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24.裸露
连长朝四处叫:“四班?四班哪去了?”
他一面叫,一面准确在朝四班走来。脚下枯枝啪啪断裂,手里拿把蒲扇左右挥舞。连长的嗓门高亢而且有力。他右耳听力稍弱些,习惯于侧着面孔听人说话:“什么?”显得特别亲切。那只耳朵是给炮声震坏的,没料到最显著的后果却是使嗓门变大了。有次师长下到营里,众连长奉命前去觐见,让师长认认谁是谁,再略说几句。师长被连长的嗓门震得直朝椅背后仰,问:“你的声音有多少瓦?”连长回答得相当结实:“我是炮兵连长,必须让战士在炮声中也能听到我的口令,平时就要练出来,战时就不会喊破喉咙。”师长满意地补充一句:“嗓门大也是一种威慑。”后来,连长常常发挥这种威慑,他的话从来不重复第二遍。上次指导员老婆来队,连队杀猪,猪嗷嗷乱叫,连长朝它大声喝令:“住口!”那只猪就不叫了,直到死去也没出声。炊事班长开饭时说:“这次肉有点酸,它没叫出来。”
谷默起立向连长:“四班位置在这儿。”
“哪里不能去,非要钻到这来!有路没路?”
连长声音起码比平时小掉一半,谷默想是老婆来队的缘故。
连长听力差些,但眼力可以补偿听力。他听不清时,眼睛能看出你说什么。黑暗中,他一步歪路不走,笔直地插向四班位置。看一看兵们让出的小板凳,挑一张坐下。四面远眺:“选点不错,人家看不见你们,你们可以看见人家。像我的观察所。”
“不是有意来这。我们每次开班务会都喜欢找个新地方。”
“为什么?”
“说不清为什么。”
连长示意瞄准手:“你说。”
“嘿嘿,真是说不清。”
连长示意下一个:“你说。”
“新鲜。”
“你说。”
“我们被其它班挤到这来啦。”
“等于什么都没说。”连长说,“常换地方,一天好像过了两天似的。咹?我当了连长以后,才知道怎么当班长。好啦,告一段落,都靠一靠。营里来了电话通知,明天团里搞一次炮操,各炮种去一门炮。指定你们炮去,携带一级装备,八发炮弹。7点半赶到团部交岔路口集结。”
“炮操带实弹干嘛?”谷默问。
“等一等,我还没说完呢。我跟周围几个营通了气,他们也是一级装备,八发炮弹,去的炮,也全是该连四炮。这里面有鬼。我分析,第一:是考核性质的炮操,指定参加炮班,让下面没法换自己最好的炮班;第二:我有点预感,可能会突然拉到哪个山洼里打实弹……”
兵们齐声惊叫:“打炮!”
“别激动,有什么可激动的。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炮操。要打实弹,提前一个季度就该造计划下任务。最起码也要提前几天看阵地,查车查炮查弹药,现在连最基本的射击准备也没布置,所以,怎么想也不可能有胆子打炮。这件任务不像团里的传统。炸死人怎么办?……”连长直摇头,“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最贴近实战的炮操,炮弹上膛,射击口令下达后再退弹装箱。老天,你二炮手千万别把拉火绳拽太紧,稍一用力就打出去了。”
“连长,你刚才说过实弹射击。”谷默小心地提醒。
“预感。毫无根据。我都有点后悔那么说。明天你们5点起床,立即装车挂炮,炊事班提前给你们加餐,7点10分出发。妈的,团里不让早出发一分钟。”连长忽然通身一颤,凝定不动,呼吸也卡住了。他在追踪某个意念,就像火炮发生哑弹时那样危险的寂静。他拍拍大腿:“夜里我能想透,一定的!”
连长坐着再没说话。直到下课号响,他独自起身:“都去睡个好觉。”朝家属房开步走。
兵们抑制着激动,用贼一样发烫的小舌头叽咕明天的任务。整整一年没打炮,想想真的一年没打炮了!不知道这一年怎么过来的,妈的还真过来了!兵们的声音里添加许多凶狠,谁也不能完整地说完一句话,就被别人喀嚓切断。以往打炮,半年前就投入枯燥训练,练得死去活来,最后一声炮响只是种安慰。这次一家伙就抵到后背上,弄得人来不及转身应战。有多少惊慌就有多少狂喜。特别是:把别的炮全扔下咱们自己去,运气!没别的,就是运气!八发实弹,每发四十公斤重,瞬发引信杀伤爆破榴弹,全号装药。这是多大的运气呵。
明天在逼近,扣发炮栓铿铿有声。一开栓,药筒掉出来。滚烫的火药味儿,炮台前的小树全震死了……
谷默擦汗,低声道:“拿出全部精神,我想打炮都想疯了。记住:炮操关键是精神。谁的炮都一样是死铁堆,全靠精神。明天要有明天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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