止步。”

一个穿道袍的,气质满温和的人挡着路。老实说,我总觉得道士头上梳的髻有点古怪,不过这个道士头上的髻梳的还挺整齐,插着根木头削的簪子。大约二十来岁,眉毛挺秀气,眼睛细细,带的一副“我很好说话”的标准温和表情。

“请问二位到蜀山有何贵干?”

我还没张嘴,苏和大大咧咧的说:“我们是来拜师的!”

那个人愣了下,不过还是挺彬彬有礼的说:“对不住二位,这会儿敝派没有要收徒的计划。”

“哎呀,你们可以现在就计划一下嘛,要知道情况是不断在变化着的……”

那个人笑笑,看得我十分佩服。

到底是名门大派啊,这人的脾气就比景阳门那小门派的人要好得多了。对我们两个外表看起来跟乞丐似的愣头青一点歧视的表情也没有。

苏和那家伙滔滔不绝的胡扯八道:“要知道这世上的事没有绝对啊,什么事儿都是走过路过就是不能错过的。今天要是我们进了蜀山派,保不准异日蜀山派就因为我们二人而大放异彩声威大振更上一层楼……”

那人还是笑笑:“小兄弟说的有理。”

“当然有理了。这位师兄啊……”他马上改了口,很亲热的把自己已经归入人家的师弟行列了:“这个收不收人,其实应该也不是师兄你做主的事。不如师兄替我们通报一声,看看贵派的其他人怎么说呢,话说人多主意多,这个……保不齐就有一两个好主意呢是不是?再说,师兄啊,你看我们二人千里迢迢的赶来拜师,多么有诚意,衣裳都刮破刮坏了,真是历尽了千辛吃尽了万苦,这天色已晚下山肯定是来不及了……”

我狂晕,苏和这嘴是什么东西做的啊?这么能说。我要是蜀山派的人,听到他这番如此有诚意有说服力的话,也肯定不能立马赶人啊。

果然那个人很好脾气的说:“小兄弟说的也有道理。这样吧,二位请先进去歇歇脚,喝杯茶。拜师一事,我去请示过师门长辈的意思,再说不迟。”

苏和与我对望一眼。

有门儿!看这人的样子,就算拜师不成,赖下来住个一晚肯定没问题。然后再说说好话,在这里打工应该比在景阳门有前途,最起码这里的人不那么凶……

我们跟着那人往里走,苏和问:“不知道这位师兄怎么称呼?说不定过一会儿咱们就是同门师兄弟了,还要请师兄多多关照我们二人才是。”

那人一笑说:“我姓蓝,二位可以叫我蓝素灵。”

这名字……真是,真是有气质啊。

“啧啧,这名字真不错。”苏和说,不过又加了一句:“蓝师兄你和蓝精灵有亲戚关系吗?”

他摇头:“不曾听说。”

“哦,那真遗憾。”

蓝精灵是谁?大人物吗?还是苏和认识的人?

“不知二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苏和大大咧咧的说:“我姓苏名和,他叫蓉生。”

蓝素灵有礼的说:“原来是苏兄弟,蓉兄弟,幸会,幸会。”

我又未必姓蓉……不过也不用现在急着纠正他,毕竟人家还说幸会呢。

我们进了蜀山派,先喝茶,后来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还有人还给我们送了饭。一直到有个烧火道人过来安排我们当晚住下,蓝素灵也没有露面,不知道是找哪个长辈请示汇报去了。有必要汇报这么久咩?

不过我们能混顿白食,又可以白住,待遇总算不坏。

一张房里两张床,我摸摸圆鼓鼓的肚子:“那个杂粮粥,味道是不错啊。”

苏和点头:“对,就是再放点肉就好了。”

我纳闷:“你就这么爱吃肉?”

“对啊,”他嘿嘿两声:“怕了吧?晚上我就把你的手偷割一只下来啃了。”

我甩甩手:“没问题,啃完记得再给我安回去就行。”

8

我们躺下没一会儿,我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时候,感觉身边那人就出去了。等到睡醒一觉在半睡半醒之间的时候,那人又摸回来了。

我意识不清的问:“哪儿去了?”

“吃坏肚子。”

“呸!”我说:“怪不得一身臭哄哄的。”

其实也没闻见什么臭味儿,不过不损他两句我不舒服。我很艰难的爬起来:“疼不疼?难受不?”

“哎呀小生生你真关心我啊……”他马上靠过来,两手一抱,把自己挂在我脖子上:“我真的好感动好感动哦~~”

我被他拖着颤音的长腔儿弄的有点抖,赶紧的把他哄开,用手搓搓胳膊:“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扑通一声躺下,说:“我觉得蜀山这地方还不错,挺清静的。”

我撇嘴:“大实话!这么陡这么高,还能不清静?”

“嗯,就是不知道这里有没有鸡吃,要有的话,那就完美了……”

苏和这人上辈子八成是只黄鼠狼,还是饿死的那种,这辈子就会惦记吃琢磨吃肉。我也躺下来,翻个身儿,找个最舒服的姿势。身边有另一个人在呼吸的感觉,现在已经习惯了,的确比只有自己一个的时候,感觉要好得多。

第二天,那个蓝什么灵的给我们带来了个消息……

看他笑的样子,就知道这消息,可能——和我们期盼的,有点出入。

他先说:“昨天请示过长老了,长老说,二位小兄弟如此有诚意,又翻山越岭的来到蜀山,勇敢可嘉——所以……”

我一高兴:“就是说可以收下我们?”

他又为难的说:“但是掌门闭关未出,长老又不能擅自做主收两位入门……”

我又泄了气:“啊……”

“但是经过二长老与几位师叔们讨论过之后,”蓝什么灵笑笑:“决定收一位徒弟。”

我和苏和互相打量一眼。苏和说:“这位素灵师兄啊,我们两个一起来的,应该同进退共祸福才是。”

蓝素灵有点为难的说:“是啊,但是长老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苏和咂咂嘴:“这样啊……行,那你们把蓉生收下来吧,我嘛,可以免费留在这里当长工干活儿。”

我愣了一下,马上说:“这不行。”

“有什么不行啊。”苏和挤挤眼:“回头儿你学了什么再教给我不就行了。”

蓝素灵笑容有点无奈:“苏兄弟,本门武功是不可以擅自外传的。”

苏和摆摆手说:“不要紧,我会偷偷学不让你们看到了为难。”

蓝素灵的笑容还维持着,不过有点发苦。

他清清嗓子:“等一等吧,我先领你们去见过长老再说。而且,由哪位师叔伯来收徒,还得见过了面才能决定。”

这个拜师的机会多难得啊!这是蜀山吖!不是什么荒僻冷清的小门小派,苏和到底明白不明白他让出来的是个什么机会啊!

我们跟着蓝素灵去见长老,一路上有人招呼他:“蓝师兄好。”

他就含笑答应。也有他招呼别人师兄好的时候,别人也挺热乎的回答一声。看起来这个人人缘儿不错。也可能是蜀山派里大家比较融洽,比景阳门那冷冰冰,人人都扬着下巴的地方强多了。景阳门那些人,要么象是欠了人钱不还似的,要么就象是被人欠了钱不还似的,绝没有蜀山派这样的一团和气。

能留在这里一定很好……

我看看苏和,他也转过头来看看我,露出个招牌式的灿烂笑容,一下子晃得我不光眼前发晕,心里有个地方,似乎也被这道光给照的亮堂堂的,暖洋洋的。

蓝素灵领我们进了一间屋子,说:“两位请先等一等,我去请长老和师叔出来。”

大出我意料之外,这个蜀山的长老居然一点都不老。看上去也就是个英俊中年,衣裳旧了点,越显得人精神。

“这位是莫长老,这位是宋师叔。”蓝素灵充当介绍人。

我们赶紧打招呼:“莫长老好,宋师叔好。”

莫长老笑笑,他脸上并不那么光滑,笑起来的时候浅浅的纹路显得很有……很有,呃,我形容不上来。总之,很有味道。

“两位是来拜师的?”

我还没开口,苏和先抢着说:“是他要拜,我是来看热闹的,顺便找份杂活儿干干。”

“哦,”那个莫长老笑意加深:“呵呵,你叫什么?”

他又替我答:“他叫蓉生。”

莫长老看看我,点头说:“好,那就留下来吧。”

咦?

我意外,我极其意外!我意外的要把眼睛都瞪掉了!

就这么简单就收下我了?

这里真是蜀山吗?连入景阳门那小门派还要连过十八关呢!这蜀山怎么,怎么……怎么这么容易就进来了?

我拉拉苏和的袖子,小声说:“这里真是蜀山派吧?不会是……冒牌的吧?”

他抓抓头:“应该不会吧。”

那个莫长老笑着说:“说不准,指不定我们都是一群江湖骗子呢,你们可要小心,跳下火炕容易,要出去就难了。”

我想不到这个莫长老这么诙谐,苏和嘿嘿一笑,顺着他说:“那麻烦莫长老,给我也找个活计干干吧,蜀山这么多人,想必挑水劈柴的杂活儿肯定也少不了。”

我一直觉得有点象梦游似的,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容易?不太可能吧?

“喂,喂,回魂儿啦!”

我说:“你咬我一口。”

他瞪我,我点头。

他扑上来,一口咬在我耳朵上。

我哎哟一声,赶紧推开他,赶紧伸手去揉:“你八辈子没吃过肉了啊,咬这么狠!”

“看你迷迷怔怔的,不疼你还不回神呢。”

9

到第二天我就明白,蜀山派的人说的收下我,与我理解的拜师学艺,还有很大一段距离。

象这样的弟子,叫做不记名弟子,没有固定的师傅,大家集合起来睡大通铺,吃大锅粥,早上一起出去挑水,又干了活儿又锻炼了身体。两趟水挑回来,天才刚亮。

得,这和在就景阳门干的倒是一样。但是这里不存在谁欺负谁,桶大桶小的问题。一院子里都是水缸,水桶扁担摆成一排,一群二三十个和我都差不多大的弟子,一人俩桶,排成行的跑去挑水再跑回来。

其中有一个发过一句牢骚:“怎么天天挑水不干点别的?”

就有人说:“嘿,你看不上就别挑啊,历代掌门祖师还都不多不少挑过一年水呢。”

“掌门也挑过?”

“那是。”

于是发牢骚的人心气儿也平了,继续挑水。

挑完水还有站桩。三个人一组互相把腿架在对方腿上,手互相再缠着架在对方肩膀上,一站就是一个时辰不能动一动。一开始大家还都站的挺轻松,过一会儿就渐渐觉得身体麻木僵硬有点支撑不住了。太阳渐渐升了起来,照得人有点头晕眼花,汗珠象小虫子一样顺着脸颊向下爬,真想伸手去擦一擦。可是手却不能从对方肩头撤下来。越是不能擦,就越觉得痒,越痒,就越想伸手去擦。

等到终于能换姿势,有人已经僵硬的扑通一声就趴下了,引得一堆人哈哈大笑。

下午又七个人分在一块儿,沿着几条不同的路朝后山跑,跑得胸口生疼上气不接下气却不能停下脚,七个人互相监督着对方,有人提议找了条绳儿,七个人都拉着绳儿跑,这样不会掉队。

整整一天我都没见苏和。本想着晚上吃饭的时候人多,应该会碰见,结果端着碗把整个饭堂都瞅遍了也没有瞅着他的人影儿。

等我怏怏不乐的低下头来——

碗里的菜已经被抢光了!

吃完饭还是有安排,去听一位道长念经讲法。其实按照其他同伴的说法,这跟着念经也不是为了把每个不记名弟子都往道士的路上培养,从第十二代祖师以来,好几任掌门都不是道士,但是成就也都不比前人差。主要是有的弟子还不大识字,这个讲法也有教读书认字的意思,多念念道经也没坏处,去戾气添严谨。

真是和景阳门一个天一个地,景阳门那地方怎么能和蜀山比?

不过,苏和呢?他去哪儿了?我没空去见他,他要是有空应该会来找我的吧?

怎么没来呢?

临睡前瞅着有点空档,我溜出来找人打听,可是我们都刚来,我拉着路上遇到的两个小道士问起苏和,都摇头。

身后有人说:“你找苏和么?他大概没有空吧。”

我一回头,蓝素灵。

他穿着件藏青的道袍,端着水盆巾帕等物,看样是要去水房盥洗。

终于逮着个认识的,我赶紧问他:“苏和他现在在哪里?他干什么了?”

“莫长老把他叫去帮忙,我猜他多半是没有空溜出来。”

“莫长老住哪儿?”

他指指后面:“你进不去的,后边锁门早,而且长老的院子你也进不了。”

“那,”我有点担心:“苏和是给莫长老打杂干活儿?”

“多半是吧。”他说:“你还不去洗漱?水房一会儿就没水了。”

我端着水盆去水房打水洗脸洗脚,还有三四个和我一样的同伴也正洗脚,互相把脱下来的臭袜子乱砸乱扔。我进门,就有个东西往脸上砸过来,伸手一抓,臭气四溢。

里面几个人哈哈的笑成一群:“我说,咱们别的东西可以不备,唯独这袜子是一定要备上他十双八双的,不然可不够换的哪。”

这说的也是。

我把自己的袜子脱下来,一样是臭汗气。还好我脚底没和他们似的打起水泡来。

我洗手的时候看看自己的手。

洗脚的时候又看看自己的脚。

虽然皮不粗,但是很耐磨。好,挺好。

把袜子泡盆里搓搓,拧干水,拿出去晾上。

这一夜没做梦。

第二天,第三天……半个月都过去了,我渐渐习惯了蜀山这里这样简单的规律的生活,然后我们开始学简单的拳脚,也知道出去挑水跑步的时候念的那奇怪的不连惯的字句,原来是可以增强体质,调整呼吸,是一种基本的内功。

晚上睡的特别沉,然后我梦见自己成了一个赫赫有名的大侠,人人一提起来,都要尊称一声“蓉大侠”。正得意洋洋走在大街上,忽然有只臭袜子迎面砸来,我一气要把袜子挡开,结果袜子还是结结实实砸在胸口。

我一气,醒了!

而且醒来我吓了一跳,不是梦里的幻觉,而是真有个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在我胸口上。

而且,这东西还会动!

我捂着嘴,一手把那东西拎起来。

触手柔软光滑仿佛没骨头似的,却又比棉花有弹性有韧性,摸起来,摸起来的感觉……

真是摸一下想两下摸两下想三下……

呃,回神,我把“那个”捧起来细看。

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我看到这团毛茸茸的柔软东西,居然长着两只非常漂亮的,象星星似的眼睛。

胖胖的尾巴在我手背上脸颊上轻轻的拂过来拂过去,两只尖俏的小耳朵,四肢短短,还有非常可爱,非常可爱的小胡子……

这个,是狐狸?

唔,是。而且是只非常可爱的小胖狐狸。

从哪儿来的?

我看看一旁的窗户——不用问了,肯定是跳窗户进来。

可狐狸跳进屋来干嘛?

10

我小声说:“小家伙儿,你是不是饿了?这里可不是伙房啊,没吃的给你。”

它伸出舌头,在我手指上舔了舔,温软的,滑腻的感觉,有些痒。

“我真的没吃的啊。”我搔搔头。不过这么小的狐狸,真可爱啊。

它的尾巴扫扫我的脸,然后从我手上跳下来,舒舒服服的卧在我的枕头上。

这是……不是要吃的?

我伸手摸摸它,又拉拉它尾巴。他的尾巴可真好摸,毛光滑的跟水似的,怪不得有钱人喜欢围条狐狸皮的围脖呢……

不过,做成围脖之后,肯定没有这么温暖俏皮了吧?

我躺下来的时候,它就往我跟前凑凑,挨在我脖子旁边儿,尾巴还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没听说过狐狸喜欢蹭人睡觉啊?难道这不是只狐狸,是只长得很象狐狸的家猫?

不过,管它是狐狸是猫呢,就凭它这么小个儿,牙也肯定不长,总不会半夜给我一口。

我打个呵欠,感觉脖子上暖融融痒酥酥的,一觉又睡了过去。

早上天不亮大通铺上就一片混乱,这个找不着腰带那个找不着袜子,我还好有先见之明,把衣裳压在枕头底下的,不至于倒三不着两。

不过,枕头上空空的。

昨天夜里真的有只小狐狸来找过我吗?还是我睡迷糊了做了个梦?

不知道。

不过,枕头上有根儿白白的毛毛——狐狸毛?

总不会是我长了白头发吧?

说不上来,反正本来应该掸一掸,吹一吹,整齐床铺叠被打扫的我,两根指头伸出去,把那根银亮亮的白毛拈了起来,掖在了自己放东西的小布兜里。

一天继续忙碌热闹的过去,我仍然在有限的空档里想念了一下苏和,不晓得他到底跟着长老是受累还是享福,看那个长老倒不象是凶神恶煞……应该不会受罪的吧?

不过,突然又想起,苏和说的,这位二长老也有孙女……

呃,难道这位二长老也想招孙女婿吗?

要不然苏和怎么这么多天了一面儿也没露啊。

总不会是……那位莫小姐把他关起来逼婚吧?

不会不会,那家伙当贼当的那么灵巧,估计别人想关他可不容易。

也许是要干活儿吧?我不也没有时间去找他吗?可能他也想来找我,但一样是抽不开身。

难兄难弟——

呃,倒是一直没问他,他到底多大了,我和他谁是兄谁是弟啊?

不过以那个家伙的狡猾来看,八成很想抢个老大当当。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给我刻的竹剑被其他同伴发现,大家一看剑鞘很是兴奋,再一看到剑身就变成捧腹大笑了。我振振有词:“笑什么笑?这说明我天生一心向道,用真剑那是要杀人伤人的,我用的竹剑,足见我这人很有慈悲悯世的胸怀。”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有人啪啪的拍巴掌,笑着说:“很有道理,就是这样。明天我就跟你们的掌门说说,练功的时候全换竹剑好了,又省了给铁匠的开销,还都培养了大家的慈悲之心。”

我回过头来,有个穿月白衫子的人站在院门口,笑容有点懒洋洋的意味。

那人的相貌明明我们大家都一起看见了,可是等那人说完笑过了走了之后,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的,竟然没一个形容得出他长什么样儿。

不记名弟子甲:“好象……很白……”

弟子乙:“笨蛋,那是他穿的衣裳白。”

甲:“他脸也是白的。”

乙:“你肯定记错了。”

丙:“我觉得好象……他的脸会发光,他笑的时候我就觉得眼前一花……”

丁:“那会儿太阳本来就毒,你肯定是被瓦片儿反光射花眼了。”

我也说不上来。感觉苏和笑起来的时候也容易让人眼花,但是没花的这么狠,起码他的功力没达到一笑让一群人一起眼花的地步。

然后这天下午再训练的时候,一群人心浮气燥,神思恍惚,出错的有一半儿,没出错的那一半看样子也是时刻准备着出错。然后不到晚饭的钟点儿,甲乙丙都开了小差儿,去打听那人到底是谁,是不是来做客的,姓甚名谁,打算呆多久,和咱蜀山派是啥关系。

结果当天晚上仨人儿都没回来。我在去水房的时候又碰见蓝素灵,正好问他知道不知道。他说,白天来的那人他没见着,不过甲乙丙他们三个被逮到开小差儿,这会儿正关在醒思堂里罚跪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同情一下他们,又思考了一下要不要请蓝素灵帮忙替他们说几句好话,等我打定主意了抬起头——蓝素灵已经洗漱好了走人了。

晚上睡前我还惦记了一下,不知道苏和怎么样了。还有,今天来的这个笑起来也让人眼花的人他见着没见着。

结果躺下没多久,还迷迷糊糊的时候,扑一声轻响,又有东西落在我胸口上了。

我还没睁开眼,就有什么软软滑滑的东西凑在我嘴巴上蹭了一下。

“咦?”我伸手揪起它:“你又来啦?”

小胖狐狸的尾巴冲着我摇摇,又摇摇,很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你又吃饱了来睡觉?你们狐狸都吃什么?”我纯属没话找话,反正不太困,而且睡我旁边的甲乙丙都被罚跪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来,不怕吵着人。

结果这狐狸居然前腿一蹬立了起来,两条后腿站的稳稳的,尾巴上翘小头昂起,学了两声类似鸡叫的“喔喔喔——”

我愕然。

这狐狸是要表达个啥意思?

难道它想告诉我它其实不是狐狸而是一只鸡?

11

等我再看它做个啧啧的咂嘴的表情,终于明白过来……

敢情这小畜生是朝我炫耀它晚上吃了鸡来着!

“喂,有鸡肉吃了不起吗?”我竖起两根指头,对准它脑儿重重一推。只用两条后腿站不稳的肉狐狸一下子在我手里仰倒下去滚成了个团儿。

“你倒比我吃的还好。”的确象来的时候苏和说的,这里差不多天天两顿杂粮粥,早一顿晚一顿,两顿稀一顿干。有人号称将来要是能在蜀山派当上个执掌的位置,这个伙食是肯定要改善的。

旁边一个人问他,那要改成什么样儿?那人答,怎么着也得两顿干一顿稀吧?众人哄堂大笑,然后有个已经在山上待的时间比较长的弟子说,你还别不信,告诉你,那几位执掌啊,长老啊,甚至掌门,三顿都是清粥呢。

估计是人家念经练道的清心寡欲,所以不在乎吃什么了吧?

我只要能吃饱,倒也不在乎吃的什么。反正杂粮粥也不难喝,就着大麦饼子很饱肚子。

小狐狸忽然从我身上跳下来,别看它胖墩墩肉乎乎,动作却比狸猫还灵敏得多,一纵身就上了窗,从窗棂间隙里钻了出去。

咦?今天不在我这儿觅地而眠了?

我正奇怪,忽然听见门板那里传来吱吱的几声细细鸣叫。然后等了一下,又传来沙沙的抓门声响。

我怕吵醒了别人,翻身下了铺,轻手轻脚走过去拔开门栓。

那个小家伙儿跳起来叼着我的衣角往外拖,我不知道它搞什么名堂。跟他出了门,绕到屋角,他从石凳子底下拖出个包包来,又摇头又摆尾,一副献宝状。

“给我的?”

马上就是吱吱两声叫,好象在说是的是的。

我打开那个捆得方方正正的纸包。

还没看见是什么东西,先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古人说闻香而食指大动,真是一点不假。

油纸里包着半只酱鸡,一大块牛肉,还有一些炸得焦脆油亮的花生米。在山上这些天都没见过肉味儿,我感觉嘴里马上口水泛滥。可是且慢——

这只狐狸——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

难道遇上了狐狸精?

捧起这个肉嘟嘟的家伙来细看——倒是挺漂亮的一身毛皮,光滑伶俐,在月光底下闪着水银一样的亮泽。可是,怎么看也只是狐狸啊!

我不知不觉就把疑问问了出来:“难道你是狐狸精?”

它得意的挺胸凹腰,大尾巴努力晃动,但是小脑袋却摇了摇两摇,吱吱叫了两声。

“不是八成也不远……”反正有点儿伶俐精怪的过了头儿。

“这是真的可以吃吧?不是毛毛虫癞蛤蟆变的?”我捏起一颗花生米,闻一闻,还真是香。

管它呢,反正毛虫蛤蟆早年我也不是没吃过。再说,这小家伙儿和我又没冤没仇,也犯不着害我。

花生米儿往嘴里一抛,嘿,炸的火候恰好,又是香脆,又不干焦。小狐狸吱吱叫,也伸出两只爪子撮了一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嚼的脆响。

“真好吃!”我一边和着口水咽花生一边称赞:“不知道你这狐狸从哪儿偷的食,味道做的还真不错。”

它邀功似的又吱吱叫了肉声,用爪子想撕牛肉,但是不那么方便。我伸手撕了一块递给它,它用两只前爪捧着,坐在地下小口小口的啃。我则抓着剩下的一大块www奇Qisuu書com网,那牛肉卤的真好,在月光底下,那颜色红颜颜的,卤汁淋漓,香气浓郁,居然还有点微微的余温,不知道这狐狸从哪里偷来搬来的,外面山风这么大这么凉,牛肉居然还没凉透。

最后再把那半只酱鸡塞进肚里,小狐狸在地下哗啦哗啦的刨土挖坑,把吃过的鸡骨头都推进坑里去,用土盖上。

你见过偷完嘴还会毁尸灭迹的狐狸吗?

我敢肯定,这八成真是只狐狸精——至少,也是只快成精的。

我摸摸鼓鼓的肚皮,拍拍它的小脑袋:“狐兄啊狐兄,这可谢谢你啦。等赶明儿我有好吃的,也肯定记得给你留一份儿。”

它吱吱叫了两声,爬上我的肩膀,小脑袋凑了过来,在我明白过来之前,伸出舌头在我嘴唇上舔了一舔,然后就跳下地跑开,象一道月下的流光逝影,迅速的没入了黑暗的墙影树荫之中,没了踪影。

我摸着嘴唇,小狐狸的舌头凉凉软软滑滑的……

我用手指蹭蹭嘴,又用手背擦擦。

没什么油迹肉渣儿啊,那它刚才到我嘴边儿来舔什么呢?

第二天早起挑水,上午练功,中午到饭堂去的时候,听说了一个消息。

蜀山三年一次的收徒,下个月就要开始了。

其实说起来我们虽然也勉强能算蜀山弟子了,可是不记名弟子和正式拜师的弟子之间,那差距可说是天地之别。一旦拜了师,就能正式脱离不记名弟子的行列,有正式的师傅弟子名份,有师兄师弟为伍,重要的是,拜了师才能开始学习蜀山派的武艺和剑法!否则这不记名弟子一天天做下去,做到哪天是个头儿?有的年纪老大,只好下山。也有的就留在山上打杂干活儿,还有的就束了髻当了道士,烧火念经……

这些情况这些天我都已经陆续知道。

“但不知道这收徒,是要怎么个考量法呢?”旁边一个同伴问出了大家共同的疑问。

“现在还不清楚是哪几位师长要收徒呢——”那个传话的人小声说:“不过,据听说这一次掌门也要亲自出面考评估量,想来一定很是严格。”

12

我很想留在蜀山派。

其他人肯定也是一样想。

虽然大家想留下,未必是出于一个原因。但是不管什么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成为真正的入室弟子呢?

其实做不记名弟子也不错,吃得饱,不用想太多,日出而作日落而眠,挺好的。

但是,人总想更好的。

可惜总是见不到苏和,也许他已经把我忘了说不定,只有我一个人还傻瓜似的惦记他。如果有个人商量下就更好了,我现在总觉得自己有点茫茫然的,日子按照一个既定的方向往前延伸。

还有,晚上时不时那只诡异的小狐狸会来,时间不长我已经收集了一小撮狐狸毛——我毫不怀疑它能听懂人话,只是看样儿它不会说。昨天夜里我取笑它长的太胖太不象狐狸,或者是山猪和狐狸的混种,它气得要命一直拿我的袖子磨牙,可是没法儿反驳。

摸起来很软,抱起来很暖,和它在一块儿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心情挺舒服挺踏实。

昨晚上我还问它呢:“你识不识字啊。”

它吱吱叫两声。

我也不知道这是表示它认识,还是表示不认识。

要是它能找到我,可能也能找到苏和吧。要是能帮我给苏和送封信就好了——新问题又来了,我就认那么几个字,能给苏和写什么信啊。

算了,老老实实呆着吧。

这些日子所有人都跟喝了鸡血酒似的亢奋起来,有人夜里梦呓都念念有辞的求神念佛,让自己能过关。白天就更是不一样,挑水爬山的时候都显得有劲头儿,晚上学念经的时候更是放开了嗓门儿的跟着念。眼看着前方就有一个堪堪可以抓住的希望,那么光明,那么诱人,自然人人都憋足了劲儿希望自己可以脱颖而出。

晚上小狐狸又来了。我已经成了习惯,它扑到身上来,我就抱起它,轻手轻脚的拉开门从屋里溜出来,狠狠摸它几把:“你还真天天来啊?小心点儿,别让人当狐狸精把你给灭了。嗯?今天身上怎么一股酒味儿?”

它吱吱叫,样子满得意的,一副作了坏事却没被抓住的,兴灾乐祸的神态。

“偷喝了谁家了酒了吧?”我猜。不过这里是蜀山,方圆百里之内,就几家给蜀山派种地种菜的人家,有酒让它偷吗?而蜀山虽然有俗家弟子,不禁荤,可是酒还是禁的啊。

真是想不通。

“你是自己单身一个到处乱跑吧?你家里呢?还有狐爸爸狐妈妈吧?有没有兄弟姐妹?你有多大啦?”

我这么有点呆的问一些它不会回答的问题,小狐狸在我身上这里蹭蹭,那里闻闻,

“我们就要参加选拔啦,我可能会成为入室弟子呢。到时候可能就不会在这里住了,不知道搬了地方你还能不能来找我。也有可能我过不了关,还是当一个不记名弟子……”

小狐狸凑近我,又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声音宛转,更象一种安慰。

“也许……当狐狸更幸福吧?”我摸摸它的尾巴,抬头看看天上的一轮月。

吃了睡,睡醒了玩,浑浑噩噩的过。

“唉,可惜我是不能想了,该干的事儿有这么多,不知道这个考量是怎么进行,是不是要看什么根骨资质的。象我年纪已经老大,他们说已经错过练武的好时候了,要练武的话,应该年纪越小开始越好。要说悟性,我也不算聪明,学东西也不快……八成是没什么希望的。”

小狐狸又吱吱两声。

“好了,不想了。说不定我就瞎猫撞着死耗子,真的被哪位师长给看中了,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嘿嘿……”

小狐狸忽然直立起来,目光闪亮着往我身后看。

我回头看看,院子里寂静空荡,月光虽然明亮,但是树荫层层,看起来还是非常幽暗。

没有人。

没什么动静啊。

我摸摸它:“怎么了?”

他低低的鸣叫了两声,又伏下身来,尾巴扫了扫我的手背,然后转身跳上了墙头,一闪身就不见了。

它看到什么了?

我有点疑惑的回屋,屋里的人都睡的很踏实,梦呓的梦呓,打鼾的打鼾,没什么异样。

人都说狐性多疑,看来一点不假。

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把它吓跑了。

我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不知道为什么周公这会儿不来了,我翻了好几个身也没睡着。月亮在天上移了位置,月光就照在我的枕头边上。

然后我做了个梦。

这个梦,我很久不做了。小的时候,吃不饱,被人追打,晚上睡在野地里,担心会不会有夜枭野兽来把我吞吃了……那时候常做一个梦,每次内容都一样。

身边有很多血,身体觉得很疼。一种危险的感觉,有个声音在说,快跑,快点跑,别被抓到,否则会被吃掉。

可是自从我能吃饱肚子之后,就没做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这个梦又自动的跑出来,我听人家说,也许是我小时候遇到的事情,因为太害怕了所以一直记着。

是吗?那说明我打从生下来就没过过好日子,不但自己吃不饱,还很有可能成为别人果腹的食物。那种恐惧的感觉虽然一次又一次经历,但是从来没有习惯或是淡忘过。每一次都那么真实,那么难受。

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我很郁闷。每次一做这个梦,第二天我就浑身没劲儿。别人也陆续醒来,穿衣扎头发出去集合挑水,我却腿软的爬不起来。

“怎么了?”

我摸摸头:“可能是着凉了。”

“啊,那你多休息会儿,等下回来的时候我把粥端给你。”

我勉强笑笑,算是道谢。

13

我又在身上拈出一根白亮的狐狸毛来,捏在手里看了又看,哑然失笑。

现在不是狐狸换毛脱毛的季节啊,这只小狐狸成天的掉毛。好在它毛皮厚密,不怕有天掉成只小秃狐狸。

我想象小狐狸要是没了毛会是什么样?象小山猪?还是象小地鼠?

嘿,反正都是肉墩墩的样子。

可是等我想把这根毛也收起来的时候,却找不到我的布兜了。

我爬起身来左翻右找,都没翻着。

我的布兜是和腰带缝一起的。

难道是谁拿错了我的腰带了?那,应该还会多余一根腰带在屋里吧。

我在屋里找不到,又看看外面的晾衣绳上,也没有。

真古怪,腰带还能不翼而飞?

我抓抓头,腰带里倒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几根狐狸毛而已,找不着就找不着吧,可我总不能不系裤子就出门啊。

好歹在屋里找根草绳把腰系了,我出来又伸臂又踢腿的活动了半天,但是身上那种发软的没劲儿的感觉还是余韵未消。

我闭着眼,仰着头站在太阳底下,感觉那种温暖慢慢驱散身上的的虚寒。

以前和一群乞丐一起讨饭的时候,他们就总觉得我这种做了噩梦第二天就爬不起身来的话纯粹是偷懒的借口,就算再怎么吓人的恶梦,要说把人吓得大半天没有行动能力也实在是太夸张了一点。也不怪他们这么想,我自己也觉得实在是夸张了一点。但是爬不起来就是爬不起来,没办法,再怎么想让自己站起来,稳稳当当的走出去找吃的,就是办不到。

他们已经挑了一趟水回来过,缸已经装满了一半,我舀水喝了,坐在一边石凳上晒太阳。

这么安静悠闲的时候,脑子里把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不去想的小事,都翻腾出来。

我不知道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人还是妖。从有记忆起,就和一些乞丐一起,在混沌的地界里讨生活,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那种时候也没有心思去想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自己将来又要到哪里去。有的时候冬天太冷,十来个乞丐挤在一起在破庙里取暖,虽然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天明的时候,还是有三个人已经冻僵了,再也爬不起来。

所以,很久很久以来,我的愿望都很简单,可以说是根本没有。

只要第二天还能睁开眼睛,能看到太阳,就已经是最大的最基本的最值得庆幸的事情。

吃饱,穿暖,这些也都相想过,不过,那也是偶尔想一想,并且觉得这些可能有一天会实现,等我长大些,有力气了,可以有更多的办法养活自己。

我没想过要学什么盖世武功,要当人上人,要名扬天下,要有多少的财富产业,要……

要不要成为蜀山派的入室弟子?

我一边笑,一边忍不住笑。

嘿,这还轮得到我想吗?我不想的话,我在这里呆着干什么?我想的话,就一定可以当上吗?

这不是我想或不想就能搞得定的事情。不想的话,最好打个包包现在下山去。想的话,就要为之努力。

我之前一直不去想,不去看,不去努力,随波逐浪的过日子。

现在却觉得不能再这样过下去。

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有一天算一天……以前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却忽然觉得这样不行。

身边的一切都在变,我自己也在改变。

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心态,也在慢慢改变。

远远的又听到呼喝声,他们又挑水回来了。

我把腰里的草绳紧一紧,打开了门。

果然一行人鱼贯跑了进来,水桶里的水经过这么多天的磨合练习,泼出来的已经越来越少了。据一个弟子说,前一年有个地位满高的大弟子受罚再回来挑一年水,这人天天来去,行动如风,那桶里的水根本是波纹不起,一滴不洒。

蜀山派的训练方法还真特别。那个景阳门一样让人挑水,可是就没见他们会借着挑水的时候练功夫。

我拿扁担和桶,和他们一起出去。

早上和我说话的叫郑全的那个同伴走在我前头,频频回过头来看,打水的时候他问:“你行不行啊?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没事儿了。”

他点下头:“虽然要选拔了,大家都挺拼的,也不能不把身子当回事儿。”

我冲他笑笑,挑起扁担跟着他,顺着碎石的山道向前走。多晒一会儿太阳,觉得身上的力气渐渐回来了,没那么难受,反胃的感觉也轻得多。

中午去饭堂的时候,消息的确已经确实了。

的确下个月要评考,我们中或许有人可以成为正式的弟子。而且,饭堂里还多了一些其他人。不是蜀山的,原来没有见过。那些人穿的衣裳也和我们不一样,穿什么样的都有,还有一个穿苗家装扮的,缠着头扎着绑腿,耳朵上有个大大的金环。他旁边有一个年纪很小的小孩儿,看起来才五六岁的样子,坐在那张桌的最边上,捧着一碗饭正在吃。

“那个啊……”

郑全说:“可能是哪位师长从山下挑来的徒弟吧,一定是资质不错。而且你看,他们都不算大,最起码没我们大,现在的年纪也正适合学武。”

我想他说的没有错。

郑全有点沮丧,扒了两口饭,又说:“我们也有点优势,上山比他们早些,对山上的情形也多少知道一点。”

可是这纯粹是自我安慰。我们知道的也并不多,最起码到现在连是哪几位师长要收弟子还都不知道呢,这算什么优势啊?

“那个,回来晚课的时候,我去找人打听打听。”郑全扒了一口饭:“应该可以打听到点消息,再比如,要是大家都要经历考验试练的话,有可能是什么样的试练。”

这一天的晚课也比平时多出许多人来,他们没和我们坐一起,我们也都生出一种排外的心理。这个收徒的名额肯定是有限的,他们一来,我们的机会就更少了。而且他们比我们有优势,他们应该是被看中了某些长处才被带回来的。比如,有人可能特别聪明,有人悟性好,天份高,有人根骨资质强……

我们这些人除了比他们早来了一点点,别的还有什么?

我注意四下里看了一下,郑全不在,而且还少了好几个人。

大概都在不安,全去打听消息了。

我下了晚课就等在水房门口,然后果然旁人都走的差不多时候,蓝素灵来了。他就算在正式的弟子里也很有气质,总是不慌不忙的,说话笑容举止都显得温和。他一般来水房都比较晚,有可能他要做的事情多,也许是他不喜欢和人挤着一起洗漱。

“蓝师兄。”我赶紧走过去和他打招呼。

“蓉生啊,”他说:“你还没走。”

我摸摸头,不大好意思的说:“我有事想和你打听……”

他笑了,了解的说:“是下个月收徒的事吧?”

我点点头。

“没问题,不过我得先去洗一下,你到东边千里亭那里等我一下,我这就来。”

我赶紧说:“蓝师兄不用忙,你慢慢洗。”

我坐到千里亭那里等蓝素灵过来。他这个人真不错,套一句我听别人夸他的话就是不骄不躁,很有君子之风。唔,好象有天也听到有人说,他缺了一点剑客的锐气。

月亮又升起来了,我抬手按住被风吹的很乱的头发。

蓝素灵过来了,他没有把水盆什么的带过来,大概留在水房那边了。身上带着一点盥洗过后潮湿的柔软的味道,皂角和水的气息,显得整个人非常清新。

“不好意思,”我先道歉:“你也忙了一天,被我一吵肯定要晚睡了。”

“没关系,反正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什么要紧。”他说:“我和你们不一样,早上偷一会儿懒也没有人会马上发现的。”

我被他说的逗笑,他这人真是满好的。

“那个事,蓝师兄知道吗?”

“知道一点,”他说:“长老和师叔们商量的时候我也听到了。”

我的背一下子挺直了:“那……”

“这次一共打算收十二名弟子的,其中有三个,已经定下来了。今天可能你也看到了,是宋师伯自己从山下带回来的人。”

我想起中午看到的那小孩子:“年纪很小吧?”

他点头说:“是的,那个孩子姓林,林君翔,很有天份。”

14

我点点头:“那很难得啊。这么小就开始学武,将来成就必定……”

“天分也有一些,不过也未必比旁人就高出许多。实际上是……这孩子的家世背景也不容小觑。”蓝素灵微笑:“他家也是武林世家,与蜀山算得上很有交情,所以如果只收一个人的话,这孩子也肯定是入选的。”

“哦……”我有点哑然。

我是谈不上有什么天分的,也没有什么根基背景——

“你也不要灰心。其实这次要收徒的一共四位师叔师伯,宋师伯定下来了一位,江师叔定下来一位,刘师叔也定了一个名额,其它山上新来的人,和不记名弟子,还是有机会的。还有,就是莫长老要收徒,能做他的弟子也实在不错的,还有九个名额,不算少。往年只收一两个的时候还多的是呢。”蓝素灵一笑:“记得原来掌门那一辈,有一位师叔很有意思,是小时候就被抛在山间,被莫长老拣了回来养大,就顺理成章的成了本门弟子了,倒是最省力最不费心的一个。”

我苦笑:“说的是。真是遗憾我没这等际遇。要是当时我也被扔在蜀山派门前,说不定此时也登堂入室拜师学艺了。”

他一笑:“我也是孤儿,六岁的时候家中破落,父母双亡。叔叔婶婶不肯收留,然后偶然被我的师傅带回了蜀山来的。实际上我的根骨并不太好,幼时还总是生病,只是师傅怜悯,将我视为亲子一样照顾抚育。你不要想太多了,象莫长老收徒就完全看脾性投合不投合的,根骨资质也要看,但是他这个人的性格并不是最看重这些。”

我有点犹豫,小声问:“那,如果考量的话,都会有些什么样的关卡呢?”

蓝素灵似笑非笑:“我可不知道这么细的事情了。”

我觉得脸上有点发热:“嗯,我只是好奇,是不是还要考些写字,跳桩,举石磴什么的……”

“这个,往年是都没有过的。”蓝素灵笑笑说:“这些和能不能成为一名剑客没什么太大关系,蜀山派又不是那些江湖拳门,应该不会考较那些胡打蛮敲的功夫。”

受教。

我不好意思再耽误他的时候,和他道了谢,又抱歉影响他休息,要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你不问问你那位兄弟的事了?”

我愣了一下。

真的,今天没有想起来问。原来差不多每次碰到蓝素灵,我都会问问他有没有见苏和。

我回过头,蓝素灵只是一笑:“我前日见着他了,气色还不错,莫长老待他也很好,你不用挂心他。”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问:“你和他……说话了吗?”

蓝素灵摇摇头:“当时有外客在,没说上话。”

是吗?

那,苏和也没有问起我了?

蓝素灵说:“你快些回去吧。”

我回过神:“是,蓝师兄也早点休息吧,我也走了。”

他说:“你回去……”

我说:“什么?”

他一笑:“没什么。快回去吧。”

心里有一点疑惑,还有失落,说不上来为什么。

蓝素灵也是我遇到的人里,难得的和善和热心的。

和苏和刚分开的时候天天想念的厉害。想念他说话的时候那样灵动的神情。

想念他笑的时候那样瞬间如阳光般的灿烂。

想念他找食物的本事高明,料理食物的本事更加高明。

想念他关怀的眼神……

但是才不过这些天,没有他,也渐渐习惯。

他呢?或许也和我一样。初时不惯,后来也不得不惯。

好朋友也是要各走各的路的。

到蜀山派的时候,他说把拜师的机会让给我。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感受……很难形容的明白。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样的事。

那种一下子被温暖包围,却又好象一下了被什么利器刺中。

又柔软,又乏力……仿佛可以把一切都交托给这个人似的。

但是,那些只有一瞬间。

随后我们就分开了,不再能见得到面。

我不知道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在想什么,做什么。

瞬间的感动,就这样留在了心底。

我不知道该怎么样再去回顾,再去对待这份心情。

我没有经验,也没有看到过别人是如何做的。

只好,先放在一边。

也许,等我再见到他,我会知道该怎么和他说话,该怎么做。

也许,我们很难再见到面,我会慢慢将这件事情从记忆中淡化。

谁也说不好,到底会怎么样。

我走回独院的时候,所有人都聚在屋里。有的已经躺下,有的还两个三个的凑在一起说话。郑全已经回来了,看到我急忙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放下木盆,到他旁边坐下。

“哎,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我点点头:“嗯,问到一些。”

我们说话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呼啦啦一下子,几乎能凑过来的人都凑过来了,一张张脸上写满了殷切的表情,目光热烈的投在我脸上身上,看得我都有点错觉——我没变成什么天仙美女俏姑娘吧?这些眼神真是……看得人非常的不自在啊。

“都问到什么啦?”

“是啊是啊,说说看。”

“知道要考评什么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一个个问题抛出来。

其实我打听到的也不算是什么隐密。但是想了想蓝素灵当时说话的口吻,我把那三个内定名额的事情隐下来没有说,这些人个个脾性不同,不见得人人都会听到之后还心平气和,保不齐有破口大骂怨天尤人甚至想什么馊招儿的都说不定。或者泄露出去,我再面对蓝素灵可能就有点很不好意思了。说起来人家对我一直很友善,我呢?一个平平不出头的小人物,也没有给他什么帮忙或回报过。就象刚才我向他打探消息,他也完全可以回我一句他不知情就轻轻带过。

但是他还跟我说了这么多,同时还委婉的劝解我,鼓励我。

这些其实完全不关他的事。

我把刚才听到消息,包括莫长老这次也收徒的事说了,果然屋里已经炸开了窝,一群人的表情无不热烈激奋,口沫横飞,脸色涨红,眼睛放光。

“就这些吗?还有没有别的?”有人追问。

“是啊,你跟谁打听的,消息确定吗?”还有人问。

“哎,这次考什么,你肯定问来了吧?”

我摇摇头:“没别的了。反正蜀山招徒不考力气什么的,其他就不知道了。”除了那三个名额的事,我真的都说出来了。

可是那些人的脸上却露出不相信,不满足的神色,眼光也渐渐有点变质。

好象……在怀疑我是不是还私藏了什么要紧的消息没有说出来和人共享一样。

而且这种眼光,这种怀疑的气氛,是非常有传染力的。

在我身边议论的人渐渐走开了,气氛变得很不自然。

我先是愕然,然后明白过来,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觉得我肯定有藏私,自己把最重要的消息瞒下来了。

可是,那三个名额的消息真的不是什么重要而有用的消息,就算是知道了,除了添不满不甘,给旁人也添了麻烦之外,他们没什么用处啊。

那种窃窃私语,偷偷的视线,那种怀疑的氛围……

郑全一脸无奈的样子,一边脱衣裳一边小声和我说:“别提了,晚课的时候我们也都各找办法去打听去了,回来之事也互相问过。我是真没打听到什么,我找的那人不过是内院的洒扫道士。他们几个回来都全是嘴上上闩,一个两个的人问起来都说什么也没有打听到。你倒是挺老实,一五一十的全说。”

我看着他:“你相信我是全说了?”

他一笑:“其实那几个人也未必什么都没问到,但是人总是这样的。你觉得你把消息分出来告诉人是你大方坦荡,可是人家将心比心却肯定觉得你有藏掖,而且肯定是大份儿的,要紧的,独门儿的消息掖了起来,只给他们一些不着紧的残渣儿啃啃。”

我有点迷惘。

真是这样?

是啊,郑全没说错。

那些人的眼光,表现,的确这样。

我偶然回过头,坐在郑全身旁不远铺上的人,正拿着一只袜子,一动不动的,那动作一看就是在侧耳细听我们这边的动静。

再往我后边看看,墙角有个人正蹲在那儿洗什么东西,手上搓洗的动作刚才是完全静止的,然后我的目光一投过去,他就用力的,刻意的使劲儿搓洗起来。

太刻意了。

我忍不住苦笑。

至于么?这还都只是不记名弟子,就已经开始这样……

忽然想起和苏和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有人的地方就有左,中,右,好,差,坏,是非是走到哪里也逃不开的。”

当时听过就算也没有上心,现在却觉得他说的真的一点不错啊。

郑全也看到了,故意重重的把鞋子扔在地下,大声说:“快睡快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附合着,屋外面传来看更道士拍门的声音:“各位兄弟,该灭烛啦,都早睡吧。”

屋里有人答应着,把桌上的灯灭了。

我伸手去解腰带,摸着的是草绳。

是了,我刚才竟然忘了问,是谁拿错了我的腰带了。现在灯也灭了,人也都躺下了,再问肯定来不及。

我吁口气,躺了下来。

旁边郑全翻了个身,说:“你咋的了?有心事?”

我说:“腰带不见了,不知道早起让谁给扯了用去了。”

他不在意:“这简单,明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趁乱你再摸别人一条系上呗。嘿,我觉得现在满屋人的袜子腰带的早就乱七八糟了,你用我的我用你的。”

我笑,他说的也对。

——————俺是月底分割线——————

那个,飞仙写了十来章,一回头发现自己落下毛病了。写VIP章节的时候为了控制字数落了后遗症,飞仙现在又不V,一章多少字根本不用控制。。我狂晕狂晕狂晕晕~~~

嗯哪,下个月的月票,大家还是投给静思吧,因为这篇新文下个月不会V,大家可以放心看。唔,所以,票票还是先投给静思吧。。

现在肚子越来越大了,坐着不舒服,吃点东西就觉得全顶在心口,喘气也有点闷闷的。。。。

啵。感觉大家一路来的支持陪伴,下个月大家还是一路同行哦。。。

15

说实话,我也真的很想知道,这次收徒的人,会给出什么样的考验。

这一天早上起来我们没有再去挑水,而是被通知去大场院那里集合。那片空地很大,常常有人在那里练剑习武,空地的两端还有各一座象是比试演武用的台子。郑全在一边嘀咕:“难道这是要比武收徒?”

我虽然觉得他说的未必对,但是也很有可能。

远远的,空地那头靠着一片树林的地方,有几个穿着青衣的弟子在那里练剑,他们看看我们,我们看看他们,彼此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不亲近,也没有敌视。毕竟我们这些人里也许有人会成为他们新的师弟,而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喊这些青衣弟子一声师兄。

“一定要中选,一定要中选……”

我好笑,郑全这是着了魔还是紧张过头啊。

“喂,你这么着就能中选啦?”

他转过头来,一脸的郁闷:“我念中选你觉得没用?那你可以一直念不要中选,念啊。”

得,我摸摸鼻子。

算我什么也没说。就算我不想中选也犯不着咒自己啊。再说了,拼命念叨让自己不要中选,我有毛病哪?万一真灵验了怎么办?

说实话到蜀山这么久了,我还没见过掌门是长什么样子。见过的地位最高的就是莫长老,今天在高台上讲话的这个人。

人还没有到齐,那些新来的人没有和我们站一起,他们从另外一个方向朝这边走过来。

相看两相厌。

我周围的人也在轻微骚动。如果可以,也许大家会冲过去乒乒乓乓的大展一番拳脚,把这些可能的阻碍都打倒在地。

但是现在什么也不能做,只能互相瞪几眼,用眼神用怨念去攻击对方顺便发泄一下自己的郁闷情绪。

忽然有人抬头看天上:“嘿,那是什么?”

一道青芒远远的从山巅划过,大白天,不会是流星。

一旁的人露出迷惘的表情。

我却见过。在我从小讨生活的地方,那里人妖魔怪混杂,这样的情景不算异象。

然后也有人明白,说:“这就是飞剑的剑芒嘛——”言下之意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但是毕竟还是觉得不寻常,又说:“这剑光很纯。”

想必也是蜀山的要紧人物。

莫长老仰头向上看。那剑芒向下急落,就停在了他站的那高台前。

那人的衣带飘荡,被罡风吹得烈烈舞动。身旁郑全吸了口凉气:“乖乖……真象仙人一样啊……”

我们离着台子有些远,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是看见他身形纤秀,单是一个背影就让人觉得大有仙态。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吧?”这个吧字,说得也很不确定。

“也是蜀山派的人?”

“不知道……”

“你看他会不会和招徒的事情有关?”

“难道……会是一直在闭关的掌门吗?”

我想不是,没什么原因,就是直觉着这人不象。

纷杂的议论中抓不到什么头绪,我尽力的想看清那人面目。有我这样想法的人不是少数,人群有些不安的骚动着,大家都想着尽量靠近高台,或是能看清那人,又或是能让那人看清自己。

那人和莫长老说话,并没有过分客套的拘礼,也没有什么生疏的样子,看样子绝不是他的晚辈。莫长老冲他笑笑,伸手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动作却又显得很熟稔,带着一种习惯成自然的宠溺。

看起来……又不大象平辈。

真是奇怪。

有弟子又搬了椅子过来摆放在莫长老的座椅旁边,那人侧过身来坐下。

终于可以看清他半边脸庞。那人相貌清秀之极,看起来分明没有多大年纪。他嘴角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并没有剑侠们那种逼人的英气。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脚边,有只毛茸茸的小东西跳着蹦上了他的膝盖。

旁边的人小声嘀咕:“那是什么玩意儿”

我的眼一下子直了。

这不是那只总是偷偷摸摸来找我的小狐狸么?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它在白天出现。

原来它真是蜀山养的么?

那个人笑的很欢悦,把那只肉狐狸抱住,还亲昵的揪揪它的尾巴。

是这个人的豢养的狐狸么?

这人是谁?

我有点出神,莫长老清清嗓子,说了两句开场白,郑全轻轻拍我一下,我才回过神来。可是注意力却一直不能集中,不由自主的就分神去看那个刚来的人,还有他怀中抱着的狐狸。

还有,苏和呢?莫长老在这里,他在哪里?

他没有到这里来吗?

我左顾右盼,郑全不耐烦的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还不好好听着?”

我收回目光,再看台上的时候,那人和狐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台上了,莫长老正说:“蜀山派收徒,历来都是先考察人品心性,师徒间,要讲究个缘法,根骨资质尚在其次。有想要成为正式弟子的,都可以去讲书堂孙道长处将名字留下……”

忽然衣角被扯了两下,我以为又是郑全。

可是转头看看,他正听的入神,一眼也没往我这里看。

衣角又动了两下。

我的目光向下望,那只毛茸茸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到我身旁来了,正咬着我的袖子打秋千,小模样惬意的很。

我一把揪住它填在袖子里,瞪一下眼示意它别捣蛋。

它眼珠滴溜溜的转,十分灵活,挺识趣的呆在我袖子里不动。

我再凝神听台上莫长老的讲话,结果他已经讲完了,说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却还是要各在人。一个师傅教十个徒弟,十个都是一个教法,却不会教出十个一样的人来。有人锋锐,有人含蓄,有人领悟得多,有人照搬照演,这些都要看各人自己的修行。只要守心如一,正气长存,不论剑法如何,就是蜀山的好弟子。而一味追求变强的人,却容易堕入魔道,迷失本性,切记,切记。”

一旁站着的几排正式弟子躬身说:“谨遵长老教诲。”

我们这些人都有点跃跃欲试。

莫长老又温言勉励了几句,然后先行离去。

虽然他站在台上,很有气派的样子。但是我总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太严肃正统,也不是个喜欢摆架子讲规矩的人。

也许是我的错觉。

郑全问我:“嘿,你要不要去讲书堂?”

我说:“去,当然去。不过不用急吧?你看,”我抬抬下巴,那些人已经一窝蜂似的往一个方向拥去了,地下还丢着不知道谁的一只鞋,都顾不得捡走:“现在去的话,怕不连脚都让人踩掉了。”

郑全摸摸头:“可是……”

“反正孙道长又不会不见,吃过饭再去也一样。”

我摸摸袖子里的胖狐狸——就算我挤不坏,这家伙被人挤来挤去保不准都挤扁了。

早一时晚一时的都一样,不见得先去报了名,就可以优先录取了。

“对了,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

郑全说:“那个驭剑来的人?”

我点点头。

他也没头绪:“没见过,也没听说。门里数得上号的人物里,好象还没有听说有谁年纪这么轻,长的也这么秀气。”

小狐狸肯定知道,它和那人亲近的不一般。

但是它又不能说话,不会告诉我答案。

16

到饭堂吃饭的时候,发现人数明显比平时少,好多桌子都空着。

全都挤到孙道长那里去了?嘿,那孙道长自己怕也没空吃午饭了吧?这么多人一起挤去。替这些报名的弟子做登记,看起来是个挺要紧的好活儿,可是并不让人羡慕啊。

倒是挺好,没人争没人抢,饱饱的吃了一顿饭。那油煎豆腐平时一人只有两块儿,今天中午人少,我吃完了又去要,那人就又给了我一份。我袖里的小狐狸伸出头来嗅嗅,我以为它想吃,结果它又把头缩了回去。

我端了豆腐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身旁有个人说:“哎,这豆腐还是那个味儿。给我也夹两块吧。”

这个声音听起来有点……让人说不清楚的感觉。就象山间溪泉鸣溅流淌,险峻处显得清亮,洄游处又显得幽宛。

一点也不刻意,非常自然,让人一听到就觉得心里舒畅,象喝了一口新茶,胸口肺腑都象水洗过一样。

我转过头,那个人正捧着个盘子,分菜的师傅给他夹了两块豆腐,顺口问:“这位是外头来的客人吧?这豆腐的味儿倒是一直没有变过,您以前吃过?”

他一笑:“以前吃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你总瞧我作甚?”

我本想说,你不瞧我怎么知道我瞧你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没说得出来,嗓子里咕哝一声:“没见过你啊。”

他说:“练武场边你应该也在吧?那也算见过。”他看看我:“我还正要找你来着。”

我愣了下。

“我家的孩子,在你这儿吧?”

孩子?

我摇头:“没有啊?”

他哧的一声笑,我没看见他的手怎么伸过来的,袖子突然一轻,吱吱叫的小狐狸被那人扯着尾巴倒提在手里。

我一急:“你……”

“给你添麻烦了,这家伙实在太喜欢乱跑。”他笑笑:“这油煎豆腐还是趁热吃的香,不耽误你用饭。”

“你……”

我还想说什么,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人一手端着盛豆腐的小碟,一手拎着那只不停挣扎的小狐狸,施施然转身走了。

郑全凑过来:“嘿,那人和你说什么了?他是谁?”

我有点茫然的摇头。

“看着不大象蜀山的人,但是剑气……”

我看他一眼:“你懂剑气?”

他说:“不懂啊,但是听人说剑光很中正纯和啊。”

我笑笑,把豆腐夹起来咬了一口。

的确是趁热好吃,凉了一点就显得有点豆腥气了。

吃了饭,下午也没有正常的去后山跑练,人心浮燥的的厉害,都各琢磨各的事情去了。监管的道士也不来过问,大概也是觉得这事没有什么不正常。

我也去报了名,那个孙道士人长的貌不其扬,可是一笔字写的工整秀美,长长的一列名字已经赫然排在纸上,后面还有各人的年龄,籍贯。

郑全的名字也已经写上了。这些不记名弟子里,我和他还算熟一点。

蓝素灵正捧着一本什么册子进来,看到我一笑:“怎么,你也来报名了?”

我说:“是啊。”

他点个头:“孙师叔,这是莫长老让我送过来的。”

孙道士接过去,蓝素灵说:“一起走吧,我正好还想去找你呢。”

我们出了门,我问:“你找我有事?”

“唔,其实是苏和让我和你说。”

我连忙追问:“说什么?”

“他说,莫长老那里的弟子不易做。你如果真那么想拜师,早早想别的办法。”

我愣了下:“这……这是什么意思?”

蓝素灵想了想说:“我师傅那里,我去说一声看看。”

我吃惊,这个人情可就大了!

我说:“蓝师兄,你……”

“好了,怎么说你也叫了我这么多声师兄,真做了师兄弟,我看也不坏。”他笑笑:“你自己也机灵一点,如果真要做我师弟,我师傅可是喜欢诗书花鸟,很有闲情的一个人,你就是不懂,也得拼命塞一点在脑子里,好歹如果有机会,装也得装得懂。”

我还没来及说什么,他已经说:“不早了,我还有事。刚才说的,你可记住别忘了。”

我有点茫然的站在原地看他走。

这简直是天下掉下的大馅饼啊!

还有,苏和!苏和说莫长老那里……难道他在那里受委屈,所以才说让我不要对那里抱希望的吗?

我有点心焦,可是打探半天,蜀山外看松散,其实规矩很严。蓝素灵他到外院来看起来很随意,我们却没一个能进得去里面。

说起来,蓝素灵常来外院的水房梳洗,大约是因为离他住的地方近,不然我哪里能三天两头见着他。

可是苏和干嘛又不能偷空跑出来?还得托人传话呢?

日子就在这样等待的不安和焦虑中过去了几天,蓝灵素和苏和都没有说错。莫长老择弟子简直比沙里淘金还叫人费难,那天到外院来,挑了几个人过去看,有的只看一眼就要打发走人,有的上看下看,居然还是一脚踢出门的。最后是一个也没有看中。至于我?根本不在考较范围之内。

蓝灵素的师傅姓贺,在蜀山派里不是很出挑的一个人。就象蓝素灵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人很有闲情,对剑道却不是特别热衷。蓝素灵引我和他见了一面,他对人是很温和的,举手投足,说话言谈,都让人觉得闲适,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压力或严肃。

这对师徒倒是很合适的两个人,都是一种闲云野鹤似的性子,带着一股书香气。

可我呢?一本书摊开在我跟前,那是它认得我的多,我认得它的少。

可是出来之后,蓝素灵竟然笑得很放松:“看来师傅对你印象不错。”

“不错?”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担心,我再帮你敲敲边鼓,这事没有十成也有七分。”

我还是觉得有点摸不着头脑:“蓝师兄,我真的……”

“好了,客气话别说了,我就是觉得,难得遇到个投缘的人。”

投缘?

我有点迷惑,他替我掸掸前襟的摺痕。我没有像样的衣服,这件长衫还是蓝素灵今早拿来给我穿的,以图给他师傅留下个好印象。

缘分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呢?这样玄妙,又这么不可捉摸。

“你回去也别说什么,等师傅那里的信定准了,再说不迟。”他说:“我也不能说就有万全把握了。也许……万一不成,你也别太沮丧,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呢。”

虽然我觉得迷惘,但是我由衷感激的说:“蓝师兄,无论如何,我都得好好谢你的。”

他一笑:“行了,等你真当了我师弟,那我也就可以尽情的摆摆师兄的谱儿了,打杂跑腿儿办闲差送东西伺候师傅起居,一样儿你也躲不了。”

我笑:“要是真的呀,我也乐意。”

他说:“嗯,真到了那时候你别偷懒就行。”

等他走了我还是有点不真实的感觉,站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真的?真的?

我真的可以成为正式弟子?可以学武,学剑,学文……

身后有人拍我一下:“嘿,发什么呆。”

我回头看见郑全:“没事儿。”

17

虽然蓝素灵已经那样说过,可是真的知道我被收录入门的时候,我还是惊的张了半天嘴。

郑全不无羡慕的说:“你可真不赖啊,一点儿动静没有,就已经马到功成了。”

我安慰他:“你比我聪敏,又识文断字,肯定也是可以的。”

他笑笑,不过笑得有点勉强:“希望是啊。”

这会儿我已经很懂得该说什么做什么了。不是象上次我打听了消息来和人分享一样,这次我闭紧了嘴,谁来问,我都不吭声。

然后,郑全也被宋道长收入门下,他年纪比我大,而且宋道长也是我拜的师傅的师兄,所以,我称郑全一声师兄绝对不过分。我这么喊他的时候,他眼睛笑的眯成了一条缝,嘴都合不拢了,这一刻他的笑容和上回那笑容绝对不同,傻子都看出来他现在乐得心花怒放。

我和他互相恭喜,拍肩膀拍的山响,好象不是刚入蜀山,而是已经艺成名就,两个人都当了大侠。又象是感情好的不能再好的亲兄弟,那么由衷的互相道贺赞叹。

不过,如果郑全没有被收为正式弟子,今天他和我,还会象这样在一起,好象毫无隔阂似的互相说笑吗?

嘿,鬼才知道。

不记名弟子中,除了郑全和我,还有一个人入选。其他的,就都是那些从山下新来的人。他们能被带上山来,本身已经说明了其自身必有不凡之处,和我们这些不记名弟子不同。

我们这些人,有的是自己投来的,想做蜀山弟子。有的是被蜀山中人在各种不同的情形下救下来的,无处可去,羁留在这里。还有就是其他一些其他来历各不相同的人了。

六月初一,开大堂,拜祖师。

果然如蓝素灵,蓝师兄说的那样,这次是收了十二个人。

我看着一张张面孔。那个才六七岁的小孩子,还有那个初见时做苗家打扮的少年,都换了一身青衣布袍,还有两个已经改了道家装束。一起向道家尊长神像叩头行礼,向创派祖师叩头。

接着就是向本派掌门叩头。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蜀山的现任掌门人。

他的样子与我想象中有些不同,但是,也不让人觉得太意外。他相貌看起来顶多三四十岁,绝不象已经成名多年的人物。剑圣之名,百年前就已经为世人所熟知。然而他除了那一头银色的发丝,没有一处地方象是个已经在这世间过了一百年,两百年,甚至还要更久的人物。

一众弟子望着这个人,无不露出崇敬,仰慕,敬畏,很复杂的又很一致的神情来。

这个人就是一个活着的传奇,一个让所有人向往的梦想。

他就是一个目标,一个成就的代表。

或者说,他是正道的象征,是剑侠的顶峰,是一个活着的神话,令人无法不为之倾倒。

虽然他本人,并不象一个剑客。

他更象一个书生,穿着一件天青色的道袍,襟带是一种自来旧的灰紫色,很淡雅,五官都显得很温和,整个人不带一点锋锐之气。

要打比方来说……他更象一领青山,一湾碧水。

而不是陡峭的,高不可攀的崖岸。

那个在集会那天出现过的,在饭堂把小狐狸从我身边带走的人,站在他的身后。

叩完头,他声音清朗的让我们起身,温言勉励了几句话,然后由宋道长宣读门规。我们自然还是跪着听,听完之后跟着复诵,再立誓遵从。

没有象景阳门收徒的仪式那么宏大,还鸣炮燃鞭奏乐打鼓,也没有披红挂彩的连声吆喝。

我想,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会咬人的狗,往往是不叫的。那种天天吠得凶的,往往是徒有架式,并没有什么真本事。

然后就是各人再拜各人的师傅,一样是九个头,再聆听教训,讲明门规,鼓励再告诫,劝导加提醒。我跪得双膝发麻,几乎连这仪式是什么时候结束的都不知道。

蓝素灵过来扶我起身的时候,我差点一个踉跄栽地上去,还好他扶得很稳,还笑着说:“恭喜了师弟,从今天起咱们可就是同门了。”

我两个膝盖先是麻钝,然后慢慢有了感觉,象小针扎的一样,还得笑着说:“以后要给师兄添麻烦了。师兄可要多多的关照我啊。”

“好说好说。”

蓝素灵指着旁边站的三个人说:“这三位也都是师兄。”依次介绍说:“这是孙成武孙师兄,入门最早,蒋大富蒋师兄,刘光祖刘师兄。”

我一个一个的鞠躬问好,三个师兄也都和气的还礼,说了几句客气话。孙成武是国字脸,很威武的样子。蒋大富却是个很瘦的人,皮肤也黑黑的,刘光祖笑嘻嘻的一副和气状,但是眼神却让人觉得这个人未必有他的笑容这么温和。

现在已经成了我师傅的贺道长说:“素灵,你带蓉生去收拾一下他的东西,既然已经是正式弟子,就要搬进内院来住了。我们院里最靠西头那间屋还空着,先让他住下来吧。今天入门来,折腾的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慢慢再说。”

蓝素灵和我我答应着,说:“是。”

我慢慢走出来,蓝素灵松开手,问:“怎么样?好些没?”

我摸摸肯定已经红肿的额头,说:“好在只磕一次,为了拜师,也很值了。”

蓝素灵似笑非笑:“这还不算什么呢。等到后面练打坐三天三夜盘着腿不能起身,该起来的时候根本站不起来。开心眼的时候关在黑洞洞的地方,再出来的时候看见什么东西都觉得似是而非很象妖魔鬼怪。更不要说……”

我连忙喊停:“师兄,师兄!你这是教导我,还是吓唬我啊?”

他说:“你觉得呢?”

我点头:“难说。”我站住脚:“师兄不用陪,我也没几样东西收拾,马上就可以回来,你在这里等我一等。”

他说:“好,那你快去快回。”

我也就两件衣裳,还不知道以后穿得着穿不着,其他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看看这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屋子,很简陋,大通铺总是你挤我我挨你,一个人放屁臭满屋,一群人一起骂,没一个承认是自己。晚上躺下光闻着脚汗气,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脚丫子那么会出汗,洗了还是照臭不误。

这会儿要走了,却没来由的觉的有些舍不得。

“喂,你发什么呆?”

我愣了一下,飞快的转过头来。

有个人靠在门上,叉着手,脸上带着懒洋洋的笑容,眼睛很亮,正盯着我看:“嗳,瞧什么瞧?不认识了?”

“苏,苏和?”

他笑:“我叫苏和,不叫苏苏和。”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脸上捏了一把:“恭喜啊蓉生,做了蜀山弟子感想如何啊?”

18

他又扯扯我的领子,撇嘴说:“我就不喜欢这青皮,跟个青鸭蛋一个色。”

我刚露出来的笑容又缩回去,感觉手指痒痒的,很想掐住某人的脖子。

他说:“恭喜你拜师成功。”

我皮笑肉不笑:“同喜同喜。”

“同什么喜。”他说:“我又没拜师。”

我说:“我也就是跟你客气客气,没打算真和你同。”

他咧咧嘴,露出灿亮的白牙一排:“是吗?真可惜哟。我本来是拿了好吃的来和你同享的,既然你不想和我同……”

我马上变了笑脸:“同同,不和你同和谁同啊。咱是难兄难弟同来同往有福同当有难同享的……”

他也笑,眨了一下眼,从门边儿拿个篮子递给我。

还没接到手里就闻见一股在蜀山上绝不可能闻到的肉香。

我觉得口水马上开始泛滥。

不过还是奇怪:“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笑:“山人自有妙计,反正我有办法。喂,你倒是吃不吃啊。”

我吸吸口水,揉揉鼻子:“要,当然要!”

不过当然不能在这里吃。

这里人来人往,让人撞见,这个偷吃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也不是光彩值得敲锣打鼓的去宣扬。

我提着篮子,和他一块儿绕出侧门,跑到竹林子里面去偷吃。

里面净是好吃东西,连麦饼里面都混着饴糖,香喷喷的还带着刚烤好的温度。

要真是他偷的,那被偷的人一定会骂遍这小偷的祖宗十八代。还热着呢就被没了,估计是直接从火上偷的。

我问:“苏和。”

“什么?”

“这些是你做的吧?”

他笑嘻嘻的说:“是啊。”

怪不得。

以前烤野味,他烤的也比我烤的香。

我掰开饼子,递给他一半。他摇摇头没接,我缩回手来自己吃,咬左边一口再咬右边一口。

很好吃。

“你怎么会做菜的呢?”

“喜欢吃,觉得别人做的不好,所以就自己学。”他大言不惭的说:“聪明人学什么都快。”

我笑:“对。我也喜欢吃,但是我不想学做。正好你会,那再好不过了。”

他只是笑:“喂,当心,白食是吃不得的。”

我说:“吃也吃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抿嘴,不说话。

我把肉夹在饼里面,大口大口的咬下去。

感觉从来没吃过这么可口的东西。可能,因为知道是他做的。

这种占人便宜,不劳而获的感觉是真好啊。

吃得半饱,抹抹嘴,我拿起一边儿的瓶子晃晃,又闻闻。

不是酒,是茶。

不知道里面和了什么,闻着香喷喷的,喝着是茶,可是茶又没有这么爽口。

“这是什么?”

“不告诉你。”

嘿,不说就不说,好喝就行。

“这些天,你过得好吗?”

他说:“还好,不过,有点累。”

我看看他的脸,他眼睛底下的确有睡不够的青色眼圈。

“怎么了?莫长老很欺负人吗?”我摸摸他的眼圈:“他开不开你工钱?”

苏和可怜巴巴的摇头:“不给钱。”

“你不是给他帮工的吗?”

“可他还供我食宿了啊。”

“那你……”我怎么觉得这话说的有点怪,可是又说不出哪里怪。

“对了。”他说:“做贺呆子的徒弟还不错,起码他不拿着戒尺逼人成夜成夜的练剑。”苏和说:“可是听说要出头也不容易,就他那种教法,也顶多教出蓝素灵那样子的徒弟来。”

他提到蓝素灵的时候口气很……说不上来,总之,是不怎么重视在意的口气。

我说:“蓝师兄有什么不好?我觉得他人挺好的。”

苏和转过脸来:“他好?”

我点头:“当然,他对人很好,而且一直挺照顾我的。这次要不是他,我也没可能被收下。”

苏和没说话,不过他顺手从旁边的竹子上拗下一段细枝来,把上面的叶子挨片往下揪。

“我要搬到内院去住了。以后咱们应该可以常见到面吧?”

他闷声闷气的说:“不一定。我可能会很忙。”

听听,一个打杂工的说自己很忙,拽的好象他比蜀山掌门还有身份还要忙活似的。

“总有空的时候吧?嘿,有空记得多做点好吃的啊。”

他看看我:“你不会让蓝素灵给你做啊?”

我把篮子又翻翻,从底下翻出个苹果来:“蓝师兄是师兄啊,只有我孝敬他,哪有他倒过来讨好我的?”我咬了一口苹果:“再说,恐怕他也不会下厨吧?这活儿可不是人人都会。”

我觉得我这算是夸奖他吧,不过他也不见得有多开心,和一开始来找我的时候比,脸色明显没有那么轻松了。

这人还真情绪化。

我把肚子填的鼓鼓的,忽然想起一件事,急忙站起来:“糟糕。”

“怎么了?”他问。

“我和蓝师兄说好一收完东西就过去,他还要帮我弄房间呢。”结果一见到苏和,又一吃上美食,我给忘了个精光,不知道这会儿他是不是在到处找我呢。

苏和眉头皱了一下,人长得好看,皱眉头也有一种显得和别人不一样的神韵。

“那你去吧。”

我答应了一声,跑开两步又停下脚,跑回来说:“那我怎么找你?你还在莫长老那里?”

他有点烦躁的说:“你不用来找我,我有了空会去找你的。”

他的态度硬梆梆的,说话的时候那种不耐烦也实在太明显。

我说:“行,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去把空篮子拎起来,站在那里看着我,我又看了他一眼,还是不得不走了。

那天我一直记得,天气特别好,太阳光照着那一片竹林,是深浅不一的绿色,风吹过来,可以听到均匀起伏的沙沙声响。

就象他给我吃的麦饼,清香,甘美,让人回味无穷。

回去之后,蓝素灵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他说:“跑哪儿去了?嗯?还好师傅没叫你,不然哪……”

我连忙陪笑:“对不住师兄,我下回一定注意。”

他看看我:“你收拾的衣服呢?”

我愣了下。

哎呀,因为苏和来,又吃又说话的,我把这事儿忘的光光的,衣服一定还扔在以前睡的屋里呢。

“你啊……”他说:“算了,反正我想你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吧?”

“没有,就是两件衣裳。”

“那就算了吧,反正以后也穿不着。师傅让我给你拿了两件过来,你先穿着。”

我跟他走进院子。这是我第二次来,上一次是蓝素灵让我拜见师傅的时候,因为太紧张也没有注意别的什么,现在抬起头,眯着眼看,院子的门上挂着牌子。

立竹院。

蓝素灵笑一笑:“师傅的名讳就是上立下竹,这牌子也是他自己写的。”

我不懂字,不过觉得写的真的挺不错的。

“进来吧。”

居中的主屋是师傅住的,两侧的厢房则是我们这几个弟子住的,蓝素灵指着庭院里的深绿色的我叫不出名来的花树说:“这些都是师傅的宝贝,记得摔着自己可也千万别碰损了它们。师傅倒也不让我们帮忙照料,都是他自己亲自动手的,浇水,剪枝,捉小虫子,嘿,真比对孩子还细心。”

我点点头。

院子打扫的很干净,庭中的树上开着几朵花,有只粉白的蝶悠然的飞过去。这里和别的地方不大一样,有一种让人很放松的感觉。

简直不大象在一个练武的门派里,倒象……我以前见过的,哪位教书先生的塾斋。

蓝素灵好象明白我在想什么,说:“这里是和别人的地方不大一样,不过剑还是要练的啊。师傅查起功课来也很厉害的。”

我笑笑。

他推开一间屋子的门,说:“我已经让人来洒扫过了,被褥什么的等下我给拿过来。你看看还缺什么。”

屋里的东西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个凳子,一个书架,架上甚至还有几册不知道是谁放在这里的书本。靠墙有个衣箱,都是有点微微暗沉的棘红的颜色。

“这间屋不错的啊,”我说:“我还没住过这么好的屋子呢。”

“你说反话的吧。”他微笑。

“不,是真的。”我说:“我睡过破庙,睡过桥洞,还睡过山野树上——以前真的没住过这样的屋子,而且一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住。”

他不笑了,说:“师弟,你以前是过得很苦吧?”

我说:“以前的事不说它了。”

他没说话,不过他的眼光让我觉得,好象……是温和而包容的抚触。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

被这么看着,我忽然觉得,他能感觉到我心里的事情,心里的冷暖。

甚至我自己也感觉不到的。

“好,以前的事不去提了。以后有师傅和师兄罩着你。等你艺成出师,肯定将来也是个有作为的人物。”

我点点头。

他拿了铺盖过来,全新的,青花被面儿,雪白的被里。枕头看得出也是新填的。我有点不安。郑全上午也说起铺盖的事情来,我知道虽然会领到这些东西,但绝不是这样全新的,柔软又让人觉得喜爱的。那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师兄,你这……”

“好啦,别跟我客气。”他帮我把床铺上,说:“衣裳还得等等了。你歇一会儿吧,晚上我叫你起来吃饭,吃完了,师傅会给你说说一些基本的功诀什么的,可得仔细听好了,不能走神打盹。”

我点点头,他又叮嘱了两句别的。

他一走,我倒在床上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没睡过这么舒服的铺盖,什么都是全新的,而且肯定刚晒过太阳。

“师弟,师弟,起来啦!”

我一激灵,从梦中醒了过来。

蓝素灵站在一边,笑着说:“睡的可真沉,真头大懒猪似的。”

我不大好意思,爬了起来抓抓头:“是啊,你进来我都没听见。”

“该吃饭了。“

我有点懵懵的跟着他走,睡的昏天黑地的,要是有冷水擦一把脸可能会精神一点儿。但是怕误了吃饭的时候,也没有对他提起来。

吃饭也不去外面的饭堂了,就没出院子。蓝素灵说:“师傅口味清淡,也不喜欢吃饭的人有很多人在一旁吵闹说话,所以我们这里是自己开伙的,不去外面吃。”

“谁做呢?”

他笑:“当然不是师傅自己做了。有个胡大叔,每天来做三顿饭的。你回来也能见着他。他这人很不错。”

我有点纳闷,小声问他:“师兄,我们每个月……好象还有点零花钱吧?”

蓝素灵看我一眼,说:“有的。师傅每个月都给发。”

我问:“那,师傅的钱从哪儿来的呢?这个蜀山派大家天天吃啊穿啊用的啊,钱都从哪里来的?”

他一笑:“你觉得我们天天坐在这里等天上掉馅饼的吗?不单师傅他有积蓄,门里的这些长辈们哪个没有点私蓄?不是我说,咱们掌门恐怕……”他顿了一下,说:“门里也有产业……这些事情一句两句话的也说不清楚,时间长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那里,几个师兄已经先到了,按座位就能看出各人排行来,当然是孙成武师兄坐左边第一张凳子,然后是蒋大室和刘光祖。我和蓝素灵坐右边,他坐我上首。

桌上的饭菜已经摆上了,师傅才慢慢进来。

我们都站了起来,等师傅坐下了才再落座。没什么人说话,等师傅拿起筷子开吃,我们也就跟着吃。没人说话,吃东西的动静也小。就算是孙成武师兄这么个看起来很粗豪的人,进食的时候竟然也显得挺斯文。

我想,大概是跟着师傅不得不如此吧?

桌上师傅还给我夹了一次菜,我受宠若惊。

蓝素灵笑着说:“到底是小师弟有面子啊。”

师傅淡然的说:“别拘束,菜要不和口味就和老胡说一声。”

我答应着。

菜也没什么不合口味的,我吃了两大碗饭。

不过,菜当然没有苏和做的好吃。

这种时候我真是特别念起他的好来。

不过,他的脾气好象不大好,这阵子他过得不好吗?除了太累是不是还受了莫长老的气?

下午竟然没有想起来问他……他肯定也不会无缘无故就脾气不好的吧?

下次再见他一定要问问,看我能不能帮上他什么。

可是,下次……要等到什么时候呢?他还不让我去找他。

我只能等他来找我。

这么一等,就是大半年过去了。

我还回过外院去,在以前住的那间屋外等过,找过。但是那只胖胖的可爱小狐狸也没有再露过面。

学武当然苦,一句话说不完,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光是练基本功都练掉半条命。

这其中最让人意外的就是,蓝素灵师兄,平时看起来最温和文气的一个人,论起功夫来竟然还是我们师兄弟中成就最高的一个。果然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呃,当然他不是狗……不过他平时不声不响挺和气的一个人,可是论天资论努力,却比旁人都强。

19

并没有一开始就学剑,半年的功夫学了两套拳脚,一套心法口诀,拳脚是打的滚瓜烂熟,心诀也背的熟透,但是进展么……

也和别的一起入门的弟子碰过头,在演武场打拳的时候也遇到过。我这点进展,和他们一比,只能算个中下,当时一起拜师的十二个人里,大概倒数三四名是数得着的。而且那个姓林的小孩子,年纪小小,功夫却显得很扎实,身法轻灵,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虽然是一起拜的师入的门,但是本来就不在一条起跑线上。他出身定然也是武林世家,以前我外行看不出,现在觉得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明显和没练过武的人绝不一样。

人就是这样的,上一个台阶,看到的世界更宽一些,心里的愿望就再膨胀一圈。

没饭吃的时候想吃饱肚子,吃饱了肚子想活的更好。打杂工的时候想拜师,拜了师之事想的更多。

拼命练拼命练,拳头肿了,小腿也肿了,膝盖伤了,用布缠一缠,第二天照样爬起来。

蓝素灵发现我这样之后,说了一次:“胖子也不是一口吃出来的,不要心急。”

我说:“比别人晚太多了,不拼一点不行。”

他说:“慢慢来,也不是一味的蛮干就成的。”

师傅其实没有教我什么基本功,孙师兄教的拳脚,心诀是蓝素灵教的。他几乎相当于大半个师傅了。而且他的确教的很细,解释的特别清楚。

“咱们师傅啊,那是个沉迷于风花雪月的人哪。”他笑:“门里有时候较劲演武,各位师叔伯和长老们都很上劲儿,就咱们师傅从来不关心那个。”

我也跟着笑笑,功夫照练我的。

脚踝绑布绑的太紧,有点往外渗血。

晚上我打了盆热水来泡,那种又热烫又痛苦又舒缓的感觉,真让人觉得疲倦啊。

忽然门上被敲了两下,然后蓝素灵走了进来。

“蓝师兄。”我赶紧坐正,然后想擦脚穿鞋。

“你不用忙,我拿了药过来。”他把手里的纸包打开,放在桌上,里面有几粒黑糊糊的药丸:“这个用水化开,涂在肿起来的地方,一晚上就好。”

纸包一打开屋里就有一股苦涩的药香。我吸吸鼻子:“嘿,还是师兄关照我。”

他只是笑:“你先用了再说吧。”

我擦了药起身,他要替我上药,我死活不肯,他就把药和干净的布条递给我,坐在一边看我自己来。

“药哪里来的?”

他说:“蜀山怎么会少了药呢?虽然咱们是剑派,可是道士的本行就是炼丹制药啊。”

啊是,我倒忘了。

“师傅炼了一抽屉的药呢,只是平时也没有地方去用。我就拿了一些过来。要是好用的话,等下我再去拿。”

我笑笑:“不愧是师兄啊。”

他也笑:“其实师傅这人很好说话的,只是你还不太了解他。”

药果然很好用,抹上去觉得凉凉的,好象那种胀热消下去不少。

他说:“感觉怎么样?”

“的确挺灵效的。”

他点头:“那就好,你早点歇着,我也过去了。明天早起记得,先把功诀在心里默念一遍,行功一周天再起身。”

我点头:“是,我记下了。”

他出去之后,我把布条缠上,铺床,吹灯,睡觉。

刚躺下没多久,忽然间眼睛又睁开了。

我听到有点细微的,悉悉簌簌的声响。

然后窗子开了一点缝,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窗缝里钻了进来。

我一下子坐了起来,想都没想就张开手。

小狐狸特给面子,从窗上跳到桌上又蹦到床上,跳进我手里。

我抱着它靠脸上蹭了几下,用力捏捏它的尾巴。

感觉好象又重了。

这只肉狐狸,真想把自己养成山猪的样子啊?

我低声问它:“喂,你这段时候上哪儿去了啊?嗯?把我忘了?”

它吱吱的叫了两声。

“是不是回家去了?”我猜测,反正它不会说话,我就当自己猜对了:“你怎么找着我的?我换了地方呢,不住原来那里了。”

它做个嗅嗅嗅的表情。

“闻的吗?”我半信半疑,不知道狐狸鼻子灵不灵。反正——应该没有狗那么灵。

我抱着它狠狠揉了几把,还是觉得不大解气。这诡异又机灵的小家伙,来的蹊跷,行踪又神秘,偏偏我还一直记挂它。

“你现在又有空来了?”我摸摸它:“这半年过得怎么样?没陷进猎夹子里面吧?”

它鼻子嗅嗅,忽然把注意力放在了我的脚上。

“啊,你也闻着药味儿了?鼻子还真灵……”我说:“练功啊,挺苦的。没你这么好命,当只狐狸多自在。”

他在我缠了布带的脚踝处蹭蹭,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脚背,痒痒的,有点凉滑之后又感觉到有点暖意。

“不疼,真的。”我把它抱起来,虽然它不会说话,可是我能感觉到它对我的关心。

“喂,你是不是小狐狸精啊?”

我低声和它说了一会儿话,精力和体力还是都不太济,它就钻在我的被边上,枕着我的枕头,脚和尾巴放在我的身上,就这么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早起来它已经走了,我发了一会儿呆。

从小到大,得到的温暖并不多。

说起来,这只小狐狸和我,好象还是最亲近的呢。

20

蓝师兄说的很对,起床前先把口诀默念一次,然后吐纳一会儿再起床,感觉的确不一样。

也许是睡得好,看到小狐狸放下一大桩心事。我还替它担心过,怕它是不是被猎人的夹子打了——当然,以它的机灵来说不大可能。或是被道士捉了,这这个可能性就大了。毕竟这山上别的不多,就是道士多。而且这些道士还以除魔卫道画符练剑为己任。还有,是不是回家去了。看起来它是只小狐狸,大概还与狐狸父母兄弟没有分开,它总跑出来,窝里面的老狐狸肯定会担心。但是现在看到它平安无事,总算松一口气了。

吃过午饭我去洗衣裳。师傅有个小僮贴身服侍他,师傅大师兄还有蓝师兄的衣裳他也会收去代洗,但是我才来,可没这么大面子,也不好意思。自己端着木盆,衣裳乱七八糟的堆里面。件件都是脏兮兮的,汗渍啊,草印子,还有灰土。天天摸爬滚打的,衣裳脏的特别快,而且——我发觉衣裳小了一点。

我长个儿了。

真快。

还有,袖子的腋下缯了线。

再发展发展,大概就要裂裆了。

长个儿也有烦恼啊。

我蹲在一块石头边儿搓洗衣裳,真巧,刚开洗,郑全也来了。

我们互相打过如呼,他也开始洗衣裳。不过看他盆里满满的一撂,就知道他洗的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大概还有师傅和师兄的。

我没问。

问题多的人招人烦。

“最近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能怎么样啊,累得贼死。”

他点头,心有戚戚焉:“咱比人家底子差,起步晚,那就得咬牙拼命的用功。”

说的对。

我们说了几句话,彼此进度都差不多,都学了两套拳,他说有一式怎么打也不对。这症结我也遇到过,是蓝师兄给我细细的解释清楚明白,手把手教的。我也跟郑全讲了讲,他把衣裳丢开,跳起来就练,手上还湿着,一舞起来水都溅到我脸上了。我擦一把,好气又好笑:“喂,你衣服漂走了!”

他吓一跳,回头一看,果然盆边儿一件衣服被水流冲的已经漂开了,赶紧跑回来勾起。

“对了,昨天我听见有人说嘿……”他一边拧水一边凑过头来:“掌门也带了一个徒弟。”

我愣了下:“没听说啊,当时入门的十二个人,不都在大堂各拜了师傅的吗?”

他说:“大概是掌门自己收的小弟子,那自然身份不同,不能和我们这样的混为一谈。”他这么说的时候,语气是又羡慕又有些嫉妒的。

“你听谁说的啊?”

掌门身份超然,门里的琐事什么的都各有人管,不到重大场合,如祭礼,又或是象上次那样收徒,一般不轻易露面。我有点疑惑:“多半是谣传吧。”

“不是,是我师傅他们说起来的时候,我听了个大概。他们说,不愧是掌门亲自调教,那进境那天资,怕是门里又要出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了。”

我想了想,没什么头绪:“也许不是新收的弟子。”

郑全摇摇头,说:“是的……”

但是他也没有再细说。

我们低头继续搓洗衣裳,然后说起别的话题。吃的怎么样,睡的怎么样。郑全拜的师傅姓顾,是我师傅的师兄,他门下有十来个亲传弟子,所以大家住的挤一点,吃饭也都到大饭堂去吃,这么看来我师傅收徒弟少也有少的好处。

但是蓝师兄他们说起来,一到每年较技的时候,弟子少就显得有些人单力薄了,没有其他师叔伯门下显得那么人才济济的有光彩。

“好在师傅和掌门师叔祖挺投缘的,两人时时在一起下棋说话,倒也没什么人对我们冷淡啊讥讽啊什么的。”

蓝师兄说的淡然,我却有点意外:“啊,难道各位师叔伯之间还……有排挤不和?”

蓝师兄一笑:“嘿,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我们这里的是非已经是极少极小的了。没其他地方那么穷凶极恶乃至你死我活的,那手段和狠劲儿才有得看呢。远的不说吧,就说我们山下不出百里,以前有个双刀门,你听说过没有?”

我摇摇头。

“也不出名的小门派,嘿,越闲的没事儿越要自己门里折腾。那个掌门呢,原来有个女儿,长的应该也是挺美貌的。门下也有不少弟子,亲传弟子就有三个。你看哪,这事情明摆着师妹漂亮,师傅又有掌门之位和家私,自然三个弟子都想着又娶了师妹,又继续掌门的位子……”

他说到这儿停下,我追问:“那后来呢?”

有人来请蓝师兄出去有事,他站起来,简略的说了一句:“后来老大陷害老三,老二毒害师傅,老三强逼师妹,最后双刀门一把火烧了精光。”就出去了。

乖乖,得,亏了我们掌门没女儿没孙女儿的,不然啊,这事情也难说。

但是,他也不是道家打扮……

他到底是不是出家人呢?好象历任掌门都是道士吧?那回看以前掌门的画像,好象都是道家打扮。

也可能不是人人都出了家,只是穿着道袍而已。

我将来呢?会出家?还是会出师下山?

啊,那些……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眼前的事情是,我的根基扎的差不多,拳脚也熟络了,开始练轻身的功法了。

绝不象以前想的那么轻松,口诀背会,步法练熟,就身轻如燕飞檐走壁了。

一开始简直累得两条腿都找不到在哪里了,跟木头的一样,掐都不觉得疼。

然后就又是肿,肿了退,退了再肿。

蓝师兄一边替我揉腿上药,一边安慰:“都是打这么过来的。常言说得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是人上人这么易做,那还有什么意思?”

我想笑笑,可是累得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小狐狸隔三岔五的来,总是晚上,白天是不来的。我有伤的时候,它也显得特别乖巧。我精神要是好些,它也就跟着活泼得多。

我有时候觉得,这真是缘分。

它又伶俐,又可爱,又通人性,有时候我觉得我要是有这么个弟弟就好了。

苏和却一直没信儿,有两次有小道僮来给我送东西,说是苏和哥哥让给我送来的,一次是衣裳布料,一次是吃的糕点。我向他们打听苏和的事,他们也说不上来,只说住的近。

我以前住在外面的院子里,总觉得进里面来就是内院了。其实还不是。象掌门的那片园子,一般弟子就绝对进不去。还有象莫长老等几位师门长辈,两位大师伯,几位掌事师叔的院子,一般也是进不去的。

可是这家伙,为什么只送东西呢?虽然东西是我很用得着的东西,吃的也是我爱吃的,但是,写几个字的纸条,他就办不到吗?还有,难道一天天的他就捆在里面,一点儿空也没有?象他这么滑头的家伙,偷空出来应该也不难吧?

山上生活,时日一长,就感觉到了清苦。练功练功练功,有的人练的乐在其中,有的人就有点挺不住。然而想找乐子也不是没有,有时候在一起斗斗嘴,偷偷的抹把牌,掏个鸟逗个虫什么的。虽然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乐子,但总也是解了闷。

但是到了快年底的时候,却有一件事情渐渐传了开来。

门里没有女子。虽然我们上蜀山的时候苏和说过,莫长老有个孙女儿。但是那女孩儿并没有在蜀山这里,莫长老的家人另有地方居住,过年过节的时候,莫长老都没有留在山上,想是和家人一起过节去了。放眼整个蜀山,恐怕母鸡都没有几只,怪得人家说军中呆一年,母猪赛貂蝉。一堆师兄弟聚在一起说起女人来,那劲头,那热情……

比练武的时候还要强上好几分的啊。

就是这样的气氛里面,有天我和郑全又碰见,他悄声问我,有没有听说过一个消息。我有点纳闷,问他是什么消息,他又神神秘秘的不说。过了半天,终于没憋住,说,有个弟子晚上经过僻静地方,听到动静,然后偷看到……

“什么?”

“有人在偷欢呗。”他说的声音又低,又很快,语调还有点怪。

我一时没明白。

“和谁偷?半山腰菜农家的女儿也上不来山顶啊?”

“呸,你个笨蛋,当然是男的和男的了。”

“呃?”

我愕然。

21

男的和男的?

我……

呆了半天没说话。

郑全可能以为我吓着了,赶紧说:“喂,喂,没事吧?”

我回过神:“呃,没事……应该是弄错了吧,蜀山这种地方,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再说,天黑的时候,应该会看错也说不定……”

郑全的声音压低,那种有点鄙夷,又有点好奇,态度让人觉得很不舒服的口气……就象第一次在娼馆的窗户底下听到里面那种动静时候的心情,那种感觉又浮起来了。

他说:“嘿,其实,这种事不算新鲜。你看,虽然现在很多人的都知道,但是并没有师门长辈要出来追究不是吗?其实啊,都是男人的地方,连只母鸡都难见着,憋得难受,发生这种事情不奇怪的啊,我说,嘿,说不定当年师叔师伯他们也都打这样儿过来的……”

还是觉得不舒服,胸口很闷,我勉强跟他又说了两句话,埋头用力的搓洗衣裳,然后匆匆漂过就离开了河边。

我不是对这种事一窍不通。

只是,觉得很不舒服。

有些已经封存起来的不愉快的回忆,仿佛又被郑全的话全都勾了起来。

我把衣裳拧干水晾在两棵树之间拴的绳子上面,太阳晒着,风吹过来,河水还有青草的气息慢慢散发出来。

我深深吸了口气。

一切已经不同了。

我不是以前的我了,以前事……应该也只留在以前。

现在想这些徒劳无益,除了让自己不愉快。

我抬起头看看天,然后有人端着盆经过,和我打招呼。

“蓉生,洗衣裳啦?”

我招呼:“胡大叔。”

他大概四十多岁,胖胖的,一张圆脸,小眼睛。平时在外院住,不过每天我们院子里的三顿饭都是他来做的。

“今天晚上吃面条啊。”他笑呵呵的说:“贺道长说想吃绿豆面的面条儿,我刚去把面磨出来,再做个干烧豆腐。蓉生还想吃啥菜不?我就势一块儿做了。”

我想想:“有没有花生米,炸一盘吃,就挺好。”

胡大叔笑笑:“有,别的没有,花生可是有的。”

他哼着小曲儿,抱着面盆走进厨房。

我挽挽袖子跟上去:“胡大叔,我也来帮忙吧。”

他笑呵呵的说:“好,正好缺个劳力,来来来,帮着和面吧。和面会不会?”

“不会可以学啊。”

和面,擀面条儿,我帮着剥葱剥蒜刮掉姜的皮。胡大叔念叨着,七八个人吃饭,除了师傅的那个小僮,都是大男人,这面条儿可得做够了,可别不够吃。

我还是有点心不在焉。胡大叔把面擀成薄片,拿刀切成面条儿,然后抖散了开来摊在面案子上晾着,匀匀的撒上一层浮面儿。他一边儿干活一边问我。

“蓉哥儿,你有心事啊?”

我摇摇头:“没啊。”

“嘿,还瞒我啊。”他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说:“啊?那我有什么心事啊?”

“你们这半大小子还能有什么心事啊,要么就是师傅骂了,可是贺道长是出名儿的好脾气了,才不打骂徒弟。那肯定是想媳妇儿了呗。”

我愣了下。

他哈哈笑:“想媳妇儿也没啥,咱山上的也不一定都得出家啊,学成了出师了,下山娶个漂亮媳妇儿成家,有啥不好的?现在么,嘿嘿,就只能干想想了。”

我也跟着干笑两声。

他看看外头天色:“该生火啦。”

我说:“我去抱点柴来。”

他说:“嘿,那就辛苦你了啊。”

我只是想躲开刚才那个话题。

抱着一捆柴绕过侧门,蓝师兄的声音在不远处说:“蓉生,你做什么呢?”

我回过头,他穿着一件淡淡的青色袍子,衬着皮肤很细白。

“帮胡大叔抱点柴,今晚吃绿豆面条。”

他一笑,走了过来。他可能刚从水房回来,身上有点潮湿的皂角的香气:“那肯定是师傅的口味了,别人可再想不起来吃这个。”

我笑:“别人就是想吃,也得有那个面子让胡大叔给做啊。又得拣豆子,泡水,晾晒,磨面,和面,擀出来再切成面条儿,完事儿还是炸酱配作料,多费事。”

他问我:“今天练功怎么样?有遇到疑难没有?”

我说:“还算顺利。”

他看看我,忽然来一句:“你有心事?”

我简直无语,马上想着是不是要找面镜子看看我脸上是不是写着大大的烦恼二字,怎么刚刚才被人说过,马上又被人这样说?

“没有啊。”

他笑笑:“你这个人有点事就藏不住。怎么,遇到什么烦难了?和我说说,帮你拿个主意。”

我摇头:“真的没啊。”

赶紧快走几步,把柴火抱进厨房,放在灶旁。

“行啦行啦,一烧起火来烤得不舒服,你快出去吧。”

我站在灶前犹豫,出去的话,蓝师兄还在外头,说不定又要跟我讨论我有没有存着心事的问题。

但是小小的厨间一烧起火来的确很热,胡大叔把褂子一脱,打起赤膊来了。平时看着觉得没什么,现在却觉得他一身肥肉在眼前晃晃的实在不大舒服,我含糊的答应一声,退了出来。

蓝师兄果然没走开,我就知道——

这个人看起来温和,其实对事情的坚持和固执一点不少。

我们进了他屋里。他房间和我一样大,不过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等物,墙上还挂着两幅字,窗户外头是一株绿叶满满的树,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看起来比我那里显得幽雅多了。

“坐吧。”他指指凳子,然后给我倒了杯茶。

“师兄……”

“嗯?”

“我没什么的。”

“那是在想些什么呢?”他微笑着:“聊聊天而已,你也不用紧张吧?”

我紧张吗?

好象有一点吧,觉得背上有点汗津津的。可能是刚才被灶火烤的,也可能……

是觉得这个烦恼实在是……

“就是,我下午听说了一点……流言。”

“哦。”他用那种“继续说呀”的目光看着我。

“好象是,有人看到,门里的弟子偷情……”

他好象松了口气:“这事啊。”

我抬起头:“师兄也听说了?”

“嗯,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他说:“那你烦恼个什么劲啊。”

我吭吭哧哧的说不上来。

“听着觉得很怪么?这没什么的,并不是……”他想了想:“有的人或许会用肮脏羞耻来形容,但是,只要互相会关心敬爱尊重对方,这种事,其实和男女之间的感情一样,没有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把话题岔开,问他墙上的字画。他说,一张是师傅写的字,画是他自己画的。

我夸了几句,然后道僮来敲门,说是可以吃晚饭了。

我从来没觉得晚饭的时机这么合适。

不知道为什么,和蓝师兄说起这些,让我觉得既局促,又非常不自在。

几位师兄也都回来了,一大锅热腾腾的面条儿盛在盆里端过来,大家各自动手把面条儿捞进碗里,然后按各人的喜好加作料进去。师傅就很喜欢多放酱,而孙师兄浇了好些辣油,我瞥一眼蓝师兄的碗,他这个人口味清淡,碗里几乎什么作料都没有放,白白的一碗面条很干净,可是看起来不是很能激发人的食欲。

好在还可以就菜。

豆腐烧的很到味,花生米也炸的香酥酥的。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的时候,胡大叔还给我一个盘子,说是特地多炸了一点花生,让我当宵夜零嘴儿吃。

我端着盘子道谢,心里一动。

今天天气挺好,小狐狸可能晚上还会过来。

留着给它吃,它一定喜欢。

22

天黑了,人睡了,月亮升起来了。

我现在每天睡觉都特地把窗户敞一个小缝,以省了小狐狸爬窗户的功夫。然后我特地把盘子放在桌上,自己靠在床头等。

二更敲过没到三更的时候,果然窗户扇轻轻动了一下,小狐狸从窗缝里跳了进来。

我压低声音:“嘿,来啦。”冲它招招手,一边乐孜孜的把花生米指给它看。

小狐狸真不含糊,直接一个纵身跳到桌上,掏起花生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我又不和你抢。”

它咯吱咯吱的吃了好几枚,才顾得上抬头理我——用沾了花生潭渣和油腻的舌头舔舔我的手。

“好吃吧。”

“吱。”

我嘿嘿笑两声。

每次见到它都觉得心里很放松,这小家伙儿就是个乐天派,整天无拘无束的自由自在,那副伶俐可爱的样儿让看到它的人也跟着心里欢喜。我捏了一粒花生填嘴里,趴在桌边瞅它。

屋里没点灯,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桌上的小狐狸毛皮银光蒙蒙的,仿佛一件绝世的宝物。

“你整天都干嘛?满山乱跑?还是和同伴一起玩?”我摸摸它的小脑袋,又光滑又小巧,再捏捏它的尾巴,毛茸茸的手感象是握住了一把柔软的云彩,可是云彩应该没有象这么油滑的感觉。

“对了,”我问:“你是不是有老婆了?嗯?有没有小母狐狸喜欢你?”

不是我看错,这句话我一问出来,正在抢吃花生米的这位猛然噎了一下,接着两只小爪掐着喉咙就抠抠抠的,光见伸直了脖子倒仰憋劲儿就听不见喘气儿声。我一看不妙,赶紧揪着它尾巴倒提起来使劲的摇晃那么几下。

“咳”的一声,一粒花生从他嘴里掉出来,小狐狸咳咳咳的直咳嗽,小身板儿直哆嗦,看起来别提多可怜了。

我十分内疚,倒了水来:“来来,喝口水。”

“唉,都是我不好,你年纪还小啦,我问你这个是有点……那啥,喝慢点,别又呛着了。”

小狐狸喝水的动静跟小鸡似的,喝几口就仰起头来让水往肚里流下,然后再低下头喝几口。

“你别生气啊……其实我今天就是心里有点儿乱……”

它不喝水了,抬起头来,小黑豆似的眼睛瞅瞅我,然后慢慢蹭过来趴在我脸颊旁边,很是温存体贴的拿大尾巴扫我的脸。

“今天听说了一件事情,让我想起我以前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小,没饭吃。有一次下雪天,乞讨到一家人家门口。那个男人给我东西吃,还让我在他屋里睡觉。我其实……那时候不太懂得事情,只是觉得很奇怪。从来大冬天出来乞讨,没遇到过这么好的事情。我那会儿想,他别是人贩子吧?我以前的同伴说过,他们有个小兄弟,就让人骗得给卖去做了人羊——你知道人羊是什么不?就是有的富贵人家,猪牛鸡鸭肉全吃腻了,就要拣那种不到十岁的小孩子,削臂腿臀肉蒸食……说是比嫩羊羔还美味,所以叫人羊……我又害怕,可是外面又下大雪,我又不敢出去,怕出去也是要冻死。我偷偷拣了一块石头掖在身上,要是那个人要把我捆起来去卖,我就给他一下子……”

小狐狸伸出舌头来,温柔的舔舔的我的脸。

“结果我没猜错,那人是不怀好意,不过,和我原来想的又有点不一样。我迷迷糊糊的,又困又累,又有点害怕,没有睡实,结果那个人爬到床上来脱我的衣裳……身子比黄泥石板还重,压得我气都透不过来……”

我摸摸它:“好在我有防备,虽然想起来挺后怕的……当时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把他给砸闷了跑出来的……”

“其实今天听说的这事儿和那会儿不一样。我也听说过,男子和男子之间,也会有私情爱慕的事,只不过,想到小时候,那个下雪的晚上的事,想到那个男人的脸和凶狠的眼睛,就觉得有点悚然……后来经的事儿多了,其实也不那么怕了……”

小狐狸趴那儿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用小爪子撮了花生米递给我。我张嘴吃了,它也给自己喂了一颗。

这些事,我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

其实没有那么简单,忘记有的时候是件容易的事,可是当你特别想忘的时候,它偏偏又变得不容易了。

和小狐狸可以一点也不费力的说出这件事来,从来没和别人说起过,甚至想也不愿想起,更别提是说出来……和它却不一样。它不会说出去,而且,它可以给我这样简单的安慰,和无声的,体贴的陪伴。

我和小狐狸就着花生米,喝着早就凉了的茶水,一直聊到月娘都从东边转到西边,小狐狸和我在一个枕头上睡。猫儿狗儿还有狐狸呀这些小家伙儿,身上都热乎乎暖融融的,让人觉得自己象抱住了一个温柔的,儿时的美梦。

就象……我在饥寒交迫,无依无靠四处流浪的时候,曾经幻想过的那样,自己不是孤儿,又或是,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才变成孤儿,总有一天我会再找到家,再和家人重遇,我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温暖安定的家,有饱饭吃,有衣穿……

不过年纪越大,经历越多,幻想也就越少了。

到现在,我已经不再有什么幻想了。

只是,只是这样一个月色温柔的晚上,和贴心的伶俐的小狐狸这么依偎在一起的时候。

好象还可以找到一点点,自己已经忘却滋味的,小小的,天真的快乐。

23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说了很多话,放下一桩心事,晚上竟然睡得出奇的踏实安宁,早上一觉醒来,吐纳一番再起身,感觉特别神情气爽。

然后这天早上和寻常的早上却又有点不一样,师傅也早早的起了身,却没有象往掌一样出去练剑或是散步,而是把几个师兄都叫进了屋里,单我一个人没有被叫。

我一个人打了两趟拳,擦了把脸去吃饭的时候,他们还都没有从师傅的正屋里出来。饭桌上就我一个人,胡大叔给我盛好了粥,我说:“胡大叔,先别盛,师傅师兄他们还没来呢。”

胡大叔一笑,脸上皱纹抖了起来:“蓉哥儿不用想了,他们这一上午恐怕都不出来啦,你要等啊,非把自己饿扁了不可。”

“这是在说什么事儿啊?”我未免觉得纳闷,老实说,师傅对我并没有特别冷淡或是排外什么的,为什么今天不叫我去呢?

“哦,你新来不晓得,这又要到八月中秋啦,每天中秋,咱山上的惯例是,入门三年以上的弟子都要考校啥的。你才入门半年,这和你没啥关系。咱贺道长虽然不大讲究这个,但是总也得提点提点,敲打敲打他们,不要太马虎了,以免落了末第难看啊。”

我哦一声,明白过来。

隐约听着提起过,但是这阵子手脚用得比脑子我,把这事儿忘的一点儿都没有。

可不是么,是快中秋了。

以前四处流浪,过不过节的跟我们也没有什么关系。顶多是过节的时候,或许能多讨点吃食。

后来……

我出了一会儿神,胡大叔说:“粥凉啦,你再换一碗吧。”

我连忙说:“不用不用,这就挺好。”

我刚把粥碗端起来,远远就听见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就是脚步声出来。

师兄他们说完话了?

我站起身来,他们也就往这屋走过来,大概也是来吃早饭。除了蓝师兄,其他三个人的脸色都显得很郑重。

这是当然,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家一起学武,同学较技,谁愿意自己显得比别人拙,比别人弱?刚才胡大叔说起来来这个考量的事情,一点儿也不轻松简单。先是考文字,默拳经,背剑谱,讲武道。接着是跟师长接招,这也极重要,最后就是同门之间互分高下,这才是重头戏。前面的文试也好,接招也好,也都不是不重要,但是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最后的一道关。

优胜劣汰,高下分明,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这样做,落败的弱势一方虽然难免失落……但是这个世道从来都不同情弱者。而且,仔细深想想,这样一来,大家各自用功,都拼了力的提高自己,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果然师兄们的脸色都和往日不同,点个头,匆匆塞下一点东西就走了。看来今天师傅肯定说了不少敲打他们的话。可是蓝师兄却还是如常样了,和我笑着说话,问我进度如何。

我点奇怪:“师兄,你不紧张?”

他笑:“这会紧张什么呢?该做的事情,平日我一件也没少做。现在不过是师傅再提点一番,自己也警醒一些不要大意就是了。”

我由衷的说:“师兄,你倒真有宠辱不惊的大将之风啊。”

他夹了几根菜丝,却没有急着吃:“咦?你最近用词倒是很精练啦,拍马屁都拍得这么雅道。”

我摸摸鼻子:“嘿,这不是近朱者赤么。”

他点头:“嗯,下次你见了师傅也这么说,他肯定很欢喜。”

我笑笑,又问:“师兄,是不是你早就有把握,所以一点儿也不打怵呢?我看孙师兄,他平时练武也是挺努力的,刚才脸还绷得紧紧的呢。”

“我倒并不是有把握,只是我们身份不同。我是从师傅身边的道僮做起,后来被收为弟子的,本身大家也不会太重视我的武艺如何。但是孙师兄不同,他是师傅的大弟子,自然觉得肩上责任重些。”

哦,原来这样。

“师兄你原来做道僮?”

蓝师兄一笑:“怎么,不象吗?”

我摇头:“不象啊。”

他哪有一点点象做道僮的人……不过,我忽然想起,我们来的那天,他负责在门口那里做传侍接待……

好象又有那么点儿意思。

他问:“想什么呢?”

我笑笑:“我想起第一次见师兄的事情来了。”

他也笑了:“嗯,那天么……我也是正好在门边有事,碰见了你,也算是我们有缘吧。”

这话说的很笼统,有缘这两个字,似乎可以用在一切场景里都合适。

但是我仔细想想从开始到现在的事情,还真是只有“有缘”两个字形容得出来。

“好了,这事儿和你没相干,到时候看看热闹,喊两声加油就行了。今天还是练轻功去吗?”

我点点头:“对,今天打算去后山,跑远一点,天天在近处觉得练不出来什么。”

他说:“唔,你自己多留心就是。”等我要出去的时候,他又说了句:“看你今天神清气爽的,想必昨晚睡的不错。那就好了,有些事不用多想。”

我点点头,就出了门。

后山的路有许多条,我找了一条最细窄,明显是被踩的最少的一条道儿,也不知道通往哪里,反正路少说明险陡,险陡说明好练功。

但是我发力还没跑出多远,就看到了一块石碑,已经被长草遮没了大半,我拨开草看看。

上面的字也不大清晰了,可是还能看清楚是什么意思。

蜀山弟子不得擅入。

噫,怪不得这条路少人走。

可是,是禁地的话,怎么会没有人提起来过?

或许是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禁地了吧?如果真有禁地,在师兄训诫我的时候不会不提。

不管我,我继续走我的。

再向前走林木渐深,而且明显比峰下要凉了许多。

我跑得气喘吁吁,眼见峰顶在望,一鼓作气的冲上去。

呼……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我擦擦额头上的汗,看着眼前的景象,不免有些,呃,惊讶……

这里以前应该有一座很浩大的建筑吧?只是,恐怕已经倒塌了许久,眼前只有一片废墟,长草都长到人的腰那么深了。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呢?

我绕着废墟转了一圈,看废墟的形状,倒象个塔基……

我找了块石整的石头坐下来打坐,这样可以更快的恢复力气,也对提高进境有帮助。

徐徐吐纳,我闭着眼。

好象有点什么动静。

我睁开眼朝上看,一道微微发着莹白的剑芒掠过山巅,朝我这个方向掠了过来。

我怔怔的坐在原地,那道剑光来得极快,一晃眼就可以看到御剑而来的人影。袍带飘摆,姿态闲雅,那一副从容的神态忽然让我想到入门那天见过的掌门人,他们都有一种出尘的,飘然的神态,可是又略有不同。掌门的那种气质是浑厚的,宽博的。他却显得更加缥缈,野云闲鹤,清竹烹茶的那种隐士风范。

他轻轻迈了一步,脚下的剑光幽然散去,这一步就踏在了那尚可落足的塔基的边缘上。山风吹来,他衣衫飘摆,神情不象刚才那样淡然。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正和我的注视触到了一起。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平静的,深沉的注视下,竟然有种战栗不稳的感觉。那目光仿佛有着让人不能抵御的力量,一直探到你的心底。但只是一瞬间,那种感觉就消失了,他的表情仿佛是很温和,又带着点不在意,就象没有看到我一样,又转了过去,注视着阳光下的那片废墟。

我们离着几十步远,一个坐,一个站,都没出声,仿佛和对方完全不搭界。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我多少也长了见识,只看剑光还有气质,就知道他肯定是不比掌门逊色的人物。

这样的人,和我是一个天一个地。

绝对是不搭边的。

那人穿着一件天青的袍子,头发挽了一个髻,别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玉琢成的发簪,只是美玉虽然剔透,也没有他的面庞眉眼来得要完美。

24

但是这个小小的,不知道是真的禁地还是已经废弃的地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人气这么旺,那人来了不到一柱香时分,又一道剑芒飞来。

这次的剑芒我眼熟,在入门前莫长老召集的那次集会上见过,那人还与小狐狸关系匪浅,在饭堂的时候和厨子讨豆腐的人。

先来的那人悠然转过头去:“你来了。”

一点也不意外,而且听口气就知道两个人的关系一定是熟得不能再熟,近的不能再近。

后来的那人嗯一声:“我想着你可能会来……而且刚才看到你的剑光掠过来了。”

他的目光也往我这里扫了一眼,眼波微微一闪,笑容似乎会说话一样,明显在表示“真是很巧”的意图。

“唔,很多年前,就是今天这日子,我们就在这儿遇到的。”先来的那个人声音温柔:“那会儿你还毛手毛脚的。”

后来的人撇撇嘴:“那会儿你还摆架子,说是蜀山弟子不许来此,又说我是我年幼误闯……嘿,真挺唬人的。”

嗯?

这地方以前真是禁地吗?

那这两个人……都是什么人?先来的那人身份一点头绪也没有,猜不出来。后来的这个人,也是蜀山弟子吗?但是,从来没有听说过蜀山还有这号人物啊。虽然集会那时候他和莫长老相谈甚欢,但是,但是我们入门的时候开正堂,大集会,他只是和掌门站得近,并没有人介绍过他的身份是否蜀山一员。

真奇怪啊。

那人忽然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我:“喂,那位小朋友,你看够没有?”

我站起来,虽然这两个人肯定不简单,但是我也不示弱。

“这里……又不是你家的,怎么我在这儿看看,又碍着谁了。”

他忽然一笑,眉眼弯弯,一张清秀的脸庞看起来忽然显得特别……特别的明媚。大概是阳光太耀眼的缘故,那种明媚仿佛也借了阳光的灿烂,让人觉得睁不开眼。

噫,偏觉得有点熟悉……

是了,苏和那家伙笑起来的时候,也让人有点眩目。细想想,好象和这个人的感觉有点象呢。只是,苏和远没有这个人的感觉这么,这么……妖异!

我这会儿可以肯定他一定不是蜀山的人,蜀山是名门正派,天下正道的魁首啊,怎么会有这样,这样的人呢?

“还别说,这地方啊,说算是我家也不为过的。”他忽然一手缠上那先来人的颈间,眼波朝我瞟过来:“我们在这里叙旧赏景,你张着耳朵在那里等着听壁角,怎么说是不妨碍呢?”

我愣着没回过神,就看见他踮起脚,红唇微张,有点粉色的舌尖就凑上去轻轻舔弄先来那个人的耳垂,那人侧着身,表情我看不清楚,不过他回过手来揽住这人的腰,两个人之间那种亲密旖旎的风情——

我的脸轰一声热了起来,就象被蛇咬了一口似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跑。那个速度叫一个快啊……

眼前的景物飞快移动,风声在耳圈呼啸而过。

那,那那人怎么这样!怎么这样这样这样啊啊啊啊啊!!!

他知道不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啊?

居然,居然当着人的面就这么,这么的……那背着人又会怎么样啊……

切,我想什么呢!他背着人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太,太不知羞耻了!

他绝对绝对不是蜀山弟子!一定是邪魔歪道,一看那动作表情眼神说话,样样都不正经,肯定来路不正!

我跑得气喘吁吁,才想起自己光顾撒丫子,呼吸吐纳没跟上,纯粹是瞎跑,怪不得胸口闷的这么难过,有点生疼。

我缓下脚步来,长长的吐息了几次,觉得好受点。

那个,先来的那人又是谁?

他们……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为什么那家伙说,那片废墟说是他家的也不为过呢?好奇怪。

我满肚子郁闷和疑问的回来,错过了午饭的时辰,到厨房里去摸了两个凉饼子,又灌了一壶热茶,回屋里先解决肚皮。

没吃两口,蓝师兄过来了。

“怎么了?看你样子象是很疲累呢。”他问。

我不是疲累,是被吓的——不过这个话我可不好意思说。

“就吃这个?”

我点点头:“嗯,有得吃就行了。”

他坐下来:“你上午去后山,有什么收获。”

我先是摇摇头,可是到底还是觉得憋不住,试探着问:“师兄,你知道……后山有禁地吗?”

他愣了下,然后说:“啊,你跑到那里去了……不,那里早就废弃了,不算什么禁地。不过,还是没什么会人去那里的。”

我问:“那里是什么地方啊?为什么是曾经的禁地呢?”

蓝师兄好象有点出神,我问了之后他没回答,我又问了一次他才回过神来:“哦,那里以前有座塔,蜀山弟子是被禁止进入的。后来塔塌掉了,禁令也就不再成为禁令。这也是我上山之前的事情了,详情我不是太清楚。”

我点个头。

蓝师兄说的不是很详细嘛,一听就知道是有所保留。

后来我逮个空子问胡大叔,嘿,想不到他谈起来却是滔滔不绝。

“啊,那个是锁妖塔啊。”

锁妖塔?

“那塔建成很久了,好象自打世上有蜀山派,就有那塔存在啦,传说塔里关了很多妖魔鬼怪的,但是,唔,我也记不太清楚啦,总得有二十多年了吧,那塔忽然塌掉了,砖石瓦砾乱飞乱射的,尘烟弥漫很呛人。谁也说不清楚这塔是谁建的,又是怎么塌的。反正现在也没了,大家也都快把这事儿给忘光了吧。”

这样啊……

我把听来的消息在心里梳理一遍——嘿!那时候那人说,那里就算说是他的家也不为过……

难道,难道这人曾经住在塔里?他是被塔封住的妖怪吗?

这想法让我一阵后怕恶寒。

虽然他的剑光纯净又很强,但是他的笑容举止又实在不象是正统的人。当着人的面就做那种事情,也实在是太过分了……说他是正道我可一点不信。

明明觉得那个人邪恶,而且他笑的时候总有点……让人不安的感觉。

可是,我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过了两天,师兄他们预备着大考的时候,我又溜上了那座山峰。

空山寂寂,四下里有虫鸣和风声。

很安静。

那两个人都已经不在。

那天他们说话,好象是……他们很多年前在这里相遇的,然后,特地在那天来这里重游,可能是为了一个纪念,或是为了一个思忆。

我站在塔基边,看着那些破碎的石块,断裂的墙垣,有点出神。

忽然长草簌簌的动,我心里一紧,跳开两步。

是蛇吗?

结果一个小脑袋从草里钻出来,周身溜光水滑,毛色如银,黑豆似的眼珠转啊转的瞅着我,可爱至极。

“咦?”

小狐狸?

我又惊又喜,伸开手,它轻盈的跳起来,钻进我怀里。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看看四周:“你不会就住这里吧?”

它吱吱的叫了两声,也不知道是在承认还是否认。

虽然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干嘛跑到这里来,可是能遇到它,心里还是挺开心的,揪着它尾巴扯扯,在它吱吱叫的时候松开手,又捏捏它的小耳朵。

“对了,那天抱着你的家伙是谁啊?难道你是人家豢养的小狐狸吗?”我忽然想起来,揪着它的小耳朵问。

它还是吱吱叫了两声。

“那家伙真是……哼,反正我不喜欢他,我看他瞧我也不顺眼。”我抱怨,也不指望小狐狸能给我答案。

忽然有人说了句:“是么?你怎么知道我瞧你不顺眼了?”

我吓一跳,转过身来看。

那个站在我身后长草里的人,不是那家伙又是谁?

这,这……他什么时候来的?还是比我来得要早,只是我没发现他?

“你……你偷听人说话!”

他抬抬眉毛:“你说得这么大声,我还用得着偷听吗?”他看看我:“你也是蜀山弟子了吧?不好好练功,跑这里来偷懒?”

我辩解:“谁偷懒,我练轻功来着,到这儿歇歇。”

他只是一笑:“是吗?”不过没等我再说什么,他转过头,看着这片安静的废墟,轻声说:“我以前……也总跑到这里来。”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切,管他什么意思,反正和我没关系。

他转过头,招招手说:“过来吧。”

我先是愕然,然后醒悟过来他不是叫我,是叫我怀里趴着的小狐狸。

25

小狐狸吱吱叫了两声,趴在我怀里没动。

嘿,不知道狐狸是不是他养的,不过小狐狸不买他的账,我顿时心花怒放,觉得自己倍儿有面子。

他也不生气,自己坐在一块断石上,手在袖子里摸了一下,把一样什么东西朝我抛过来。我本能的抬起手来接过。

接过来再看的时候,是个小瓷瓶儿。

“这是……?”

“这是易筋丹。”他笑眯眯的说:“练武人做梦都想要的宝贝,一共三颗,你分三天服下,记得是睡前服,不可用热水。”

什么东西?

我完全没概念。

小狐狸吱吱叫两声,那个人又解释了一句:“你开始练武的时间已经太晚,筋骨都已经定了型了,再怎么练也只能练个中流水准。不过吃了这个之后,怎么说也能再提高提高,至于提高多少,还得看你自己身体的潜质和个人努力不努力。”他站起来伸个懒腰,样子说不出的写意潇洒,眉眼里有种懒洋洋,但是莫名其妙叫人胸口怦怦乱跳的韵味。

呸呸呸,真妖。

我现在有点相信他和小狐狸可能是豢养或是别的什么关系了,反正得有点关系。

因为这个人大部分时候都挺好,可是总有点那种细枝末节的地方,让你突然觉得有点……呃,狐媚。

这个词儿肯定不合适,但是我真的想不出别的什么合适的词儿来了。

这个小瓶子晃晃,里面的确有轻轻的响动,听着是药丸。

可是,他凭什么给我?听起来就是很金贵很难得的东西啊。

“你奇怪什么?”他笑:“觉得我干嘛平白无故给你东西?不是我要送你的,是旁人死缠活缠的让我帮忙捎来的,和我没什么关系。”

“是谁……”我说了两个字,忽然醒悟这件事其实一点悬念也没有:“是苏和托你的?”

他笑:“是啊,你还没忘了他吧?”

我赶忙问:“他现在怎么样?还在蜀山吗?他最近好吗?你是他……呃,什么人啊?”

他点点头:“真是急性子。他当然挺好的,不过最近被管的很严就是了。这些药是他花了老大力气给你缠磨来的,你可别糟蹋了。”

他话音刚落,小狐狸也吱吱叫了两声,又象凑趣儿又象帮腔,很是俏皮。

“好啦,我也要回去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他的?”

那人又招招手,这回小狐狸买了账,从我怀里跳出去,轻盈的又踩着那人的手跳上了他的肩膀。

我想了想:“叫他好好儿安分守己别惹事儿,等我发达了就去找他去。”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说:“行,我一定给你转到,等你发达了,骑着高头大马抬着轿子来找他吧,我叫他好好儿的安安份份的在家等着你。”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小狐狸好象很凶狠的冲我呲了一下它的小尖牙,在阳光下雪白的亮光一闪。

那人转身就走,一只手抬起来挥了挥,身形就没入了绿树丛中。

我拿着小瓶站在原地,还是觉得一脑门云雾。

这人是谁啊?得,刚才总被他牵着鼻子走,竟然一直没想起来问他。

还有,苏和的近况到底如何,他也一个字儿没漏。

得,合着我好象是把事情弄明白了,仔细一想却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啊。

我晕晕乎乎捧着那个小瓶下了峰,虽然脑子晕,可是手脚没晕,没磕没绊把自己带回屋,而且瓶子也没有脱手丢在哪里。

那人说的是真的吧?他没必要骗我啊,因为我没什么价值让他来骗。

苏和替我找的宝贝丸药?

可是,苏和他人呢?我已经这么久没有见过他了,几乎都快想不起那家伙笑起来的模样,只记得那种让人微微眩晕的,脸颊发热的感觉。

我把瓶子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又拔开闻味道。对这些东西我很外行,光知道是股药味儿,但是什么药——对不住了,我这外行可闻不出来。

总不会是毒药。

因为这个小瓶,一下午我都心不在焉。

不过因为明天就要开始较武,我几个师兄和师傅也没人有闲心管我是不是出神还是发傻呆,个个都有得事儿忙。我练了一会儿拳脚,又打了一会儿坐。反正不管干嘛都只有一半精神,另一半净在想那个药。

平时总觉得时间过得快,今天却觉得慢的比牛车还拖拉,好不容易等到吃了晚饭,上了晚课,大家洗洗漱漱的准备睡觉。

我特地灌了一壶凉水,回了屋里,对着那小瓶发呆。

我信得过苏和。

不过……我有点信不过自己。

我有什么潜质可挖吗?我觉得我也不够师兄他们那么努力。听说大师兄以前练硬功夫的时候,都练到吐血,还是坚持不辍。

我呢?血是没吐过,顶多也就是吐吐口水。

我也肯定没有那几位同时入门的姓林的世家小子和那个有点神秘安静的苗家少年来得有天资。

苏和给我找的好药,我真怕……辜负他。

想了又想,我最后下定决心,从瓶子里倒出一粒药来。

有黄豆大,绿乎乎的。

我一仰头把药吞了,然后咕咚咕咚的狠灌了一通凉水下肚去,唯恐这药别半道儿卡在喉咙里气道里了似的,一壶凉水都让我灌完了。

然后踢掉鞋,象木头桩子一样直直的就倒在床上了,一动不动。

这药真有效吗?

有没有易筋奇效不知道,不过,我怎么这么困……

很有蒙汗药的效果啊……

两眼一抹黑。

26

有个人对我说,很爱我。

有个人对我说,他会永远陪伴在我身边,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世。

但是,那个人,我看不清楚。

而且,那些我似乎也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别的事情,更重要得多的事情。

一直到,一场浩劫似的,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

分离迫在眉睫,我才发现自己那样舍不得。

但是,却还是不得不放开对方的手。

明明他也说,不离不弃。

但是,却还是在一片茫然中,失去了踪迹。

晚上好象做了许多梦,但是都非常模糊和隔膜。梦前与梦后中间有大段的空白,仿佛无法穿越的时间长河。

出了一身冷汗,内衫都粘了身上,冷冷潮潮的很不舒服。

拜那神奇的不知道是易筋药还是蒙汗药效果所赐,第二天早上爬起来我还是迷迷糊糊的,衣裳不知道有没有穿反,鞋子也不知道有没有错脚,明明睁着大眼,却出门的时候一头撞在了门框上,当的一声响之后,我还坐在地上,很奇怪的看着,为什么门突然变高了?屋顶变远了?

“蓉生?”

我仔细的认真的分辨,然后有点恍惚的说:“蓝,蓝师兄啊……”

他蹲下身来,手捂在我额头上。我觉得他的头真凉,但是后来才明白不是他的手凉,是因为我被撞出包来的地方火烫,所以才显得他的手变凉了。

“你怎么了?”

我有点口齿不清的说:“没,没看清,好象撞着了。”

他叹口气:“你呀……是不是又整晚的琢磨拳经来着?有拼劲儿是好,但是不能揠苗助长啊。”

我没琢磨……

他把我扶起来让我进屋坐着,我还是觉得自己象梦游一样,不过我还是可以看是出,他去拿了水,布巾还有药来,给我处理了一下撞伤的头。然后端了早饭来放我面前,温言说:“今天我得去文试,不能在这儿陪着你。你自己能行吗?”

我象是瞌睡虫似的点头,其实他说的什么我压根儿也没有听进去。

蓝师兄又交待了几句什么,我只是一味点头。

喝水的时候呛着了,喝粥的时候差点从鼻孔倒进去。如此迷迷糊糊,颠倒错乱了不知道多久,我才慢慢清醒过来。

得,这会儿已经是半下午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人。

啊,是了,师兄们今天就开始较试了,今天应该是文试。

我们师傅应该是去负责考较的,而师兄们则是去被考较的。就我一个资历最浅入门最短,在这里无所事事没着没落。

好象昨天晚上真的做了许多梦,但是却一个也记不得。

只是,好象曾经在梦中,非常的愤慨,失望,伤心……好象很重要。

我捶捶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再多想起一点。可是手一偏正捶在早上撞到的伤处,疼得我哎哟一声,呲牙咧嘴了半天。再去回想的时候,连那一点点感觉和记忆也不记忆了。

算了,总之,不象是什么好梦,忘记就忘记吧。

师兄他们晚饭也迟了大半个时辰才回来,脸色还都算好看。毕竟我们师傅自己就很醉心于书画这些事情,师兄们平时不管是为了应付师傅讨他欢心也好,或是为了别的原因也好,比别的师叔伯的弟子们总是多留意一些,书本也多读那么一两本,这文试也不会太难,我们这里是蜀山嘛,又不是让弟子们去考个文状元。师傅的脸色很好看,吃饭的时候夸了蓝师兄好几句。听起来似乎是蓝师兄不但诗书很精通,还当画一张写意山水的图画,引得各位师门长辈都频频赞叹。

吃完饭,师兄们都没有精力干别的,急急忙忙都都去洗漱睡觉。也是,明天要接招试招,今天可得养足了精神体力才行。

我还是没精打采的,蓝师兄问我:“觉得身上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我摸了摸:“不怎么疼。”这是大实话,的确是不怎么疼,整个人跟抽掉了一半骨头似的,又木又软。

“是不是夜里着凉了?”他替我搭一下脉,问:“我看你脸色不好。”

胡大叔一边收拾一边帮腔:“嗯,他一天都无精打采的。”

蓝师兄眉头皱了起来:“这怎么成?我去和师傅说说,请他替你好好看一看。”

我拉着他,摇头说:“不用了,今天师傅肯定也累了,我恐怕就是晚上没睡好的关系,今天早点睡,明早肯定就好了。”

再吃第二粒药的时候我未免觉得有点怀疑,这药会不会是骗人骗钱的假药?就象游方道士也会卖什么大还丹金刚丹似的东西,苏和……会不会给人骗了?

但是那个人说的那么郑重其事,应该不会是假药吧?

第二粒也吞了下去,混混噩噩的也不知道灌了多少水,倒在床上的动静砰的一声闷响,就象被大斧砍倒的木头桩子。

一墙之隔的蓝师兄敲敲墙,不知道是用剑柄还是用啥敲的,本来不厚的墙板被敲的咚咚响,我听见他在那边问:“蓉生?你没事吧?”

“没……”

下一字就没说出来,舌头不听使唤了。

这一夜象是时睡时醒,我好象听见许多声音,高的低的,远的近的,有的好象在说话,有的象是在怒骂,还有的在惨叫哀求。唯独自己是发不出来声音的,只是杂在这些这一片没有头绪的混乱中,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似乎是要逃脱什么,又象是要去寻找什么,两样都很重要,可是我却哪一样也办不到。身体麻木不会动弹,也发不出声音,看不到光亮。

隐隐约约的知道,我再也找不着我所失去的。

胸口象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扎了进去,那么疼。

我猛的一下子睁开了眼。

“蓉生!”

我有点迷糊,眨了几下眼,有点讷讷的说:“蓝师兄?”再看看四周:“你……你怎么在我屋里啊。”

他表情不太好看,拿着那个装易筋丹的小瓶子问我:“这是什么?你乱吃什么丸药呢?嗯?从昨天夜里我就叫不醒你,一直到这会儿了你才醒!这个药怎么能随便乱吃?看你昨天那样子,是不是就是吃药吃的?”

我掐掐太阳穴,让自己清醒点儿,还好没象昨天早上起来似的那么钝。

“不是……这个药是旁人送给我的,说是很好的东西,我想他肯定不会害我啊。再说,就是吃了有点犯困,也没有什么别的毛病。师兄你不用替我担心,没事儿的。”

“还说没事儿……”他说了半句,终于还是把火气压下去:“你不知道我这一晚上都快急的……这药哪里来的?”

我想了想,也没必要瞒他:“苏和给我的。”

蓝师兄果然愣了一下,想了想问:“苏和?你最近见过他?”

我摇头:“没有,是他托旁人带给我的。”

蓝师兄把瓶子里最后一粒药倒出来,闻了一下,又舔了舔,问:“什么药?”

我说:“易筋丹。”然后把那人跟我说的话跟蓝师兄说了一遍。

蓝师兄的表情并没显得多好看,但是比刚才舒缓多了。

“一共几粒?”

“三粒,我吃了两粒了。”

他把那最后一粒又放回瓶里,把瓶子递给我。

“药应该是好药,”他说:“你现在精神差也没力气,大概是体质正在被药改变。”

我摸摸头,笑嘻嘻的说:“是么?”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没有说。站起身来嘱咐了一句:“自己多当心,要是有什么其他不对劲的,一定要和我说。”

“是,我知道了,师兄。”

他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动作有点温柔,又似乎有更多我不明白的其他意味。

27

“师兄今天还要去……试招的吧?”

他点个头,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了,我看看天光又看看他,心里很不安。他说一夜都没叫得醒我……那不是说明他一夜都没有睡吗?

那他今天怎么能有精神去应试?

“师兄你今天怎么办?还有精神去考试么?不如,不如你现在再睡一会儿,或者,唔,可不可以请人通融一下,你下午再考去?”

他微微一笑:“不要紧的,你好好休息吧。试招的时候师长们一般不会使出内力,不过是试练招数和应变,没什么关系。再说,你也知道的,重头戏还在明天。”

说的也是。

我松口气,他又替我倒了一杯茶才走。

我练了一会儿内功,又出来打了两趟拳。今天精神比昨天好得多,但是还是感觉不到什么明显的变化。手还是手脚还是脚,我所幻想的一拳打破墙和体轻如燕纵跃如飞……还,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出了一身汗,我拧手巾擦脸擦身,胡大叔又开始推小石磨了。明天就是中秋,师傅不爱吃外头的月饼,总说腻。所以胡大叔亲自上阵磨馅,我们院里论起吃比旁的师叔伯那里都精细合意,人少也有人少的好。要是我师傅也收上二三十个弟子,那跟别的院子里一样天天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哪还有现在的好待遇啊。就算不说吃的,单说住吧。这些师叔伯们的院子也都差不多大,房舍也都差不多间数,我们这里一人一间还有富余,他们那里三四个人挤一间的也有哇!

“蓉生!”

我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回头看见郑全正冲我招手。

“嘿,你怎么来了。”

他摊摊手说:“我闲着没事做呗。师兄们都忙活去了,咱们不够资格。对了,你头怎么了?”

我抬手摸摸,还挺疼的。

“昨天起来的时候不当心,撞门框上了。”

他哈哈大笑,一点不给我留面子:“你小子真是逗啊,我看你们这门也不矮啊,你是属牛的啊?居然能一头撞上去!”

我先是觉得面子有点抹不开,不过再一想这又不怪我,得怪那个药啊。

“来,先进屋吧。你还没来过我们这儿吧?你坐,我去给你倒茶来。”

他进了屋先是惊叹一声:“嘿,真干净啊。你一个人住一屋?”

我点头:“是啊,我们这院子里,连师傅带徒弟加上道僮他们也不过七八个人,屋子挺宽敞的。”

他羡慕的直咂嘴:“我可没你这么有福气了。我和张师兄挤一间,他脚臭的能薰死蚊子啊,而且晚上又磨牙又打呼——唉……”

我安慰他:“习惯了就好了,练武人一累了都打呼。至于脚,难道你的脚就不臭了吗?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人家黑了。”

他辩解:“我没他臭的那么厉害嘛……”不过声音明显也小多了。

“喝水吧。”

我们闲扯了几句,然后我看出他的心思都放在这次的考量评试上面了。他显然比我消息灵通,说了几句别的,压低了声音说:“哎,你们这里的蓝师兄,很是厉害嘛。”

我点点头:“是啊,我师傅就是个很有文采的人物,蓝师兄是他的得意弟子,所以这些也挺出众的。”

“不止出众,连掌门都夸他来着。”

这我倒不知道。

不过,能得到掌门的夸赞,真是很难得啊。

“嗯,还有一个也满厉害的,不过我没瞅见人,也不知道叫啥,光听他们说,那人吟诗写字也很不赖。”郑全有点沮丧:“反正比我强得多,我现在拿起笔来还跟抓刀一个架式,被我师兄笑话了好几次。”

最后他走时说:“哎,明天在后山半坡的石台那儿可是重头戏,你去看吧?”

我说:“那自然去。”

郑全点头:“嗯,我也去,到时候儿看看人家的剑法步法身法什么,说不定能学着不少东西。再说,我还得给我师兄他们鼓劲儿助威去呢,这个气势上可不能先比别人输一头。”

对啊,他倒是提醒我了。

明天蓝师兄肯定也要上台的,我也得给他加加油儿去。

胡大叔那里月饼已经脱出模子上笼开蒸了,站在院子里就可以闻到一股馋人的香味儿。

我守在院门口,脖子都等长了,孙师兄他们先回来的,表情看起来还都算不错。我挨个儿招呼过来,问他们今天情况如何,刘师兄说:“还好,虽然我是被丁师伯逼的手忙脚乱的,但是弄明白自己练剑的时候有好几处练的不妥的地方,很值得。”

“蓝师兄没回来?”

“他要和师傅一起回来吧。”他鼻子动动:“嘿,真香。”

“嗯,胡大叔的月饼快蒸好了。”

“嘿,先拿几块儿出来尝尝。”

我看着师兄们进了院子,不知道蓝师兄今天怎么样呢?还有,明天他会不会也顺利的度过?

天都快擦黑了他才陪着师傅一起回来,当着师傅的面我也没能细问,吃过了晚饭,我就溜进他屋里。

“师兄,你今天也顺利吧?”

“嗯,”他把换下来的衣裳搭在床头:“你身上觉得怎么样?”

“好象没什么不一样的。”我说:“你早点睡,好好养足精神,明天我去给你助威鼓劲儿去!”

他笑笑:“输赢其实我并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呀。”

他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笑着说:“好,怎么着也得争点面子,不能让你白白期盼一场。”

我接过水来喝了一口,他问:“那个药,今晚是最后一粒了吧?”

“嗯。”

他想说什么,不过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你……多当心。”

我倒是没什么不当心的,可我看他的样是很不放心。

“要是有什么不舒服,记得叫我一声。”

“我没事儿的,师兄你别挂心我,你好好睡,明天好好的比武才要紧。”

可是要出门的时候,我回过头。

他正专注的看着我的,只是没料到我会回头。

他的表情显得那样忧虑……

蓝师兄对我是没说的,虽然我叫他放心,他也反复叮嘱过了,可我看他显然还是一副放不下的样子。

这样他晚上能睡好么?

我要出门的腿又缩了回来:“师兄,我也觉得有点不大安心。要不,我晚上在你屋里打个地铺吧。这样我要是有什么不对头,你也可以立即知道,能照应得上。”

他微微一怔,然后缓缓的露出一个释然的,温柔的笑容:“那再好不过了。”

得,明明是我占便宜的事儿,却弄得好象他要领我的情一样。

好人做到蓝师兄这份上,也算是到头儿了。

还有苏和这家伙也是,好好儿的弄这种怪药给我,也不知道他有把握没有。

而且,他真的那么不便,见一面的空儿都抽不出来吗?

我把铺盖一卷,搬过去铺在蓝师兄床前。他已经脱了外面的衣裳,穿着雪白的单衫,赤着脚坐在床前。头发也散了下来,乌黑的一绺垂在肩上。我还没见过蓝师兄这副样子,他的肩膀显得比平时看起来单薄,面庞也更清秀,整个人更象个荏弱秀雅的书生,可不象个学剑的人。

我把那最后一粒药丸倒出来放进嘴里,蓝师兄把水递给我。

我咽下去之后,那种熟悉的昏沉感觉又蔓延上来,身体重的象石头一样。

我仰了下去,还能感觉到蓝师兄替我盖上了被子。

还有,他轻声的说了句什么。

只是我已经没办法听清。

28

恍惚着觉得身上一阵热一阵冷,四周黑暗沉寂,和前两晚的梦境有点相仿,又有点不一样。

前两晚,没有觉得冷。

但是这一次的梦中,觉得很阴冷,看不到阳光的那种森然的阴寒感觉。仿佛……仿佛是被囚禁在什么地方一样,没有自由,没有光亮,也没有希望。

这个时候就可以想起来,前两天的晚上梦见了什么。

清醒的时候不记得,但是恍惚的时候,那些情景就清晰的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即使是在梦中,我也觉得很迷惑。

我看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有个人就站在我的跟前。

他说,我们来做个交易吧,你用不着的东西给我,我用不着的东西给你。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交易,但是他说的话很有道理啊。

拿自己用不着的东西,去换自己一直想要的另一样东西,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再合适也没有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心里却觉得很悲伤。

如果早点变聪明就好了,如果早一些想到还有这个办法可以解决自己无能为力的痛苦就好了。那样的话,就……

可是就怎么样呢?好象有一件要紧的事情已经错过了,不能够再追回。即使现在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那件事却已经不能再挽回了。

但是,很快的,那个人不见了,又换了另一个人站在面前。

那个人似乎很悲伤,追问,为什么。

为什么?

我苦苦的思索,几乎想破了脑袋。那个答案存在的,我知道,可是我抓不住。就象在深深的水中摸索细微的滑溜的泥虾,你知道它肯定存在,但是却不知道它在哪里藏匿着,只能一次又一次的伸出手去,徒劳的,尝试着去捕捉。

因为……

因为……

想要得到爱……

因为我想要温暖,想要承诺,想要得到爱。

并不意外的答案,却让人觉得悲伤。

即使是在梦中,我也可以感觉到自己在流泪。

完全无法控制住悲伤和绝望的情绪,那种感觉……就象是很小的时候,饿着肚子在寒风里排着队,去等待富人家办喜事的时候开棚舍粥,但是别的乞丐还有破盆破碗,我却只能用手来捧着。手太小,又冻得厉害,热粥捧在手里那样疼……急着把那很少的粥汤吃下去,然后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破碴的碗,但是粥棚已经关掉了。

捧着碗,却已经找不到粥。

就象现在这种情形。

有了可以爱的条件,但是可以爱的那个人。

却已经不在了。

朦胧的时候听到有人轻声的安慰,别哭,不要哭。

我不是在哭。

我也并不想哭。

只是眼睛不受控制的要向外流泪。

即使是这样一半混沌一半清醒的时候,我还可以恍恍惚惚的想起一点点现实,我是在蓝师兄屋子里,不能吵醒他……他明天还有要紧的事情要做……

我到这里来睡本来是觉得自己会酣睡如猪一梦不醒的。

不是来这里呜呜咽咽吵得他也不能够入眠。

不能出声……千万不能出声……

我很想醒过来,可是就象前两个晚上一样,无论如何眼睛都睁不开,身体也动不了。

耳边有沙沙的声响,象是下雨了,寒意一阵比一阵浓重。

然后身边似乎有一个温暖的源头,缓缓的覆盖住我的身体。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的。让人身不由己的想去亲近。

这是梦境中的幻觉吧?

但是幻觉也可以有温度,有真实的触感吗?

可以感觉到另一个人皮肤的温度,呼吸时近时远,还有,心跳的声音。

我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被环抱住,有种安心的,踏实的感觉。

好象我已经孤单了很久,远比我记得的时间还要漫长得多。

唇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触,很轻的感觉,不比一片落叶落到脸上的感觉更沉重鲜明。也象是蝴蝶扑到花蕊上面,那么轻盈。

可是为什么体会到这样温存的感觉,我却觉得胸口很空洞。就象刚才那种感觉一样。

一切都为时已晚,来不及挽留的感觉。

眼角的湿意慢慢的消退了。

因为哭泣没有用处。

某处发出什么异响,接着,身旁的温暖消失了。

我有些失落,虽然那点温暖不足以成为慰藉,但是仍然比没有好。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我醒了过来。

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我躺在床上。

床上?我应该睡在地下才对吧?我摸摸脑门,觉得自己清醒的完全不象一个刚刚睁开眼睛的人,和前两天醒来时那种混沌的麻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记得我是在蓝师兄的床前的地板上睡着的。

而蓝师兄……

他正赤着脚,披着头发站在窗前,屋角点着只蜡烛,被风吹的烛火闪烁跃动,映得他的身影忽明忽暗。

我吃了一惊,翻身跳下床:“师兄!”

他回过头来,脸上有种我不熟悉的,从来没在他脸上见到的肃杀冷厉。但只是一瞬间,他的神态就恢复如常,快的让我以为我刚才一定是眼花了,或是闪烁不定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让我产生了错觉。

“你醒了?”他说。

“你站这里做什么?”我有点疑惑的问,向窗外望了一眼。外面黑暗幽冷,雨丝细密绵延的落在庭院里,屋瓦上有沙沙的声响。

他指指外面:“下雨了。”

好象是个答案,其实完全不搭边。

“我怎么跑床上去了?”

他说:“你身体一阵热一阵冷,多半是那药的药性在起作用。我想让你睡的暖和些。”

我看不出外头的天色是什么时分,大概是接近黎明了,雨声淅淅沥沥的,一阵阵凉气从窗缝里挤进屋子。

“师兄你又没睡好吧?我肯定吵到你了。”

他笑笑:“不,你没什么动静,我也睡足了。”

我看到窗户上有点水迹,不象是被雨珠溅湿的,倒象是……有什么湿的东西从这里经过,而留下的痕迹。

“没什么事?”

“没有。”他说:“你觉得怎么样?”

我摸摸头:“唔,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不过,我是不是说梦话,吵醒你了?”

“没有,”他说:“你什么也没有说过。”

他回床上,我回地铺。

然后无话直到天亮。

我直他没说实话。

我没醒来的时候,一定发生了点什么。

但是他不说。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很温柔随和,但是他也有非常固执的坚硬的一面。他不想说什么的时候,凭你怎么样也撬不开他的嘴巴。

那些听到的,感觉到的,全是幻觉吗?

有几分是真实的?又有几分是臆想的?这简直比八角宫灯谜难猜一百倍。那种不停走马转动的灯谜,我从来都学不会应该怎么去猜。

有只蛾子飞进屋里来,翅膀可能淋了雨,所以飞不高,拍打翅膀的声音让人觉得很烦燥。

我伸出手去抓了一把,没抓到。

然后一道锐利的光芒从床上弹出来,从空中把那只蛾子划成了均等的两片,然后分别坠落了下来。

我的目光转过去,蓝师兄正侧过头来。我不知道他用什么东西把这只蛾子剖成了两半。

但是,我可以感觉到,他的情绪很不稳。

从我醒来的时候就可以发觉,蓝师兄似乎……在拼命的压抑某种情绪,我不知道的,但是又隐约觉得有点危险的情绪。

他淡淡的说:“再睡会儿吧。”

我收回目光,听到他转身的动静。

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忽然想到窗台上的水渍——

那些残留的水印,就象是猫,或是,狐狸那种东西的爪印。

29

师兄弟同台比试的顺序和场次,是靠抽签来决定的。

我跟着师兄们一起去,不光为了去给他鼓劲儿,还带着水壶茶杯汗巾等物。本来我想把师傅给我的那些跌打伤药带着,蓝师兄只是笑笑,让我把那些东西放下。

“可是万一……”

“有师长专门会在一旁看护,避免弟子们或许会下手太重而造成相互损伤。就算伤了,也有专门的人在等着诊治上药。”

哦。

也是,我这种普通的药物和三脚猫似的护理手段看样是用不上了。

茶壶茶杯还带着,装在篮子里提着。几个师兄的脸色都很郑重,虽然打招呼的时候都还有点笑容,但在我看来,分明是故作轻松。

而平时总是在微笑的蓝师兄,今天却显得……

好象有什么心事。

我也注意力也没全放在今天将要开始的比武上面,我觉得……神清气爽,好象步伐也比以前轻快,精力也比以前饱满。

这或许是那个易筋丹的作用,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吃得饱睡得足,又不用比武没存心事的关系。

很难说。

不过蒋师兄看看我,说:“蓉生你今天很有精神啊。”

我猛点头:“我自己也觉得挺精神的。”

他说:“嗯,脸色不错。”

前面孙师兄说:“这次比试的优胜,都奖青锋剑一柄,新袍一件,束簪一根,术书一本……还和往年一样。”

蓝师兄走在我身旁,他一直没说话。

“师兄,”我喊他一声。

“唔?”

他的目光扫过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好象漏跳了一下,刚才想说什么,一下子想不起来了。

他问:“什么事?”

“师兄得过奖品吗?”

他笑了:“得过的,去年得了。”

我点点头,还是没想起我刚才究竟是想问什么。

“若是今年还得,就送给你好了。”他说:“反正剑我有了,其他东西我也不缺。”

我笑着说:“那就先谢谢师兄了,祝你旗开得胜啊。”

他也笑笑,没有说什么。

师傅没有和我们一起,他有旁的事情得做。

到了地方之后先抽签。

蜀山弟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在山上的二十几位师叔伯,每人都收了多少不等的弟子。最多的有三十一个,最少的还不是我们这里,而是一位姓游的师叔,他只有一个徒弟——就是那个一开始上山时做苗家打扮的少年。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掐着一根草叶儿,站在竹林子旁边发呆。

“哎,这边看不到台上的,得绕过去,那边才行。”我说。

他看看我:“嗯,我就是有点闷得慌。”

“闷什么?今天有热闹看你还闷?过年都没这么热闹。”

他说:“为什么只有入门三年才参加比试呢?我也很想试试的。”

呃,真是……

境界不同啊。

虽然大家年纪差不多,也是同时入门的。但是人家明显比我优异,也比我有志气。

“可是,咱们还都没学剑吧?”我说:“难道上去和师兄比拳脚。”

他也笑了,以前听人家说,苗家女子皮肤特别白,看来这话有道理。眼前这位虽然不是女子,可是皮肤一样的细白如瓷:“那倒不必。我会点法术……”

“法术?”我睁大眼。

在蜀山,先练拳脚,内功,轻功之后才是剑法,最后才轮到法术。那,那他的水平也……

“不是在这里学的。”他解释说:“我在家乡的时候就学过一些。”

哦啊,又是个有基础的。

“对了,我还忘了说,我叫蓉生,不知道师兄你……”

“呵呵,我姓唐,唐霜。”

唐霜?我马上想到了粘着糖霜的山芋点心……

那位年纪更小的林师弟,听说在家的时候就学过剑,而且十分有天赋。这位唐师兄,看来就是术法有特长了。

果然都不是庸才。

我呢?

我还不知道我会怎么样呢……

虽然吃了易筋丹,但是我觉得我似乎没什么变化。早上起来的时候还对着水盆照了又照,去吃饭的时候还有意用力的拉扯铁门环——也没有拉断拉弯拉变形。

似乎就是精神好了一点,没有别的变化。

我们同时听到了敲钟的声音,很清亮,即使是聚了很多人,谈话声一波高过一波的山坡上,也绝对让每个人都听的清楚。

“啊,要开始了。”我顾不得再和他说话:“我得去给我师兄他们助威去。”

他说:“我也去看看吧,反正……我没有要我呐喊鼓劲儿的师兄。”

这倒是。

孙师兄抽中的签号是五号,很靠前。十来座石台上都各有一对弟子站好了位置,预备开打。

我挤到石台跟前,大喊一声:“孙师兄必胜!”

喊完了发现左边的人看我,右边的人也看我,都用那种很是……让人不好意思的眼光。

左边的说:“我师兄姓刘。”

右边的说:“我师兄姓曲。”

呃,我抬眼一看,好象……我,师兄,是不在台上……

啊,赶紧开溜。

那个唐霜不给面子的跟在我后面,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面红耳赤,在人堆里挤来挤去,这次终于找对了台子,上面已经开打了。

我把手扩在嘴边,大声喊:“孙师兄顶呱呱!孙师兄最厉害!”

台上的两个人动作同时呆滞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我,然后互相拼的更凶。

另一边观看的应该是台上和孙师兄对打的那位师兄的支持者,不过他们都挺安静的在那里观看,一声也不吭。

没搞错吧,这种气氛弄得我也不好意思再大声的喊加油了。

那个人明显也不弱,但是孙师兄是我师傅的首徒啊,而且他又这么卖力……我觉得和他的对手相比,孙师兄明显是属于力量型的,看他一剑又一剑的击出去,那人格挡并反击,但是我觉得他格挡的时候,手臂一定会受到很大的冲击震颤——发酸发颤是正常的。

他们的动作我都能看清,然后我觉得,孙师兄肯定不会输。

结果和我想的一样。

孙师兄赢了,虽然气喘吁吁满脸通红的。

但是赢了就是赢了。

我迎接孙师兄下台,赶紧递上茶水和汗巾。

“对了,刘师兄应该也开始比了吧?”

孙师兄点点头:“是啊。”

“蓝师兄呢?”

“他抽的签号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三十四号嘛。”

“那应该比较靠后一点。”孙师兄擦擦汗:“我得赶紧歇一下,还有下一轮呢。”

是,胜者会有下一轮。看孙师兄的样子,没有在第一次就被刷下去,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但是第二轮就说不定了。

只有进到第三轮才能算优胜,可以得到那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意义的奖品。

“我去找找蓝师兄去。”

蓝师兄进到第三轮应该没有悬念吧?唔,百余名第子,到第二轮就剩下一半,到第三轮就剩下一半的一半,最后再轮一次,就只剩下几个人了。那几个人,会十分的风光,受到一众同门师兄弟的欣羡敬佩,和师长们的嘉奖勉励。

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那个唐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被挤散到一边去了,等我看到蓝师兄的身影的时候,他那一场刚刚要开打。

我倒是很想大声的喊话给他加油鼓劲儿,但是……

呃,还是算了吧。

蓝师兄的实力很强,就算我不大声叫喊,想必对他来说过第一轮也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专注的看着台上,不妨有人在我肩膀上轻轻一拍。

我回过头,立刻瞪大了眼。

“苏和!”

可不就是他!

这家伙冲我很皮的笑了笑,又抬头看台上:“你师兄?”

“嗯啊,我师兄很厉害的。”

他撇了一下嘴:“是吗?”

我顾不上跟他闲扯,也顾不上再看蓝师兄比武的进况,紧紧拉着他,象是怕他突然又跑了一一样:“喂,你怎么一直不见人影啊你?”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我托人给你的药你服过了?有没有效果?”

我挥挥手又踢踢腿:“你自己看啊,反正没长出第三只眼来。”

他眼珠转一转:“应该不会的……大概要慢慢的出效果吧?反正药绝对是好药,我可费了老大功夫了才给你弄来的。”

我说:“是是是,苏大少,我很承你的情儿,不过,你还是得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跑哪里去了啊?这么久就连见一面的空儿都没找着吗?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去莫长老那里打听,他那里的人说你不在那里了。可是又没说你去了哪里。你让小道僮给我送东西,那些小孩儿也说不清楚你到底在什么地方!我说,你难道上天遁地变身隐形了不成?”

他哀叹一声:“唉,我也过的很苦啊,你看看你看看,我都瘦成什么样儿了。”

我左看右看,他脸庞好象是瘦了不少,下巴也变尖了。我嘿嘿一笑:“不错嘛,看起来跟个小姑娘似的,够秀气的。”

他飞个眼儿,捏着嗓子说:“讨厌啦~你调戏人家~人家不来了啦~~”

我大惊失色,接着就一边发抖一边作呕,让他那好象掺了十斤糖五斤醋似的恶心声音弄得浑身上下起满了鸡皮疙瘩。

“呕~~呕!”我一边犯恶心一边抬腿踢他:“你就恶心我吧!回来我午饭吃不了东西,那全是你害的。”

他叫着躲开我的连环踢,我又挥拳扑上去,两个人绕着一块大石头转了三个圈儿。

我忽然停了下来。

他也跟着停了,有点疑惑的问:“喂,怎么了?”

我说:“你……练武了?”

我已经练了好些天的轻功了,自问绝对和上山时不是一个水平。但是刚才我追打苏和,拳头是半真半假的,腿脚跑的却是扎扎实实的用上了力气。但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追不上他。

他搔搔头:“唔,是啊……我就是被逼着学武功。其实,我不想学的,但是,但是……”

我松了一口气:“嗨,你别不知足,能学武有什么不好的?不过,你跟谁学的呢?我怎么拜师的时候没见你——”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种可能性:“啊,是不是那天那个,你托他给我药的那个人教你?他,他好象不是蜀山的人啊?你跟他学武的吗?”

苏和叹口气:“唉,这个说起来是一言难尽。逼我学武的不是他,正相反,他倒是觉得学武没什么大用,不学也罢。逼我的另有其人。”

我同情的看着他:“那人是谁啊?这么霸道?”

苏和摇摇头:“我不能说的……你也别问啦。”

不能说?

我眨眨眼,倒没有再继续问。

“对了,你过来。”他忽然变了副脸孔,很正经的说:“我有事问你。”

什么事啊?这么神秘严肃的样子?

30

雨虽然停了,天却还没有放晴,层云低低的压在不远处的山峰顶上,风吹在脸上潮湿微冷。

苏和说要问我话,却不肯在有人的地方问,绕了半天,我们停在一大蓬竹子的后头,他转过身,脸上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不知道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他的眼睛又深又黑,专注的盯着人看的时候,感觉象是有一股巨大的吸力,要把人的魂魄都给摄走一样。

“有什么要问就快问吧。”我未免有点心慌,被他那双眼睛弄得有点心神不定的。可是,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在心慌。总之,他那样瞅人,总有点……古怪。

他不说话,只是笑。

“喂。”我觉得自己心慌气促的,不管他要问什么,我都已经变得很被动,落了下风。

他忽然凑过来,脸庞离我不过寸许,吓得我向后一缩,后背抵上了一株竹子,退也没路退。

“你这些天,想我没有?”

呃?

我有点结巴:“我,我想你干吗?你,你都也没来看我啊。”

他眨眨眼:“啧,你这小没良心的家伙,我天天被整得死去活来的,还挂念你过得好不好,吃的怎么样,穿的暖不暖。你就一点儿不想我?”

我有点不大自在,两个人离得太近,说话的时候他的呼吸都吹到我脸上了,又热,又有点痒……反正说不出来的那种感觉。

“想……也想过啊,不过,你,你问这干什么?”

他嘴角弯了起来,眉梢眼角都带着浓浓的笑意:“有想就行了……喂,蓉生……”

他声音很低,又显得很柔,就象是……就象是……小狐狸那毛茸茸的尾巴,在脸上脖子上扫过去的感觉,又温和,又顺滑,还让人觉得暖暖的痒痒的。我有点分神,就只听见他后半句:“……你喜欢不喜欢我?”

我顺口就想答:“自然……”幸好这两个字一出口,他的声音,他的眼光和笑容营造出的那种暧昧惑人的魔力就减弱了很多,我赶紧的咬住舌尖,把那“喜欢”两个字咽下去,有点狼狈的反问:“你说什么啊!什么,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我干嘛喜欢你啊?你又不见得喜欢我。”

他很坦然的说:“我喜欢你的呀,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喜欢的要命。要不然我干嘛非缠着和你待在一起啊。小蓉蓉……”

我恼羞成怒:“什么小蓉蓉?不许乱叫!”

“那小生生……”他的牛皮糖功力我以前就见识过,不过这次是黏乎到了我自己身上:“我这么喜欢你,你就不能也喜欢喜欢我嘛。人家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啊,本来蜀山这里我是打死不来的,来之前我就知道没好事儿等着我。可是为了你,人家我跳火坑都跳得义无反顾啊。呜呜……”他扯着我的袖子去擦着干干的根本没有水痕的眼角,一副唱作俱佳委曲求全的样子:“人家我担心你吃不好睡不好,结果弄得自己也吃不好睡不好……因为有人对你有偏见,我还费尽心思替你说好话圆场面,天天都想着你念着你,可你居然这么铁石心肠对我不屑一顾……呜呜,我,我真是……呜,我活着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啊……”

我斗大如斗,他的话明明是没有道理,纯属,纯属那个啥啥,可是,可是被他这么一说出来,还搭配上这样的表情这样的动作,弄得我好象成了一个超级无情无义的混账王八蛋似的……

“我说,喂,你……”

“呜呜……”

“先听我说……”

“不听,呜呜……”

我忍无可忍一声断喝:“你给我闭嘴!”

他瞅我一眼,似乎也知道把我惹急了不好收场,立刻面皮一收,腰背一挺,一本正经的站直了身:“是是,我闭嘴。”

“那个,苏和啊,咱是好兄弟,这个话可以乱说,饭不可以乱吃呃,不对!是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

他咬着唇,眼珠骨碌碌的转动,一副想说话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抬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再说了,我又不是女的,你你你,你小子在山上待久了,脑子胡涂了吧?”

他还是咬着唇,一副小媳妇儿样看着我。

“嘿,说话呀。”

他哀怨的瞅我一眼,瞅得我背上的寒毛全部竖立:“是你让我闭嘴的……”

我真想给他一脚,但是想想还是算了。真踢出去说不定这家伙顺地打滚嚎啕撒泼都使得出来——我绝不怀疑,他的脸皮肯定比山门外贴的避潮的桑皮纸要厚韧坚实得多!

“好好,那现在我让你说话了,你给我个胡说八道的理由!”

他象个大狗狗似的扑过来:“蓉~~~生~~~~”

我被他那刻意扮娇痴的嗓子镇得鸡皮疙瘩迅速冒了一身:“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动脚!”

“蓉生啊,这个就是你的思想不对头了。要知道这个爱情啊,是不分年龄,不分辈分,不分性别,不分国界,不分民族甚至是不分物种的……喜欢就是喜欢嘛,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啊——”

“停停停!”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现在自己肯定是七窍生烟青筋乱跳:“别说废话!”

“好!”他吸一大口气,舌绽春雷,声如洪钟:“我-就-是-喜欢你!”

我耳朵被震得嗡嗡响,两眼发晕两手发抖——恨不得扑上去掐死他,却还得先左顾右盼瞧瞧有没有人经过有没有人听到!

还好还好,这地方够僻静。

我拳头刚握紧,他忽然变了一副脸孔,眼光迷离,声调哀凄:“蓉生,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啊?”

我张口就想说出“当然……”,可是,当然什么呢?

当然不喜欢?

这话说起来肯定容易,不就是几个字么……

但是,为什么第一个字就卡在了嘴边上?

他眼巴巴的瞅着我,越凑越近,我以前倒没注意他的睫毛有这么长,皮肤这么细……

“啾。”

嗯?嗯?

这是什么动静?

这是什么情况?

他好象是没有站稳,山风从他背后刮过来,好象是他没站稳,也可能是我没站稳。总之,我的嘴唇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凑到了他的脸颊上,很清晰的“啵”了一下。

四目。

相对。

我瞅他他瞅我,然后他哇一声跳了起来:“讨厌啦,说亲就亲,人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我张口结舌,他瞅瞅我,又来一句:“不过,亲就亲吧……我知道你心里也喜欢我的,这个,反正也没别人看见你不用不好意思……”

我,我哪里是不好意思!

我是震惊好不好!

“那个,不是那个啥,这是……”意外两个字被堵住了,我睁大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浓丽的睫毛和肌肤……

嘴唇上面的感觉……

呃?

这次,肯定,不是意外!

感觉并没有太久,他很快就向后移开脸,居然还非常骚包的朝我笑笑,不过那种嘴唇相触的感觉却异常的鲜明清晰,微微的痒,还有点让人觉得陌生的,甜美的麻痹。

我的手指按在唇上,呆呆的看着他。

他伸出舌尖在唇边舔了舔,一脸满足状象是刚刚偷了腥的猫:“嗯嗯,味道好的很。”

还,还味道,还好得很?

这家伙,太,太……

“蓉生,这算咱们的定情之吻吧?”他涎着脸凑过来:“那啥,我可已经算是人的人了,你可不能朝三暮四负心薄幸啊……”

我正想开口,他拉着我的手,轻声说:“我不是开玩笑,更不是想捉弄你。刚才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从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和旁人不一样,你在我心中的地位绝不止是一个朋友,一个同伴,甚至不是一个普通的兄弟。我今天这样说,可能你会觉得太突然了一些,回去之后,你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情,想一想我说的话。”

“我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可也不算短。我知道你没想过这些事,我这样突然和你说起来,你……一时也肯定想不通。”

我没出声。

他停了一下,说:“这次较试之后我应该不会再被天天关起来练功,有空我就去找你。”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最后只是握了一下我的手,转身走了。

山风吹得山间树涛如海,竹叶沙沙作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出声喊住他。

可是,即使把他叫住,我又要对他说什么呢?

这么迟疑了一下,他的身影已经被竹林遮挡,隐没在一片深碧的绿色里。

31

孙师兄问我:“你跑哪里去了?”

我定定神:“哦,刚才……内急,师兄有什么事?”

“我没事,是蓝师弟,刚才他下了台就找你,四处找不到。”

“蓝师兄?找我什么事?他现在在哪儿?”

孙师兄回头一指:“喏,又上台了。”

“第二轮了么?”

“是啊。”

台子边上很多人,我原来是想挤过去看的,可是现在心里乱糟糟的象团揪不出头绪的乱麻线,点个头说:“我有点儿累,等下如果蓝师兄再找我,孙师兄你帮我告诉他一声,我先回去了。”

“哎,这一场估计也快,那人不是蓝师弟的对手,想必就快完了。不知道他找你什么事,你等一下问清楚他吧。”

他转头看看:“我那边也要开始了,你就在这儿等着他吧,别乱跑啊。”

难道是要紧的事情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台子前围了很多人,大概蓝师兄真的非常出色。

天可能还要下雨,空气显得又潮又闷,树叶青草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

今天是八月十五呢,大概是看不到月亮了。

我又想起刚才的事……混混噩噩的没有头绪,手指按在唇上,那浅浅的接触,感觉却深刻的怎么也淡不去。

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蓝师兄走过来,站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

“怎么了?”他问:“刚才找不着你。”

我点下头:“刚才我看到苏和了,和他到那边去说了几句话,没顾上给你助威。对了,这一场输了还是赢了?”

他轻描淡写的说:“侥幸,还要再打第三轮。”

我由衷的说:“恭喜你呀,师兄。”

他有点心不在焉,虽然脸上没表露出来,但是大半年相处,我能看出来他这会儿有点神思不定,不象平时那么淡定的,成竹成胸似的气质。

我觉得他可能是担心下一轮,虽然可能性比较小。

他这个人一向都表现的不在乎输赢。

“师兄,能进第三轮,输赢其实已经不要紧了,就算败了,也是虽败犹荣啊。”

他笑一笑。

我们面对面站着,我一时竟然不知道说什么。

总觉得有些话,不可以随便说。

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总有点什么不一样。

他说:“你累了么?”

我摇摇头,我一点儿也不累。

“第三轮什么时候开始?”

“还等一会儿,可能上午来不及,吃过中饭再比。”他指一指前面:“那边的第二轮都还没有打完呢。”

是,有人动手很利索,胜负很快分晓。但是有的人就十分的有耐性慢慢磨,两个人几百招下来了,还是没分输赢。一边看的人都觉得累了,他们还兀自打的精神十足。

我们一起看着不远处的台子上,那还在比试的两个人,你来我往,剑影惶惶。

“今天是中秋了。”

我说:“是啊。”

蓝师兄忽然说:“晚上不知道会不会看到月亮。”

我看着天色:“可能会有雨,放晴倒是不大可能了。”

他点点头:“这是你上山的第一个中秋吧?”

“是啊,就是这么不巧,往日都晴,到了中秋反而下雨。”

蓝师兄隔了一会儿,轻声说:“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

这句话他说的很慢,本来他的声音就显得轻柔,这句话听起来就象一句感喟,一声叹息,让人觉得心里慢慢的颤了一下,一圈圈荡开涟漪。

我看看他,本来想问他,除了中秋见不到月亮,他究竟还有什么不如意。

不过我最后什么也没问。

中午胡大叔给做了饭送来的,装在大食篮里。我们师兄弟几个,进了第三轮的只有蓝师兄一个人,要给师傅争面子,也只有他一个了,所有人都往他碗里夹菜,我根本插不上手去,端着碗坐在一边扒白饭。

虽然人这么踏实的坐着,但是神魂总有两缕不安宁,想着苏和,想着上午在竹林那里他和我说的话,他笑起来的样子,眼里有一闪一闪的光,就象夜里的星子那么清晰明亮。

当时只觉得突然,还觉得荒唐。

但是现在慢慢静下来,我开始觉得,他的确没有说谎。他的态度是嬉笑的,但说的话却是认真的。

从没有人和我说过,喜欢我。

从我能记事起,就象一棵无根草,到处漂荡,可以死在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一样,因为没有人会知道,也不会有人牵挂。

我渴望有个根,可以得到一个亲人,有一个就够了,这个人会在我需要的时候陪伴我,会在看不到我的时候想念我,会在分开之后牵挂我,会在失去我之后怀念我。

只是,这个愿望很奢侈,我没有期望自己可以得到。

而且,我也想不到,会是他这样的人。

我原以为,应该是个姑娘,我没想过会……

不用长得很美,我可以做工赚钱养活她,我们有一间小小的屋子,她会做饭给我吃,我会为她撑起一片屋顶,让她安心无忧。不怕风来吹,不怕雨来打,再小的屋檐,也可以给两个人一个平安温和的家。

可是苏和他……我没想过我会遇到

苏和跟我一样都是男的,而且,就算昧着良心,也不能说他生的不美。

他也会做饭给我吃,但是他不需要我保护。回想我们认识以来,似乎都是他在尽力的保护我。

我从来没想过……他会对我说那样的话。

我不知道,原来我要找的人,一早已经来到我身边了。虽然,他与我期望中的,太不相同。

我应该怎么办呢?

我坐在那里,只觉得恍惚迷惘,悲喜难辨。

“小师弟!”

我回过神来,我的碗里已经没饭了,筷子还在空碗里扒呀扒的。

“想什么呢?”孙师兄问。

我摇摇头:“没想啥,就发呆呢。”

他笑:“别瞒我,肯定是看着别人较技心里羡慕吧?好好的学,说不定明后年,师傅也破例让你参加呢。以往也有一些比较优秀的弟子,不用等三年期满就可以参加较试的。”

我笑笑,我觉得我肯定不属于优秀那一类型的。就算苏和给我求那个易筋丹服了,也没什么大用……

唔,不能再想苏和了,满脑子都是他。

我帮着胡大叔收拾好东西,碗筷盘子都放进得篮子里面,胡大叔抬头看看天色,说:“看样下午有雨哪,早比完快些回去吧。”

孙师兄说:“话是这么说,不过什么时候能比完可真说不准。”他拍了一下蓝师兄的肩膀:“蓝师弟,我们是不成的了,今天下午可就看你的啦。”

我转过头来,蓝师兄的目光和我的在空中碰到一起。

他没有什么表情,然后转开了头。

32

其实下雨不下雨,对练武的人影响不大。如果你脚底打滑,只能说明你基本功不到家。如果你被雨丝挡住了视线,那说明你还需要再锻炼。

这不是我说的话,是我路过人丛的时候听到不知道谁冒出的这么一句。

第三轮不是象上午那样,在许多个演武台上同时开打,大家可以各自去看各自师兄弟的表现。第三轮入选的人也不算多,所以一场一场的开打,次序还是按照高低分配,比如进了第三轮的最大的签号数七十四,就和最小签号数六号对打。

这算是门里最大的盛事,上午没露面的莫长老甚至是掌门人下午都来了。我还看见那个带着小狐狸的,笑起来让人很是心跳失速的人,他穿着件青色袍子,站在掌门的身旁,两个人低声的说话,不知道是什么关系。不过看他的样子那么随便,而掌门看着他的表情却显得那么温和愉悦,甚至嘴角带的笑意让人看了就觉得心中一暖——

兴许他们是亲戚?

突然冒出来这么个念头。不过很快我就自己把这个猜想抹掉了。

看他那副时不时总有点妖异的样子,和总是一本正经的掌门大人,怎么扯得上呢?

第一场开打。

我找了把椅子坐在台下面看。上面敲过钟之后,几乎是台上两人开始动手的同时,天上开始飘雨,朦朦的雨丝沾在头发上衣服上,孙师兄头发特别硬,而且他是我们师兄弟里唯一蓄胡髭的一个,连胡子上都沾满了白亮亮毛茸茸的细小水珠,看上去好不滑稽。

“师弟。”

“嗯?”

“那边掌门身边那人,为什么老瞧你?”

不用他说,我也感觉到那边的视线了。他瞅不要紧,掌门不跟着一起瞅就行。

这人和苏和,和掌门,都是什么关系啊?那个,苏和托他给我药,可能他们的关系是十分要好的吧?那,这人会不会知道苏和这家伙,这家伙对我……

呃,那个……苏和那家伙嘴巴不知道紧不紧实,如果那人问起来,他会和盘托出还是守口如瓶?呃,我拼命的回想再回想,那人说话,笑容,动作,眼神……

越想越觉得那人是知道的。

苏和这家伙……这家伙真是……

师兄很诧异的看我一眼,说:“师弟,你热吗?”

“热?我不热呀?”我也诧异的看他。

他说:“那你脸红什么?”

我脸红?我怎么可能脸红呢?

可是被师兄这么一提醒,不用照镜子,也不用抬手摸摸脸来验证,我也知道我的脸烫热的……呃,肯定是红了。

“嗯,热的,热的。”我干笑,指指台上:“快看吧,别说闲话了。”

雨没再变大,也没有停,一直就这么细细的绵绵的下着。这雨倒也不影响台上台下的人,台上的照样比的热火朝天,台下也看得聚精会神。大家都是同门,前面的阶段学的东西也都一样,拳脚剑术轻功,没什么分别。只是到后来学法术的时候,就开始高下立别,有人一点即通,法术卓绝,有人却资质平平,怎么都开不了窍,甚至拿画好的天师符金刚符观音符给他用,也发挥不出十之一二的效果来。这样的人再练一辈子,也只是个普通剑客,永远到达不了掌门和莫长老那种境界。象我的师傅,他也就达到了可以驭剑飞行和御剑诀的七层水平,想要再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的。而那些根本没有习练法术资质的人,则可以早早的出师下山,从此混迹红尘,与天道仙道再也没有交集。

掌门和长老,他们已经是超脱了凡俗的,被称为剑圣剑仙的人物。可以驭剑飞行,驻颜不老,进窥天道……

每个上蜀山的人,大概都想成为掌门这样的人。

但是,象掌门这样的人,毕竟太少了。这么多年间,蜀山也不过才出了他一个而已。

“真是的,今晚是没月可赏了。”孙师兄说。

我点头,不过偏过头来,看到蓝师兄正沉默的坐在孙师兄那边,一言不发,一直都很沉默。

我很想和他说句什么,但是,总是……只能是想想。

没有真的付诸行动。

总觉得好象经过昨晚,蓝师兄,还有我,我们都有所改变。

昨天晚上小狐狸来找我了吧?而师兄他一定也看到了……他会不会以为小狐狸是妖孽呢?或者,觉得我也是……

但是我本能的感觉着问题不是出在这里。

可是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台上又换了两人,这两人我都没见过,不知道是哪位师叔伯的弟子,形貌气质都大为不凡。孙师兄低声说:“这一位是段师兄,一位是朱师弟……两个人都去年就下山游历去了,想必是这两天才回来的,都是咱门里出类拔萃的人物……

这我同意。

但这两人已经面对面站了好一会儿了,还在以目光交流。

是不是该动手了?

难道这二位师兄已经强悍到能以眼为刀剑比拼胜负。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身子探前——

呃,等等。这位段师兄的目光,怎么,怎么显得这么温柔?

当然了,大家是同门师兄弟,没仇没怨还有同门情谊,但是现在是比武啊,这么温情脉脉的瞅着对手,合适么?雨丝温柔,山风清寒,台上站的那两人看起来一个如玉树临风,一个如兰质芳华,真不象比武,倒象……呃……我也形容不上来……

然后他忽然转过身向着掌门他们坐的那方向施了一礼,朗声说:“朱师弟剑术人品都远胜于我,这一场不用比试,我甘拜下风。”

底下顿时哗然。

这人真是……

当然,能进第三轮,他的剑法同门也都是知道一二的,要说怯战是不可能,但是比都不比就堂皇的认输弃战,这未免……

这位朱师兄,有这么厉害么?

可是段师兄的话说了之后,他脸上的神色却一点不见得意,开心或是……反而显得有些恼火,有些,呃,扭捏?

肯定是我看错了。不过段师兄没等他开口,就施施然走到跟前,不知道和他说了句什么话,朱师兄的表情更加古怪,身子有些僵,然后段师兄便下了台了。朱师兄愣了一下,也跟着走了下来,两人的身影没入人丛——

让人好失望。

许多弟子应该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想看看这两个门里这一代出类拔萃的弟子演示出精妙的绝招和身法来,可是却没想到满腔希望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下,失落得让人简直郁闷。

接着就是蓝师兄上台了。

他站起来掸掸也没什么皱痕的下摆,师傅不在,孙师兄一副大师兄的模样说:“蓝师弟,努把力,我们可都替你鼓着劲儿呢!”

蓝师兄微微一笑,眼光在我们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这里。

我急忙做了个握拳鼓劲儿的动作。

他又笑了笑,转身一纵,轻飘飘身形如一只山间的长翼飞鸟,掠上了演武台。

剑光如雪,细雨无边——我有点恍惚。

蓝师兄拔出剑来的时候,与平时那样温和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总觉得,他拿着剑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锋锐起来,显得……

我形容不上来。

他的对手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冷厉的人,我曾经见过一面,没有说过话。

他们互行了一礼,我有点坐立不安。

这是不是就叫关心则乱?

忽然有人在我耳边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象片轻柔的羽毛搔在皮肤上,让人觉得很痒很舒服。

我不用转头去看就知道是谁。

这家伙……

我转过头,他的笑脸正凑的很近,呼吸吹到我脸上来。

“你怎么又来了?”我一点不客气的问。

“唔,我要不来,你是不是就给你这位蓝师兄加油鼓劲儿了?”

那当然了。

苏和嘻嘻一笑:“我就不想你盯着他看。”

他这话说的肆无忌惮旁若无人,他不怕,他不要面子,可我怕,我还要面子呢!

顾不上再看台上蓝师兄怎么样,我扯着他钻进人丛,左挤右挤的挤到边上来,压低了声音说:“喂,你别胡说八道的,要是我师兄他们听见了可就……”

他忽然凑近,小声耳语:“你脸红了啊……”

我简直想掐死他:“我那是风吹的。”

他很懂得见风使舵:“是是,今天风是挺凉的。对了,你今晚……和我一起过吧?”

我有点狐疑的看着他:“干嘛要和你一起过?”

他笑嘻嘻的说:“我给你预备了好些好吃的呢,中秋嘛,人圆月圆的,这还是咱们认识以来的第一个中秋呢,难道你不想和我一起过吗?”

呃……

这个,说起来……

我也不是不想,这家伙的手艺我是知道的,那肯定不用说,一定是鲜的让人舌头都能吃下来。

他扯扯我的袖子:“好不好?跟你师傅说一声,就说你和同乡一起过……你师傅很好说话的,一定同意。”

我想了想,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行……我跟师傅说说看。你可得给我拿出手段来做菜,不能敷衍了事!”

“那是那是。”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我敷衍谁也不能敷衍你啊。”

看他乐呵呵的去了,我有点纳闷。

怎么我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他了?

得!而且让他这么一岔,蓝师兄的比武,我又没能看成!

33

等到比武结束之后,我去找蓝师兄道歉,有点心虚,所以连输赢都没敢问。

好在蓝师兄也没表现的很介意,只是笑笑。

我去找师傅请假,果然师傅批准的很痛快顺利。

不过这顺利反而让我有点心虚。

呃,总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

我不应该因为苏和那家伙的打扰而误过看蓝师兄比武,也不应该那家伙许的一点小便宜而不和师傅师兄们一起过节。

但是,虽然有点负罪感,有点歉疚,有点不安。

胸口那个怦怦乱跳的地方,却憧憬着,奔腾着,鼓噪着朝一个方向飞奔去。

那方向站着一个正在探头探脑的家伙,那副有点可笑的神态,真是可惜了他一副好相貌。

越走近他,就越觉得松快。

脚步松快,心里也松快。

那些顾忌,那些心虚,那些歉疚——统统都一点点被夜里的凉风吹散了。

“喂——”我喊出声来,然后下面的话就断了。

他背后的墙边还站着一个人,撑着一把纸伞站在那里,细雨朦朦里,那人的身形看着就这么缥缈不实,象是一张画,又或是一道剪出来的淡淡月影。

苏和不大好意思的摸摸鼻子:“那个,我也不想叫他来的……”

不过那个人气势如此沉静,又让人觉得那么从容,估计苏和是不得不听话从命的吧。

我说:“不要紧,反正团圆节,人多还热闹呢。”

苏和马上变了笑脸:“嗯,我就知道蓉生最通情达理了。”

他身后那人向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明明就站在眼前,可是却有种远在天边的距离感。雨丝绵密的,他的眼睛看起来象是隔着一层雾霭,雾后面是什么,却是再也看不清了。

我也胡乱点个头,不知道怎么称呼。苏和这家伙又不给我介绍。

他拉着我就走,那人撑着纸伞走在前头,身形飘逸,步伐如行云流水。

苏和认识的人都不简单啊,那一个就象妖精,这一个就象仙人。

我没问苏和要带我去哪里吃饭,但是这路越走越……熟悉。

我拉拉他袖子:“喂,这是去哪儿啊?”

他笑笑:“去吃饭啊?你是不是饿了?别心急,就快有吃的了。”

可是,这明明是去那个峰顶的废墟的路啊。

这天都要黑了,我们去那里吃饭?那里连片可以遮雨的瓦檐都找不到啊。难道我们就坐在野地里,以天为幕地为席,淋着雨过这个清冷瞎黑的中秋?

我狐疑的看看苏和,又瞅瞅前面那人的背影……

呃,苏和这家伙应该是信得过,该不会是要把我骗去喂妖精饱腹的吧?

下雨天也黑下来,山路虽然不算难走,但是远远近近都是一片雾雾的黑暗,我越来越觉得自己办了蠢事——留下来和师傅师兄们一起吃月饼过节多好?我非跑出来和苏和这家伙一起过节?我图什么啊?再说,前面这人又不认识,多别扭。

“那个,马上就到了。”苏和似乎感觉着我情绪不大好,拉着我的手紧了一下:“真的,我预备了好多好吃的给你……”

最好是这样!

峰顶的废墟还是那样,下雨的夜色中看起来更显得凄清幽冷。我看看四周,凄风寒雨黑灯瞎火的,还吃的?吃草还是吃石头啊?

苏和握紧我的手,说:“喂,你要是紧张,就闭上眼睛。”

好好的我紧张什么。

他忽然一笑,即使周围那么昏暗还是可以见他笑的促狭,简直象……就象那只常常溜来找我的小狐狸那样,总是莫名其妙的得意洋洋,以为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似的。

眼前的黑暗忽然象是变成了一滩水,波圈荡漾起来,让人有种自己忽然掉进了深渊的感觉和,身体好象在往下落,脚下是空的,没立足地。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开还没来及叫得出声,忽然身体震动着,脚底有点隐隐生疼,已经踩到了实地。

苏和的声音笑得可恶:“咦,你胆子一点也不小嘛,唔,你张着嘴干什么?”

我来不及瞧周围到底怎么了,先在他虎口狠狠的掐了下去!

“哎——”他雪雪呼痛,嘀嘀咕咕:“我说了让你闭上眼的……你自己不闭,现在又来找我麻烦……”

顾不上再教训他,我打量着这间莫名其妙出现的屋子——或者说,应该是我莫名其妙掉进这里来的屋子。

这是间石屋,既没有门,也没窗户。我抬头向上看,也是石顶。

我们是从哪儿掉进来的?这里连条缝都没瞧见。

然后我就闻到了香气!食物的香气!还有浓浓的,一种挺香的酒的味道。

苏和眨眨眼:“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另外那人把伞收起来,对我说:“他太调皮了些,这个脾气恐怕是很难改,你也不要和他生气。”

我胡乱点个头,这人气质真是……呃,让我想起掌门大人,也不对你皱眉,也不对你瞪眼,甚至脸色和口气都挺温和,可是你看着他就是觉得有点心慌。

“这是我昔年的故居,倒还是头一次请人来做客,还请不要嫌弃。”他先往前走,我们跟在后头。

转了两个弯,前面又是一间更宽敞些的石室,桌上酒菜罗列。嘿,这种排场我可只看见过没赶上过,苏和嘻嘻一笑:“这菜哪都是我备的,酒是和人讨来的。咱们今天好好过个节。”

桌上摆满的那些东西,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是见过,还有的见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什么,反正肯定是好吃的。

但是,我,苏和,还有那个我不知道名字,之前也只见过一面的人,一共才三个人。但是酒桌上的碗筷杯碟却一共有五副,去了我们三个,还多出两副。

那个人看我的目光在碗筷上转来转去,微微一笑:“他们只怕不来——就是来,也会晚到。我们先吃,不用等他们。”

他们?

还有谁?

我猜,其中一个八成就是那个笑起来象妖精似的,给我送易筋丹的那人。

那还有一个是谁呢?

这么猜想的时候,不期然忽然一个想法冒出来,呃……

总不会掌门大人或是莫长老吧……

不怪我这么猜,在蜀山上如果说有什么事情莫长老不知道,那掌门也肯定知道。在峰顶废墟虽然荒凉,但是掌门人对自家后山有人进进出出,发生的事情,他应该心里有数吧?

那人说:“坐吧。”

苏和也推推我:“对,咱们坐,你饿不饿?”

我一边在那个石凳上坐下,一边后悔。

我还是应该和师傅师兄们一起过节的呀……可是现在我却出现在这么个诡异的地方,身边的两个人,一个不熟悉,一个熟悉但是却在今天发现其实不熟悉……

这种情形,只能解释为:鬼迷心窍。

苏和提起壶来给那人倒上酒,接着给我斟上,自己却倒上了茶。

我有点奇怪,那人解释说:“他还没成年呢,自然不能随便饮酒,会出乱子的。”

我端起杯来,怎么着也得和人家客套一句吧……虽然是苏和请我吃饭,但是看起来这地方却是这个人的,人家自己都说这是他的故居。

但是,这人叫啥我都不知道呢。

我瞅瞅苏和,他看看那人,头一次露出了有点茫然无措的表情。

总不会他也不知道这人姓甚名谁吧?

还是这人的身份呃,令他难以启齿,不好介绍?

我看着苏和,那个人也看着苏和,看他的表情,似乎也对苏和会说什么话非常有兴趣。

“那个……”苏和一副别扭状,话还没说脸先红了。

靠,你说话就说话,红什么脸哪?

“这个是蓉生,你知道的……”他先对那人介绍我,然后又转过头来对我介绍:“这个……是我爹……”

原来是他爹啊……这有什么难介绍的?

啊,不对!

他,他爹?

我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那人对我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对蓉生的介绍表示肯定。

34

我先是愕然,然后是震惊,随后才想起打招呼。

“这个,太失礼了,原来,原来是苏伯父……”

不能怪我的啊,苏和一副没大没小的样,从头到尾也没喊过这家伙一声爹,我怎么知道这人是他父亲?

那人脸上的笑意变深:“不用客气,不过,我可不姓苏啊。”

呃?

开玩笑的吧?苏和姓苏,那,他爹为什么不姓苏呢?

那人笑笑:“我姓姜。”

我有点呆滞,招呼:“姜伯父……”

为什么他爹姓姜,他姓苏?难道他爹是入赘的?苏和跟他妈妈的姓吗?

苏和的脸皱成一团,我在桌子底下扯扯他:“喂,你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

他一脸别扭:“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忽然外面有人说了句:“说什么呢?也说给我听听。”

这声音我已经十分耳熟,不用回头也知道进来的是谁。

“咦?你们还没吃哪?”他笑眯眯的挽起袖子,捞起一只鸡翅膀。

苏和的爹问他:“只你一个人来的?”

“唔,他说他不来。”他的吃相很放得开,啃鸡翅的时候那叫一个……呃,风卷残云,不过也不显得狼狈。

那个他是谁?

我们四个人坐下来吃饭,这人是谁,我不敢再问了,恐怕再问个让自己目瞪口呆的答案。不过酒过三巡,他自己介绍,说姓莫。我嘴巴比脑子转得快,脱口问他是不是莫长老的亲戚。他笑,说算不上亲戚,不过姓名的确是莫长老给取的。

我呵呵笑,这关系算是什么关系?不是亲戚干嘛让莫长老给你取名?

难道他是莫长老的徒弟?

算了算了,我不打听了,别再打听出个让人心惊肉跳的结果来。

“来来,吃这个。”

“啊,这酒可是好酒,你知道吧,南诏国有片凤凰坡,坡上的猴儿成精会酿酒,我可是尝过的,这酒就是我藏了好几年也没舍得喝的其中一坛哪,让苏和这小子给我偷拿出来。不过正好过节,也不算糟蹋。”

“猴儿酒?”我光喝,可是不知道名堂。以前又没人给我喝过酒,我哪知道这酒是猴酒还是羊酒的,不过味道是真不错,一股浓浓的果子香,喝起来甘冽爽口一点不觉得苦辣,咽下去了嘴里鼻子里还都是缭绕不去的香味儿。

“唔,不知道那些猴崽子们采了多少种水果,在一起攒了三年还是五年的,可真是不容易。不过我也没有白得它们的酒,老猴儿生病小猴儿受伤,我可都没有袖手旁观,嘿……”

这个人看起来虽然有点,呃,妖,但是说话却很坦荡率性,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觉得他很容易亲近。

嗯,怪不得常言说,人不可貌相。

苏和不能喝酒,白看着我们眼馋,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看得我心情大好。

嘿,怪不得人都爱兴灾乐祸,这看着别人倒霉,自己的心情怎么就这么爽啊?

“好了还真,你也别灌他太多,等下他还要下山回去的。”

嗯,他姓莫,叫还真?

“行啦,这酒不醉人的。”他笑笑:“再说,喝醉了让小和送他下去好了,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是新入门的弟子,让人看到喝得醉熏熏的总不好。”

也是。

莫还真也点点头:“算你说的有理。好,酒不喝了,咱吃菜。这芝麻鸡火候正好……唔唔,真不错……”

他说话的口气应该也是苏和的长辈……起码肯定不是平辈。不过他的性格说话举止都没有一点儿长辈风范,要说是苏和的兄弟还差不多……

屋里灯挺亮的,他和苏和……确实有许多地方挺象。眼睛象,嘴巴象,下巴象……唔,苏和的脸庞和鼻子什么的,更象他爹。

但是为什么他和这个莫还真也这么象呢?说是兄弟俩,十个人见了十个人都信。

大概我真的喝多了喝多了,这种复杂的关系我还是别猜了别猜了,再联想起那天他和姜明在废墟上勾勾搭搭卿卿我我的情景,这不是明摆着挖苏和老娘的墙角抢她的老公么,也不知道眼前这仨人到底是个啥关系了我……

菜的确做的很有水准,芝麻鸡,香酥肉,爆响螺——这菜我可只见过没吃过。更好叫的是一道我根本叫不上名字来的东西,乍一看有点象,呃,某种会飞的硬壳虫,不过仔细看却不象,而且这东西根本用不着烹饪,只是从中剖开,沾着调好的酱料,那一股清凉诱人,鲜的让人想把自己的舌头都吞下去。

“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海产,唔,姜明,这个叫什么来着?”莫还真回头问。

唔,原来这人叫姜明。

他含笑摇头:“这我可不清楚,你问小和。”

“叫水浮子。”苏和说:“其实到底叫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那里打渔的人都这么叫。这东西可不好抓,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搜罗了这么一盘子,这次吃过,不知道有没有下次了。”

除了姜明,我们三个人一齐上手去抢,一小盘水浮子很快吃个盘底朝天。

“这东西好是好,可是吃过它再吃别的,就觉得没味道了啊。”莫还真抱着酒杯哀叹:“唉唉,真是……美中不足啊。”

不过我却觉得挺完美的,反正我刚才也吃了不少东西,现在已经是很饱了。苏和拿了块月饼,从中掰开,小声说:“月饼没关系,不会吃不出香甜来的,我们俩合吃这一块儿……”

我不以为然:“还有一盘子呢,我干嘛非和你分着吃。”

他嗟了一声:“笨蛋,这叫情趣啊你懂不懂……”他呶呶嘴:“喏喏,你看他们俩人。”

莫还真也在盘子里翻翻拣拣,最后笑眯眯的拿了一块:“嗯,莲蓉火腿馅儿。姜明,我们一块儿吃。”

哎哎,这人说话的时候,那种眼波如水的风情又出来了,声音里有点要睡不睡的慵懒和饬涩,听得人心口又忍不住要乱跳。

“那个,我们老家的风俗啊,两个人合吃一块月饼,来年中秋肯定还在一起过……”苏和小声说。

我心里好象有根弦被轻轻拉动,弹得一圈圈轻响不绝。

“那……我要大半。”

他笑着说:“嗯。”果然把月饼掰的一半大一半小,大半递给了我。

豆沙馅……一咬一嘴甜,好香!

比胡大叔磨的那芝麻馅儿可要好吃得多了。

我的肚子撑的圆滚滚的,酒足饭饱月饼也塞了个足够。莫还真酒量不错,自己报销了大半坛的猴儿酒,看起来眉飞色舞,脸颊生春,眼睛水汪汪的一直对苏和他爹姜明瞟啊瞟的,我这个汗啊……我再单纯也看得出这家伙绝对……绝对,那个,没打什么好主意……

苏和就不管管咩?有人当着他面勾引他爹啊……

然后姜伯父终于发了话,对苏和说:“天不早了,你送蓉生下山吧,天黑,路上当心。”又对我笑笑:“以后没事儿的话,常来坐坐。有事也可以来找我们商量,不要见外。”

我干笑:“不见外,不见外……”

这叫什么事儿啊!

这个苏和竟然也没点儿血性脾气,他爹明摆着是打发我们出来,然后和那个莫还真两个人,呃,这个陋室无人干柴烈火,苏和竟然还笑眯眯的答应的这么利索,拉着我就出来了。

“嘿,你这人……”

他捂着我嘴:“小声点啦,别乱说话。”

呜,苏和你娘要是知道你胳膊朝外拐,一定会哭的。有个男狐狸精似的人物勾引你爹,你竟然不出头来伸张正义维护家庭和谐团圆……

嗝!

我打了个酒嗝……

我,呃,是不是也……可能……喝多了?

35

“喂,你没喝多吧?”苏和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我。雨不知道什么停了,天上的云裂开了口子,露出点点星光。

但是仍然看不见月亮。

我瞅瞅他:“这点儿,嗝!还算多?”

他一手把我架得稳稳当当:“行啦少爷,知道你没喝多,那就走吧。”

长草里似乎有亮闪闪的小虫子飞来飞去,星星点点的,明灭不定。

“那个,你爹……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呢?我听说,这里以前是,嗝,锁妖塔啊……”

他说:“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不过你放心,我爹又不是被关在这里的妖怪,你不用害怕。”

我嘿嘿笑:“那可说不准啊,没准儿……对了,你娘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这中秋节,她不和你们一起过,反而是那个,嗝,莫还真……和你们父子俩掺和在一块儿?”

他支吾了两声,含含混混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好吧,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我也犯不着去打破砂锅问到底。

万一他母亲已经过世了……或是,和他父亲仳离了……

呃,所以还是少问一句比较安全吧。

脸上有点发烫,我把手背贴在脸颊上,希望可以把热度降下来一点。

忽然有点凉意落在脸上。

我仰起头,淡淡的微云从头顶拂过,大概这细如牛毛的雨丝就是由此而来。

但是微云飘过之后,圆月渐渐显露。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山顶比较高,所以看起来月亮也显得比平时还要大的多……”我站住脚,抬起胳膊,手指比了个圈儿:“你看,好象比我们刚才吃的月饼还大……”

苏和说:“那是因为今天是中秋嘛,一年里头月亮最圆最大的就是今天了。”

“中秋啊……”我转头看他。不知道是我没站稳,还是他老摇晃,总看着他的头似乎变成了两个?

“喂……你别晃。”我揪着他领子。

“我不晃。”苏和很听话的说。

“唔,你知道吧,中秋节,又叫,嗝,团圆节。”

“嗯,我知道。”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可是,我从小……就一直是,嗝,一个人过,中秋也好,过年也好……”

“嗯,”他抬手摸摸我的脸,他的手指凉丝丝的,沾在燠热的皮肤上,感觉好舒服。我吸了口气,主动把脸贴的更近,享受他手指,八五八书房甚至是整个手掌贴在脸颊上带来的舒爽凉意。

“这,还是我头一次,和人一起过中秋节呢……”

他微笑,声音很好听:“这也是我头一次邀人一起过中秋呢。以前……唔……”他没再说,不过,我知道他是想说,以前他都是和家人一起过吧?

有家人一起过节……多好。

可是我没有。

我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

只是这一次,不一样。

雨停了之后,山间起了一层雾。象一层淡淡的薄纱一样,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身上,看起来他的头发和脸庞都有一层莹光似的……很好看。

“喂,你长的不错啊,小子……”

他点个头:“谢谢夸奖喽。唔,那你喜欢不喜欢?”

我认真的想了想,可是脑子里象是满了月饼和猴儿酒,就是没有我想要找到的答案。

“我……没法儿喜欢啊……”

他问:“为什么?”

我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扯得更近:“呃,因为,我是……”

我是什么来着?

嗯,不能说,不能说。

我转过头指着前面:“走,我们下山,我要回,嗝,去了!”

他笑着把我的手臂转了个方向:“那边才是下山的路,走这边就跑到竹子沟去了。”

“是吗?”我有点疑问,可是我觉得那边明明就是回去的路啊。

他帮我转过身,我的手改揪住他肩膀上的衣料,一步三摇的向前走。

“这路……怎么高低不平啊?”我深一脚浅一脚,忍不住抱怨。

“是是,这路实在太糟糕了。”他附合,然后象是顺口说:“你当心点,路不好小心踩到坑里。对了,这么晚回去,你师傅师兄他们会不会担心?”

我眨眨眼:“唔,师傅应该不会吧……呃,可能蓝师兄会担心我……”

“蓝师兄对你很好吗?”

“嗝,很,好呀。”

“比我还好吗?”

这个问题……我没想过啊。

唔,是苏和好,还是蓝师兄好呢?

我站不稳,扶着一旁有些湿乎乎的树,慢慢蹲下身来。

“蓉生?”

“嘘,你别吵,我要好好想一想。”

苏和对我很好,蓝师兄对我也很好。

但是苏和说喜欢我,蓝师兄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我猛然抬起头,结果苏和正好俯下身来,我的头顶撞上了他的下巴,疼得他哎哎的叫唤。

“疼吗?”我巴上去凑近看,可是看不清楚什么东西。

“不,不疼,”他有点言不由衷。声音还哆嗦呢,我的头顶也有点闷疼,这家伙的下巴也长得够硬的。

这么一撞,害我差点把要问的问题忘了。

“喂,我有话问你!”

“你问吧。”

“你说你喜欢我,是吧?”

“是啊,这是真心话,绝对不是和你开玩笑的。”

“那,要是我没办法也,象你喜欢我似的喜欢你,你是不是就不会象现在对我这样好了?给我送衣服,做好吃的,邀我和你家人一块儿过团圆节……”

他这次没有马上就回答。沉默的这段段的时间,我却觉得漫长的心都停下不跳了……

“不会的。”他说:“我说不上来……但是就算你最后还是决定要走一条完全没有参与的道路,我还是希望你能快乐满足,不要有孤寂和遗憾。但是,恐怕那样的话,无论我再想对你付出,你也不会接纳。”

唔,他说的,也对。

如果我一点点都不喜欢他,很讨厌他,很排斥他……

那我今天就不会跑来和他一起过节了……

如果我不打算接纳他的心意,那他这些殷勤的举措我也都会一并拒绝的。

我不可能做那种一边说着“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的话,一边又享受着他的关怀和照料,我不是那样的人。

不过,那蓝师兄呢?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好,总得有点理由,有点原因吧。

苏和的原因是他喜欢我。

这个,我现在已经了解了……

那蓝师兄呢?他虽然一向对人都亲切随和,可是我不是傻子或是笨蛋,他对我和对别人的不同,我还是可以感觉出来的……唔……

我捂着嘴,觉得肠胃翻腾着难过的要命,象是拧在一起乱搅,又象是被狠狠揍了一拳似的往中间拼命缩。

“喂,喂……”苏和伸手过来扶我:“没事吧?”

我来不及说让他快闪开,一股酸腐的汁液从下面直涌上来,呛得我自己一边呕吐一边咳嗽。

真是的,不管吃下去的时候食物有多么美味,吐出来的东西就是又酸又臭又有点腥味。

“啊,早知道不让你喝这么多酒了,真是的……”他把我半拖半抱着拉开,他身上好象也溅上了一些,我自己前襟也被喷上了不少,真是狼狈的要死。不过,吐过之后倒觉得舒服得多,而且脑子也似乎随之清醒不少。

“真难闻……”我皱起眉头。

苏和站直身,往一边看看:“那边好象有山溪,我听见声音了。过去洗一洗吧。”

真的,不洗洗我都没勇气回去了,太难闻也难堪了。

吐过之后腿脚好象更软了,我高一脚低一脚,全靠苏和扶着才没有一脚踩空跌到路旁去。

果然再走几步我也听到淙淙的水声了。

绕过前方的一排茂密长草,清亮的水光一下子映亮了眼睛。

36

他没有先冲过去把自己洗干净,反而在我旁边蹲下身来,一手还是扶着我的。

“……你不用管我……”

“我怕你一头扎下去,做了溪里鱼虾的中秋美食了。”他呵呵笑:“你快洗洗漱漱,你洗好了我也就可以洗了。”

我手伸进溪水里,山泉的凉意让我打了个哆嗦,浑身上下的毛孔似乎都跟着激灵一下子。

我掬起水来漱口,溪水有种甘冽微甜,是这山上特有的清澈宁定的味道,跟着又把外面的衣裳脱下来,把弄脏的地方浸在水里淘洗。

他也放开了手,把身上弄脏的地方撩起水来洗了洗,也没忘了仔细洗手。

月光映在溪流上,反射着破碎的点点银光,象是许多银鳞的鱼儿在那里游动。那些闪动的光也映在苏和的脸上,那张漂亮的脸孔象是珍贵的古董,漂亮的宝物……

他抬起头来看我:“好点儿没有?”

我有点怔怔的点点头。

他忽然伸手过来,在我的眉毛上面抹了一下,然后轻轻弹去上面的水珠:“蓉生。”

“嗯?”

“你真可爱。”

唔?

我第一反应就是想给他一拳。

可爱他个头,他以为我是小白兔还是不到五岁的小女孩儿啊!

可是手却没有动,甚至嘴巴都没说出反驳的话来,我只觉得自己象是被麻痹了一样,刚刚冲过溪水的脸好象比没冲水之前还显得热,不,是显得比刚才还要热,就象是要烧起来一样的感觉。

然后他说:“真的好可爱,嗯,你脸很红,还是不舒服吗?”

你不要再说话我就会好的!

但是嘴唇动了一下,还是没发出声音。

这家伙的相貌很象那个狐狸精似的男人,我这时候又想起这件事情来,真的觉得很奇怪。

我们俩站一起让人来评价的话,漂亮的显眼的动人的那个一定是他,我或许比普通人长相稍微显得顺眼一点,唔,或者说有点英俊,但是绝对没有他这么引人注目。

但是这家伙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月光下,寂静的山林和潺潺的溪流声,水面上闪动的月影的光亮,还有草丛间飞来飞去的草萤……

我听到自己问:“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喜欢我什么地方呢?又……会喜欢我多久?

我想任何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突然得到天下掉下的馅饼,都肯定会同时有惊喜和疑虑两种感觉。

我不知道自己的惊喜有几分,可是疑虑还是占了大半。

他点头,很认真的说:“嗯,可能我现在说出来是让你觉得轻率了一些,但是我希望你早点知道,接受不接受倒在其次。”他抬起头来,黑色的眼睛里有闪烁的银色月光:“我希望你想事情,做事情的时候心里都记着,有个人在挂念你,关心你,你不是一个人在这世上,你还有我。”

他声音很柔和,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晰。

莫名其妙的,我突然很想流泪。

大概是喝多了酒的关系,喜怒哀乐都比平时感觉要强烈的多。

他的脸庞移近,手指温存的在我的皮肤上擦过去。很奇怪,怎么会在觉得凉的同时又觉得热呢?

“喂……”

“嗯?”

我有点迷迷糊糊的看着他。他的面容一点也没有因为离得近而显得清晰,还是有点影影绰绰的,仿佛隔着纱雾的感觉。

然后就觉得眼前象扑上了一层深浓的暗影,什么也看不清楚。

唇上感觉到清晰的,柔软的亲吻。

他晚上没吃多少东西,茶倒是喝了不少。嘴唇上都有一点不知道是花香还是茶香的味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讶异,也没有什么不自在。只是,从来没有和人这样亲近过。

只是轻轻一触,但是感觉却象是……很长久的似的。

“蓉生。”

“嗯?”

他忽然笑了:“你干嘛睁着眼?”

我问:“要闭眼吗?”

他摸摸头:“要的吧?我看别人是……”

月光温柔的照亮他的脸,现在我可以看得很清楚,他的脸庞和我的一样,也涨的红红的。

这家伙嘴上说的很利索,其实这种事他和我一样生涩吧?

两个楞头青,在这样的月光底下……学着才子佳人似的谈情说爱……

“喂,你笑什么啊?”

我说:“没什么,可你刚才也没闭眼哪。”

他愣了下:“这个……我是怕闭上眼,会,亲错地方……”

我清清嗓子:“那个,要不要……我们再试一次?”

这话一出口,我就可以确定自己今天的确是喝多了。

也可能是月夜下的溪水,流光,让人有一种着魔似的感觉。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急忙点头答应的架式象是怕我后悔一样:“好好好!要要要!”一面赶紧把眼睛闭上了,奇Qisuu.com书嘴唇嘟起来的样子让我直想发笑。

好吧,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我闭上眼,然后,慢慢的……向前凑过去……

鼻孔好痒……

太痒了……

不行,要忍住。

可是真的很痒,就象有只虫子在鼻管里面爬动一样,越想忍越忍不住。

“阿嚏!”

嘴唇还没沾到一起,我很杀风景的,打了一个超响的喷嚏!

而且更杀风景的是,苏和呆呆的张开眼看着我,两张面孔离得这么近,唾沫星子肯定一点不漏全喷到他脸上了……

“蓉生?”他好象梦呓似的出声。

我心虚的不太敢看他,眼珠四下乱转:“呃,什么?”

“你是和我有仇吧?”

“那啥,我不是有意,我想忍着来着,就是没忍住。你也知道啦,这个,人有三急……”

他打断我语无伦次的胡扯:“你想打喷嚏我没意见,可是,你就不能侧过脸去吗?”他抬手抹了一下脸,然后用一种悲愤的,控诉的目光瞪着我:“你是和我有仇吧!你要是不喜欢我,就直接和我说啊,干嘛对我来这招儿?”

这真是跳进黄河也也洗不清了,我急得抓耳挠腮,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道歉解释。

“那个,我真的不是……”

他忽然恶狠狠的揪起我的领子,然后恶狠狠的,用力的啃上了我的的嘴唇。

37

感觉他象一头饿了整个冬天的熊,我是可怜的在他饿得眼放绿光时遇到的一块肉。

嘴唇可能破了啊……

头晕晕的,脸热热的,嘴里尝到甜咸混杂的味道……

然后他的动作总算轻点了,虽然还是嘴唇舌头牙齿一起上,起码并不真的打算把我咬碎了吃下去。唔唔……

不行了,喘不过气来了……

还有,嘴唇就算没破,也肯定会肿起来了,要是有人问起,我怎么说呢?嗯?说是自己吃东西不慎咬破,还是说碰在了门上桌子上?又或把责任推卸掉说是蚊子叮的?

不行了,脑子更晕了,胸口闷闷的,好难受……

“喂,笨蛋。”他摇晃我:“喘气呀。”

“你,你……堵着我嘴呢,怎么喘啊?”好不容易嘴巴得到自由,我呼哧呼哧的大口吸气。

“喂,你长鼻子是干嘛用的啊?”

嗯,好象也是哦。

我干嘛不用鼻子吸气?

眼一瞪,我理直气壮的吼回去:“我又不知道干这个的时候还可以喘气啊!”

又没人告诉过我,我也从来没和别人……呃,那个啥啥过啊。

他的脸红通通的象大户人家喜庆时挂的灯笼,我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而且嘴唇感觉火辣辣涨乎乎的。

他舔舔嘴唇,一副馋猫偷了鱼腥的回味无穷状:“那个,还要不要再来试一试?”

我马上摇头:“不要了!”

开玩笑,再试我怕我嘴巴肿如猪嘴——那要怎么解释?

“那个,回去吧。”我说:“不早了,再不回去可能师傅他们会着急。”

他先是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摇头说:“呸,你师傅才不担心你呢,会担心你的恐怕是你那位蓝师兄吧?”

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脑子这会儿怎么这么好使,嘴巴怎么这么伶俐,张口冒出一句:“你这算是拈酸吃醋吗?”

他瞪着眼瞅我,表情非常……呃,难以形容。

要说是生气呢,又不够凶。要说是惊愕呢,眼又睁得不够大,要说是心虚呢……心虚的人能这么直盯着人看吗?

结果他来一句:“是啊,我就是吃醋。你不要和那家伙太接近,知道没?”

嘿!他脸皮真是……真是结实厚韧啊……

我叹为观止!

“喂,你听到我说什么没有?”

“听到啦,”可是我想想,觉得自己太吃亏了:“可是蓝师兄是我师兄啊,他对我好有什么关系?再说,你不让我和他接近,那谁来教导我武功?谁指点我心法?谁帮我朝师傅说好话啊?难道你来?”

他哼了一声:“他有什么厉害的,你说的这些有什么难的?你来找我,我都会教你啊。就算你现在就想学剑学法术也没关系。”

我瞅他:“你会?”

他一脸傲然:“那当然……要不是,呃,反正,在蜀山你想学什么都没关系。”

我们洗完手,再绕回山路上继续下山往回走。

“对了,莫还真说你被人看着练功,一点时间都没有。到底是谁管着你啊?”

他叹气:“还能有谁啊……不过我也算是熬出头了,基本功我是挺扎实的,那些东西也都没什么难学。以后我就有时间了,那个,你有什么事一定要来找我啊,不管什么难事儿我都能解决,反正相信我没错的,你不要和那个蓝家伙再牵牵拉拉的,哼,你居然还跑到他屋里去睡觉……”

我先是梦游似的连连点头,这家伙的废话比这草里的虫子还多……结果听到最后一句,我突然抬起头来,抓到了他话里的重点。

“你怎么知道?”

“啥?”他看着我。

“你怎么知道我在蓝师兄屋里过夜?”

他先是说:“哼,你还好意思提起,我还没找你后账呢!我辛辛苦苦答应了签了若干个不平等条约,就差卖身为奴了,给你弄了三颗宝贝药丸来,又挂心你吃完三颗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特地晚上去看你,结果你这家伙居然跑到那个蓝灵灵的屋里……”

“是蓝素灵。”我收下他。

“我管他蓝荤灵蓝素灵的,你自己说啊,你对得起我吗?”

我不耐烦的敲了他一下:“说重点,你昨天晚上去看我了?”

他说:“是……啊,不是啊。”他马上换了副表情,一脸端庄的说:“我没去过。大半夜的我当然要睡觉了。”

心里明显有鬼——改口都改得这么不利索。

真奇怪,他要去了干嘛不肯承认呢?我又不是要骂他变态偷窥狂什么的。我只是想问他,是不是看见小狐狸了。因为窗户上留下的那个湿湿的脚印很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它留下的,我担心的是,蓝师兄会不会一时冲动,觉得这是只狐狸精之类的而对小狐狸出手,很让人放心不下呀。如果这家伙看到了,我还可以问问他当时的情形啊。

可是他干嘛不承认?

一定有鬼!

我盯着他看,他左顾右盼做无辜清白状。

“喂。”

“嗯。”

“我说,你……”

我的手刚要碰到他的肩膀,他忽然象是被蝎子螯了似的跳起来一窜三尺远:“那个,不早啦,我该回去睡觉了。你也早点回去睡。那啥,早睡早起身体好,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你回来!”

“到地方啦,你快进去吧,我也走啦!”

这家伙脚底抹了油似的,一闪身就窜进了黑暗里面。

我回头一看,果然已经到了后院的侧门了。

可这家伙,到底瞒了我什么事情啊?我就问一句,他至于跑的这么快么?

我满腹狐疑的一路嘀咕回去,院子里已经熄了灯火,大家都已经累了一天,又过了个节,想必都早早睡下了。

还好还好,我还怕他们过来盘问我呢。希望明天早上起来我的嘴巴就不肿了,省得招来麻烦。

我端盆水洗了脚,又猜着苏和这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脚洗完了,也猜不出个头绪来。

躺下之后身体一放松,更觉得嘴巴上麻麻的刺刺刺的热热的疼……

这坏蛋,不就是冲他脸打个喷嚏么,心眼小的要命还报复我,啃的这么使劲儿,哼哼,下次我也要啃回来!

这一天遇到的事情也太多,比武,被人表白,然后过了一个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混乱的中秋节,喝了太多猴儿酒,还被人啃了嘴巴……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38

第二天我起得晚,本来想着肯定要挨师兄的训。结果爬起来去洗脸的时候,孙师兄他们也刚刚起来的样子,排成排在那里擦牙漱口。

“师兄早。”

左看右看少一人,蓝师兄大概是早起了。

结果吃早饭的时候师傅说起来,蓝师兄已经算是小小的学有所成,下山去送信,顺便还有点任务在身上,就象其他师兄一样,游历顺便行侠仗义去了。

我吃了一惊:“怎么突然就走了?”

都没告个别,说一声,一下子就不见了人。

“这个事儿早就定来了,昨天过节,我们也喝了点酒,算是给蓝师弟送行了。”蒋师兄说:“正好你不在,所以不知道。”

哦……

这么巧啊。因为去和苏和一起过节,所以没赶上和蓝师兄送行。

这个游历我是知道的,至少也是一年半载不会回来,有的时候三年五年也是平常事。

还有的师兄……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倒不是有什么其他想法,就是……有些惆怅。

连告别也没来及。

然后吃中饭的时候又来了一个新鲜火爆刺激的消息,让我的惆怅一下子就被冲得影儿都没有了。

他,这家伙怎么会?

屋里我师傅坐着,有个人站在他椅子旁边,穿着一件青色的袍子,漂亮的桃花眼笑微微的,一副大方坦荡的模样,让人根本想不到这家伙会是个脸皮超厚的牛皮糖!

我师傅笑眯眯的说,这位是苏师弟,他师傅不在山上有事外出,暂时由他来照料管教一二,所以从今天起,苏师弟就住我们这院子里了,正好也刚刚有一个人出去了,屋子里什么东西都是现成的。

苏和笑得人畜无害阳光灿烂的,一一朝师兄们问好,态度谦和热情的无可挑剔。按顺序先是三位师兄,然后轮到我。

他一本正经的微微笑,称呼我:“蓉生师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明明他跟三位师兄说的也是这句话,可是怎么到了我跟前,听着这话……就象是有另一重意思在里头呢?

他揖个礼,我也还个礼。两个人的腰都弯下去,头凑得很近。他忽然微微扬起脸,趁这会儿没人注意的时候,他朝我抛了个非常骚包的媚眼儿,害得我浑身上下的寒毛齐齐站立起来向他致意问好,一句客套话说的磕磕巴巴:“师,师弟不用客气,以后大家互相关照,教学相长……”

这家伙怎么凑到我师傅这里来的?而且看起来我师傅还非常欣赏他……

几个师兄也都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来头儿,很客气的跟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师弟打招呼,然后我的坐位就往上了升了一个,我坐了原来蓝师兄的位子,而苏和这家伙坐了我原来的板凳,大家坐下来一起吃了顿午饭。

我们俩坐在一边,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我和苏师兄的凳子中间离着起码一尺……现在和他坐一起,怎么感觉着离得这么近呢?距离有没有三寸?而且这家伙似乎还觉得这距离不够近,不着痕迹的晃着屁股,屁股下面的板凳也跟着晃悠着,似乎越来越近……

这家伙到底懂不懂分寸两个字怎么写?难道他想让所有人都看出来我和他……呃,我和他那个啥……关系非同一般吗?

他的脚先靠过来,在桌底下和我的脚挨在一起,然后腿也想靠过来。我拿起一块饼,挡着脸的同时朝他瞪了一眼,提醒他别得寸进尺。这家伙眼睛里全是笑意,不过倒也很识趣的把腿又收回去。

我低头扒饭,大口喝汤。这顿碰头饭还是赶紧吃完为妙,再迟一步谁知道他又要出什么新花样儿?

只是……

老是可以感觉到对面蒋师兄的目光不断的投过来,在苏和那里扫来扫去的。

我们几个师兄弟里面,蒋师兄是属于那种茶壶煮饺子似的性格。他想的绝对比孙师兄刘师兄多,但是他绝不会表露出来。

那他这是怎么了?

当然苏和这个家伙是比较扎眼……还是他发觉我们桌子底下小动作了?

这么一想我顿时如坐针毡,嘴里的东西更加食不知味,都不知道自己在嚼什么了。好不容易等师傅先放下筷子,捧起茶杯,我也赶忙起身。那个家伙不用我催,自己也知趣的退了席。

“师兄,我屋子应该和你挨邻吧?”他从背后赶上来,笑得好不得意:“师兄带我去看一看屋子吧。”

我大步在前,他紧跟在后。

一进了我的房门,我二话不说就把他领子揪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问:“你搞什么鬼?怎么突然变成了我的师弟?”

他一脸委屈:“我是想离你更近些啊……你也不用这么凶吧?”

离得有点太近……

他的嘴唇看起来粉嫩嫩的带点柔和的光,让人很想……咬一口……

呃,我可刚吃饱,不馋肉。

这么一别扭,手就自然的松开了。他松口气,理了一下领子,小声说:“我发现你学武之后,越来越有暴力倾向了……”

我看他一眼:“我的这种倾向也是遇到特定的人选才会被激发出来的。”

他一点不害臊,笑着说:“嘿嘿,那是不是说明了我和旁人在你心目中的地位大大的不同啊?”

“行了别说那些,你怎么变成我师傅的徒弟啦?”

他坐了下来,给我倒了杯水,给他自己也倒了一杯:“也不是你说的这样。贺师傅刚才不也说了,我师傅不在嘛,我才暂时到你们这里来寄住,跟他讨教功夫的。”

“就这么简单?”

他点头:“就这么简单啊!”

我信他才怪呢。

“你是不是知道蓝师兄下山了所以跑过来的?”

他眨眨眼:“下山的又不止他一个,听说年年过了中秋都有一批优秀的弟子下山去的,一早掌门亲自送他们走的,一共六个人呢。”

哦,这个我倒不清楚。这家伙倒是很了解啊。

“然后呢?你师傅是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他嘻嘻笑:“这就叫朝中有人好办事嘛,我请莫长老跟贺道长说的,他很痛快就答应了,然后我就过来啦。怎么,你看见我不高兴?”

我瞅瞅他:“高兴的很。”

虽然板着脸,但是……

我是真的挺开心的。

他又凑了过来:“嘿嘿,现在你是我师兄了,师兄,你得多多的关照我啊。”

我在他脑门儿上狠狠敲了下去:“你放心!我一定多多的,关照你!”

他揉揉脑门儿:“那也不用这么用力吧……”

窗子没有关,外面的风吹进来,他的头发有一绺散下来,在脸颊旁边蹭啊蹭的。我很顺手替他捋了一下,把那绺头发掖到他耳朵后面去。

他安静的看着我,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让人觉得心中安宁平和的笑意。

我放下手来,也有点奇怪自己做这个动作竟然这么顺手自然。他的眼睛眨都不眨的一直盯着我看,我咳嗽一声:“我领你去看看你住的屋子吧。”

屋里还是那样子,看起来蓝师兄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衣裳和他的剑,师傅身边的小道僮正收拾打扫,其实屋里本来也简单干净,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冲我和苏和点个头,说:“二位师兄好。”

我说:“你先回去吧,我们慢慢收拾。”

他答应了一声,问:“蓝师兄的这些书要收起来么?”

我看看苏和,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说了句:“嗯,你打个包,放到隔壁苏师兄屋里去吧,他一定想仔细的看看。”

这家伙明明就是在吃醋,我说:“不用,就还放这里吧,我也不大看书。”

小道僮把换下来的被褥什么的抱走了,苏和重重的往床上一坐:“这屋里有股怪味儿。”

我瞅他一眼:“什么味儿?你自己心里有怪味儿吧。”

他忽然不说话了,屋里很安静。我看看他,他眼睛眨了眨,转头看窗外。

“喂,”我轻轻用脚尖踢踢他的小腿:“想什么呢?”

“没啊,我就是……挺高兴的。”

高兴是这种表情?

他顿了一下,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蓉生,你信不信命?”

“命?”我想了想:“这话说的太玄了吧?不过我也没算过命啊。要是算命的说我一辈受穷,那我肯定不甘心不相信。要他说我将来一定飞黄腾达,我也肯定不大相信。这种事情本来就……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说:“也有人给我算过命,我也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去相信。”

我来了兴趣:“是吗?那人怎么说的?你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代剑仙名侠啊啥啥的?还是会有多的钱财啊家产啊?”

他摇摇头:“没这么厉害,净是倒霉的事儿,所以我也不相信。”

看他的表情……

唔,从来没见他这样的神态。

那算命的一定把他说的七痨八伤九穷十衰的倒霉的不能再倒霉了吧?

我正猜着,他忽然拉着我的手,一副情深款款状的说:“小蓉蓉,只要你对我好,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我赶紧甩开手,顺便搓搓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手臂:“好啦,你快点儿安顿你的东西吧?要不要我帮你铺床?”

他换了副面孔,笑嘻嘻的说:“要。”

39

山间的雾霭被风吹的浓一阵,淡一阵,始终聚而不散。

我们并肩坐在松树底下分吃一块甜甜的麦饼。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苏和变成我的“师弟”已经有大半年。但是我说起来的时候,他还很诧异的说:“才半年么?”

“你以为多久?”

“我以为起码也有三年五年了……”

这山里的鸟儿一点也不怕人,麦饼掉了一点渣在地下,树上有只鸟儿扑棱棱的拍着翅膀飞下来,伸着尖嘴去啄那饼渣。苏和又掐了一点扔在地下,然后就又来了两只鸟儿一起啄食。

我吃完最后一口,拍拍手掌,把腰间的剑拔出来。

这剑,还是我们上山之前苏和送我的。那时候我们捡到了剑鞘,他用竹子削了一柄剑给我,配着剑鞘带在身上。一晃眼,我们和当时都不一样了。

而且我也真的感觉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从那个八月十五之后,或者说,是从我服下了苏和给我找来的易筋丹之后,不止我自己感觉到自己变了,连师傅和师兄们都讶异的说我好象一夜之间开窍了,眼力记性悟性和筋骨都象是换了个人似的。以前要学好几遍才会的拳招现在看一遍就会,背心法口诀更是如此,看起书来都快接近过目不忘的地步了。

人当然是没有换,不过变化的确是判若两人。连苏和都讶异,说只知道这个药有效,可是没想到会这么有效!

我有点得意的说,嘿,那是,说明咱潜力巨大,本身就很优秀。不然你抓只山鸡山猪来喂喂这药试试?能有什么效果?

苏和摸着头说,嘿,这可说不定,没准那鸡那猪的吃了也就……

我眼一瞪,他马上改口:“这药金贵的要死,炼起来又费力,只怕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几颗来了,而且你天资又好……”滔滔不绝的拍了好一番马屁,他说着不肉麻我听着身体都麻了大半边。

而且不仅如此,还有人开小灶给我们专门教习剑术——苏和的爹,我越来越摸不出深浅来的那位姜伯父。这人简直就象天上掉下来的,只要你想知道,你想学到的,没有他不会不懂的。我唯一看不顺的就是一开始他和那个莫还真的关系……后来苏和很婉转的和我解释了一下什么叫双修,而且还很主动热情的表示他也想和我一起进行这种学习兼修行的好方法,被我一脚踢翻,然后从他背上狠狠踩过去。

好吧,即使这样可以解释他们总是时不时黏在一起的行为,不过我总还是看着莫还真不大顺眼,真的不知道原因在哪里。

“我爹他今天可能不来了。”苏和站起身来:“八成是有什么事绊住了,咱不等了吧。”

我有点不甘心:“可是说了今天要教我御剑术入门的……”

他笑:“嘿,明天再来好了,又不是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就是想早一天学会……”

他笑,那样子非常欠打:“你是怕自己没那个资质学御剑术吧?”

我操起竹剑来照着他没头没脑就抽,这家伙灵活的要命,左闪右躲,其实一下也抽不到身上,可是却大呼小叫好象痛不欲生一样。

不过,他说的没错……

我就是有点担心这个。

蜀山弟子众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够学上乘御剑术。有的就只能学学拳脚轻身功夫,一般的剑术练一练,可以做个普普通通的武林高手,已经不错。

但是如果学了御剑术,练到可以驭使飞剑……

据说当年莫长老收他的一个得意弟子的时候,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上来就传了一套御剑术。而那个以前没怎么学过武的少年竟然只看了一遍就学的似模似样,后来有一番很可观的作为。而有的蜀山弟子在山上一待十年二十年,最后只不过落得一个普普通通的身份,要么出师下山,终老山上也不过是个闲人,没什么作为,也不可能收徒授艺……

所以这叫我怎么能不紧张?是飞上九天化成还是盘在地下做虫,这就是一道关。过了就是海阔天空,否则就赶紧收拾一下下山去另谋出路,省得留在这里耽误自己的前程也耽误旁人的时间。

苏和一点也不紧张,我追着他跑出一段路,忽然想起来这事儿,停了下来,冲他喊:“喂喂,站住。”

他远远的说:“我才不上当呢,我一站住你肯定马上饿虎扑羊非礼人家……”

我一边打哆嗦一边喊:“不是,我有事问你,给我回来!”

他停下脚步,看看我,慢慢的走回来。

“问什么啊?”/地狱十九层/

我一抬头,顿时把要问的话忘了。

他跑得脸上有点微微发红,两颊粉融融的比搽了上好胭脂水粉的姑娘还细嫩动人,眼睛也是水水的,嘴唇也显得水水的……

真叫一个……呃,那话怎么说来着?对,秀色可餐!

“喂,你要问什么的呀?”

我赶紧定定神儿:“你是不是早就学过御剑术了?”

“没有啊。”他说。

“那……你怎么一点也不紧张?其实,你是早知道自己可以练御剑术,所以才不紧张的吧?”

他诧异:“没有呀,我不爱学那个。我想学的是法术,剑术不过是因为我爹他们说一定要练要练我才学一学的,要按着我自己的性子,还是法术比较合我胃口。”

这样啊?

我有点怅然若失。不过这也很正常,那天遇到的那个唐霜也说想学法术的。

他轻笑出声:“好啦,你不用紧张。看你现在的资质天份,学御剑术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么?”

我点点头。

他顺势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算剑术学不成,咱们还可以一起学法术啊。我家有家传法术,一点也不差,练好了也绝对是呼风唤雨飞沙走石……”

我眼见他说着说着又要开始吹牛皮,赶紧着岔开话:“嗯,姜伯父没空教我们……其实师傅那天也提起来,说按我们的进境,也可以开始学御剑术了。”

“孙师兄他们也不过就刚学个入门,还不知道飞剑的诀要呢,等着贺师傅慢慢教,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我瞪他,这人对师傅怎么这么不恭敬。

不过……我摸摸鼻子……

好吧,这家伙其实没说错。我师傅这个人……对教徒弟是不太上心。他更关心新茶的成色味道,天气潮不潮会不会影响他画画的纸和颜料,昨天或前天又输给掌门大人一盘棋……

对于徒弟,他的态度都宽容到几乎漠视的地步了。以前蓝师兄在的时候特别得到师傅的喜欢和垂青,那也绝不是因为他的剑术和武功出类拔萃,而是他对这些不务正业的事情也很拿手在行,和师傅有共同语言的缘故。

至于苏和……

我不动声色拍掉他不知道何时伸到我腰间来的那只手,看他一眼。

他很大方坦然的缩回手摸摸鼻子,继续和我并着肩一起走。

这家伙,呃……

这个不正经的,象花花公子似的脾性也和那个莫还真一样。说起来,我之所以对莫还真印象那么不好,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但是,说苏和和莫还真是花花公子,似乎也不大恰当。

莫还真有时候是有点,那个狐媚……但是他的对象只有姜明伯父一个人,对着旁人,比如我,或是莫长老,他还总是很正经的。

而苏和这家伙也是一样。对师傅,对师兄弟,对除我之外的任何人,都是一副很正经的面孔,弄得现在我师傅师兄们,还有其他师叔伯以及他们的门下弟子,都对这家伙印象绝佳赞不绝口,说他品貌又好天资又高,真是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可是,这家伙只要一对着我,哪怕是人多的公众场合,抛媚眼啊小动作啊总是不断。只有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是恨不得变成牛皮糖牢牢粘着缠着时刻不放松。

从他刚搬来这院子,住了蓝师兄的房间,我天天夜里总得有那么一两回上演夜惊魂。头一两次还反应不来,都被他摸到床上,上下其手行迹不轨了才明白发生了怎么一回事儿,咬紧牙不出声,连踢带踹的把他给赶走。几次下来弄得我也训练有素了,这家伙这边撬门翻窗,我那边就已经把竹剑操在手里,迎头就猛敲下去!两个人在小小的斗室中你追我逃,最后总以他惨败逃掉告终。

不过……即使是这样,零零碎碎的被揩掉的油,吃掉的豆腐……

呃,也不计其数了。

这样平常的亲亲摸摸,我都已经快成习惯了,被亲也觉得很坦然。唔,照这么发展下去,会不会有一天,他再摸到我床上来,我也觉得很自然很坦然,然后就和他这个那个啥啥啥了……

呸呸呸!

我这是想什么呢!

我和这家伙绝对不一样!就算我也喜欢他,可是我绝对不是那么随便的一个人!

“喂,你想什么呢?”

我说:“没想啥啊。”

他扁扁嘴:“我不信,你看你那个表情,那个眼神……”他忽然逼近过来,有点阴险的说:“你不会是在想你的那位蓝师兄吧?”

切!

我嗤之以鼻。

还忘了说,这家伙小心眼儿爱吃醋的本事,也绝不比他的缠人功夫差!

蓝师兄和我本来就没什么啊,而且已经走了这么久,偏偏他还时刻不忘,有点空就要提起来念叨几遍。

真不知道我和他,谁才是和蓝师兄关系更近的那一个啊?

40

我们回院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迎面而来的孙师兄忽然一笑,好象见了什么很好笑的事一样,说了声:“哟,回来啦。”

我们一起点头:“师兄。”

他挥挥手就快步走了。

他这个人一向庄重,不知道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笑意。进了门之后刘师兄正在院子里拉着架式慢慢的转动手臂琢磨什么招式,看到我们进去,居然也露出一点笑容来,说:www奇Qisuu書com网“苏师弟,你们今天回来的倒早啊。”

和刘师兄打过招呼,我站住脚,仔细的盯着苏和的脸看。

“你看什么呢?”他有点纳闷的摸摸头摸摸脸:“有什么不对么?”

我是没瞧出什么不对啊,但是……师兄们为什么看到他,就露出不对头的表情来了呢?难道我们……呃,刚才我们也没做什么啊,他想搂搂抱抱我又没让他得手——

那师兄他们那是什么表情。

离着他的房间还有十步远,他突然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

他脸色一变,还没有出声。忽然嘭的一声,从他房里冲出个人影来,我什么也没看清,一个人已经扑到了苏和身上。

“苏哥哥——”

我目瞪口呆的看着苏和,苏和的震惊一点也不亚于我,两手僵着叉着,愕然的看看我又看看那个吊在他脖子上的人。

我的天,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错杂,这么浓艳的颜色穿在一个人身上,比最花梢的蝴蝶看起来还要斑斓,那家伙两只手臂牢牢抱着苏和的脖子,两只穿着大红靴子的小脚丫子也缠到了他腰上,活象一只吊着树干打晃的小猴子——只是猴子哪有这么花,这么艳?

“苏哥哥~~”甜腻的让人打哆嗦的声音又喊:“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哦……你说话不算话啊,说是很快就回去,可是我等啊等,都这么久了你都不回去呢。”

苏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郁闷之极的说:“大小姐,我这不是在蜀山学艺呢么,怎么能随便回家去?”

“你在学艺?”那小姑娘抬起头来,她大概有七八岁了,头发乌油油的扎了好几条小辫子,辫子上还结满五颜六色的彩色珠子,珊瑚美玉珍珠什么的乱七八糟的系了一头,倒是热闹好看,可是那张小脸儿就显不出来了。眼睛挺大,嘴巴红红的,脸也雪白粉嫩。但是五官一比较起来……呃,就真的不怎么突出醒目了。

这是谁啊?

我还没问出来,那小丫头看我一眼,先开口:“这人是谁啊?干嘛老盯着我看?”

得,看你还犯法啊?

苏和苦笑:“这是我师兄啊。”

她哼一声:“你当我不知道?我问过还真叔叔了,他说你被人勾搭上了——就是他对不对?”

勾,勾搭?

我眨眨眼,勾搭是有的,但是,不是他被我勾搭而是我被他勾搭才对吧?到底是谁在颠倒黑白啊?

这小丫头才多大啊?勾搭这种词儿,也是她这种年纪该说的话吗?

家里大人难道不会管教吗?

“喂,小孩子别胡说八道啊!”

她瞪着一双大眼:“哼!我警告你,你别打苏哥哥的主意!不然我和你没完!”

这,这叫什么话啊!

苏和只好再冲我苦笑——带着歉意的那种。

我瞪他一眼, 和他在一起遇到的人和事情就没有一件正常的。

嘿,他不是很能耐吗?怎么碰着个小丫头就知道怎么办了?

苏和没搭理她上句话,问她:“你自己来的么?”

“不是啊。”她说:“我爹来见掌门爷爷,我跟着一起来的。”

苏和点点头,对我说:“你先回屋吧,我带她去找她爹。”

小丫头脑袋摇得象波浪鼓,直说不去不去,但是苏和哪理会她叽叽喳喳的,抱着她大步就走。

我站了一会儿才进屋,还觉得眼前一团乱花花的在晃。

我的天,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孩儿,说话这么冲,又打扮得这么花。

过了一会儿苏和回来了,脸上又是红红的一片偌大的胭脂印。我突然想了起来,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脸上就有很突兀的一个女子的胭脂唇印!

他看我总盯着他的脸看,赶紧到水盆儿边照了照,急急的用袖子擦脸:“我说一路上怎么老有人看着我笑呢,到底让她给抹上了。”那胭脂上色很牢,擦了半天还是红红的,他撩起水来擦洗。

我抄着手在一边笑:“第一次我见你的时候,你脸上也有这么一个印子,也是她印的吗?”

苏和笑着抬起头来笑着说:“那倒不是,那是我奶奶给我硬啃上去的,还说明了要在脸上留一天不许我擦。别人的话我敢不听,她的话却是万万的不敢不听的。这小丫头从小就在我奶奶身边儿混大的,总是没大没小,也不会说话,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我顺口问:“你家到底住什么地方啊?不会就住在后面峰顶那废墟里吧?家里都还有什么人啊?”

他笑嘻嘻的凑过来,脸上的水珠子都也一并蹭到了我的脸上:“怎么啦,小蓉蓉终于想通了,要对我托付终身了是不是?”

我把他的脸推到一边:“你先说吧。”

他对对手指:“其实我家里人,除了我奶奶,其他人你都见过了。我家也没有什么一定的地方,我爹他们常年在外面四处游历,可以说是浪迹天涯了。我奶奶有时候在南诏那里停留,有时候也四处乱跑。要说家住哪里……呃,勉强就算住在南诏落巫山吧。”

我奇怪:“原来你是南诏人?”

“不是,我是汉人,不过是在南诏那里出生就是了。”他笑:“刚才那小丫头才是地道的南诏丫头,你听她说话就知道了,一点汉家姑娘的含蓄啦矜持啦的都没有,简直是无法无天,整日疯疯颠颠的。”

这说的也是,从打扮就看出那丫头不是中原姑娘,那一身上下的颜色真是……

这倒挺象以前见过两次的锦珠鸟儿,华丽的炫耀着一身艳丽翎羽,恐怕人家张弓射箭时瞧不清楚它落在那根枝上似的。

我笑着说:“这小姑娘看起来喜欢着你呢。”

他马上捧起胸口,一脸的委屈:“蓉蓉,人家心里只有你一个啦,你要相信我……那啥,人家今天就把什么都给你好不好,你一定要相信人家啦……”

我被他天天肉麻都麻的没感觉了,可是这家伙手脚动作极快,一转眼儿就把腰带解开脱了褂子,又伸手去解内衫,我吓得跳着退了一大步,连连摇手:“喂喂,你别借机耍流氓啊!”

他停下动作,又露出哭相:“我不是想对你耍,是想让你对我耍……”

我头疼的要命:“行了行了,你快点穿上吧。”

不过……这家伙……脖子和锁骨那里露出来的皮肤看上去都跟珍珠似的那么细洁圆润,似乎会发光一样,不知道摸上去的感觉……

打住打住!我这是在想啥呢!

难道就因为他露一点点皮,我就变色狼了?不可能!

41

可是,相处越久,就越觉得这家伙热情可爱,就象艳阳的天气,让人又是愉悦,又是欣喜,根本无从招架抵挡。而且,他虽然口口声声的这么说,又常常嬉闹,却也真的没对我怎么样。

虽然我以前没想过……可能会喜欢上一个同性别的人……

等转过身来我又看到那小丫头缠到唐霜身上去了,他打我们门口过,脖子上骑着那位颜色鲜

艳斑斓的小姑娘。我有点纳闷,苏和小声说:“得,怪不得我清静了。”

“什么?”

“她又缠上她哥了,当然顾不上我。”

我眨眨眼:“唐霜的……妹妹?”

他眨眨眼,看着那两人走远了才从门里闪身出来:“好险好险,总算没我的事儿了。”然后冲我笑笑:“咱们去学剑吧?你不是心心念念的想着御剑术的吗?”

是,这是头等大事。

谢天谢地,我最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可以学得御剑术,证明我的确有天分有潜质,不是庸才一个。苏和表现得比我还开心,我们练了剑招之后,他问我有什么感应,有没有他父亲姜明说的那种经脉里隐隐有股力量在窜动感觉。我笑着点头说有,他乐得几乎一蹦三丈高,扑过来要亲我,未果,被我一脚踢开。不管仍然笑嘻嘻的兴奋如旧,晚上就顶替了胡大叔,下厨弄了一桌子的好菜,我倒是已经习惯了,可是师傅他们吃得眉开眼笑合不拢嘴,又说他以前太藏私,有这么好的手艺现在才露,实在该打。

吃完了饭,我帮他收拾碗筷刷洗整理。他哼着小曲儿,心情极好的用干布把碗一个个拭净放回碗橱里去,顺口问:“吃饱了吗?”

我擦干净手,站在一边看他弄这些,有点奇怪:“你怎么有耐性弄这些锅碗瓢盆的事情呢?”

他笑:“这个啊,打小我爹就说,自己能弄一手好菜,省得想吃还要费难。再者说,将来还可以用这一手儿骗个老婆什么的,大有好处。”

姜伯父那样庄重的人,会和他说这样的话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笑:“那你骗着了没啊?”

他瞅瞅我:“那要看你了啊……你被我骗着了没?”

我哼一声没答话,转身出了厨房。

不过苏和不讨厌下厨,不代表他也喜欢油烟味儿留在身上头发。每次做完菜他都会好好的去清洗一下,用掉许多皂角豆粉之类的东西,把自己弄得清爽干净。我以前总和他分开去水房,也不和他一起下池子泡澡,这一次也没有例外。好在现在院子里也有屋子可以烧水,不用去外面大水房挤。

只是一开始来的时候我还奇怪,院子里的水房虽然小点却很干净,洗着也舒心,为什么我刚上蜀山的时候,蓝师兄却要去外面的水房漱洗呢?后来我拜了师分了院子之后,蓝师兄仍然常去外头洗,后来才慢慢改了习惯。

不明白。

我比他去得早,等我出来的时候他才进去,照例冲我挤挤眼:“喂,要不要一起洗?”

我别开脸不理他。他也早就习惯,自顾自乐着就进去了。

我回屋里收拾一下东西,铺好了床,细细的把床单上的皱痕抹平,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果然没过一会儿门上轻轻被弹了两下,我咳嗽一声,然后一身清爽披着湿头发的苏和就进来了。

这家伙只穿着里面的单衫,披着袍子趿着鞋,发梢还在低水,一身的水气的皂角淡淡的清香味道。但是即使穿的这么随便,他还是笑容灿烂华美,身态风流动人。

祸害啊。

越来越觉得这家伙特别有风情,要是换件花衣裳出门,站在南门县的街上朝人一笑,说他不是小倌而是蜀山弟子,打死了人都不会信。

他如往常一样溜到我身边来挤着坐下,蹭蹭挨挨的说那句天天必说的台词:“小蓉蓉,人家今天可不可以……”

话是这样说的,色狼的架式摆的也是十足十的,但是他的眼里并没有流露出被色欲冲晕头的样了,清澈里面带着温柔和笑意。

这样的每日一问已经成了习惯,取代了一开始他总来撬门翻窗的行径。但是每天也都会碰一鼻子灰乖乖溜回屋,当然,我心情好的时候,他也可以骗到抢到偷到轻轻的搂抱和浅浅的亲吻……

我低下头,轻声说:“床很窄的……你晚上不许抢我的被。”

“呃,我知道啦……啊?”他的声调从平淡一下子急转到惊愕,我抬起头来,这家伙张着嘴巴愣愣的瞅着我。

“我说,你脚洗干净了吧?”我说:“可别有臭味儿。”

他说:“我没脚臭……可是,我好象没怎么明白……”

我咳嗽一声,转过头:“不明白就算了。”

身后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小……”他换了称呼:“蓉生,你是认真的吗?不是跟我开玩笑?”

我觉得脸上有点热,没好气的说:“我就是开玩笑的,你快走吧!”

他忽然弯下腰把鞋子脱了,然后飞快的钻进被子里,挤到了床里的里侧,靠墙睡着。

我转头看他,他把被子拉的老高,面孔都盖住了大半,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那个,人家很怕疼……是第一次呐,你,你要温柔点……”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深呼吸……深呼吸……反复三次,我才安静下来。

镇定,镇定,不能在这里掐死他。

然后我慢慢的把灯吹灭,再慢慢的脱掉外衣,最后慢慢的爬上床。

枕头上也一样,一股水气和皂角味儿。

我忽然想起来说:“喂,你头发是湿的。”

他答:“嗯,是啊。”

“那你把我的枕头都枕湿了,怎么办?”

他老老实实说:“那明天我把我的枕头赔给你好了。”

然后他的手慢慢慢慢伸过来,挨到了我的胳膊。

我说:“老实睡觉。”

他委屈的说:“是你让我留下来的……”

“我没让你碰我啊。”

“床很窄啊,总一个姿势多累,活动一下……”

“那你回去睡。”

他马上说:“不要。”

“不是说床窄吗?”

“不窄,很宽敞。”

我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和体温,感觉真的很奇怪。

老实说,我也觉得总一个姿势躺着是有点累。好在身体发僵的时候,意识也开始发僵了。

就这么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觉得半边身体发麻。那家伙的一条腿就大模大样的横在我身上,闭着眼睡得正香,脸红扑扑的象染上了三月的桃花汁。

真好看。

而且,还很好吃的样子……

他眼睛还没睁开,嘴巴却忽然动了:“喂,想偷亲就快呀,我都装睡方便你了你还不亲?”

所有的感动马上飞得一干二净,我一巴掌就招呼上去,他哎哟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又开始满怀委屈的嘟嘟囔囔:“你欺负人,哼……暴力狂,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刚才床上爬起来就翻脸……”

我听着平时觉得很头痛的嘀咕,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心情挺好。

唔,夜里似乎又做梦了,但是一醒来什么也记不得。

我没想起让他赔枕头的事,他也没提起。

有一就就有二,有二就有三……

同床共枕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他会靠着我的肩膀睡,有时候我会靠着他的肩膀睡。他也会趁机会亲亲抱抱,但是没有再进一步。

他没要求,我也觉得本来就应该如此。

后来我问过他,怎么那时候那么规矩。他摸着鼻子说,那会儿院子里都是人,住一间屋已经很幸福了,再做别的事一定会被人听见。再说我每天都要练功,就算想做什么事,也的确很不方便。

我笑他,恐怕他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实他光天天叫得山响,动真格的其实他也未必就懂得该怎么做。

不管怎么样,我们那时候真的很快乐。无忧无虑,天天练功习剑,闲下来的时候琢磨着弄点什么好吃的,晚上安安份份的睡在一张床上,枕一个枕头,一觉睡到天亮。

快乐的日子过得特别快,转眼又是一年。

42

这一年的中秋试,我们仍然没那个参加的资格,但也不象第一年那样傻乎乎的啥也不懂了。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已经从第一次的只会看热闹进化成会看门道了。某人身法好,某人力道强。某人拳脚好,某人下盘根底扎实,还有谁的剑法特别灵活,谁的特别沉重,不至于象去年一样,光看人家打,不知道到底打的怎么样。等看到一个人被打下台来,才明白原来他是输家。现在基本上两个人一动起手来,几招一过,谁胜谁负谁强谁弱心里就有谱了。

虽然有句话说业精于勤荒于嬉,可是蜀山上的弟子哪一个是来混日子的呢?要混日子不如下山,那生活更轻松舒服。大家都是一样的用功,有时候天黑了经过练武场和兵器房,还都听见里面有人在勤练不辍,十足的刻苦。我和苏和虽然绝对不浪荡度日,但论起用功来和人家这日夜苦练的劲头儿真的没法相提并论。

今年中秋之前后山坡上整修过,半圆形的一个大广场墁着青砖方石,平整气派。平时也有师兄弟们到这里来练功,这里地方又宽阔又安静,有人就在竹林里练吐纳,有人往半坡上面的林子里去练轻功,还有人就在广场的台子练剑法和拳脚,然后互相请教指点的也有。

我觉得从小到大住过的地方,就数这里最好。在这里的日子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同门之间虽然也存着相较之心,可是毕竟都是同门,再较劲也还是以和为贵。红脸吵嘴也有,争夺高下比试拳脚也有,但都是茶杯风波,不会真的谁和谁结下仇怨。

苏和没我这么用功,他早也说过他的心思不在剑法上面。御剑术他也和我一起练,但是他自己摸索法术咒术什么的可是没闲下来。我们有时候去后山坡上,有时候去峰顶的禁地废墟。有时候一起练练剑,有时候就各顾各的,他猫起来练什么风咒雷咒冰咒,我呢,对着假想敌使劲儿的挥剑。

练累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端了水来给我。我知道这废墟不简单,上次中秋我就在这里过的,那间石屋,还有长长的甬道,走路时候沙沙的声响有很遥远的回声,石壁后听起来不象是实质,而象是一片不知道有多深远的浩然空间。但是我却始终不知道从哪里进去,或许因为我没学过法术的关系。

杯里的水我喝了一半,递给他。

他喝完了水,把杯子放在一边的石头上。

“累不累?”

“还好。”他头上出了一层汗,这家伙皮肤特别细致,趴上去也找不着根汗毛,比小姑娘还显得嫩滑,而且怎么晒都不黑。

我有一阵子就在琢磨,他是不是投错了胎呢?这样子完全该生成个女孩儿才对。

我扯着袖子顺手给他擦汗。他笑眯眯的凑近脸来让我擦。

呃……放下手我才看见,我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层灰泥青苔,这一下汗没擦干净,倒把灰蹭到他脸上了……越擦越脏。

不过这家伙自己可瞧不见,我对他微笑,他也对我微笑。可是两个人微笑的原因却完全不同。

我怕自己忍不住爆笑破功,赶紧扭过头。

他顶着一张带着黑道道的脸,显得比白净无瑕的时候还可爱。

我忍不住,凑过去飞快在他嘴上亲了一下。

他眨眨眼,十分纯情的看着我——看得我都有点不大好意思欺负他。

不过亲都亲了,索性再贴过去,又重重的亲了一口,发出很响的“啾”的一声。

他摸摸脸,终于回过神来:“呃,练剑吧。”

嘿。

熟了以后就发现他其实没有一开始表现的那么豪放啊。

虽然他把头转过去了,盯着那边的山岭看,好象那山上突然开出一朵大红花儿来似的——仔细看他的耳朵,耳根那里微微的泛着红,象涂了一层小姑娘用的胭脂一样。

他整天对我亲亲摸摸的好象很随便,但是我近来发现我对他稍微亲热一点他的表现就纯情的不得了。

果然日久见人心——

相处的日子不长真的看不出这家伙的真面目来。

就象莫还真,我后来也又见过他几次,这人其实对人很不错,说话虽然有时候是太直了一点,可是相处起来却很轻松,一点没有什么猜疑或是压力。一个很真诚的人,就算脾气怪一点,也总比一个脾气很好的虚伪的人要好相处得多。

他猫着腰跑到一截断墙后头去,然后我就看到一捧落叶打着旋儿的飞舞起来。

这家伙的咒术练的不错哇,虽然不知道这风要练到可以对敌人造成伤害还要多久时间,但是看起来就是比剑术显得神奇。

我提起剑来继续练我的御剑术。

从初初入门,到现在已经可以稍稍说是摸着了门道,我觉得我很喜欢剑术。

就算将来再学法术和符咒,我想我还是会喜欢练剑。

这是个并不复杂的问题,或者说是爱好和天份……还有性格决定的。

太阳升到了头顶,正午了。我们带了干粮来的,就坐下来分着你一半我一半的吃了饼和咸菜。

吃完东西,他躺在一块平整些的青石上瞌睡。我靠着断墙,想了一会儿剑诀,也迷迷糊糊的闭上了眼。

迷迷糊糊的赶路,好象前面有个人在走,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追着他想打听方向,但是那个人走的很快,我怎么努力也追不近距离,反而看着那人越走越远。

四周灰蒙蒙的没有亮光,不知道怎么的走到了一道长长的阶梯上,向上望不到顶,向下看不到底,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的,又要到哪里去。可是我知道要找一个出口,焦躁不安的拼命向下方跑,可是不知道跑了多久,就是没有到底的时候。看看上面,仍然是一团迷朦,再看看下头,还是见不着底。

我觉得从来没有这样的失望和迷惘过,站在那里不知所措,有种巨大的惶惑笼罩下来,力气越来越小,腿软的站都站不稳了。

忽然身旁又有一个人出现,他从阶梯的下面走上来。这个人也显得很落魄,但是他身上似乎有一点希望的亮光。

我迎上去想和他说话,又用力睁大眼睛想看清楚他。

结果费尽力气睁开眼之后,刺眼的阳光就射得我眼痛的几乎流泪。

有人轻声说:“怎么了?”

我有点恍惚的说:“我……想出去。”

这句话说完,我就清醒了。

我醒过来了,刚才,我是在做梦。

眼前这个人,可不是我的梦中人。

我马上认出来他是谁。

姜明姜伯父,苏和的爹。

他怔了一下,微微笑了:“做了噩梦么?”

我赶紧翻身爬起来,不大好意思的和他打招呼:“姜伯父,你几时来的?”

他点了下头:“我前两天下山去探访朋友了,刚刚回来。”

苏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抱着膝坐在一旁。

这家伙,也不叫醒我,弄得我在姜伯父面前半睡半醒的出洋相,多尴尬!

要说以前我也不在乎姜伯父他们怎么看待我,或者说,我不在乎的人和事情……有很多。

但是现在却不一样。

我和苏和之间不一样,所以看着姜伯父的时候,心态和心情都和从前那种无关痛痒的心情大不相同了。

“你们练功呢?”

苏和点头说:“是啊。”他又问:“爹你从哪里来?”

姜明一笑:“还能是哪里。”

苏和问:“他们好么?”

“挺好的。”

我不知道他们聊的是谁,姜伯父说是朋友,看起来苏和也肯定认识,而且关系非常不错的样子。

回头问问他,只要我问,他肯定不会不说。

有一个人,你可以这样的相信他……感觉真的很不错。

姜伯父笑笑说:“你们慢慢练。”

我点头答应了一声,他的身形就象一道淡青的雾霭,渐淡的消失在眼前。

非常的神秘奥妙啊。

法术也真的挺有意思的——而且见得多了我也不奇怪了,知道他肯定是用那种土遁或是符遁的进入了那神秘的空间里去了。

“喂,想什么呢?”

苏和的手在我眼前晃晃,我回过神来:“我说,这里叫禁地还是有道理的,那个……姜伯父住在那么奇怪的地方……不知道和以前的锁妖塔有没有关系。”

苏和摸摸头:“这个问题很复杂咧,我也搞不清楚。那回来你再见我爹的时候自己问他好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苏和早早的洗净上床,又钻到了床里,我靠外睡着。这张床还是过去的那张床,但是躺在床上的人的心情,却和过去不一样了。

从第一次的试探,害臊,僵硬不自在,一直到现在,我觉得我们都快成老夫老妻了。我拍拍他的腿:“喂,再往里睡睡。”

他又向里退一退,我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来件事,我问他:“喂,我中午说梦话没有?”

他说:“我也睡了呢,没留意。”

也是。

不知道我那会儿对姜伯父都说了什么?是只说了那一句,还是也说了别的什么胡里胡涂的梦话?

他涵养很好肯定不计较我胡言乱语的,不过……他那会儿露出的那一点怔忡的神情……是因为什么呢?

43

早起醒来没精打采,好象不是睡了一夜觉,而是干了一夜的活,熬了一宿的劲一样,腰酸背软,手脚没劲儿。我漱洗的时候很疑惑的问苏和:“你晚上是不是偷着压我挤我了?”

他很无辜的摇头:“没有啊。再说我要挤你你会不醒么?”

我搔搔头,想不出个头绪来。于是自我安慰,也许前一天练功练得太累了。

苏和说:“我替你扎发绳好不好?”

我瞅他一眼:“干嘛要你帮我扎?难道我自己不会?”

他伸过来的手又缩回去,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弄得我倒有点不好意思。拿起梳子的时候还偷眼看他。

他好象没觉得什么,把床铺理好就说:“我先出去了,你快些,别晚了早饭。”

好在吃完早饭后,那种疲倦的感觉总算消褪了下去,就象潮水缓缓上涨,我练了一会儿剑,觉得自己精神多了。

御剑术的第一式我已经练的滚瓜烂熟,但是第二式还没学到。

苏和咬着草茎,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草丛里树影下望着天空,许是阳光刺眼,他微微眯了眼,那懒洋洋的样子好象只慵懒的呃,猫儿?

这时我忽然想起那许久不见踪影的小狐狸。

不知道它又跑到哪里去了,下次见到莫还真的时候问他一声,是不是他养的小狐狸呢?它现在好吗?那么调皮又没有戒心,被猎人算计了怎么办?

阳光渐渐升到了头顶,树影移开了,苏和整个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底下,皮肤在阳光底下雪白晶莹,看上去简直剔透玲珑令人惊心动魄。我只觉得他仿佛一颗发光的美钻宝石,不敢逼视,把脸侧了开去。

长草招摇,一片莹绿让人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喂,你想什么呢?”我也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绕来绕去。

他懒洋洋的说:“想知道啊?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切了一声,头转向一边。

他笑嘻嘻的翻身坐起来,头靠到我肩膀上:“好吧,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我照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其实我也没弹多重,但是他皮肤实在是……一个红印很清晰的浮了起来。我有点过意不去,他却只是笑笑,说:“你要不好意思的话,让我亲你一下,我告诉你也行啊。”

我哼了一声,不过谁都听得出这一声哼的其实……

算是半推半就吧。

他嘴嘴撅过来,在我唇上轻轻啾了一下,说:“我在想我们几时也有下山的机会,到时候要去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喂,你想过没有?”

我想了想:“以前没有。”

“那现在想想呢?”

我摇摇头:“就我们眼下的这点功夫要下山去?只怕还很不够用呢。”

他点头说:“也是,一般的本门子弟要下山,起码也得学艺五年以上才行呢。”他又重重的躺回去:“我们什么时候才熬得到五年啊。”

我不以为然:“那有什么关系?一转眼时间就过去了。”

他叹口气:“成名要趁早……做什么事都要趁年少的时候才好。要等年纪老大了之后,那就什么意趣都没有了。”

怪人。

不过也难怪他骄傲,他的确有骄傲的本钱。

如果他现在下山,就算他法术剑术什么都平平无奇,这凭这张越来越让人心惊的面孔,也绝不会是藉藉无名之辈。

想到这里突然有点心慌。

他和我相遇的那么早,世上的男男女女恐怕他根本没见过几个,只觉得我不错。

但是,将来他会遇到更精彩的人和事,我什么都只是普通而已,那时候,他还会象现在这样安静的躺在我身旁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侧身躺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拉出一排密密的让人怜爱的影子,那副安详的静止的神态,就是有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魔力。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正伏在他身上,唇密密的吻着他的。

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咿唔声,似乎有些意外,手臂却缠上来抱着我的肩膀。

我闻到浓烈的青草味,他头发里的一种淡香味,还有阳光,山风,绿树,泥土……似乎都在散发着各自不同的味道,让人沉醉。

我们纠缠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反客为主,连舌头都伸过来了。

从来没有这样深,这样毫无保留的亲密过。

以前的亲吻都是很有分寸的,这样的,还是第一次……

说不上来的感觉……他的身体也很热,肌肤紧紧相贴的感觉令胸口狂跳而四肢却越发无力。一阵阵陌生的感觉从背脊上漫过,身体象是一张要被张开的弓,越来越紧。

面孔越来越烫,我用力的吸了一大口气,他的唇移到了我的脖子上,而且一只手已经伸进了我的衣服里面来。

“停停……停!”

他抬起头来,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我。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我反问。

他说:“感觉很好嘛,干嘛喊停?”

我咽口口水,觉得嗓子干巴巴的:“太快了……再说,光天化日让人看到怎么办?”

他笑笑:“这里才没人来呢。我们来了这么多次,你在这里遇见过人没有?”他停了一下,手忽然往下伸,按在我的某个……呃,身体部位上,眼睛笑得象弯月一样:“再说,你不是也很喜欢嘛。”

我觉得我的脸热的就要烧起来了,嘴巴动了一下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还是微笑着的,笑容里却比刚才多了些东西。

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只听见他说:“相信我,蓉生,我不会伤害你的。”

他的手指拢在那里,忽然一收。

我惊得差点跳起来,却被他轻轻松松的压制住。

“什么也别想……”他的声音象是诱哄,又象是在保证。

我也很难再去想些什么,只觉得好象全身的热都往那里集涌过去,喘不上气,看不清东西,听不清声音……

陌生的快感尖锐的袭来,一层层一波波,越聚越高越来越不可掌控,我觉得自己被巨浪推上高高的潮头,一个闪失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那么危险陌生,又诱人沉迷的失控感,我感觉我的一切就握在他的手中,他可操纵我的喜怒哀乐甚至是生死。

然后好象一瞬间风刃穿透身体,从高高的浪头上跌了下来。

好象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一种感觉,下坠的,快乐的,一种生命被野火灼烧,整个人要化为灰烬,化为乌有的感觉。

天好蓝。

阳光正炽,烈烈的照在脸上身上。

我大口大口的喘气,所有的知觉慢慢的一一的恢复过来。

苏和摸出汗巾,把手上的东西慢慢的擦掉。我不太敢直视他。

他脸颊贴在我的胸口,低声说:“你心跳的好快。”

我费力的发出声音:“心不跳,人不就死了?”

他轻声笑,问我:“快乐吗?”

我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说:“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

我停了一下,说:“没什么。”

说不上来的感觉。

没来由的就有一种恐慌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光是因为刚才那危险的快感。

更多的,是因为苏和。

我反过手来抱住他,紧紧的。

他就在我身旁,就在我怀抱里面。

不知名的鸟儿拖着长长的尾翼,轻轻掠过头顶的晴空,艳阳下,山风中,如此悠闲动人。

我听见自己说:“苏和,我们在一起吧。”

他的头在我身上蹭了两下,说:“好。”

我们在草里躺了很久,爬起来的时候却都开始害羞。他没说什么,我也没说什么,下山的时候都没有象往常那样拉着手或是勾肩搭背。心里有种发涨的,酸软又甜蜜的感觉。

只要听着他的脚步声,感觉着他走在我的身边,就已经觉得这世界实在美好,自己也真的再没有别的奢求愿望。

44

这档子事儿,大概就象和尚对肉的感觉一样。

没吃过的时候也向往好奇,但是只是向往跟好奇而已。等到尝过肉味之后,不得了,那是天天想夜夜想,不知道滋味的空想,和食髓知味的渴望,那不是一码事。

而且苏和这家伙眼睛时常那么邪恶的,一瞟一瞟的朝我递眼色。他幸亏不是个女的,不然就凭这一双眼,当个什么倾国祸水也绝对没有问题。

好在他是个男的,而且也只打算祸害我一个人。

无量寿佛,我也这算牺牲小我,造福天下人了吧?

然后就在我们从峰顶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就本着礼尚往来的精神,洗漱完爬上床,琢磨着给他也弄弄。

这个好办,他一向上床农穿的都不多,一件单衣,一条亵裤,下面啥也没有,而且谁也不会上床的时候还把裤带系的紧紧的,伸进一只手去完全没问题。

但是我还是犹豫再犹豫,一是怕……啊,我毕竟没做过这个,怕做不好。说起来也奇怪,以前住大通铺的时候,也知道有人会给自己这样弄弄,但是我就从来没兴起过这种念头。

二来,怕他万一不乐意……

呃,应该是不会。

这家伙这种性格,而且要插手是的我,他只会来者不拒,绝不会不乐意的!

越犹豫越想犹豫,犹豫到那家伙都忍不住了,翻身转过脸来说:“喂,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反问:“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在黑暗里吃吃笑了两声:“你要没心事,还不早就开始打呼了。”

“胡说,我从来不打呼。”

他窃笑,然后忽然象被线系住了喉咙一样嘎然失声。

变成了我在窃笑,一手握在他两腿间的要紧部位,嘿嘿的说:“笑啊,继续笑。”

他吸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好几分:“这个,蓉生啊,这个玩笑不要开,会出事的……”

“少啰嗦!”

我认真回想上午他的动作,唔,似乎就是握住,然后上下上下……没什么了不起。

结果我手一动,他身体就紧紧的绷起来,小声哀叫:“喂喂,轻点,你以为你拔草哪。”

我好笑,低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多包涵,你也知道我新手嘛。”

然后,然后……

然后就然后了,接着就……呃……

吸气声,呼声声,时不时有小声呻吟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痛的还是乐的。

总之,最后他也弄我了一手,弓起的身体躺回床上,活象刚刚磨了好几袋麦子的小毛驴,累的只会喘气了。

我在床头摸着草纸,把手擦擦,擦完再闻闻,唔,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在黑暗里小声说:“你是不是想报仇来着?手劲这么大……”

我抱着他脖子,感觉着他身上潮潮的似乎出了一层汗,小声问:“喂,快活不?”

他居然很别扭的把脸转过去,不吭声。

我窃笑:“那我就认为你是很舒服喽。”

他的态度和平时那样随随便便完全不一样,小声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笑嘻嘻的钻进被窝,伸手去抱住他的腰。他似乎还犹豫了一下,轻轻把手盖在我的手背上,然后放松了身体。

不知道他总跑来和我挤一张床的事情别人有没有知道的,但既然一直没有什么动静,我也就认为没有什么事。

现在再想起以前听说的那件事情,心态已经不太一样了。

只要是真心的喜欢着对方,男子和男子在一起也不是什么罪过的事情,更称不上惊世骇俗。苏和还曾经邪恶的开玩笑,说我们这里大家天天白日见面一本正经,其实晚上象我们这样的可能大有人在。比如,师傅那个小僮不就总睡在师傅屋里么?谁知道他晚上是管倒水听使唤之外是不是还管别的?

我一拳过去。真是的,说笑归说笑,拿师傅开玩笑未免太不尊重了。

但是其他师兄弟也这么私底下说过,我们这里又没有女弟子——有些事情知道也就装着不知道好了,反正又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碍着其他人什么。

我们就这么开始了隔三岔五的你来我往,也没有太频繁,苏和这家伙居然还懂得太频繁了伤身的道理。

只是,每次的气氛却是越来越……呃……

有时候经常是互相帮忙完之后,紧紧抱在一起,感觉对方的体温,心跳,呼吸……

总觉得还不够。

还想要更多,更近,更深入的贴近拥有对方。

但是再进一步的事情,我真的不太敢去想,苏和也没有说起过。

只有这样已经觉得很快乐……虽然有点稍稍的不满足。

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就是我见到莫还真,跟他问小狐狸的事情时,他只是笑,不说话。后来我又问,再问,他却说:“你去问苏和好了,这事他比我还要清楚呢。”

问苏和?

他也认识小狐狸?

是,的确很有可能。

结果我又逮着问他的时候,他居然也是笑,嘴巴咬得紧紧的一个字也不说。

弄到后来我也疲了,直接问:“它现在好不好?你只要跟我说这个就行了?”

苏和笑眯眯的说:“挺好呀,好的不得了呢。”

看他的样子也不象骗我,好吧,知道它好我也就放心了。

晚上他被姜伯父叫回去吃饭,我们晚饭吃过,上了晚课,我又打坐了一会儿,正要去洗漱,正低头收拾东西。衣衫今天又被汗湿了得换下来才行,我正翻换洗的衣衫,听见门响,头也没回的说:“回来啦?晚上吃了什么好吃的?”

他却不做声。

我捧着衣裳回过头来。

站在门口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长衫,身材修长,气质温和儒雅。我愣了一下:“蓝师兄?”

他的样子和下山时没什么太大的不同,不过显得更沉稳成熟了。他朝我微微一笑:“师弟。”

奇怪哦。

“你几时回来的,我一点也没听说啊。”我问。

他说:“刚刚回来,还没去见师傅呢。我想先梳洗一下,明天一早去拜见师傅。”他顿了一下说:“你这些日子好吗?”

“好,挺好的。”真突然,一点预兆和风声也没有,突然就回来了。

对了,有件事……

那个,他的屋子名义上可是归苏和住了,不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不知道?

45

我发了一小会儿呆,才想起来说:“师兄累不累?快坐,我给你倒杯水。”

他拿着水杯在手里慢慢的转,微笑着说:“你显得老成多了。”

“是吗?”我摸摸脸:“难道我长皱纹了?”

他笑:“不,我是说,比刚上山的时候显得沉稳了,那时候看人,说话,都是十足的新人的架式。现在好了,有主人的派头了。”

我也笑,摸摸头:“师兄你这是夸我吗?我怎么听着不象。”

他就说:“这也是个不一样的地方。以前你要听我这么说,就算知道是调侃你也肯定当是夸你的话听着。”他有点感慨的说:“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不乖了。”

我笑嘻嘻,但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苏和要是回来……呃,他一向都是直接奔我屋里来的,隔壁的屋子基本就是早上回去换个衣服,然后再从屋里走出去,给人一种他是在那屋过夜的假象。

等下他要来了,怎么办?

蓝师兄这个人很精明的,比看起来要精明的多。

他会看出来吧?

想来想去没个头绪,心一横。

看就看出来吧,反正我们这又不是伤天害理的事。就是被师兄看出来的话,也就是尴尬一下子。再说,蓝师兄这个人这么懂得分寸,就算看出来未必会说什么。真正聪明的人,特别会装傻。

正这么想的时候,门又开了。

苏和看到屋里有人,一条腿迈进门里,一条腿还在门外。

就这么停在那里了。

我站起来,想着他们也认识,但还是说:“苏和,蓝师兄回来了。”又说:“蓝师兄可能没见过,这是苏和。唔,现在他也跟着师傅学艺的。”

蓝师兄点个头,淡然的说:“见过的。”

苏和脸上的惊讶神色慢慢褪掉,微笑着说:“师兄回来了——觉得山下比山上怎么样?”

蓝师兄说:“各有千秋吧。天晚了,你们早些睡。”

我问:“师兄晚上歇在哪儿?”

蓝师兄说:“我有去处。”

他就这么走了。

我送他到院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蓝师兄心里什么都有数。

蓝师兄倒真的什么也没有说。

我们告别的时候,他说从山下带了礼物给我。

我笑:“那也肯定不是带给我一个人的吧?”

他说:“那自然,师傅师兄们都有,明天我一起带过来。”

我原来想问给我带的是什么,犹豫了一下就没有问。

他站在那里好象在等我问,结果互相看了看,他笑笑,就走了。

我觉得他说的对,我和以前是不太一样。

但是谁又会经年累月一成不变?

不会的,谁都不会。

我很坦然。

以前或许不安,惶恐,疑惑。

但是现在我很踏实,快乐慢慢落到实处,变成了点滴的沉淀的生活。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错。

我是喜欢苏和的。有时候,觉得比喜欢还喜欢。

虽然平时总怕人知道,但是真的让谁知道了,我却又觉得那也没什么。

我回去的时候,苏和已经洗漱完了,正拿着梳子把头发拆开来梳。鬓边和发梢有点湿,我进去的时候,他回过头来看我,说:“咦?没有再多送送?”

我走过去抱着他,使劲在他脸上嘴上亲。

他开始愣着,然后反手抱住我,我们象是在较劲一样,拼命的亲吻对方。

身体很热很热,象以前一样,又和以前不是太一样。

然后他先抽身,喘着气说:“别玩啦,再玩就不好收拾了。”

我想说什么,不过没有说。

然后去洗漱的时候,我在水房呆了好一会儿。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说的没有苏和多。

但是我想,现在我的在乎并不比他少。

一闭上眼就可以看到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微笑的样子,脸上有个大大的红印。

然后还有他现在的样子,眼睛,鼻子,嘴唇,下巴……连他发梢摆动的样子,都在脑海中鲜明无比。

端了一大盆水从头顶浇下去,水是凉的,胸口却是热热的。

不早了,衣服来不及洗,把干净衣裳换了,脏的就放在盆里,明天洗。

我回去的时候苏和已经睡着了。

他安静的平躺着,头发散在枕上。烛火只剩了一点点,在桌上晃晃的不稳。他的眉眼现在看起来特别清秀,嘴唇有点淡淡的水红色。

我想亲他一下,但是想了想还是没有。

不想再把他弄醒。

我轻手轻脚的揭开被子,躺在了床的外侧。

桌上的烛火又跳了几下,静静的熄灭了。

他还是醒了,一只手搭过来,含糊的问:“这么久……”

我拍拍他的手背。

“喂,你蓝师兄这个人……很不简单……”

我说:“你也很不简单啊。”

他吃吃笑,睡意浓重的说:“嗯。不过,你知道我是好人就行了。”

他是好人?这个还真得好好再观察一下呢。

“今天,我爹和我说,我可能……也快成年了……”

成年?这是按什么标准算呢?山下十四五岁的人就算是成年啦,可以成亲娶妻,顶着家里的担子过日子的。

他的手脚一齐缠上来,看得出他今天很困也很累,不过我还听见他说:“我们以后……都在一块儿。”

“嗯,”我握着他的手,答应一声。

第二天蓝师兄来见师傅,各位师兄也都在,一团和乐融融。下山时那小小的差事自然的早就办妥缴过差了,蓝师兄说着在山下的见闻,哪里有什么奇异的风土人情,然后把带的礼物拿了出来。给师傅的是一件蚕丝绸袍和一双细纹精绣的布鞋,十分柔软,看得出是好料子。给几个师兄的各不相同,有的是特产,有的是其它,总之都很适合妥贴。到我的时候,是个小盒子。我道了谢,想打开看的时候,蓝师兄的手指轻轻按在盒盖上,笑容若有所指。我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想我现在打开,于是就先说其他的事情岔开话,把礼物放在一边不提。蓝师兄跟苏和笑着说:“苏师弟,不知道你来,所以没有备什么。”

苏和也笑笑:“不必蓝师兄多花心思,还要破费,我也什么都有的。”

我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可是更深的意思,我听不太出来。

等到大家散了各走各的,蓝师兄被师傅叫去细细详谈,苏和呶呶嘴,问我:“盒子里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哪。”

掂着也不重。

我掀开木盒的盖,里面还是个绸布包。

再打开看包里。

是枚玉石雕的小坠子,大约是拴在剑柄上的。我不太懂石头好坏,不知道是不是很贵的东西。不过看着他给其他师兄的东西,应该只是普通的装饰之物吧。

苏和凑过来看了一眼。

我顺手拿起来:“拴在剑上的话……”看到苏和脸色,我下半句马上改成了:“有点累赘,不大能用得着。”

他嗯了一声。

我赶紧说起了其他的事,然后就顺手把那个又装回盒子里,放进了抽屉。

46

谁说苏和大方,我看他拈酸吃醋的本事一点也不小。

过了午我们照旧去老地方练功。先练一路轻功爬到峰顶,调息一下,他练他的咒术,我练我的剑。只是今天峰顶的花花草草都倒了霉,平时苏和挺注意的,很少搞特别大的动静。用他的话说,飞沙走石不算本事,是个小妖就能办到。要悄没声息狠狠一刀,等你发现的时候啥也来不及了,那才叫本事。

可是今天他就象他说的,不算本事的本事都甩开了,卷的身前身后的一圈地方草断花折,沙尘乱飞,都快把他整个人给遮没了。

这家伙,动静这么大,成心的。

弄得我的剑也练不下去。

说是来练功的?不如说他是来撒气的好。

我和蓝师兄真的没什么,虽然有的时候,我也觉得蓝师兄对我的照顾有点好过头……

但是蓝师兄和我除了师兄弟关系,别的再也没什么了啊!

苏和这个醋吃的真是莫名其妙。大家都有礼物,我的又不见得多么突出。况且师傅师兄都收了,我说不收?这也不合适啊。再说,收是收了,我又没有真的要拴在剑上带着佩着。

但是有的时候,苏和是不讲理的。

就比如现在这样的时候。

“歇会儿吧?”

不理。

“你累不累啊?”

还不理。

“我渴了。”

他终于停下手来,然后不知道跑哪里去给我端了杯水来,重重往我面前的青石上一放,好么,一杯水洒了一半出来,变半杯了。

“你坐下咱们说会儿话吧。”

他背朝我坐下了,一声不吭。

“你不高兴啊?”

他闷闷的说:“高兴,我哪里不高兴了?”

“我看你哪里也不象高兴的样子啊。”

他转过来冲我呲了一下牙,露出个非常僵硬的假笑,一下子又转过脸去。

嘿,这会儿我倒也不觉得恼了,只觉得他十分的可爱。

倒有点象以前对着调皮的小狐狸的感觉。

其实他吃醋我也绝对不恼,他吃蓝师兄的醋说明他在乎我啊。

我坐在地下,端着水杯喝了两口水。这杯子是竹子雕出来的,上面有细细刻琢的浮凸陷凹的花纹,十分精致,翠绿的颜色也让人喜欢。更好的是,用这个装水喝还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

我问:“这杯子谁做的啊?”

他硬梆梆的说:“我爹。”

我也猜到了,苏和就算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功夫,而姜伯父一看就是个沉稳安静的人,这杯子也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雅道,清秀,一种隐逸又精致的感觉。

“你也喝口。”

“我不渴。”他说了之后,又微微侧过头来看看我。

我捧着杯子递在他跟前,微微笑。

他撇了一下嘴,把杯子接过去,两口喝干,放在一边。

我拿着剑站起来。虽然蓝师兄走的那时候把他优胜的得的青锋剑托师傅交给我,但是我练剑的时候用的还一直是苏和给我削的那把竹剑。

把一式剑法反复练了两遍,我说:“苏和,这一招我感觉不太对,你帮我瞧瞧。”

他走了过来,站在我身后。

“哪一招?”

我缓缓的平推竹剑,演示给他看了一下。

“不应该这样,手握剑就不对了,那怎么可能使得对头?”他双手从背后伸过来环着,手指替我调整着握剑的手:“手心是空的,不要把剑柄握的这么死啊。还有,手腕别这么硬……”

他的呼吸声听的很清楚,而且呼吸的热度,也感觉的很清楚。

耳朵和脖子上都有点痒,说不出来的,那种好象细细的羽毛尖在那里轻轻搔动,让人从皮肤上一直痒到心里面。

“喂,你别走神哪。”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多了,看来气也消的差不多了。

“你不也走神了。”真是的,还说我。

他的手已经从教剑,慢慢的变质成了抚摸。

他的手指比我的细,我的手上已经有了练剑磨出的茧子,他远远比我练得上,指端指腹和手心都光滑不少,他的手指慢慢没进我的手指的间隙中,很慢,所以感觉显得特别清晰。

他的嘴唇也离得太近了,感觉只要我的脸稍稍侧一下,就把自己的耳朵和脖子送到他嘴里去了。说话的时候痒,不说的时候,呼吸那样有点潮有点热的喷在皮肤上,暖暖的,松松的,让人身上的力气好象都被吹暖了吹化了。

“你别乱想……”我小声说:“我……唔,反正你放心就是了。”

他也小声说:“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真是心口不一。

我慢慢侧过脸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他的手指缩回来捧住我的脸,然后反客为主。

竹剑落在地下,发出一声脆响。

我有点模糊的想,不知道有没有跌坏?

这是他送我的东西,虽然只是用竹子削的。

两个人的气息交濡在一起,温存的缠绕着,分不清彼此。

他的手紧紧揽住我,我的手在他的背上无意识的胡乱摸索。

他的身材真好,虽然有些瘦削,但是正在长个儿的少年人瘦削的多,却没有谁象他一样……让我心里怦怦的乱跳。

他的身影就显得比旁人好看,也比旁人更吸引我的眼睛。许多时候看着他,都觉得双眼象被胶粘着,怎么也移不开。

也不想移开。

然后觉得有些凉。

我有点困难的睁开眼睛,视线变得有点模糊。

肩膀凉,风吹在光裸的皮肤上。

他的手指却是暖的,唇濡湿烫热。

我觉得有点眩晕,大概是阳光太烈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很黑。

我看着映在他眼中的,我自己的脸。

他的眼睛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那漂亮的黑暗中,有点火光。

胸口觉得一阵发紧,背上有一种发麻的感觉。

这次……好象和以前的亲近,有点不一样。

很清楚的不一样。

47

不知道怎么着,身体就失去了平衡,软软的靠着身后的半截石墙。

他的身体跟着欺压过来,紧紧的贴着我,一点空隙也没有。

不知道温度是从我传给他,还是从他传给我。

吻越来越深,越来越暴烈。

我有种感觉,他好象急切的想传达些什么东西给我,也象是要从我这里得到一些东西。

双唇不自觉的张开,他的舌尖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就长驱直入。

真的,与平时不一样。

衣衫乱了。

气息乱了。

心底不自觉的,也乱了。

我不是三五岁的小孩,今天可能会发生什么,在我和他之间。

我知道。

不过,知道归知道。

他的手指灵活的钻进衣里,内衫也从肩头一点一点的滑下去,松垮垮的挂在臂弯。

阳光照在裸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些热,而山风吹拂着又觉得有些凉。

这样复杂的感觉,让人不知所措。

我的手伸进他的衣襟里,觉得他的心跳也很快,皮肤很热。

“喂,喂……”我低声说:“这里……不行……”

他含着我的耳朵,含糊说:“什么?”

“光天化日的……”

他说:“又不会有人来。”但是虽然这样说,他却放开了手,我把被他拉开的衣裳拢一拢,正要说话,结果这家伙忽然笑着拦腰抱住我,小声说:“那就去个不光天化日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眼前忽然就是一黑,脚底空落落的。

这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

这种空洞下落的感觉只是一瞬间,脚就踩到了实地。

他小声在耳边笑:“我爹他们不在,回巫山那里去了。”

我正想说话,他一手抄在我腿弯,竟然把我整个儿打横抱了起来,嘿嘿的说:“别打什么主意了,你跑是跑不了的,今天就乖乖的从了我吧!”

我恶寒。

就算……就算要那什么,也不用笑得这么恶,话说的这么俗,跟街头强抢民女的恶霸纨绔一个味儿!

但是我明明可以揍他踢他挣开他……我却一点什么反抗也没有。

后背挨到了床,石床上铺着一层不知道什么质料的床单,十分柔滑。

他一条腿斜着叉进我两腿之间,唇密密的印了上来。

外面的衣裳被扯掉了,内衫也跟着离我而去。我望着被他信手抛开的衣料。内衫是白的,薄的,软的料子,被扔开的时候飘散漫开,象一片悠然的云彩,轻飘飘的落在床前的地下。

“喂,”他危险的,不满的凑近,眼睛直盯着我的眼睛:“别走神。”

我轻声笑,嘬起唇印在他鼻尖上。

他的唇舌马上灵尖的反击,双唇反复吸吮,舌头潜进我的口中,舌尖灵巧的刷过牙面,和我的舌尖一点一点的触到,蹭到。这接触如此轻盈,就象两只鱼儿在水中的互吻,前进,后退,左侧,右撤……

但是无论如何,舌面总会有一点地方会触到对方。一点一点积累的温度,一点一点升高的情愫,一点一点……

越来越难以克制的欲望。

他抚摸我的时候我也抚摸着他,他的筋骨特别修长结实,骨肉匀亭,摸起来光滑流畅,手心与皮肤摩擦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潮湿,又或是那样绝佳的弹性与手感,让人觉得好象手都被吸附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他低头吻住我胸前的突起,我惊喘了一声,本能是想要躲避,但是身体做出的动作却反而是弓起——看起来反而象是我主动向他要求更多一样。另一边被他的拇指压上来,反复的按压,揉捏……

好象整个思绪都被揉散了,揉乱了,而身体深处的火苗,却被一点点的,越揉越高了。

石室里照亮的光从墙壁中透出来,一种幽暗的,让人觉得朦胧昏沉的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的头发都已经散了,我能看见他头顶的发旋,人家说,发旋明显的人,都很聪明……

我模糊的想到,苏和就很聪明……

他的头发披在我的胸口,发丝拂过,发梢搔过,每一种细微的感觉都那么明显。

脸颊滚烫,胸口也滚烫。

“蓉生……蓉生……”

我听见他低声的唤我,但又觉得他不是在唤我。

他只是在……

表达自己不愿再深埋的,急待要爆发的热情。

胸口柔软的突起渐渐变的很硬实,象两粒成熟的豆子,被他反复拨弄。左右两边轮流被他的唇舌照顾着,都变得湿漉漉的。

被舔弄的时候,他的嘴唇开舌,舌尖摩擦,肌肤沾了水之后,一起发出的声响,让我想把耳朵掩起来,装成自己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家伙……这么熟练……

肯定和莫还真脱不了关系。

双修双修,我当然明白这个双修是怎么一回事。苏和天天看着这种事情,想要不懂也不可能。

他的手往下伸,我忽然警醒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抓着的,是我裤带上的结。

“害怕吗?”他低声耳语。

我缓缓的松开了手。

不,不害怕。

就象以前任何一次一样,我不怕。

就算知道这次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

我所想的,所感觉的,也绝对不是害怕。

已经被蹭得很松的带子根本不会构成一道障碍,他的手几乎立刻就潜进了裤子里面,先是反复搓弄着小腹,搓得那里热乎乎的,又伸下去揉捏着腿根的嫩肉。

最后,才抓住了我最中心的地方。

那里因为这半天的厮磨,已经微微的挺涨起来,落进他的手里,被握了个实实在在。

我的手也没有闲着,虽然看不太清楚,可是一边扯一边拨,他的衣裳也让我褪的差不多,腰间系的带子一扯,整个儿从身上落了下来。

他忽然捞起掉在一边的,系在头上的方巾,微微一扯,崩在手里试了试,俯下身来,把那个系在了我的眼睛上面,在脑后打了个结。

“喂……你……”

他轻声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看。”

他的舌尖在我的眼睛上游移,从左到右,滑腻湿热的感觉让人哆嗦。

“喏,看不见,是不是觉得感觉更敏锐清晰了?”

这家伙……

虽然我知道你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我知道有人是不良榜样,我知道我们……呃,我知道你……

可是,你是不是学得也太好了?

难道你爹和莫还真亲热的时候,你时时的在一边偷招观看吗?

不然你怎么这么的,这么的……

我忽然间什么也想不出来。

要害部位忽然被湿热紧窒包围,那一瞬间,魂魄要被吞噬,身体找不到重量的销魂感觉……

我的所有思绪都在这里中止,然后身体诚实的反应着,口中逸出一声惊喘。

越是简单,越是直接,越是原始的刺激,越让人难以抵挡。

48

我能感觉到他吸吮的动作,由根至首都被仔细的舔弄,我战栗着,手抬起来,想推开他的动作到了半途却变了性质,不知道为什么就抓住了他的头发。

并不觉得猥亵,或是肮脏。

可以感觉到他的仔细,认真,还有近乎于怜惜的细致和温存。

一直象茅草一样到处飘荡,连我自己都没有对自己这样珍惜过。

身体因为陌生的快感而颤抖,心中也因为陌生的感动而变得让自己也难以克制。

眼睛明明是被蒙住的,但却好象有一团朦胧的亮光越来越强,破开一团迷障,让我觉得看到了一片全新的,与过去完全不同的光亮。就象大雪的冬日,雪地上映出来的日光,晶莹,纯粹,耀眼的让人觉得眩晕和感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感觉只用了几乎比平时短得多的多的时间,我就一下子冲到了最高的地方,然后再飘飘悠悠的落下来。

他的声音好象隔着几层纱,听起来有点影影绰绰的:“舒服不?你喜欢吗?”

我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我自己也不知道要表达出什么意思来。

他很快下了论断:“你喜欢的吧?”

我根本还没有从失神的状态中完全摆脱出来,他就顾着自说自话。

有些疲软的,脉动还在继续的那里……仍然被他握在手里。然后我听到一点别的声音,似乎他在翻找东西。

“放在哪里了?应该就在这儿不远……啊,找着了。”

找着了什么?

我本能感觉到危险。

肯定是……不利于我的东西。

但是刚刚发泄过的身体别说逃跑了,就是动一下也觉得很费力。淋漓尽致的快感真的很耗人的体力心力,比练一下午的剑还要让人觉得疲倦,四肢都软软的不想动,忽略了心底叫着快逃开的那股声音。

就慢这么一下,最后的机会也就错过去了。

我听到拔开瓶塞的声音,然后就闻到一股象是桂花糖的甜香味儿。

恍惚中还听着苏和小声抱怨了一句:“这叫什么味儿,怎么跟糖似的。”

是啊,跟糖似的……什么东西的味儿呢?

然后我就知道了。

那股味道一下子变浓了,似乎是装在瓶子里的东西被倾倒出来,在空中散发着味道。

他的手指濡湿润滑,沾着似乎是液体的,膏状的东西,一点点沿着腿根往更隐密的地方滑动。

然后,准确的停在一个叫我想立刻叫出声来,又马上咬住嘴唇的地方。

意外……也不安。

知道是一回事,真的经历起来这是另外一回事了。

心里坦然,不代表身体就真不害怕。

他的指尖在那里慢慢的打圈,旋转,温柔的抚弄,再细微的感觉也变得非常清晰。

我的身体不知不觉又绷紧了,他轻声安慰:“别害怕,我很小心的……肯定不会疼。”

疼?

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字眼儿上。

会疼!肯定疼!

我听说过的,而且……

身体绷得更紧了,皮肉紧紧的瑟缩,我想往后撤腰。

他稳稳的压住我,然后,手指在已经润滑的差不多的地方用力……

再缩紧也没有用,那里已经被涂抹上了这带着桂花糖香的奇怪东西,他的手指细长有力,而且也带着滑溜溜的膏体,一下子就刺了进来。那种怪异的感觉让我叫都叫不出来。

很想把眼睛上蒙的东西扯掉,看看他到底用了什么,到底又是在做些什么,他……现在是个什么样,而我又是什么样。

是不是很丑陋,很难堪,很软弱……

很任人摆布的样子?

“喂,你不光脸红哪……”他小声说:“连胸口和腿都红起来了……”

这家伙!

他的手指在我的身体里停顿不动,似乎在等着我适应那种被异物侵入的不适感。

然后我感觉到他缓缓的向外退出。

刚刚觉得可以放松一点点,这家伙又向里刺入。

刚才的感觉有些凉,不知道是那膏体凉,还是他的手指凉。

现在却和我的身体差不多一样温热,不适的感觉也没有那么强。

从来不知道那里居然这么敏感。

我可以感觉到他手指上任何细节。指尖,指甲,指节……

可以感觉到他任何一个小小的动作,探索,屈伸,抚弄……

“蓉生……”他的声音听志来也有点与平时不同的谨慎:“不疼的吧?”

我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想让我怎么回答?象只被狼捕住的兔子一样,乖乖被他按住这样那样,还要听话的回答他疼不疼?

说疼?

说不疼?

我只想说,XX你个XX,滚你个王八蛋!

然后一根手指变成了两根。

可以感觉到被撑开的不适,但是,大概那带着甜美香气的邪恶膏液是真的有用处,我连一点刺痛也没有感觉到。

而且不适也很快变成了适应。

人的身体真是……

不争气啊!

应该是两个人都有份吧?

欲望的火苗又燃了起来,这一次与从前哪一次都不同。

不是那样直接的,快速的,让人急不可耐的。

这一次显得隐蔽,缓慢,从身体的内部慢慢的升起,在皮肤肌理覆盖之下,缓缓流窜的快感和温度。

觉得肌肤相触的地方都潮而黏腻,不知道是我们谁出了一身的细汗。

不知道他的指尖触到了什么地方,忽然间象是身体中深埋的一根丝线,隐藏的很深的,我自己从来没有发觉到的一点……

快感象密集的针尖,一下子从和缓变成了锋芒锐利。

他的另一只手还在细致的抚弄着我身上其他敏感的,容易被挑拨冲动的部位。

他的唇在我的唇上,颈上,胸口上流连往复,呼吸变得很重,比刚才显得急迫。

因为看不到,所以一切感觉都清晰明了。

有不适,但不是没有快感。

有害怕,可是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点我自己也不想承认的期待。

有点不甘,有些顾虑,有些畏缩,有些……

说不清,道不明的一切。

腿被分得更开,腰被轻轻托高,然后一个枕头塞过来垫在了腰下面。

“拿……拿下来。”

我的声音都哑的不成调,要喘了两口气,咳嗽过一声,才顺利的发出声音:“……我要看你。”

他扯脱了系在我眼上的蒙布。

在那么久的黑暗之后,突然看到他的脸出现在一片朦胧的幽光里。

他的脸庞绯红,额角挂着细密晶莹的汗珠。

忽然让我想起三月里的清早,晨光下,早开的桃花上面沾着细小的露珠。

火热的,跳着动不安的欲望,抵在那个已经被反复爱抚润滑过的部位。

我伸出手,两个人,四只手交握在一起。

49

被进入的时候,没有想象中那么疼痛难忍。

只是,有种要被撑裂的感觉。

他很慢,非常缓慢的将自己压入我的身体。

我觉得我的身体已经够热,可是觉得他那处似乎是更热。

有种要被烫化,要被撕裂的错觉。

要命的是,紧要关头他还停了下来,问:“难受吗?”

嘿!这种时候问这个,他是想让我说难受还是不难受?难道我骗人骗己的说很舒服?还是我说了难受他就会大发慈悲的停下来退出去?

就算这会儿他真能悬崖勒住马,深池停住步。这事肯定还有下一次,下下一次,总之,早晚都躲不了,长痛还不如短痛。

我只想说:滚你的蛋!

怎么可能不难受!不然你躺下让我试试看你不就知道了?

但是……

他的脸也红的厉害,就跟喝了三斤烈酒,抹了一足盒的胭脂一样。红色再多一分,我怀疑他脸上额上滴下来的就不是汗了,而是血。

我最后咬了咬唇,说了一句:“你快点儿!”

他居然还安慰我:“不要急不能急……第一次,慢慢来……”

我当然是第一次……他也是第一次。

但是谁说过第一次要慢慢来?

好象没谁说过。

总之我是没听说过的。

他还是保持着让人发疯的速度,以慢的不能再慢的速度,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向里推入。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一句话,叫万事开头难。

的确是这样。

而且在这件事情上,尤其是这样。

因为这个头的确比后面的要艰难……

呃……

我深吸气,然后深呼气。

到了这个时候绷得紧纯粹是自找罪受。

最困难的顶端部分总算是已经进来了……

然后再推进的时候,就只觉得内壁一层层一点点的被撑开,紧紧的缠绕包裹住他的入侵,而一开始感觉到的那种似乎要裂开的刺痛,反而变得有些麻木了。

身体被深入的感觉异常奇怪,说不上来。

很陌生,有些恐惧,有些异样的……

热。

他脸上的汗珠变成汗滴,一点点的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石室里充溢着那股甜蜜的桂花糖的香气,让人觉得头晕目眩,我大口的吸气,牵动着我们身体相交接的部位。

真是奇异的体验。

从来没有和人如此亲近,亲近到……似乎变成了一个人。

两个不相关的部分,组成了一个相联系的整体。

呼吸,心跳,温度,血脉流动……

都互相感应着,呼应着。

以前我以为,做这种事不过是追求着快乐。

现在却发觉,除了快乐之外,这样的疼痛和毫无防备的坦露,似乎还代表着更多,更深的意义。

不适的感觉也渐渐的变成麻钝,只是还是越来越觉得热,热得我怀疑我们的身体里会不会窜出一把火,将我和他,一起烧成灰烬。

刚才曾经高潮的余韵似乎还没有全都消散,他的手轻轻覆在那还敏感的地方,轻轻握住。

我惊得睁大眼:“别……”

“没事的,相信我啊。”

相信你,相信你卖了我还差不多。

我瞪着他,腹诽归腹诽,但是还是慢慢的又放松了自己。

他缓缓的抽身,我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好象身体的一大部分都紧紧的贴着他,要被他这个动作带的抽离我自己的身体一样。

尽管克制,还是发出长长的,带着鼻音的“嗯”的一声。

声音让我和他都有点意外。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这……太丢人,好象撒娇似的声音。

他又紧张的问:“疼吗?不疼吧?”

我闭紧嘴,打死也不要再出声了。

“疼不疼啊?”他还是不屈不挠喋喋不休。

这个人!要做什么就做!哪来这么多废话啊!现在我觉得做这种事最不需要的就是废话连篇!

我用力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要不是我现在下半身受制于人,上半身软的没劲儿,我是很想照脸给他一拳再一脚把他踢开的。

好不容易,他又小心翼翼的开始推进。

再退出。

再推进。

如此反复……

一开始让人咬牙切齿,需要极力克制不适感的动作,渐渐麻钝之后,却有另外一种感觉浮上来。

一种我不陌生的,令人沉醉的,有些甜蜜的危险快感,和刺痛麻钝一起浮泛起来。

尤其是身体里那奇怪的,隐藏的一点,反复被顶触摩擦到,就象许多尖锐细小的闪电一串串的打在身上。

欲望又一次抬头。

我感觉到了,他当然也感知到了。

然后他的顾忌明显变少了,动作却明显变重变快了。

越来越重的顶撞,越来越快的摩擦。

我再也没有能象刚才那样一半在意一半出神,整个思绪都和动荡的身体一样被冲撞的无力再保持清醒。

粗重的喘息,呻吟,身体碰撞摩擦的声音,桂花糖的香气越来越浓,似乎是被高温蒸腾得,薰人欲醉。快感象一剂麻药,令人忘记不适。更象一剂毒药,有着甜蜜的口感和令人无法抗拒的毒性。

我又一次攀上那高高的悬崖,然后重重飞身扑下。

体液翻溅在彼此身上,然后他的速度几乎失控到了疯狂,我觉得身体已经坏掉了,即使没有被他鸷猛的动作搅坏,也被剧烈的高温烫化了……

那一瞬间他重重的顶入,嘴激烈的咬住我的嘴唇,又深又重的亲吻咬噬……

好象有股巨大的力量将我的魂魄向外拉扯,手紧紧的抓着他的肩膀,觉得身体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完全的空洞,神思和力量不知去向。然而却有另一股力量迅速的涌进来充填。

那是和我的力量,完全不同的另一种感觉。

眼前看不清东西,喘气不畅,我只能感觉着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循环:我的力量在流向他,他的力量在流向我。渐渐这种感觉从断续变得连贯。而且那首尾相衔的力量绵绵沛沛的象是融成了一体,在我们仍然紧紧结合在一起的身体里激荡回旋不休。

现在好象已经不是他在吻住我,我在包容着他了。

我已经分不出来彼此,好象我们的身体本来就是一体的。

高潮的一瞬间,那种让人疲倦的疼痛和虚软的感觉都褪的一干二净,他有些讶异的抬起头盯着我看,我也盯着他看。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刚才好象要断了腰,酸软的不得了的双腿,觉得非常不适的,隐密的内部……

为什么现在所有的那些感觉都渐渐被舒适取代?

我甚至觉得我的感觉比没做之前还要精力充沛?

难道那甜甜的糖香气,还有让人产生这种错觉的效用吗?

苏和看着我,问了句:“你……也懂双修?”

而我同时问的是:“你给我用的什么药?”

呃?

话一出口两个都愣了。

“你觉得……怎么样?”他试探着问。

我怔了一下,有点恼羞成怒,不过还是老实的说:“感觉不坏啊!”

我不是说和他那啥啥的感觉,我只是诚实的说,我现在的感觉,的确不坏。

“我也觉得……特别好……”他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这个时候,这个状态,他的这个动作,不知道为什么让我觉得这家伙邪恶的和莫还真那种狐媚有一拼。他的身上布满亮亮的一层水光,皮肤看起来仿佛皎月下的珍珠,带着融融的银辉。

他的脸上有着未褪尽的红晕,思索的神情,略微蹙起的眉头,水光盈漾的眼睛……

奇怪,为什么这种时候,我居然觉得这家伙……变得这么漂亮了呢?

“奇怪了。”他想了想,忽然俯下身来,用一种兴奋的,邪恶的,让我想用巴掌拳头脚丫甚至能找到的任何一样武器招呼他的口气说:“不如我们再来试试吧!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试?

我眨眼,吸气,握拳……

然后,重重的把一个枕头砸在他的脸上。

50

人……好奇怪。

要说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人肯定有点毛病。

自己不能控制自己的行为,那肯定也有毛病。

我现在可以确定,我有毛病。

虽然和他又踢又打折腾了好一会儿,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呃,我们真的又试了一次。

这次换了姿势——准确的说,还换了不止一个姿势。

唔,比如说,他坐着,我也坐着……不过我是坐在他身上,两个人面对面,脸贴脸,我的腿夹着他的腰,开始是他在动,后来好象我也在动。反正,到了很热烈的时候就两个人一起动,喘息声连成一片。

总结一下,这个姿势好象,唔,结合的比较深。而且,可以看清对方的表情和眼神。

后来,我趴着,还是腰下面垫个枕头,他从后面……呃……

总结一下,这个姿势比较省力。

再后来,他躺着,我骑在他腰上。

总结一下,这个姿势让人有种虚伪的,居高临下的成就感。

居高临下是真的,但是成就感……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至于我为什么这样说……唔,估计没人会不明白。

中间我们停下来喝水。

出了那么多的汗,还有,别的途径的水份消耗,很厉害。

口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从水瓶里倒了水过来,盛水的杯子就是他常用来给我端水的那种竹制的,只是这个青翠的杯身上面刻着淡淡的桂花的图纹,和常见的那只不一样。

“哦,这只不是我爹刻的。”他微笑,我们分喝一杯水:“这是他们上次去看望的一位朋友刻的,然后我爹就顺手带回来了。”

顺手摸人家的茶杯?姜明前辈会干这种事吗?

对了,我想起件事来。

“你刚才用的……”我省略了中间的形容词:“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很明白我在问什么,痛痛快快从一边儿拿出个瓶子来递给我。

虽然石室里弥漫着这股味道,但是一凑近这个瓶子,就觉得这香味儿更浓了。

不是那种熏得人难受的浓冽,怎么说呢,是一种更清晰的,甜蜜的香味。

“这是什么?”

他笑,手臂勾住我的脖子:“这还不知道?我们不是用过了嘛。”

我一肘捣在他肚皮上。

不是吧,这东西居然专门就是做这个用处的?

我还以为……可能是姑娘家的擦手油,梳头油什么的。

不过想一想,在这里住的就是姜明前辈还有莫还真,苏和时来时不来的,又没有女子,的确……这个香喷喷的东西,不大可能是姑娘家用的。

多半是那个莫还真弄的东西。

妖人用的东西也是一股子妖……呃,好吧,算是香气。

苏和守着姜明前辈这样一个爹,却受莫还真的影响太多,好多时候也显得有点不正经。

胡天胡地的不知道折腾了多久,我忽然想起件事,猛然翻身坐起来:“天,现在什么时候了?”

苏和有点含含糊糊说:“不知道……天黑了吧?”

我推他一把:“天,那我们还在这儿……师傅师兄他们肯定要着急了。”

他打个呵欠:“我要是他们才不急呢,他们早知道我们两个喜欢单练功,午饭晚饭不回去吃也经常。照我说,天亮前回去就可以了。”

我一边找衣裳一边说:“那不成。”

他没有办法,也跟着起来穿衣,然后整理被我们弄的一塌胡涂的床榻。但是这屋里还是一股浓浓的桂花糖香味,若是姜明前辈回来,肯定……

一下子就知道我们在这里做过什么好事。

“不要紧的,这里有通风孔,一会儿味道就会散了。”我和苏和这也算是心有灵犀,我在担心什么他都很清楚。

不知道他说的真假,反正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再回到地面的时候,我心中忽然一动,低声说:“这间石室,没有你带,我无论如何也进不去吧?就算知道进去的法术也没有用。”

他看看我,说:“是啊。这里是禁地嘛。我能进,是因为我爹以前是看守这里的人。”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摇摇头,有点困惑。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知道了。

天的确已经全黑了,头顶的天幕如黑色绒布,星光细碎明亮的满天闪烁,耳边一下子充满了唧唧虫鸣,微凉的山风吹动头发衣裳,草叶泥土树叶的味道取代了刚才的香甜,那一切好象属于另一个世界。

那些厮磨,亲热,激情,香气,热烫的汗……

但是我却知道那些是真实的发生过,我和苏和,我们的关系变得不同了。

我们……互相成了对方那样亲密的人。

他象平时一样握着我的手,掌心汗意未干,温度如旧。

但是心里的感觉却不一样了。

我知道他心中也肯定觉得不一样的。

下山的路上我们什么也没说。他也只问了一句:“累不累?”

我摇头,不过也问他:“要是我累你要怎么办?”

他笑:“我背你啊。”

我笑笑。

用不着。

虽然我知道,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事情很玄妙,大概就是他说的那个双修。不然就算练了一下午的剑,也应该累得手酸脚也软,但是我们这样胡闹,比练剑只应该更累。

我却觉得神清气爽。

甚至,觉得从来没这么舒畅过……

这样正常不?

我看看苏和,他冲我一笑,感觉那简单的笑容里,似乎也比之前多了东西。

好吧,反正要不正常,原因也肯定是在这家伙的身上,我可是正正常常的。

到了后门处的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黑黝黝的山峰溶在夜色中,看去幽暗一片。

苏和伸手推门,我到底还是有点心虚,侧头嗅嗅自己的肩膀,又闻一闻袖子。

似乎闻不到什么特别的味道。

“小声点。”

我说,不知道是要叮嘱他还是叮嘱自己。

门里还是和往常一样,有人去听晚课,有人还在练剑,可以听到剑刃破风的声音。有人想是累了,去水房漱洗。还不知道在哪里有人炼制丹药,一股淡淡的药味飘散。

心里莫名的宁定踏实下来,他在前我在后,往我们的院子那里去。

“我回屋去拿件衣裳,咱们一起去洗洗?”

我说:“你先去吧。”

他笑笑,然后忽然停下了脚。

中庭师傅种的那些草木,开了许多的花,花香味飘散在空中。

蓝师兄站在那花丛前,正望着我们。

51

苏和的怔忡只是一刹那,然后大方坦荡的说:“师兄还没去睡?”

他点下头,却不说话,目光从苏和的脸上掠过,落到我的脸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一个字也没说。

蓝师兄竟然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眼光仿佛冷水一样,有着让人觉得沉重,又有些凉意。

然后他说:“用功是好的,也不要太过。早些休息吧。”

他转身的时候苏和忽然轻声笑,说:“多谢师兄关心。”

蓝师兄脚步没停,就快步走远了。

我看看苏和,他看看我。

他说话的腔调,反正……

好吧,现在他一副我很坚强的模样,好象已经笃定的把我身上刻了专属他的印记了。

我们还是一前一后去漱洗的,他要回房去拿衣裳,我先去。水房里稍稍有些闷热,我打了一盆温水从头上冲下去,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安。

蓝师兄……

他在想什么?

我从来都猜不到,想不出。

这个人看上去坦荡荡的,但仔细一想,好象包括师傅在内,我们谁也不了解他。

他待人和气,没谁和他有仇怨。

他谦和文雅,但是也不见得他就喜欢读书写字。

他练剑练的也好,可是这个人又不爱争强斗狠。

他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有什么强烈的愿望和渴求。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听人说,完全看不出什么喜好的人,其实很值得提防。

蓝师兄对我很好,一直很好。

所以,我和苏和现在在一起的事,我一直希望他可以理解,并接受。

但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似乎有什么事,我不知道的事情。

苏和对蓝师兄一直是那种爱搭不理的,虽然他总是笑着,但是那股敌视的意味绝对不容忽略。只要蓝师兄一出现,他就象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严密戒备。

而我总觉得……觉得我欠蓝师兄一个解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们之前也没有什么,可是,自打我拜了师之后,蓝师兄对我的好,对我的关心,撇开其他的东西都不说,他也是个很好很好的师兄。

我和苏和的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他。

而且,以前他对我的好,我也应该对他说一声感谢。

匆匆擦净身上的水,我肚子叫了一声,这才想起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

居然这会儿才觉得饿,今天一天的异事也真不少了,多这一件也不算多。

不过这会儿厨房里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了吧?

我一边擦头发,端着盆从水房出来,很顺道儿的就拐进了灶间。

因为怕闹耗子,所以胡大叔晚上很少在这里留吃的,米缸里倒是有米,可是我也不能干啃生米呀。

翻了翻,失望的出来。

对了,苏和那里不知道还有吃的没。

我走到他门口,轻轻敲了两下:“喂,我好了,你去洗吧?”

屋里没人吱声。

我推开门。

空的。

屋里没有人。

苏和呢?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他莫非去找吃的去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马上觉得不是。

这是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似乎……

似乎我可以遥遥的感觉着一些什么东西。

今天下午之后,我和他之间象是多了一条无形的线,牵着绊着,一头连着我,一头连着他。

他肯定不是去什么吃的,不然我心里不会这样不踏实。

我大步出了屋了,左右看一眼。

我去水房也有一会儿了,边洗又边想事情,这么大会儿的功夫,他要走也走远了。

可是天已经这么晚了,他能做什么去了?

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总不会去找蓝师兄了吧?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是这样!

这人!心里就这么搁不住事吗?

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站在院子只觉得彷徨又焦虑。

忽然身后有人说:“喂,你发什么呆?”

我心里一松,飞快的回过头来。

他正笑眯眯的站在廊檐前头,冲我招了招手。

“你跑哪里去了?”

他笑笑:“刚刚忘了件事,才去办了来。”

我看着他,小声问:“你去找蓝师兄了?”

他笑嘻嘻的说:“嘿,真是知我莫若你。不过你放心,我没找着他。这人腿脚倒快,我出去就不见他的影儿了。”

我松口气:“蓝师兄为人不错的,最起码,他一直很照顾我。你和他……难道不能和和气气的好好说话?”

“咦?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和气了?”他完全不认账,瞅着院子里没人,飞快的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行了,你快去歇着吧。我去洗洗,该睡了。”

一说到这个他就搪塞我。

好吧,反正他这个心结三天两天的也解不开,我也不用急在一时。

我躺下了半晌也没有睡着。苏和原来又摸过来了,不过我一想到下午的事情,未免觉得有点不大自在,踢他一脚让他回隔壁去睡。他万般委屈的抱着枕头走了——因为常挤在一起,他的枕头总是放在我这边的。

一直没有睡着,想起下午的事,脸上不免要热一阵,身上也热一阵。赶紧想想心法口诀,让自己静静心。再想想别的事……还有蓝师兄……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

真奇怪。

恍惚的时候,又走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地方。

很多的楼梯,一阶又一阶的。

我记得我以前似乎来过这里,象迷宫一样的困局,怎么也走不出去。

为什么现在又到这里来了?

只是这一回,有些不一样。

我没有象前一次那样,拼命的要找出一条路来。

因为我知道那是白费力,找不到的。

这里不是一个简单的迷宫,而象是被什么巨大的法力禁咒了一样。那些楼梯并不通往我想寻找的出口。

耳边可以听到风声,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声响。

这里这么空寂,这些声音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我坐在楼梯上发呆,忽然有个缥缈的声音在耳边问我:“你不想出去吗?”

我转头看,没有人影。

那声音又重复了一遍:“你不想出去吗?”

我当然想。

“要怎么出去?”我问。

“要吃掉这里其他的鬼怪……积攒了足够的力量……就可以出去了……”

我皱了一下眉头。

就算我现在混混沌沌的不是太明白,也觉得这话说的不怀好意。

“你是谁?”我扬声问。

那声音又不再响起了。

我隐约的知道,我是在梦中。

只是我醒不过来。

这是一场奇怪的,找不到出口的梦。

我也并不焦急,继续坐下来发呆。

好象有很多事情,我记不清楚。

但我知道发生过很多事情,它们在一团团的迷雾后面打着转,等待我重新记起来。

52

过了没有多久,那忽忽悠悠的声音又响起来一次:“想出去吗……想出去的话,就去把别的妖魔鬼怪吃掉……”

我不咸不淡的说:“那你吃去呀,吃饱了肚子你就可以出去了,不用在这里装神儿弄鬼。”

那声音嘎然而止。

然后再也没有响起过。

我倒是又有点后悔了,虽然那声音一听就是在蛊惑人心,但是有得听也总比没得听好,耳朵边沙沙的响着,那种声音好象要伴随你到天荒地老,弄得你已经不知道别的动静是什么声儿了。

结果过了没多会儿,那声音又开始忽悠了。

翻来覆去就是那么两句话,不带变的。

我琢磨着,还真别说,虽然这两句话怎么听都是骗人的,可是在这种时候,又没有别的声音,没别的动静,这话让你听个百八十遍的没作用,听到千八百遍的,保不齐就把人给诳晕乎了,真去找妖魔鬼怪的去吃掉。

太奇怪了,这里明明是封闭的毫无出路,那些声音又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说:“喂,这是个什么?”

这声音不是时时想起的那游魂似的声音,完全不一样,有情绪,有生气,而且听起来还有点莽撞似的。

真的是闷怕了,这么一点声音,可是听出这么多的东西来。

“我瞧瞧……”

这个声音又不同,似乎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然后忽然间天旋地转,身体忽然就向下跌,那层层回旋的长梯,幽暗没有光亮的上空和四壁……

一瞬间全不见了。

我回神过来,自己正呆呆的坐在地下,旁边一个人的脸凑得非常近,正在和我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对方,发呆。

“你哪儿出来的?”那位仁兄穿着一件花花的衣裳,他一站起来,我才发现他个子有多高。

他问的问题我也想知道答案,而且我想我的问题比他的还要多得多。

他手里拿着一个坛子,左晃右晃的似乎想从里面倒出什么东西来。

“喂,”他一手揪起我:“你是不是从这里头掉出来的?我兄弟呢?”

我晕头晃脑的,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家伙抱着坛子又摇又晃还往墙上抡,但是那个看起来又破又旧又脆的坛子还就是不烂不破任摔任打。

他折腾了一阵坛子没动静,忽然又想起来似的掉回头来掐我:“你这家伙,你是不是从这坛子里出来的?我兄弟呢?他是不是被这坛子吸进去了?”

啊?

我看看他又看看那个坛子。

刚才我听到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可是现在却只看到一个人在这里。

那另一个人呢?

再看看这口诡异的封的严严的坛子——

不会真被吸进去了吧?那就是说,刚才我待的那个诡异的空间,原来是在一口坛子里?

“我不知道啊?”我说的是大实话:“刚才我就坐在一个黑乎乎的地方,忽然就掉下来了。除了这个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却完全不相信我的解释,恶狠狠的操起大坛子就冲我头上砸过来。

“咣”的一声响,我晕晕乎乎的一下子翻到在了地下。

咦?

我这是……梦醒了?

我揉揉眼,坐在地下左右看看。没错,是我的屋,我的床。我现在正坐在床前,身上缠着被子。

外面窗子上刚蒙蒙亮,也恰好是平时要起身的辰光。

得,这梦做的,真让人郁闷……

我扶着床爬起来,觉得有点头晕脑胀的。

门上有人敲了两下,听敲门也知道是谁了。

苏和推开门,探进头来:“你怎么了?我听见好大一声响。”

我摸摸头,没好气的说:“从床上掉下来了。”

“嘿。”他眼睛都笑弯了:“你也够可以的啊,还这么能折腾。我说,是不是床上没了我,特别不习惯了啊?”

我瞪他,然后收拾起身。

刚过去的这一天一夜,好多事情发生……一件接一件。

晚上又好象整晚都没有睡过,一直在那个迷惑的梦境里面,不知道来由,也找不着出路。

真古怪,让人不舒服。

苏和显然也还没有梳洗过,但是完全不妨碍他笑得明媚如阳光。凌散的头发披在肩膀上,外袍就松散的披着,里衫是刚换过的,洁净的月白色,整个人显得有点瘦弱。

这是假相——

他可是只瘦不弱的。

我这么晃下神的功夫,他已经凑了过来,拉着我的脖子,就来了个热烈的,漫长的,甜蜜的亲吻。

弄得我一下子就有了正常的晨间反应,身体诚实的表现出了被他勾起的热情。

真是狼狈。

等他一移开脸我就先发制人,不待他开口我就说:“你就这么趿着鞋就过来了?让人看到怎么办?”

他笑嘻嘻的说:“谁爱看谁看,我才不怕人看呢。”

对,你的脸皮厚的比得上城墙砖,你怕谁啊?

可是我还要见人呢。

让师傅师兄们看到我们……呃,这么放浪形迹,总不是件好事吧?

我用手背抹抹嘴唇,但即使这么做,他留下的触感和温度都依然鲜明。

“喂,今天……还去吧?”他舔舔唇,粉的舌尖看起来有种让人心跳的诱惑。

我板着脸:“不去了。”

他凑近了小声说:“去练功嘛,不做别的还不行?”

这位老兄似乎没自觉,他在我这里哪还谈得上信用二字?

信你才怪,到了地方你就有十八般武艺花招使出来,到时候要杀要埋还不都随便你?

“真的,我保证。”他居然正正经经的说:“我其实没想过我们昨天就会……在我的设想里,那应该再过些时候才会发生。”

我系衣带的手缓下来。

他说:“蓉生,你讨厌我吗?”

讨厌他?怎么可能。

“讨厌我对你做那种事情吗?要是你不喜欢,我以后不做就是了。或者,你想对我做也可以,都没有关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想让你觉得幸福快活,就这么简单。”

我抱住他的肩膀,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我轻声说:“我知道。”

洗脸的时候我又有点儿闪神,他递给我皂角块儿,我接过来就怔在那里。

不知道为什么就发起呆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蓉生?”

我回过神,冲他笑笑:“没事。”

吃早饭的时候端着碗,我又有点恍惚。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就这么恍恍惚惚的发起呆来了,总是走神儿,又不知道神魂跑失去了什么地方。

就好象三天两天的没有睡过觉一样,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

师傅叫我们过去,每人练了一趟剑给他看。苏和是心不在此,但是剑招还是中规中矩的挑不出什么毛病来,我虽然走了两次神,但是总体来说发挥还不错——确切的说是比平时发挥的好。师傅看起来挺满意,一人勉励了两句,然后又教了一些其他东西。其实这些姜明前辈也都提点过,不过再从师傅这里听一次总没坏处。

可我听着听着又开始走神了!

回过神来师傅都说完了,我赶紧点头,含糊的答应着。

这是怎么了?

做一个怪梦也不至于这样吧?

苏和想的和我不同。师傅这边转身走,他拉着我小声说:“是不是……身上不舒服?”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干嘛把声音压这么低!

呸,这家伙就净会想这些。

他还以为我是因为那个,呃,才这样的吗?

我瞪他一眼:“不是。”

“那你……”他说:“精神不太好。”

我说:“晚上没睡好。”

这是大实话。

要说是恶梦,好象也不是很吓人。

但绝不是好梦。

真让人郁闷。

53

所以我们到了峰顶,苏和二话不说先把带来的长衫往平整的青石上一铺,拉着我坐过去:“你上午就别练了,好生歇着吧你。”

我张嘴还想说什么,没开口就叫他堵了回来:“少练今天晌午这一会儿,拳脚也荒疏不了。反倒是你要心不在焉的,练也白练。”

他说的没错。

不过,我躺在那里,眯着眼看他……我不太想闭起眼。

再睡过去的话,还会不会做那个奇怪的梦?

第一次梦到那楼梯,就是在这片废墟这里。

昨天再梦到,是从这里回去之后。

我说不上来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只是……有些怪怪的。

总之是不想睡。

他拿着我的竹剑耍了一会儿,还是照旧的练起他的咒术来。

太阳很好,晒得人很晒,懒洋洋的提不起劲儿来。

不想睡……不能睡……

不过,只是闭眼养养神,应该没关系的吧?

这山上应该没有桂花那种东西,即使有,也还没有到开花的时候。我记得的,在这山上或许可以把其他节气全忘掉,连过年大家也就平平淡淡的吃顿饭,从师傅那里领件新衣和红包就过了,但所有人都不会忽略掉中秋节的。

我们已经上山第三年了。

也就是说,今年的中秋,我们也可以上台去较技了。虽然象我们这样资历浅的弟子通常都在第一轮就会被刷下来,但是这代表着我们已经不是甫入门的菜鸟,而是一个正式的蜀山门下弟子了。前两天遇到郑全,他也兴奋的紧。还有一起入门的那个林的小师弟,唐霜他们,我们都是一样。

不过,也许是心里有鬼,想着昨天的事,所以觉得仿佛可以闻到桂花香气似的。

我摇摇头,又努力的睁开眼。但是太阳晒得人实在是太舒服了,睁眼变的很困难。

苏和又练了一个咒语,回头看看我,笑着走回走回来,坐在我旁边。

他的头发乌黑灿亮,象上好的丝缎一样闪着光。我看着他,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涨满了一种温柔的情绪,伸手轻轻握着他的手。

“你不是困吗?睡一会儿呗。”

我问:“你呢?”

他笑:“我等你睡着,然后给你脸上画只大乌龟出来。”

我心里一松,觉得很快活。

“那,我睡一会儿。”我眯起眼看看日头的位置:“半个时辰,你把我叫醒。”

他笑着捏捏我的耳垂,说:“好的,误不了你的午饭。”

倒是和饭没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

如果还会做诡异的,身不由己的梦。

有人能把自己叫醒,就可以了。不要在梦里沉浸太久。

他一展身,在我身边躺下来,手臂横过我的腰。

他可能出了点儿汗,太阳很大,练咒术也是要花力气的。

所以身上的味道闻起来有点浓烈,但是很好闻。

我下意识的攥紧了他的手臂,刚才那种茫然的,隐约的担忧,慢慢的褪的一干二净。

就这么很踏实的闭上了眼。

我能感觉到自己睡的很香很沉,直到鼻子上一股难以忍耐的搔痒感,挥之不去躲也躲不掉,逼得人不得不清醒过来面对。

“嘿,睡的象只猪一样。”某人正拿着一根毛茸茸的草茎在我脸上乱晃乱划:“你自己说睡半个时辰的,可我喊了三回你都不起来呀。”

是吗?我也觉得睡的好香。

好象有他在身边的关系,一点挂碍忧虑都没有,所以睡的格外香甜踏实。

昨天晚上要是不把他赶开,说不定我还不会做那怪梦。

唔,这家伙还满有用,可以当个安睡枕头用用。

他揉揉肚子,一脸委屈的说:“你倒睡好了,可我快饿坏了呢。这都半下午了,回去也没饭吃。”

他不说我不觉得,一说我也觉得肚里饥肠辘辘的开始唱空城记了。

“那还能难得到你?”我笑:“大旱三年都饿不死厨子。”

他眨眨眼:“我不是厨子。”然后凑近了,低声说:“我只会给你一个人做饭。”

心里一烫,跟着脸就也要红起来。我掩饰的推他一把:“好,那你现在去找吃的吧,我等着你回来。”

他在我脸上啾了一口,笑着跳起身来,挥一挥手:“行,你等着,你给你弄好吃的去。”

他轻功好得好,身形掠出去的样了擦过长草,象一只敏捷优雅的燕子。

我抱着膝,坐在有些西斜的太阳底下,笑眯眯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浓绿色的草林丛里。

心里有点感叹,这家伙还真是宜室宜家啊……唔,虽然一开始没想过要和一个男子如何如何的,但是现在这样,也很不赖啊。这家伙浑身上下的数,优点多多,缺憾少少……

有阵风从耳畔吹过去。我把被风吹乱的一绺头发塞回耳朵后面。

然后回过头。

其实我什么声音也没有听到,只是……

只是感觉着有些异样。

那是说不清楚,形容不上来的一种感觉。突然心中一动,就这样回过头来看。

蓝师兄站在废墟的断墙外,静静的看着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他没有走近,也没有什么表情。山风吹着他的衣角摇摆着不停,我不知道怎么着,看着他的样子,明知道他来这里有些蹊跷,可是就觉得他身形单薄孤寂,让人心生不忍。

“师兄?”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你怎么来这里了?”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掠过这片废墟,淡然的说::“我来看一看。”

是么?

这理由简单的让人没法挑剔,可是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我掸掸衣服上沾的一点浮灰,朝他走过去。

“昨天……”

他转过脸来淡淡的看我一眼,下面半句话我就说不出来了。

他的目光沉静的象水一样,让人觉得有种要被浸没的感觉。

本能的,我知道他不是不在意昨天的事的。

可是,我也的确不知道该怎么三言两语的和他说清楚道明白。我和他之间再不复当初的融洽亲近,而这件事,又不是可以简单的……一语带过的。

“你看这太阳,”他忽然说:“是不是很刺眼?”

我抬头看天,还好啊。已经到了下午,没有上午和中午的时候那么耀眼了。

“我曾经觉得这太阳光亮得让人什么也看不清楚……希望不要再看它。”

你有些奇怪。

为什么这样说?

太阳……有什么不好吗?

他忽然说:“蓉生,你现在快活吗?”

我茫然,点点头说:“不错哇。”

他嘴角有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是笑,可是让人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心里发酸。

“我却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每一天,每一晚。”他低声说:“若是你在意的人,变成了另一个模样,而且也不再记得你,你该怎么办?”

我搔搔头。

这问题怪怪的,我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毕竟,我又没有遇到过。

蓝师兄忽然伸过手来。

他掌中握着那把前次中秋赢来的青锋剑,剑柄下面缀的正是那块他送我的玉石坠。已经用丝线络好,悬在剑柄下,丝穗摇摇的显得很好看。

“我送的东西,你似乎一样也不喜欢。”

我赶紧说:“不是的。剑……我现在还用不着,平时习练的时候是舍不得用它的。”

他重复着:“用不着?”

他的目光往下落,我腰间带的,是苏和给我削的那把竹剑。

54

这件事要怎么说呢?

我不知道怎么说,所以干脆闭上嘴,什么也不说。

常言道,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蓝师兄就是君子型,苏和就是小人型。

我要是不带他给的这把剑,他非闹翻了天不可。

所以这把剑虽然人见人笑,我还是一直一直的没离过身,始终带着的。而蓝师兄在中秋上面优胜得的青锋剑,我却只是挂在墙上。

唔,这样说来,蓝师兄是去我屋里把这把剑拿来的吗?还有这个坠子?

有点困惑。

蓝师兄一直是谦谦君子,不过君子是不是应该做去别人屋里拿东西出来这种事?

我没出声。

他也没有说话,慢慢在一块条石上坐下来。

“这里原来有座塔,锁妖塔,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起来的,一直在这个地方,传说塔里关了许多妖魔鬼怪魑魅魍魉,此塔只有进,没有出。再厉害的角色只要被关了进来,没有一个能逃脱出去。”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情来,我静静的听。

他接着说:“后来有一天,这塔忽然塌掉了,一时间许多被关的妖怪都跑掉了,这里就剩下了一片废墟。”

我看看这一地的断壁残垣,想象不出当时的塔是什么模样。

“当时那些逃出生天的鬼怪们都兴奋的很,觉得终于又得见天日,终于又海阔天空,这一下子可真是脱了樊笼再无拘碍,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结果后来它们却什么也没做出来,蜀山,还有这一片地方,始终很太平,一点事也没有发生过。”

我问:“蓝师兄你从哪里听说的?”

他说:“总会有些师门长辈提起这桩旧事来,还有,一些师兄们下山去游历的时候,多少也都有听闻。他们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也有时候会提起这件事。”

“那为什么呢?”我也觉得奇怪起来了。的确啊,这么多鬼怪被关了这么久的时间,一出来了之后那可真是一场大风波,保不准就象几千几百年来人们还会提起的那群魔乱世的浩劫一样,生灵屠炭,人人自危。

可是这些家伙怎么什么事也没有做呢?

蓝师兄说:“他们不明白,这锁妖塔的厉害。这些小妖在塔里待的时日久了,外面的世界已经和它们被关起来的时候不同了。很久以前他们在外面的时候,那些有灵气的山脉河川早就已经沧海桑田,他们的妖力精力又被这塔里的咒术符法吸耗的差不多虚净。有一大部分妖怪,离开这塔的同时就已经承受不了当时塔崩地裂的冲击而死掉。剩下的一小部分也不过是奄奄一息的苟且偷活,想再恢复昔日风光那是再无可能的。还有少部分的一些,被当时魔道的三宫六界之主给顺道收服了去,是用来镇练法宝做了祭品还是收服了它们以供驱策……就更说不清楚了。”

我听到魔道两个字,心里忽然就猛的一沉。

我都忘了……

这些日子来我全忘了……还有魔道这回事了。

蓝师兄转过头来看我,他这人真敏锐。

“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连西斜的太阳光都显得刺眼了,腿有点发软,慢慢的弯下腰来,坐在他旁边,有点费力的说:“没事。”

深深吸了几口气,我问:“蓝师兄怎么突然说起这些?”

他嘴角的笑意很淡,看起来不但不象以前的笑容那样让人觉得温暖亲切,反而有种凄凉的感觉:“没什么,就是看到这废墟,一时有些感慨。”

静了一会儿,他说:“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个小小的书妖,自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天文地理无所不通,棋琴书画无所不精,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傲气的要命,可是他其实什么本事也没有,一个野狼精也能撕碎了他,他还洋洋自得的觉得自己了不起,总有一天可以由妖成仙,百日飞升。后来他遇到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妖怪,那个小妖怪非常的崇拜他,羡慕他,想和他一起学本事长见识……他们就结伴一起到处走。那时候的世道还不是这样的,冥界还没有被一道鬼门关封住,魔道也四处横行,到处都很乱。书妖和另一个小妖到处乱闯,书妖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其实他能平安无事全靠那个不懂事的小妖保护他,可是他一点也不觉得那个小妖有什么好,很瞧不起他,觉得他又蠢又笨又讨人嫌……”

蓝师兄的声音很轻,我有点心不在焉的听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的发凉,非常的不舒服。

“后来有一天,小妖跟书妖说,他很喜欢他。书妖笑话了他一顿,说他是白日做梦……书妖说他也有喜欢的人啊,他说他是很厉害的角色,应该象是天狐一族的绝顶美女,或是那时候一位妖王的女儿,号称妖血之花的大美人才配得上他……小妖觉得很伤心……不过他们还是在一起,到处走……”

“书妖觉得自己了不得,跑去妖王那里说想娶他的女儿,妖王倒是没有说他狂妄,只不过说想娶她女儿的人多的是,总得有资历有本钱才行……于是书妖发誓自己肯定会达到妖王的要求,他开始拼命的想出人头地,要有一番作为……”

我放下自己的心事,强迫自己认真的去听蓝师兄讲的话。

我听到他声音挺低的,接着说:“其实什么是作为?不过就是弱肉强食的那一套。书妖比别的妖要多懂许多算计,加上和他一起的小妖其实已经非常厉害,一来二去的,他还真闯出了名堂……妖王要把女儿嫁他了。不过那个时候,人间和仙界也对魔道和冥间忍无可忍,一场大战,一场大乱,冥界被封,魔道被扫荡的七零八落。书妖的美女没有娶成,妖王跑了,未婚妻死了,自己也被道士打个半死快要魂飞魄散,是一直跟他在一起的小妖把他救了,让他逃命。不过小妖自己,却被道士打的很惨,后来……后来就和其他的妖一起,被关进锁妖塔里面了。”

唔,原来还是跟锁妖塔有关的故事。

太阳西斜了,靠西边山峰那里的云彩和天空都被染上了深深的一抹绯红色,身上的衣裳也被这样的红光映着,显出一种不真实的,有点凄凉的鲜艳来。

蓝师兄忽然停下不说了,我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蓝师兄说:“后来……书妖也进了锁妖塔里。”

“他怎么也进去了?”

蓝师兄又闭上嘴不说话了。

我抓抓头,看他的脸色沉静的象深水一样,实在瞧不出什么端倪来。

这故事并不惨烈,也不哀怨,虽然有点情,可是也算不上缠绵……

很奇怪,不过挺吸引人。

我想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但是蓝师兄看样子是陷进什么心事里面了,没打算再接着说。

我陪着他坐着。蓝师兄顺手揪了一片草叶子,放在唇边试了试,轻轻吹响。

一片草叶子也可以吹出那么宛转的好听调子,就是……听起来,好象是很伤心似的。那是一种无奈的,苍凉的,让人悲伤的感觉。

山间的林木深深,被风吹的枝叶摇动,哗啦啦的响着。

不知道他吹了多久,等那乐音停止,我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凉凉的,淌了一脸泪。

蓝师兄转过头来,有些怔忡的看着我。

“你……”

我嘴唇动了一下,觉得自己真奇怪。

伸手抹抹脸,我想说句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太阳似乎最后留恋的闪耀了一下,没到了山峰的后面去。

山峰,山谷,废墟上那种金红的颜色缓缓的褪净了。

我忽然站起身来,想到刚才一直没有去想的事。

苏和呢?他怎么还没回来?

他去了很久了,就算去山下找吃的,也早该回来了!

他去哪里了?

55

蓝师兄问我:“怎么了?”

我有些茫然,虽然心里隐隐的担忧,又觉得奇怪。但是……苏和应该不会有事,他这个家伙喜欢新鲜热闹,大概在哪里被什么绊住了。

“苏和……我们原来一起来的,他说去找些吃的……”

蓝师兄仰头看看天色:“这都已经要用晚饭了,你中午也没有吃吗?”

我胡乱的点个头。这半天都忘了肚子饿这回事了,现在虽然又提起来,可也不觉得饿。

只是觉得有点悬心。

苏和他……会干什么去了呢?如果是小事的话,他应该不会不记得我一个人还在这里等着他。可如果是要紧的事,他一个人应付得了吗?

在蜀山上,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地方,又会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呢?

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是在这里继续等,还是去找他。

可是,他去了什么方向,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蓝师兄轻声安慰我:“不要担心,或许他已经先回去了。”

我眼睛一亮,也许有这个可能!

这家伙心眼儿这么小,我和蓝师兄在这里说话,说不定他远远看到,所以生了气,一个人先回去了也说不定。

“不如我们回去看看,若是他还没回去的话,再请师兄们一起帮忙找找看也不迟。现在天都要黑了,我想他再到这峰顶来的可能很小了。”

他说的也是,不过,我却觉得苏和若是没有回去的话,可能还会到峰顶来的。这里在别人看是一个废墟,可是对他说和家也差不多。姜明伯父和莫还真虽然时常四处游荡,但也常常在这里盘恒小住。

我有点拿不准。

是回去,是在这里继续等,还是去找?

蓝师兄说:“天黑了,先回去看一看吧。”

下意识里觉得他说的对。

不过下山的一路上,我频频回头。其实什么也看不清了,却总是抱着一点奇怪的希冀。希望苏和其实就在附近,只是因为生了气,暂时躲起来不现身。也许一回头的时候就能看见他瞪着眼睛偷偷跟在后面。

但是证明我是想多了,一路上我回了不下十次头,什么也没有看见。

蓝师兄安慰我几句,然后看我好象也听不进去,后来他也不说什么了。

我们速度很快,回去的时候,远远的,看到有炊烟淡淡的升起来,正好是晚饭时分。

可是院子里,屋子里,没有人。

“苏和师兄吗?”小道僮摇头:“没有啊,他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没有见他回来过。”

我哦了一声,心下一片茫然。

他去哪儿了?

他,会不会遇到什么难事?遇到什么危险?

这么一想,我的心就象被高高的揪着悬了起来。

蓝师兄轻声安慰:“不用担心,蜀山没有什么危险。就是有些蛇虫也无碍的。哪怕他跑到后面山里去,以他的身手,也不会有什么野兽能伤得了他。”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是,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其他人都不当一回事,弟子们虽然要恪守门规,但是一夜不回来在外面练轻功练剑法寻什么草药也是常有的事,没道理为这个去禀报师傅然后发动大小同门一起去寻找。

可是我就是放心不下。

蓝师兄说道:“你也一天没吃了,我到灶间去拿点干的你垫垫肚子,歇一歇。等下我陪你出去找人。”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用了,不麻烦师兄,我自己出去找吧。”

他问:“你知道去哪里找他?”

我茫然的摇摇头。

“虽然我也不清楚,但是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有用处些。”他说:“你且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远近近的窗子里,有的暗沉一片,有的已经透出烛光。蜀山派依山而建,院落一重套着一重,一重接着一重,越向上去灯火越少,树木郁郁秀秀,白日看来苍翠,晚上却觉得太黑太沉暗了一些。

我心里的焦躁一点没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指扭在一起,心里只是不停的在琢磨,他去哪里了?他怎么还不回来?

身后有脚步声响,我急忙回头。

来的既不是蓝师兄,更不是苏和,而是唐霜。

我虽然心里有事,还是觉得奇怪。他们住的地方跟我们师傅的院子一个东一个西,平时不大到这边来。算起来,我除了上个月在练武场边上和他点头招呼了一声,这些天来一面也没有见过。

“唐师兄,你……”

他站住脚,说:“有人托我带个口信给你。”

我心里一动,马上问:“是苏和么?他说什么?”

唐霜摇了摇头:“不是他,是莫叔叔让我来的。”

莫叔叔?我马上反应过来:“莫还真?”

他点下头:“他说苏和有事要和他一起离开数日,事情很急来不及和你道别,请你不要担心。另外,也和你师傅那里代为讲一声。”

我心里一松,可是马上又想起来问:“是什么事情?是不是……遇到了麻烦事?”

如果不是麻烦的事情,苏和怎么可能都不和我说一声就走而只能托人转个口信呢?

唐霜说:“我没见苏和,不太清楚这里面的事,想来没有什么,莫叔叔看起来也不显得急慌……”他停了一下,和我说:“你也太不够客气,莫叔叔怎么说也是长辈,你就直呼其名吗?”

我摸摸头,唐霜这家伙真是,这时候还顾得上讲究这个。他平时人挺好,我们也不算合不来,但是他这个脾气……跟个小大人似的,太一板一眼了。他妹倒好,整一个小疯丫头,兄妹俩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完全不相像。

“我就是觉得他……呃,人不是太严肃中,也不象个长辈的样子啊,嘿,你家和他家以前就认识的吧?我倒没想起来问过你这个。”

唐霜点点头:“你和苏和拜同一个师傅学武,他父亲你应该尊重的。”

我愣一下:“姜前辈吗?我很敬重他的,他一看就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苏和有这样的父亲,这小子倒是很会投胎啊。”

唐霜不赞同的说:“我没说姜伯伯,我说的莫叔叔。”

怎么又扯到莫还真了,我都快绕晕了。

唐霜说:“莫叔叔也是苏和的爹啊,怎么你到现在还迷迷糊糊的?”

我的嘴啊一声张开,就这么愣在那里。连唐霜和我告别,说有空再来,我都没顾上和他点头客气一句。

这个,莫还真也算是苏和的爹?那姜明前辈又往哪里摆呢?当然了,我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呃,不寻常,可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爹吧?这再怎么着……

好吧,也许唐霜的意思是,莫还真是……后爹?

我打个哆嗦,这想法真让人恶寒。

蓝师兄端着一盘胡饼回来,看我的样了,有些意外::“怎么……有消息了?”

我点个头:“嗯,他托人给捎了信儿,说有事要离开一下,还让我和师傅讲一声呢。”

蓝师兄点了点头,把盘子放下:“那你可先放下心吧,别担忧了,快吃点东西。”

我唔了一声,拿了个饼,也管不了手脏不脏了,先咬了一大口,里面是芝麻糖的,一层层铺压得柔韧筋道,外面烤的焦脆,更显得里面甜香。

蓝师兄也掰了半个,他吃的很慢,好象胃口不大好一样。我塞了三个饼,喝了大半壶的凉茶,觉得肚里饱了,他才刚把那半个饼吃完。

“师兄,你下午说的那个……”我才又想起这件事来。

他微微一笑,好象心情比下午那时好得多了,但却说:“有空再说吧,那都是些荒村野谈,也没什么好听的。你早些休息,我们明天再好好说话。”

我站起身来送他出去,等回来之后,看到蓝师兄把那柄青锋剑放在了桌上,剑柄上拴着那个玉石坠。

一桌,一灯,一剑,显得很沉静。

不过,我却觉得……心里有一点乱。

还有……

下午说起的那很久之前的哪……

还有,我已经早就忘掉的,在我的记忆中被抹掉的……

一些,记忆……

我呆呆的在桌边坐下来,手指摩挲着青锋剑的剑鞘。

快活的日子过得长了,我竟然把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全都淡忘了。

可是,不管我是有意的不去想,还是无意的去遗忘……

那些事,却不是不存在的。

烛芯结了个花,轻轻的“卟”一声爆开来。

我看着不停流泪的蜡烛,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什么头绪也捉不出来。

56

有些事就在你不经意的时候发生。

当时你不会想到,这件事会让你以后的命运发生什么样的改变。

比如,我和苏和的这次分离。

我以为或许是三天五天,也许,十天半个月。

但是等到我已经将御剑术练到第三重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回来。

我还是每天去峰顶练剑,期望着或许忽然有一天,苏和就会归来,象从天而降一样出现在我面前。但是每次还是一个人上去,一个人回来。

蓝师兄说:“你最近瘦了不少。”

我摸摸脸:“是吗?可能最近睡的少了点。”

我的心情说复杂也很复杂。又是担忧,又是牵挂,又是想念,还有点怨气……

说简单也很简单。就是期待他早点平安无事的回来。

可是,还有心事,是我自己也不愿意去想,更不能对蓝师兄说出来的。

对谁也没办法说。

那场怪梦,从苏和走了之后,再也没有来纠缠过我。有的时候我自己反而觉得奇怪,仔细的回想梦中的情景,但是也想不出个名堂来。

有时候被师傅夸奖,我的心神却早跑到十万里外。其实我自己是块什么料,自己心里最清楚。在苏和没给我服易筋丹之前,我只是不蠢不笨,但绝对称不上聪慧机伶。而且,从那次……那次我们在峰顶亲热之后,我越来越觉得……

自己身上的改变,正一天天的显现出来。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他。

想想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的情形,两个人说话藏一半留一半的互相试探,都没有向对方交底。那时候怎么会想到,这个人会成为在我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一年的中秋比武我也进了最后一轮里,虽然最后遇到一位应师兄拜下阵来,但是自己也赢了一把青锋剑。中秋之后,也如其他师兄的惯例一样,被派遣下山去历练。

我留了一封给苏和的信在唐霜那里,不知道他几时可以归来,信上也只是寥寥数语。其实想说的话有许多,可是真提起笔来的时候,看着白纸却只是发呆。

我最想说的是,我想念他,我放心不下他。想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究竟是为了什么缘故。想告诉他我的寂寞,我的烦恼,我的……

可是这些最后都没有写,纸上最终写上的不疼不痒的那几句话自己看着都觉得没意思,但是写也写了,就折了起来装进封袋,交给了唐霜。

若是苏和回来,给苏和就好。若是他迟迟没回来,有机会交给莫还真,或是姜明前辈也都可以。唐霜一口答应。

说了两句闲话,我问他:“怎么你这次不下山?”

他笑:“我才刚要开始学符法呢,干嘛下山?”

也是啊。

我们这些人主要是学剑的,下山游历两年,增长见识,也精进钻研了剑法,再回山上来的时候也会再习一些符法,不过和他们这样据说灵力很强天生就要学法术的,还是不能相比。

“你一路上要多当心,自己保重。”他叮咛:“在外头不比在山上,什么事情都可能会遇上的。”

我点点头:“你也保重。”

我收拾包裹下山的时候,辞别师傅和各位师兄,大家都有嘱咐的话。最后去见的蓝师兄。他对我亲切照顾一如从前,只是……我觉得,我已经变了。

或者说,我们都变了。

虽然还是觉得他很温和亲切,值得信赖依靠,有事的时候我第一个告诉的人,想商量询问的人,却是苏和。

蓝师兄给了我一些盘缠,我推辞了一下。

他说:“在外面不比待在山上,喝口水都不方便,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大不了你将来再还我。”

我把银子收起来,虽然这几年都在山上,但是山下面的米价还是知道的。蓝师兄怎么攒下的这些私蓄呢?难道他在山下还做了什么买卖营生不成?

蓝师兄好象知道我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说:“我下山的时候盘缠带的不算多,还遇到盗匪来劫,结果反被我劫了他们。”

我一笑。

“还有,我也曾经出手除掉了两三个精怪。这些家伙喜欢晶亮的漂亮的东西,窝里巢里也存着些珍珠金锭什么的。这些东西不取也可惜啊。”

我点头:“很对很对,我得好好跟师兄学着,省得以后混的不成人样饿肚子。”

他又拿了几张符纸给我,叮咛我用法,告诫我若是遇险,在紧急关头还可以抵挡一下争取点时间逃命或是反击。这几张符纸看起来都是师傅绘的,因为和刚才在师傅那里他让我带在身上的,纸和笔迹都一模一样。风符雷符什么的都有。这个可是护身法宝,蓝师兄再多给我一份,我自然也老实不客气的装进兜里。保命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往外推。

“领了什么任务没有?”

我说:“是,先去京城送一封信。”

蓝师兄点头说:“一路多加小心。”

我说:“师兄放心,我又不是从来没下过山出过门。以前没上山的时候,我也是到处游荡着讨生活的。”

他说:“小心行得万年船,什么时候也不能粗疏大意。”

我点头答应。

苏和离开的那天,蓝师兄在山顶的废墟那里,和我说了些没头没尾的话,神情也很不寻常。我后来想起,有些好奇,却不敢多问。而且从那之后他就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待人亲善。那天的那些话,也再没提起过。

“好了,天也不早了,我再和你啰嗦,今天你就下不了山了。”蓝师兄的笑容多少有些离别的感伤:“早去早回,记得自己多多保重,遇事别逞强斗狠,留得青山在,万事都好说。”

他一直送我送到山门外。

我回头说:“师兄不用送了。”

他点一下头,站住了脚。

我大步的向外走。

远远的可以看到一架凌空的绳桥,因为不想被外面的人事惊扰,这绳桥只是两根铁索一牵,一般人无法逾越。过了桥,就真的离开蜀山派了。

我回过头,蓝师兄还远远的站在山门外的石碑旁边,衣衫被风吹的摇摆不定,面目已经看不清楚。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看了两眼,转过身来提气跃上了绳桥。

从深渊底下卷起来的风带着潮气,脚下的绳索摇摇晃晃,我往脚下面看,一片虚空,浮浮荡荡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茫茫然的,我不再向下看,换了两口气,才渡过绳桥。

再回头的时候云雾弥漫,已经看不清身后的情形。

不要总张望来时的路……因为那些已经过去。

忘了是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可是,向前看,也是一样的茫然。

前方,又通向哪里呢?

57

一个人上路的感觉,没什么说的。

在山上待久了,习惯了和师傅,师兄弟们抬头不见低头见,学剑也好,打坐也好,听晚课诵经什么的也好,都有人作伴。现在看着投在地下的影子只有自己一条,靴子踏地的声响也只有这么单调的,自己发出来的一点声音。

觉得自己好象……一只离群的鸟儿一样。

其实遇到苏和以前,我一直是一个人。但是现在怎么也想不起那时候的心情心境来了。

一个人孤单惯了可以不觉得,可是过了这么久的安定热闹的日子,再一下子变成形单影只,却觉得一下子空落落的很不好受。

我听从师傅的劝告,一路乘船向东北方向去。入秋的时节,山上的树木一片烂漫,红黄青绿交织在一起,航船沿江而下走得很快,两岸飞快的掠过去的山岭就象斑斓的彩锦一样让人心动。

别人都说坐船闷,我却不觉得。站在船栏边发呆,什么也不想,一上午就匆匆流逝,船家喊我开饭的时候,脸上凝了一层的湿意,几乎可以滴下水来。

船上吃的简单,烫的青菜,调的萝卜干,一些小鱼,佐料不齐,味道平平。我就着菜吃了一碗饭,觉得胃口远没有在山上的时候好。

然后整个下午和晚上都在打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还有许多天的水路要走,也没别的事情可做。

晚上有时醒来,听着外面哗哗的江水流淌的声音。怕不安泰,船是不夜航的。现在停泊的地方是个小渡口,今晚有风,江流也急,船身有些摇晃不稳。

苏和怎么样了呢?

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这么久都不能来和我见面?

我托唐霜打听过,也没有消息。转弯抹角的问莫长老,他也没说什么。

有时候我甚至忍不住会想,不早不迟的,就在我们……亲热过之后他就离开,连告别都没有,又一去没了音讯,典型的就是吃干抹净不认账的薄情负心表现……

当然我知道他不是如此。

可是,人在没事做的时候就难免会胡思乱想,想出什么奇怪的可能性来都有可能的。

想起他的时候,心里难免热一阵,又凉一阵。有时候甜蜜,有时候又觉得气闷。

但是我没有办法肆无忌惮的去说他的不是。

我对他也有隐瞒……

而且,是致命的隐瞒。

苏和不知道,蓝师兄不知道,师傅也不知道……

我对谁也没有办法说出来的秘密。

我的经历,从小的时候流浪,到后来遇到苏和的时候,正在寻求一个处身之地……

中间有一段似乎是空白。我是怎么从一个乞儿,变成一个在各个名门正派间找机会谋出身的平头小子,这中间的变化……

有两年多的时间,我没有做乞儿,也没有四处游荡。

那场变故,现在想起来觉得遥远而模糊。

那时候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为了取暖挤在城郊一个已经废弃的庄院里过夜。可是到了天明却被一起捉了起来,说我们是盗贼,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其实谁都明白,这只不过是那些人抓不到真正的匪人,胡乱捉我们去顶缸交差……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别人比你强,你就只能任其欺凌。

辗转吃了很多苦,然后仅活下来的几个人也知道,我们也肯定是要死的,不会再有生路。

可是我们在等着被杀的时候,却又发生意外。一天夜里被从死牢里拖出来带走,以为是要踏上黄泉路,没想到却是被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心贼又卖了一次。反正差事应付过了,我们杀不杀什么时候杀也就无所谓,然后有人出了大价钱到这里来采买少年孩子,他们把我们又转了一次手。

想不到我们这些小小的乞儿,对他们来说用处竟然还不止一项。

人的心,究竟可以有多么凉薄贪婪残酷?

前路会怎么样,我不去想。

总之,身不由己,想也是没有用的。

只能认命的,任由他人摆布。

再想起那段在魔宫的时光,怎么都觉得记不清楚。我想,也许我们毕竟不适合魔宫那种地方,到处都显得黑暗诡异,妖魔精怪与人混杂在一起,有的一眼可以看出不同,有的却看起来与人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为什么就是记不清楚那时候的事情呢?

我所能记得的,就是我们这些被买去的少年们,后来不曾再见过彼此,然后,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就都被指派出来。我被命令的是,到各个名门正派去寻机会,能当弟子登堂入室是最好,不能的话,也要想办法混进去,安安稳稳的扎下根来待着。至于这之后要如何,却一个字也没有交待。

我记不清楚那曾经用蛇鞭责打我的人长什么样子,不记得魔宫的方位,不记得我在魔宫到底待了多久……

一切都那么模糊不清。

后来我大概想得出,可能是两个原因,一是魔宫的地域不适合我们生存生活,所以那段时间我可能是神志不清。但是更有可能的是,魔宫为了不泄露它的所在和秘密,对我们用了什么手段或是药物,让我们无法清楚的记起自己的遭遇。

我一直觉得奇怪,魔宫让我们出来,想办法渗透到正道门派里去,打的不是好主意这是一定的。但是,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以后要怎么样,他们也没有交待过,不管是要打探消息还是伺机做什么手脚,都一个字不提。而且,这些人离开魔宫之后会不会都乖乖依照他们的吩咐去做?他们又怎么能够保证这些人不会远远的逃开呢?令他们再也寻不出找不到,不但钓不到想要鱼儿,连饵都脱钩跑掉了。或者说,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我之所以听从他们的吩咐尝试,只不过……

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该往哪里去,该做什么事。所以离开魔宫之后,就在各个小门派那里转悠着找机会。我倒也不想拜师做什么弟子,能混进去找个差事,养活自己也就可以……

只是,我没有想过,人的际遇会这样奇妙。

我会遇到苏和,还上了蜀山……

这算不算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当然是不会再听什么魔宫的指派,我也不可能当他们的属下爪牙去做伤天害理对蜀山不利的事情。但是……

这件事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

不是没想过告诉苏和,只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该从哪里说起。

虽然他性格活泼爽朗,从没见他表现出什么正邪不两立的势派,但是万一,万一若是他不理解……万一他恼恨我一直欺骗他隐瞒他……

不熟悉的时候不会说,熟悉了之后却再也说不出。

而且因为那时候的记忆模糊,而现在的生活却简单充实又快乐,很多时候,连我自己都遗忘了那段经历,我只把自己当成一个单纯的人,我没有什么秘密,没有什么背景,没有……

如果不是那一天,蓝师兄提起魔宫两个字,猛然让我打个寒噤,又想起那些事情,我还以为自己真的已经全都忘记了。

58

送完信出来,松了一口气。

其实蜀山自有另一套传信的本事,但是几乎每个弟子下山来的时候还都会带着大小不等的任务,多半是送信。

真的很有意思。

虽然送信不难,不过在限定的时间之前送到就可以了,但毕竟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我这个人的毛病就是答应了事如果做不到,就总惦记着,早也想晚也想的,总得办完了才能放心。

只是,现在呢?

我抬头看看天色,象是快下雨了。刚才婉言谢绝那人留我住下的邀请,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去找个住的地方,不然就要被雨浇了。

京城物贵,住店也不便宜。我拐弯抹角的打听了一圈,在西城靠城门的地方找了家小客栈,住一宿是三十文,价格算是最便宜的了。身上有钱,可是这钱是蓝师兄的,不是我的,当然不能随便的乱花乱用。等回山上,还是要还他的。

而且带着这些钱在身上,一点不让人踏实。蓝师兄说钱是胆,身上有钱的话去哪里才不怕。那说的是一般人吧?对我们这样练武练剑的人来说,剑才是胆呢,艺高人才胆大。带着钱,怕丢怕被偷怕被抢的,明明是多添了麻烦和心事。

所以说,有的时候人的好意,未必都会给别人带来好处。

大多数时候,反而是添了麻烦。

比如现在,我把钱解下来放在枕头旁边,觉得腰上轻松了不少。但是人就不能随便出屋子了。便宜的小客栈里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都有,转个身儿说不定钱物就会被扒光光。不小心可不行。

到了吃饭的时候没办法,把钱袋再扎到腰上,出去到大堂里去吃饭。要了一碟花生米,一碟炒香干,两张大饼,粥不要钱,随便喝。我先风卷残云似的塞了个半饱,然后慢慢的喝热粥。这东西想急也急不来的,太烫。

大堂里坐着不少人,桌子与桌子之间离的挺近,小二端着盘子碗灵活的穿插其中,我左看看右看看的,觉得他这功夫也练的不错,一般人还真办不到。

那些人聊什么的都有,从东城两户官宦人家结亲办喜事,一直说到街口卖肉的老婆好象和隔壁秀才勾搭不清,都是非常琐碎的小事。

不过听着让人觉得踏实。还有,很想笑。

我没过过这样的家庭生活,在山上的时候,大家也都不会讨论这样的话题。

再接着那些人说的话题却让我注意起来。

他们说,城郊一户财主家里有人中了邪,请和尚道士来作法都没有用,不知道是招了什么邪,好好的姑娘现在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我留上了心。

中邪啊?

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作怪?

嘿,虽然我还只是个小小的蜀山弟子,但是要是小妖小怪的,没准儿就会被我给降住。

隔壁桌的人说,好象今天白天那一家又请了一位大师来作法,不知道这次会不会灵验。

作法一般都是晚上。

我看看天色,实在是忍不住想去看一看。

如果是厉害的妖魔鬼怪,打不过我也可以跑,反正我有护身的灵符在。

在山上的时候师傅和师兄们也讲过一些怎么驱邪避祟,退妖除鬼的手法门道,不过那时候听归听,却没有机会试练一下。

而且那会儿师傅说,我们蜀山以驭剑练气为正道,并不象茅山道士那一支,专管干这些事情。我对茅山道士倒没什么偏见,反正大家说起来还都是道士,总比跟和尚关系亲近点。

我把碗里的一点粥大口喝完,拿着剑大步的走出了客栈。

他们说的地方应该离得不远,虽然已经天黑关了城门,但是这里的城墙也只能挡住一般人。

我攀墙出城,自我感觉轻功也已经可以说是练的很不错了。

不过抓鬼的话,光有轻功还不行的。

我出来了之后沿着大路一直走,按着客栈里那两个人说的,果然没走多远就看到一个小村,而且的确有一家院墙比别家修的整齐,院里面还探出一棵歪脖子树来。

就是这家了?

我站在院墙外看看,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要翻墙进去还是站在外头静观其变。

若为我自己的安全打算,当然是等在外面保险。

但是等在外面,恐怕什么也看不到吧。

我深吸一口气,轻飘飘跃上了墙头,四下里望一眼。

这家虽然住在城郊,不过显然挺有钱的,不是一般的土财主。屋舍有少间,院落也平阔整齐,可以看见靠西边的园子里还栽了不少花草。

我深吸一口气,好象……没闻到师傅形容过的,那种妖邪出没会留下的气息。

也许是我没经验,辨不出来。

更有可能是我功力不够,所以什么也发现不了。

嗯,不过我却闻到了另一种味道。

香烛味。

和一般人家点的蜡烛不同,在我们山上这味道我闻多了。

看来是请来的大师要做法了?

不错不错,正好赶上。

要是这位大师有真材实料能把这邪驱了,我也就跟着学了本事。要是他驱不了,说不定我还能看出点什么门道来帮上些忙。

我在房顶跃过,动作肯定比猫还轻。

在靠后面的一个院子里,果然已经设起了道坛,支着香案,案上有香烛黄纸等物。一个穿着道袍的人站在中间,一边还有个小僮跟着,远远的,还有两个人站在一边看着,穿着绸缎衣裳,一男一女,身材略胖,可能就是主人家,脸上露出惴惴不安的,又担忧,又惶恐的表情。看着中间那个道士的目光充满了期盼,又有一点疑虑。

这间院子显得比别的院子要精致,窗上贴的也不是白纸而是粉色的纱,看来那个中邪的姑娘就住在这里了。

大概在等时机,作法还没开始。

我在屋顶上伏下来,安静的旁观。

院子里那个财主说:“大师……以往,都是,天一黑透,就,就不大对劲了。这……眼看时候又差不多了。”

那个道士拿腔捏调的说:“员外不必担心,我担保那妖物若还敢再来,包它有来无回就是了。”

果然是撞妖啊。

我打起精神提高警惕,等着看一场热闹,更加期待我有一展身手的机会。

59

按照一般的讲法,妖怪来时,应该黑烟滚滚妖风大作,又或是鬼唳声声令人胆寒。

但是等了一会儿,仍然很是平静,没点什么不正常的地方。

那个大师也有点狐疑起来,财主自言自语:“往常都是这个时候啊……”

好吧,就算往常都是此时,也计今天这妖怪晚饭吃的有点饱,想多散一会儿消化消化肚子再来作恶。

不过再等了半天,我的手脚都有点僵了,还是没动静。趴得太久了,又怕被底下的人发现一直不敢换姿势,觉得实在是有点吃不消。

怎么这妖怪今晚不来了么?

底下那大师可得意了,对财主夫妻俩开始吹嘘自己有先天罡气出手不凡,更何况现在不用出手,单凭一身正气就把那妖怪吓得退遁远逃不敢露面等等等等,我是没见他的功夫如何,不过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嘴皮功夫十分了得。就是那妖怪来了,也得承认这一点。

至于这位嘴头很厉害的大师到底会不会捉妖,因为妖怪不来了,所以恐怕现在是看不出来。

我打个呵欠,今天赶了半天路,也没好好休整,又跑到这里来看热闹,我想我真是有点毛病。

不过,不找点事情做,一个人在客栈里又怎么打发时间呢?我在船上闷那些天,已经把各种能钻的牛角尖都钻过一遍了,包括如果苏和知道我曾经是魔宫的属下,而且出来找名门正派拜师学艺一开始也是因为这是任务。虽然我一件坏事没做过,以后也不打算做,但这个背景,毕竟不是件笑笑就能过去的事。也许他会痛打我一顿,又或是破口大骂,甚至对我拔剑相向也有可能,我早已经想得明白,我绝对不能失去他。可是,这件事,能够永远瞒住他吗?

而且,我始终记不清在魔宫那里的经历,这也是块不大不小的心病。魔宫把我们派出来当探子什么的,他们就这么放心我们吗?若是我们出来了不听话不服管,他们不是白忙活一场?

他们有没有控制我们的手段?一定有的吧?

在蜀山的时候也听了不少这方面的事情,好象有的见不得光的组织就给属下吃毒药,定期给解药什么的。又或是扣着对方的家人亲人的在手里做威胁。

总之一定有什么办法。人间都已经这样,更何况魔宫?

这个隐忧仿佛一颗随时会起作用的毒药,让我坐立难安。如果真的是这样,而且魔宫那些家伙以此为胁,逼我伤害我现在的师门,师傅,师兄,还有……苏和……

不不,我宁愿拿剑捅自己也绝不愿意伤到苏和一根头发。

越想越害怕,越担忧,越无助越愤恨,只好尽力的,让自己不去想。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我能决定的。

小时候一个人当乞儿四处流浪,难道是我可以选择的命运吗?被诬告差点被弄死,是我能逃开的吗?陷在魔宫里跑也没处跑,这……也不是我能够选择的。

我只是……

后来离开魔宫之后,遇到苏和,上了蜀山……是我自己两条腿选择的这条路。

如果我没遇到他,现在就不用为他苦恼。

可是,如果一切重来一次,让我能有选择,我会选择不遇到他吗?

我舍得他吗?

他给了我那么多,那么多……

尊重,友情,温暖,关怀,快乐……

还有,两情相悦的甜蜜,互相依偎的热烈……

底下那位大师已经打算收摊子了,财主夫妻也离开了小院。

没得热闹看,我也只好回去。

轻轻离开那房顶,跃出围墙。

这小村很小,很安静,偶尔有狗儿汪汪的叫两声。

月亮很好,所以道路也都看得清。

我还没走出这小村,忽然身后就传来长长的一声惨叫声。

这声音?

我一下子站住脚回过身。

这不是刚才那位喋喋不休夸海口的大师的声音吗?

难道?

我顾不得多想,一手紧按住剑柄,回身往后急赶。

风吹在脸上,空气中的味道都有点不对了。

有点腥,有点……臭,好象烂塘泥混着什么腐烂的东西的味道!吸一口就让人觉得胸口闷闷的非常不舒服,感觉晚饭好象都要吐出来了一样。

这是师傅讲过的那种气味!

嘿,恐怕来的不是普通小妖,而是什么鬼怪一类吧?不然的话味道不会是这样的!对付鬼怪,师兄们的经验之谈是上去就砍,但是不要靠得太近,尤其要小心别让什么烂糊糊的东西沾身上,有没有腐尸毒之类的先不说,总之那东西臭的厉害,沾在身上实在难闻,衣服要是沾上了这个肯定也洗不掉味道只能扔了算。

我再跳进墙的时候,这院子已经不象刚才那么安静了,尖叫声此起彼伏都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叫得最响的当属刚才那位夸口说自己一身先天罡气妖鬼退避三舍的大师。

目标就是刚才那小院!我的剑都拔了出来,正想大喝一声“妖怪休得猖狂”之类的出场词,然后跳进去降妖伏怪,结果就让院里的情形反给震住了。

院里没有什么可怕的鬼怪,甚至刚才那股腥臭味儿都不明显了。那个大师正抱着头绕着他的法坛乱转,一个可能有十岁的小姑娘拿着个大斧在后头追赶。披头散发穿着一身桃红裤褂,脸是看不清楚,财主夫妻站在一旁大呼小叫不敢上前,那个大师身边的小僮也是一步三跌,让人看不明白他是想上去帮忙他师傅还是给他使绊子拖后腿。

鬼怪呢?

难道那个小姑娘被附体了?

糟糕,师傅没讲过这样的情形要怎么办啊!

结果轮不到我想,那位拿着大斧的小姑娘忽然站住了脚,一双眼朝我瞪了过来。

我就听见一声冷哼,绝对不象小姑娘的声音口吻:“又来个送死的!”

嗯?

结果那把大斧就转了向,朝我劈了过来。

嘿,来得好!

除鬼我可能不会,打架我是一定不怕的。

长剑一晃,把砍来的斧头架开。

虎口被震的一麻。

好么,这位看起来个头儿不大,力气可不小啊!

笨蛋,我可不能和鬼拼力气,这买卖不划算。

叮叮当当的动起手来,一开始我心里还有顾忌,毕竟和师兄们对打是一回事,和被鬼附身的人动真格的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过了几招就发现,对方除了动作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其实斧子是乱舞一气根本没有什么章法,要是她就这么两下子没别的招数,那还真不可怕。

“喂喂,别伤我女儿啊!”一边财主老婆大呼小叫。

拜托,现在是你女儿要伤人啊。

“这位,这位少侠……有话好话啊……”

我倒也想说,可是关键是对方似乎是不想说啊。

而且我也有点顾虑,这小姑娘明显是被附体了。我要打倒她也不难,可是作怪的是鬼,小女孩儿无辜,但是要是我下手重了,伤的却是她的身体啊!

这倒是有点难办。

打呀打,打呀打。

我的体力倒没问题,对方倒呼哧呼哧的喘上了。

也是,不管是什么东西附在小姑娘身上,但是这小孩子的体力是有限的,拿着这么重的斧头舞了这么半天,不累才怪呢。

忽然她大斧脱手朝我砸来,我闪身躲过。

就见那小姑娘身体摇一摇就倒下了,但是她站的地方,却立着一个大概有七尺高的,丑怪的说不上来的……呃……

对方嗷嗷叫着朝我扑了上来,我一面担心那小女孩儿有没有事儿,一面赶紧迎敌,想办法把它引到一边。这种东西往往不是太怎么聪明的,我再一瞅,财主夫妻倒也不笨,我们这边转移战场,他们赶紧的就把倒在地上的女儿给抱开了。

至于那位大师……

我打斗的间隙里游目一扫,早没影儿了。

嘿,他脚底抹油的本事也不比耍嘴皮子的功夫差嘛。

这只不知道是僵尸还是鬼怪的家伙没什么厉害的,乱打乱扑的并不是什么太大威胁,而且一身腐臭实在让人讨厌。

我瞅准了它那直来直去的路子,长剑幻出一蓬银色的光圈挥了出去。就象在山上练剑削竹子木头一样,这家伙被削成了好几碎块,扑突突的纷纷散落在地。

呼……

一碎掉之后更臭了。

我伸手在脸前挥挥,也驱不散这讨厌味道。

财主夫妻躲在门后,战战兢兢的看着我。

“放心吧,没事了。”

我还剑入鞘:“你们别怕,我是过路的,顺手进来除了这妖怪。”我问:“你家女儿怎么样?”

“好象……就是睡着了,喊不醒。”

我走过去,财主夫妻倒是很放心的让我靠近。

小姑娘很安详,就象睡着了一样。

我猜多半是累的,挥着这么大的斧头半天,虚脱了。

本来是要告辞的,却被惊魂稍定,热情好客的不得了主人夫妇硬是挽留下来,说要好好感谢我。其实我看他们是吓坏了,想找个人壮胆才是真的。

不过说实话,我也觉得挺累的,就顺水推舟在他们这里睡到了早上,天明告辞的时候,财主还送了些钱给我。

嘿,这倒不错。

我也没跟他客气,权当我的辛苦费了。

不过财主送我出门的时候,不经意的提起,说以前他们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的事,从前年起好象就不是很太平,总有点古怪的邪门的事情闹出来。

我也没在意,跟他讲一般的道士别轻信,就象昨晚那个大师似的。不是我拆自己同门的台,而是那家伙彻头彻尾的就是个骗子啊。

60

象这样的事陆续又碰见过好几回,我渐渐觉得这些小妖小怪的可爱起来。又让我练了剑,长了见识阅历,有时候还能收收别人的谢礼。有时候是钱,有时候人家没钱,做一顿好饭请我吃。也有两次,是我倒贴钱给人家请大夫来开药吃。

但是不管怎么样,这样一路下来,半年中我觉得自己的剑法和对付怪物的经验真是直线上涨,再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个。

不过,有件事也确实很奇怪。在山上的时候,没听师兄他们说,现在这世道这么不太平啊?他们都说游历的时候太平的很,想捉个妖练个手儿还得跑到深山野林或是乱葬岗去。怎么怎么我的运气是特别好还是特别不好?一路上大事也有小事也有,这也能叫太平盛世?简直是群魔乱舞的太平盛世啊。

我有一段时间到处乱走,后来我才发现,其实我以为我没头绪的游历,却有一个固定的方向。

我始终在往西南方向去。

我其实,是想去南诏吧?

去巫山看看苏和是不是在那里,他现在怎么样,好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太平无恙?

虽然自己没认真的明白的想过,可是两条腿就跟自己会想事儿会自动选择方向一样,等我发现的时候,我都已经走了一半路了。

现在折回头去?

还是继续走下去?

折回去我也没有什么能去要去的地方,反正是游历,游到哪里都一样。

继续……去找他?去见他?

我又有点犹豫,说不上来自己在犹豫什么,总之觉得这一步要迈出去,挺难。

最后我还是没有回头。

去就去。就算我硬扭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我的心大概也自己长着翅膀跑到那个家伙的身边去了。

既然这样干嘛还别扭?直接顺着心意挪动腿不就行了?

很难说,我的两块心病里面,哪一块更让我觉得难受。

也许是苏和……更让我牵挂一点。

可是,我和他,能在一起吗?

我不怕别的……

我只是怕,也许我将来,可能会伤害他。

我怀我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

这样一直矛盾的左思右想,腿脚却还是很快的,一路上走走停停。

风里的消息传的飞快,我听到了不少同门师兄弟们的消息。似乎大家都遇到了不少麻烦事情,这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然后一来二去,蜀山弟子的名声就慢慢的传开了。

可是我就是觉得很奇怪,怎么好象一夜之间冒出来这么多的小鬼小怪魑魅魍魉?都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不成?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会不会是个什么预兆呢?

难道,这世道又要乱起来了么?

好象有名什么话说,国之将亡妖孽尽出……

我摇摇头,觉得有些好笑。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过是个小人物,改朝换代什么的事情和我扯不上半点关系。

同门师兄弟的消息我还是认真听着的,有谁出名了,有谁特别英武,有谁特别机智,虽然传言多半是掺了很多水,夸大其辞到你很难从中听出原本事情的真貌,可是起码里面的人名是我熟悉的。而且知道他们的确降伏了鬼怪并且平安无事,我就觉得心里一阵轻松畅快。也有的人名字我不熟悉,比如一个叫殷什么的,唔上次听那些人讲的时候实在吹的太过离谱,只顾着好笑。而且这人我一点不熟,应该是个比我早下山的师兄,也以也听的不是太认真。总之说他厉害的要命,铲除了好些为祸不浅的妖魔歪道,在西南一带很是有名。

唔,说不定我还能遇到这位师兄来着,到时候多多向他请教一下。

然后越向前走,这位师兄的名气越是响亮,那些事迹也越发的光辉亮丽,把这人传的好似天仙下凡,神将转生,再世佛陀……听得我都怀疑,蜀山上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一号人物,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呢?再怎么也该听说过一两句吧?

我觉得自己就算际遇不错了,师傅也夸我刚开始还不大开窍,后来却会举一反三,伶俐聪明,让他十分欣慰得意。其实那恐怕是易筋丹的功劳,还有,和苏和那一次……之后,那个莫名其妙的双修的效果。

要是没有遇到苏和,我其实是个资质再平常不过的普通人。

但是际遇这么好的我,却在这个殷师兄的耀眼光环底下觉得有点心理不平衡。

这人到底是什么样呢?怎么会有这么厉害?

一天听说三四回,上午听说他杀了一什么妖,下午又听说他除了一什么怪,晚上又听到他如何如何怎样怎样的,好象这个人会化身千万,一天之中可以同时出现在若干不同地方除暴安良。

这些英雄事迹一听就水分太大,明显是吹牛嘛。

我把蚕豆丢进嘴里用力嚼。

有点硬,煮的不透。

然后那些议论又转了个方向,虽然还在他身上打转,可是变成了赞他长相俊美,为人和气,实在是XXOO^%$$^$*i*

凭什么呀?这人到底有什么了不起,什么好词儿都按到他身上去了。

而且不光人这么说,连我最近在路上除掉的一些小妖小怪们一提起他来也是高山仰止的口气,那眼神儿那动作,我除妖还是费力气打啊杀啊,而那些妖魔鬼怪的只要提起他的名字似乎就开始哆嗦了,得,人家单凭名字就可以退贼,比咱不知道省事了多少倍。

“殷XX,有什么了不起……”

不是我想骂人,而是这人的名字我只听过一次,模糊不清记不住。后来的那些人再提起他来,一律是殷大侠殷少侠殷英雄的,就没一个是正经名字,我虽然想知道,可是却不愿意刻意去打听。

“哼,回来要是遇到了,倒要切磋较量一翻,看看是谁厉害……”

这家伙肯定是运气好,遇到的那些妖魔鬼怪都是小角色易打发,又肯定生着一张小白脸,巧嘴善言,所以名气才吹得这么响,哼,虚华不实!

离南诏已经不远了,再走几天路,翻过这片山岭,也就该到了。

苏和现在怎么样了?

他肯定想不到我会来吧?

他现在……

我躺在火堆边,身下是干草和树条打的铺盖,晚上烤的那只兔子吃得太撑,人迷迷糊糊的直犯悃。火堆里的树条被煎烤的轻轻裂响,热气一阵阵的,时强时弱。

恍恍惚惚的,我已经到了南诏,找到了巫山,而且也不知怎么着就到了苏和面前了。那家伙病的气若游丝,拉着我的手哭诉说他得了绝症,命不长久,十分舍不得我云云。我忍不住抱着他大哭:“你可千万不要死啊,我不能没有你……”

忽然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很温和的问:“不能没有谁?”

我一下子睁开眼,有个人正站在我身边,微微俯下头来看我。

我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揉了揉眼再看,没错,不是梦。

可是……可是……

这,太,太突然了吧?

我有点结巴:“蓝师兄?”

这人怎么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突然之间就出现在我身旁了?月光透过树林照下来,被树的枝叶挡的斑驳凌乱,让人看不清楚,好象四周的一切都罩着一层暗纱。

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人真是蓝师兄吧?别是什么魑魅魍魉变化成了蓝师兄的样子来骗我的,这不是没可能的事儿,那,那……

“吓着你了?”他微微一笑:“我跟着你后面两天了,看你,也下山这么久了,该长点江湖经验,怎么一天到晚迷迷糊糊的,我一直跟在你后头,你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真是师兄吗?

我眨眨眼,慢慢从地下爬起来,又招呼一声:“师兄。”心里别提多纳闷了,忍不住问:“师兄你怎么会来的呢?”

他说:“见到我不高兴?”

我说:“不是的,不过大半夜的……”

他笑笑,脸庞在月夜下的幽暗里看得不怎么分明。

“刚才梦见什么了?”

我怔了一下没说话,他停了停,自己说:“梦见苏和了吧?”

我不好意思说是,不过也没有说不是。

“你这是要去找他的吗?”

这个是显而易见的,隐瞒也没有意思,况且也瞒不住。

我点点头。

61

“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他说。

我睡意全无,摇头说:“不了,咱们说会儿话吧。师兄你几时下的山?什么时候跟在我后头了?”

他笑着在一边坐下来,火堆里的火已经快灭尽了,还有一点微微的红色火头儿被盖在灰烬下面。他拿了一边的干树枝填进去,拨了拨火堆,火光重新亮了起来,照着他的脸也显得更清晰。

我这会儿是全醒了,当然认得出师兄就是师兄,不是什么妖怪山魅变化来的。

“你们刚下山没多久,我也领了一份差事下山来了。”他说:“办完了事情也没有立即回去,就在这一带。说起来真的奇怪,这一年间似乎有许多精怪小鬼的冒出来滋事,大有群魔乱舞的兆头。这十几年间都太太平平的,这一番变故蜀山上师长们现在可能也已经得了消息——只是不知道是一场大乱,大变,还是别的什么事情即将发生的迹象……”

我点点头,的确是这样。

“下了山的师兄弟们大概也都有消息传回去,我想师傅他们也该知道这消息了。”

是啊。

这些天我也总觉得,这一切迹象,是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呢?

再想到魔宫……

不不,不去想,想也想不出头绪来,只会让自己更加惶惶不可终日。

“我三天前在乱葬岗那里遇着你了,你不是正在对付一只野豺精么?我当时担心你会有什么闪失,也没有先露面,在一旁给你掠阵来着,结果你应付的挺好,最后它使诈你也没上当。看来你这大半年也历练的很不赖。”

我笑笑,摸摸头说:“哪里哪里,师兄过奖了。”

“嗯,我想看看你现在的道行怎么样,所以也没露面和你打招呼,跟着你走了这两天路。你剑法和临敌经验都不错了,不过,我靠这么近,你却也没有发觉。如果靠近的不是我,而是心存歹意的……”

我说:“不会,我设过符界的。”一边说,一边把埋在火堆边的符纸拿出来给他看:“要是有什么邪门歪道的家伙想靠近我,可没那么容易。”

师兄接过去看看,说:“可是,这符却防不了人的。若是有盗匪什么的呢?”

我说:“我这么穷,盗匪肯定也看不上眼的。再说,这里很荒凉了,一般是没有人来。”

师兄只是摇头,然后说:“你啊……其实要说到可怕,人心又怎么会比鬼域强多少?”

是,他说的也没有错。

不过,一般人接近我应该是可以听出来的。

而师兄又不是一般人,他的功力比我高深,我没有发觉也……是正常的呀。

我们师兄弟几个人里,我现在的水平不敢说有多好,但是比蒋师兄刘师兄的剑法是强,和孙师兄应该可以平手,但轻功他们应该都不如我。

不过和蓝师兄比,大概差距还是有一截的。毕竟他是师傅最得意的爱徒啊,而且他人又这么沉稳机智,老成练达。

所以我说:“师兄又教训起人来了。是不是师傅没有再收小徒弟,你在山上过不了当师兄的瘾哪,一见我就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啊,还是这么……”不过他没说什么,目光落在我的剑上面,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显得温柔很多:“剑还好用吗?”

我点头:“很好用的。”这是他赠的那把剑,我那把从赢来了就原封没动的一直放在着,下山的时候也没有带来。想一想又说:“多谢师兄。”

“跟我客套什么。”

他看看头顶,月亮微微有些西斜,还是深夜时分。

我说:“师兄歇会儿吧,我替你守夜。”

他一笑:“不要紧,我也不太悃。”

话虽然这样说,他靠着树,慢慢的阖上眼,似乎在安静的养神。

一线月光从头顶枝叶间漏下,照在他的脸上,显得……

有些清冷,有些凉意。

师兄好象比在山上告别的时候,又瘦了。

他有什么心事?

还是……

我摇摇头不去想。

人人心中都揣着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就是苏和,大概也有许多事没有如实的告诉我。而我……也有更重要的事情在隐瞒着他。

师兄的心事虽然我不了解,不过应该也是无法诉诸于口的吧?不然的话,怎么会将身体一天天的消瘦了呢?

我坐了一会儿,山林里幽暗安静,慢慢的睡意又涌上来,我也歪下身又眯了一会儿,似乎刚闭上眼不久天就亮了,我听到师兄走动的声音,揉揉眼,懒懒的一时不想爬起来。

“行了懒猪,虽然不是在山上,可也不能赖着睡到太阳晒到身上吧?”师兄用脚尖触触我,好气又好笑的说:“你不饿了?不赶路了?”

我懒洋洋的坐起来,眨眨眼。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林间弥漫着一层白雾,我身上盖着一件外衣,上面被露水打的潮漉漉的。我哎呀一声:“师兄,你的衣裳……”

他说:“不要紧的,反正有风的话,吹吹就干了。”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可是也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身上带着干粮,面饼和肉干什么的,就着水袋里的水啃啃咽下去。好吃是谈不上的,但是填饱肚子是没问题。师兄吃的不多。等我把水袋塞子再塞好的时候,他问我:“上路么?”

我点头。

不过,师兄他是什么打算呢?

我想的时候也问出来了:“师兄打算去哪里呢?”

他说:“我没有什么地方去……”

我的嘴比脑子动的快,还没想到呢已经说出来了:“那不如我们同路吧……”

吧字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得,苏和这家伙最见不得的就是蓝师兄和我在一块儿,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现在可好,我跑去看他,还是跟蓝师兄同行同路,他会怎么想?而且蓝师兄未必就是真的没什么地方去,可能只是随口说说,我这句话真是……

结果蓝师兄居然点头说:“好,我和你同去吧,路上也互相有照应。”

呃,怎么,怎么这样了?

我懊恼的直想咬舌头,可是又不能再改口说师兄你别和我去了,不然恐怕有麻烦的事情……

蓝师兄问:“怎么了?”

我只好说:“没事,没什么事。”

他说:“走吧。”

真是……

我原来上路的时候脚步轻快,现在却觉得沉滞的很。

期待见到苏和的心情一下子变成了有些诚惶诚恐,感觉自己不象是千里迢迢去探望情人,倒象是千里流放被发配的犯人,越走越觉得大难即将临头。

再说,蓝师兄和苏和不是很不对路么?两个人说话相处的时间又短,又不算和气——很不和气。那蓝师兄为什么还愿意陪我一起去找苏和呢?

我真是越想越不明白。

不过好在蓝师兄这个人就是个象春风温水似的人,和他相处不会让人难受。他说起沿途的风景,说起蜀山上自从我们下山后的一些琐碎事情,甚至可以说起在极北之地,可以钻冰钓鱼——这天下可能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师傅虽然也爱看些杂书,喜欢游历,但是知识也没有这么渊博。

真不知道他懂得的这些都是哪里知道,哪里学来的。

苏和这家伙动不动就吃蓝师兄的醋,说不定一大半是因为觉得自己懂得没人家多,因而嫉妒。

再加上,也有我的原因……

蓝师兄对我,实在是和对别人不同。

以前我没有想过这些,后来等我和苏和的关系……到了这一步之后,我有时候也想着,蓝师兄他会不会也……

只是这个想法一冒出头来就被我掐灭了。

得,这世上的人,象苏和这样生冷不忌的可不多,蓝师兄怎么会那么巧也喜欢男子呢?就算他喜欢,我又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一无才二无貌,本事不济人品也一般。就算他要喜欢一个男子,也肯定得找一个更上佳的人选吧?

就这么一边打哈哈一边瞎琢磨一边赶路,路上我们还顺手铲掉了一伙儿没成气候的小精怪。其实不见得所有的精怪就都是坏胎,但是它们在坟地里出没以尸肉为食,眼睛里都是红澄澄的光,再发展一下就可以改吃活人肉了,这可是万万不能姑息的事。

中午我们停在一个小村镇边上,虽然这里吃的东西不大合口味,但是能吃上顿现做的饭,有热茶热汤热菜,也就没什么好挑的了。

蓝师兄把炒菜里的素的那部分都挑了吃,我看看他,他一笑:“这腊肉我吃不惯。”

希望是这样……

也应该是这样吧?总不会是,是他觉得我吃这肉挺香所以都省给我吃的吧?

肯定不是的……绝对不是的。

只是这么总猜疑着,实在闷的不好过。可我又不能直接的问蓝师兄——请问师兄你是不是喜欢我?不是师兄弟那种喜欢,是想和我当情人那种喜欢……我又不是傻子肯定是不会问的。

只是,只是……

唉,以前没想过,有人对你挺好挺关照,原来是一件这么让人坐立不安郁闷不解的事情。

在这小饭铺吃饭的人不少,又听人提起那位高风亮节,英伟不凡的蜀山派殷少侠。蓝师兄眼神一动,筷子停了下来。

我低声问:“师兄,你在山上时,听说过这个厉害的殷师兄吗?”

蓝师兄想了一想,缓缓的摇了摇头。

得,这我就纳闷了。

我上山时日短,资历浅,认识人少也就罢了,怎么蓝师兄也没听说过呢?

我们想再多听些这位“殷少侠”的英雄事迹,结果那几人又不说了,改而谈起了别的。我们也吃完了东西,只好付账上路。

不过下半天我们的话题就围绕着这个殷少侠打转了,蓝师兄没我这么好奇,但是也说这人这么有名望,实在难得。要有机会该见一见,同门之间互相学习切磋一二也是美事。

蓝师兄说的坦荡大方,可见他心中也是这么想的。

这份气度就比我强,我还觉得有些不忿和眼红呢。

晚上我们没有露宿,在一户山民家中借住的。人家是夫妻两个,倒是有间空房和一张床招待我们。我看看那床,摸摸头说:“师兄你睡床吧,我在地下铺铺草就行了。”

他摇头不肯:“挤一挤好了,我们也都不胖,床上也能睡得下。”

我摇头不肯。笑话,要让苏和知道我和蓝师兄睡一张床,不活吃了我才怪呢。

我们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愿意让步,就在床前僵持上了。

62

你看我,我看你。

蓝师兄这个人虽然表面温和可是骨子里却很固执,我们要是这么僵持下去,能在床前站一夜——我半点也不怀疑这一点,这个人的韧性可足着呢。

现在有三个选择,一,我睡地,蓝师兄睡床,他肯定不乐意。二是我睡床,让他睡地,这我觉得太不合适,哪能让他睡地下。三就是我们一起挤床上睡,这样的苏和将来要是知道了……就轮到他不乐意了。当然还有个选择是我们都睡地下空着床没人睡——那是傻子才干的事儿。

我们这么大眼瞪小眼的,愣了好一会儿,我干笑着说:“那什么,我还不悃,师兄你先睡,我出去转转。”

蓝师兄也笑笑:“好,一块儿去吧,我现在也不想睡。”

呃……这样?

我只好摸摸头向外走,蓝师兄跟在身后,脚步轻缓,不紧不慢。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山中的夜特别寂静,今晚的月亮倒是很不错,高悬空中。将近十五,月亮快要变成一个完整的圆盘,山静林空,更显得圆月皎洁。蓝师兄的头发没象白天束的那么整齐,有点散乱的披在肩膀上,在月光下,有点象一把流动的水一样在肩膀上闪着光。

我们就在屋后随便转一转,没走多远就是一片密林,这会儿也犯不着钻进林子里去散步,于是转回头来绕着林子边缘慢慢踱步。我顺口问:“师兄,你定然看过不少的书,我觉得这世上好象没有什么事儿你不懂得。”

他停了一下才说:“我时常觉得,读书也没有什么用处。”

“怎么会?”我诧异:“人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啊。再说,不读书识字就不会明理,许多事情不知道不懂得,书中自有一番天地……我还是喜欢读书人。”

他轻声笑:“是么?”

我突然觉得,好象这话有点歧意,赶紧补充一句:“嗯,因为我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到现在识的字也就那么些个,所以一直特别佩服读书多的人,比如师傅,还有师兄你。”

他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你……倒一直没变,还是这样性格。”

还是这样?

嗯,我的确一直是这样的,一开始蓝师兄教我识字的时候,我就一副诚惶诚恐的架式,比学剑还要用功下本钱,刚上来连笔都不会握,一把满攥在手里,还紧张的直打哆嗦,恨不能把笔杆都握断那么使劲儿,写几个字,一头汗就下来了,而且握笔的手也被硌的通红生疼。

那会儿蓝师兄耐心的很,也不急躁,也不恼火,一直温和的告诉我,应该怎么样,不应该怎么样。

对我来说,蓝师兄就象半个师傅一样。

可是苏和偏偏把他当成宿世仇人似的,弄得我卡在中间好不为难。虽然……虽然我和苏和,关系是更近一点,可是要我和蓝师兄泾渭分明划出界限来不说话不同行当陌生人,我也着实办不到啊。

苏和这家伙有时候是太任性了一点,我也不能总顺着他的意思来,对吧?

蓝师兄低声问:“你想什么呢?”

“嗯?啊,没什么……”

我看看他的侧面,在月光底下,蓝师兄也没有什么表情,显得有点清冷的感觉。但是一双眼却还是象静静的水面一样,让人探不着底。

唔,打比方的话,蓝师兄什么时候都给人一种如水的感觉。苏和就不是,他象一把烈烈的燃烧的火,鲜艳耀眼,烤的身旁的人也不由自主的跟他一起发昏发热。

每个人都有心事,蓝师兄的心事也藏的很深。

其实我的心事更加不能够被人知道,紧紧的掖着捂着,象是在掩藏一个不知道何时会暴露的毒瘤。我一面在逃避自己的秘密,一面又很想弄清楚,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到底魔宫的人有没有在我身上做什么手脚。如果他们真有什么邪法控制我,那么我在蜀山上出出进进待了这么久,师长同门长老包括掌门我都见过,没有一个人发觉有什么异样的吗?我自己也感觉不到我有什么地方被控制住了啊?

山上的青草被脚步踩的簌簌的响,很轻微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雾,淡淡的白,缭绕在山间林间。

静的心里有点发紧,我找个话头:“师兄,那次……在山顶废墟那里,你吹的是什么曲儿?挺好听的。而且我以前还不知道你能拿草叶子就吹的这么好听,得空也教教我吧。”

他说:“这也没有什么难的……这还是,以前旁人教给我的,不过我当时没想学,后来觉得吹得不好,但是又……没有人教了。”

他的语调稍稍有点不稳,我看他一眼,没有接着问。

然后他说:“不早了,回去吧。”

进了屋,我抢先把柴草铺在地下,一条薄被往身上一裹,席地一卧,嘿嘿笑着说:“不早了,师兄你也早点儿睡吧。”

他被我无比迅速的动作弄得一时没回过神来,等到他一头雾水的看明白我在干嘛之后,我已经抢了先躺下了。他的表情象是有些啼笑皆非,站那里看着我,摇摇头说:“你啊……”

不过他也没有再和我抢,笑了笑说:“这脾气真是……”

然后这句话后面他却没再说什么,脱了外衣,吹灯上床。

赶了一天的路,躺下了却又睡不着了。听着蓝师兄轻轻的在床上翻身的动静,似乎也没有睡着。

山里的晚上有点凉,暮春的白天很暖和,晚上却不一样,山居猎户的房子也就是石垒木搭的,可以感觉着凉意象水一样,丝丝缕缕的从墙缝门缝里渗进来。

蓝师兄声音不高不低,听起来也象水一样平和:“冷么?”

我说:“不冷。”

然后又静了一会儿,我还是没睡着,我想他也肯定醒着。

虽然蓝师兄总是面带微笑,不过我觉得他一点也不快乐。

只不过面带笑容似乎是他的习惯,就好象苏和那家伙总没个正经,但是也不见得句句都是玩笑话,大部分的话还是很正经认真的,就是配上他的笑容之后,让人觉得总象在开玩笑。

我迷迷糊糊的,听到蓝师兄问:“你和苏和在一起……觉得开心吗?”

蓝师兄对我与苏和的关系肯定是猜得出想得到,不过,这样明白的说出来,还是头一次。

我愣了一下,然后坦白的说:“很好啊,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时光。”

蓝师兄停了一下,说:“那就好。”

“幸福在手边的时候,要记得牢牢的去抓住……别错失机会,等到失去了……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我嗯了一声。

我也很想牢牢的抓住。

但是我……能不能做得到呢?

我与苏和之间立着的障碍,别的都可以忽略不算。

我的秘密……就是一个最大的隐患。

我甚至不敢去想,若是苏和知道了,会如何反应,会如何对我。

不过,师兄这两句话,虽然声音很平淡,意思却很沉重。

我心里一动,一句话就在嘴边打转,不过没有问出口来。

师兄他,难道曾经错失过珍贵的,得到幸福的机会吗?

如果没有话,为什么他乍一听很平淡的声音里,却有这么沉深的感慨……

还有,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