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40.站在士兵的枪口前
第二天是星期天,起床哨比平时晚吹半小时。谷默被哨音扎了几下,条件反射地叫着:“起床,起床喽。”这是叫给班里人听的,是他每天清晨的一个习惯,如果他不跟着哨音吆喝两句,那哨音就显得不够完整,叫罢,他立刻又迷糊过去。约摸到周围人穿衣服了,他第二次醒来,快速把军装套到身上,两脚蹬进鞋里,和兵们同时着装完毕,觉得自己还多睡了一小会。连长从宿舍门口走过,在窗前停留片刻。尽管老婆来队了,他照样和连队同时起床,来看看兵们的起床动作。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看到自己,特别是每天一睁眼就看到自己。连长脚跟前有一堆扫帚,他在扫帚边叉着腰。于是兵们紧忙着去抢扫帚,没抢着扫帚的兵,也显示出忙忙碌碌的样儿。连长踱来踱去,仿佛马上要站下发出指示,但他仍然踱着。有时,他忽然在某个兵身后停住,光看不吱声。于是周围的兵们也顺着他目光看那个兵,总能看出点毛病。要么是衬衣下摆没塞进裤带里,要么是裤兜鼓鼓囊囊怪可疑。连长仍然不吱声,只朝那个兵的班长瞟一眼。这一眼尽够了,有责备班长的意思,也有授权班长责备那个兵的意思。排长们一般不露面,因为外头有连长和班长,他们即使出来,地位也不明确了。他们在屋里把时间对付过去,用检查的目光到处看。兵们几乎没注意到,连长踱着踱着就消失了。值班员吹响第一遍哨,然后甩哨子里面的口水。兵们就朝盥洗室拥去,洗脸刷牙。小值日早就给每只口杯灌满水,牙刷上也挤了段牙膏。水声一响,兵们顿时活跃起来,闹闹嚷嚷,挤挤撞撞,因为意识到热腾腾的早饭已摆到桌面上了。值班员吹响第二遍哨,又甩哨子里的口水,站到饭堂外头固定位置上。兵们结束洗漱,毛巾挂成一排,长短一致,口杯把儿朝一个方向,“呱唧呱唧”踩着残水出来集合。各班整队,跑步到值班员面前站下。连长又出现在值班员旁边,两臂自然下垂,和兵们一样。“唱支歌!”他说。于是值班员就指挥兵们唱歌。如果值班员是一排长,他准挑一支最短的歌唱。如果值班员是二排长,他准先搓搓手,自语着:“唱个什么呀?”再自答,“唱个某某某吧,”他的歌一般比较长。如果值班员是指挥排长,他准先叫:“注意啦,”手掌往队列当中一劈,“二重唱!这半边唱第一部,那半边唱第二部。”有时他带劈两下,让全连唱三重唱。他能用两只巴掌指挥三部分人,口里也唱出三个开头。等唱完歌解散,连长回家属房吃去。通信员已把饭送去了,一样式的稀饭馒头,只是量多点儿。通信员说:连长老婆比连长能吃,赶上个新兵饭量。
吃饭时,谷默发觉,几乎全连人都知道他昨晚和团长下棋去了。陆续有从端个碗过来问战果,问团长下棋赖皮不赖?问你快要调团里去了吧?谷默告诉他们:“二比一。”他们不信,有人说:“团长才赢你两盘?别吹了吧。”排长隔着桌子朝这边训斥:“饭怎么吃的,有纪律没有?”把兵们训散开,示意谷默过去。等谷默过到他身边,他又说:“算啦,没什么事。”又让谷默回去,满脸烦躁的样子。
从这天起,谷默便从兵堆里给挤出来了,想回都回不去。上头有什么轶事,兵们老爱问他。想转志愿兵的人也偷偷地托他帮忙。谷默用一种捉摸不定的口吻回答他们,基本意思是:“等我见了团长才能定。”兵们就和他一同期待团长下棋的日子。一个多月过去了,团长再没召谷默下棋。谷默理解这种轻慢,他反复告诉自己:其实我早料到了,团长那天偶然来了兴致才把我叫去他没兴致时也就没我这个人。他可以随意召我下棋,我却不能想下就下,不想下就不下,妈的这乐子是他的不是我的,妈的我再也不跟他下了。
他觉得陪团长下棋和当年陪局长下棋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团长的棋比局长的棋稍好些,配得上他谷默的自尊心。把自尊心拿开了再看,下棋就成了他为上头服务。他渐渐地把那场棋看得像失贞那样羞耻。
苏子昂确实遗忘了谷默,生活中充满比谷默重要的多的事情。那天,他处于极度郁闷中,便想在棋上头透口气,郁闷一旦排遣掉,那么用来排遣郁闷的东西,自然也就遗忘掉了。
炮兵团共同课目训练已进行大半,还剩下轻武器实弹射击和考核验收,然后就可以进入兵种专业训练:射击指挥、阵地操作、有线及无线通讯、驾驶分队、观测业务,等等,有数十种之多,每种都上一个专业天地。在苏子昂看来,那时候炮团将散成数十块,技术意识将冲击军事意识,很难再一览无遗。所以他拚命要把共同课目训练搞扎实些,将一种军人精神贯注其中,使今后散布各处的专业训练形散神不散,并导入下半年的高潮:协同训练。
简言之,共同课目为专业训练打基础,专业训练为协同训练做铺垫,呈现“合——分——合”的态势。一个高明的团长,应该死抓两头,把中间那一大块,交给下属们去发挥。
苏子昂得到报告:明天上午榴炮二营五连进行轻武器实弹射击。苏子昂使想下午到五连转一转,看他们状态怎么样。实弹射击时,他不再去了,以免给连队造成压力。他当然希望连队打出个好成绩,他知道,他不在场他们可能打得更好。或者说,打得“更真实些”。
苏子昂叫上一个素质比较差的军务参谋,说:“跟我下车,我要修理修理你。”
那参谋姓胡,尴尬地笑着,拎上黑皮包跟苏子昂上了吉普车。苏子昂拿过他的黑皮包:“里面是什么呀?”打开拉链看,一个旅行杯,一个茶叶盒,一本金庸的《天龙八部》第三卷,还有一本“保密本”(统一配发的工作笔记本)。苏子昂斥道:“唬谁呀?把皮包丢下,扎根腰带去就行了。”
胡参谋没说话,下车放回皮包,找了根腰带来扎。现在他去掉了机关干部标志,像连队出来的人了,这使他感到不舒服。
苏子昂当即夸赞:“嚯!精神多了嘛。其实,就你的体形而论,扎条腰带最潇洒了。你觉得这块硬实些没有?”拍拍胡参谋后腰,“果然硬实些了。我有个体会,扎上腰带之后,连废话也会减掉好多。腰间束紧时,人们就不由得说一句是一句,取消废话。真该建议一下,军以下干部到部队统统扎腰带。qi書網-奇书这样,连肚子也大不起来了。”
“我试试看,”胡参谋从前座扭过头说,“如果下任团长又用另一套要求我,我怎么办?”
“适应他的要求,这个你无法选择。如果,一个参谋比首长更聪明更正确,因而拥有更大权威的话,肯定是这个部队的灾难。我也当过参谋,最难过的就是适应愚蠢的首长,其次是自私的首长。好啦,别问了,有些道理不能言传,因为言语罩不住它,一说出来就改变意思,你只有自己慢慢领悟,产生自己的道理。”
“团长,我挺喜欢你。”
“这是我的直觉。”苏子昂面色淡漠,不说自己是否喜欢他。
“咱们到哪个连队?”
“榴炮二营五连。”
“去不去营部?”
“不去。直接到训练场。”
五连的兵们正在瞄靶。他们在桉树林带里卧一长溜。枪口前是连队生产地,生产地尽头插着几个胸环靶,距离枪口一百米。
连长和指导员上前晋见苏子昂。苏子昂回礼罢,没与二人握手,佯做不见他俩伸手欲握的样子。他讨厌和人挨个握手,重复的礼节嘛,敬个礼足够了。一握手,连敬礼的味儿也不正了。他略问了几个问题:
“战士们饭量怎么样?”
“超支得厉害,”连长说,“每天超三十斤。平均每人超五六两。再这样下去,连队的结余要吃空了。”
“让他们吃。超支部分,团农场补给你们,你们可不要克扣粮食。省几斤粮食,当心惹出更多麻烦,划不来。菜和肉呢?”
“也不够呵,连里每天往锅里贴几十块。”
“贴!这个时候不贴钱你什么时候贴?共同课目累死人,吃饱吃好才有情绪,最起码也要吃饱。连队精神状态怎么样?”
“呱呱叫!”指导员抢先说,“决心书有几十份了,党员带头,群众跟上,加班加点搞训练。”
听到“呱呱叫”,苏子昂就已不信,待听到后头他已是不悦了:“谁叫下面加班加点的?不科学嘛。训练强度经过我反复研究、计算,接近最大限度了。再加强就是盲目热情,破坏性训练。必须坚决制止!你们鼓励他们了吧?”
“没鼓励,没鼓励。我们只是理解战士们的训练热情,不予伤害。”
“到底有多少加班加点的?你说实话,哪个班?战士姓名?几点到几点加班了?胡参谋等会挨个证实一下。”
指导员支吾着,他把课余时间搞生产,课间休息时翻单杠都算做加班训练。
“假话嘛!”苏子昂沉声道,“我不批评你们讲假话,我批评你们把假话加上花边。现在哪个单位不讲假话?上头逼嘛。连我们也讲些假话。但是,别形成习惯主动讲,上头没逼你也讲。尤其是没讲好,变成蠢话。要我说,假话也得有质量。”
指导员大红脸,难堪地笑。连长频频点头,仿佛他原本也要这么说的。
“轻武器射击训练,到目前有多少课时了?”
指导员明显地松口气,这个问题该连长回答。连长半仰着脸想了一会,又半低着头再想。
“舌头丢了么?”苏子昂恼怒,“自己连队的训练课时也弄不清楚?”
“不不,我想搞精确些,原先的统计有点过。”连长小心地,坚决地道,“七个半课时。保证!”
“这个判断,把人格也搭上啦。”苏子昂笑。
“连党性也一块搭上。”
“训练效果呢?当然,枪响以后才知道,不过那时连傻子也知道。你当连长的,应该在枪响之前就能估计个大概。靶子是死的,没有对抗性,不存在对手问题。所以,练到什么程度肯定打到什么程度。你说个判断我听听。”
“及格率百分这九十以上。全部总成绩优秀。”连长嘿嘿笑,“我牛皮吹大了吧?”
“够自信的,到时候看吧。”
苏子昂在连长和指导员陪伴下走向桉树林带,看战士瞄靶。连长提个检查镜,问他:“要不要检查一下?”苏子昂摇头,“那是排长的差事,我不干。我劝你也别干。”指导员凑近问,“团长你看他们练得怎么样?”苏子昂又摇头,“死功夫,看不出好坏,我又没法钻到他们心里去。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厌烦了。”胡参谋说,“既然没法钻到心里,你怎么知道他们厌烦了。”苏子昂道,“感觉吧。要我瞄到现在,也会厌烦。”连长道,“团长,到连部喝茶去。”苏子昂点头道,“叫他们泡上,我等会就去喝。”说罢,大步下次到瞄靶战士们的前面,高声道:“注意啦,起立!”
全体战士持枪起立,没一个敢拍膝盖上的土,统统昂首挺胸,正视前方。苏子昂估计,他们早知道他来了,要不起立动作怎么这么快?
“同志们好!”
“首长好!”兵们大声回答,但不够整齐。
“现在,我到前面去当你们的靶子。十环的环心在这里,”苏子昂指指自己胸口处一枚钮扣,“你们按要领瞄准这里,击发。好,卧倒。”
兵们机械地卧倒了,枪架在土台上。苏子昂沿菜地小径跑到一百米处,把插在那里的胸环靶拔出来扔掉,然后面对一串枪口站立不动。远处传来他的吼声:“标尺一,射击。”
胡参谋脸都黄了:“连长,你们验过枪没?”
“哪敢不验呢……不过,这、这也吓死人。”连长顿足,“战士打团长,叫人怎么想?”
指导员小声而急促地说:“绝对不行,枪口对人,违反用枪规定。团长还带头。”
他们急得要死,但是都不敢阻止。
远处又传来苏子昂吼声:“击发呀,我没看见你们开栓动作。你们是当兵的吗?”
兵们卧在地面上躁动着,有的回过头紧张地看连长。只听咔嗒一声,有人拉枪栓了,是谷默,只见他瞄了一会,咔地击发。然后又开栓,再瞄准击发。有人开了头,兵们陆续跟着击发。连续击发几次后,居然亢奋起来,起劲地瞄着击发着。枪栓声和击发声响成一片,他们生怕打少了吃亏。
令人畏惧的团长成了他们靶子,他们内心产生奇异的震颤。这种震颤无可言传,会在精神上持续许久。谁也不知将来的后果,眼前却很痛快。
苏子昂跟随靶子一样纹丝不动,注视远处的枪口。其实那些枪口已溶化在土色中,他注视的是想定中的枪口。细碎的击发声隐约可闻,每次开栓,兵们的肩头便起伏一下。他感觉到无数弹丸朝他飞来,他跟每支枪口都构一条抛物钱,即:弹道。他再度获得一个近似的敌人的角度,并从这个角度压迫他的士兵,以求激起他们的对抗。他也从中获得一种近乎享受的刺激,一种精神上的搏杀。好他妈的畅快!他当然知道“枪口严禁朝人”的规定,可他们知道这个规定造成多大的心理束缚么?违背枪的本质!兵们习惯于瞄向模拟人——靶子,一旦瞄向真人便恐惧得连枪都端不住了。苏子昂暗忖:要是宋泗昌看见这场面该多好,老头肯定会感到他受了侵犯,刘华峰呢?那家伙目光是带钩子的,说话不大吐舌头,“别看你让战士们拿枪瞄着你,实际上你是在嘲弄战士们。唔,我就是这么个看法。”……他会这么说的。
苏子昂在靶位站立了十几分钟,做出‘停止’的手势,然后跑回来,问:“板机扣得激烈不激烈?”
胡参谋道:“好半天没人动,你把战士们吓死了。团长,有必要吗?”
指导员和连长用眼神鼓励胡参谋,然后,一个忧愁着,一个木讷着。
苏子昂笑道:“我想让他们尝尝枪口瞄人的滋味,兴奋一下。没多考虑,就那么干了,你们可能以为我在显示自己吧?那好啊,你们二位也去显示一下。”
指导员很快沉住气:“团长,我们没那意思。”
“我是认真的,你们执行吧。快去,间隔十米,并排站到靶位上。”
指导员和连长阴沉着脸,双双去了。苏子昂扫胡参谋一眼:“别老想什么对不对,先增长点欣赏力吧。”朝兵们走去,泛泛地问,“怎么样啊?打上我没有?”兵们一刹时静极,从枪身上微抬头,用异样的目光看他。谷默在不远处叫道:“团长,我击中你五枪……”兵们跟着活跃开,纷纷告诉他打了几枪,打在什么部位。从他们面部表情看,大多流露亲近之色,仿佛内心正在小声说话。苏子昂高声道:“你们要对得住你们的连长和指导员,描准他们,继续练。”
苏子昂退到兵们身后,缓缓走动,观察他们的射击动作。渐渐地肯定了他的一个猜想:瞄完真人之后,再瞄靶子,他们公更镇定更轻松。因为,他们瞄向连长指导员时,已经比刚才瞄他时镇定多了。他们的射击心理经过一番冲撞会更加结实。可是这么做,代价不小。作为一个团长,他那不容侵犯的权威被损耗掉些,兵们看他时的目光不可能再和从前一梓了。崇拜和熟悉难以并存。
十分钟后,苏子昂发出“暂停”口令,做手势召连长指导员归来。笑问:“站在枪口前有何感想?”连长道:“他妈的,无依无靠,犯罪似的,还有……说不大清。我再想想。”指导员说:“我同意连长意见。”苏子昂暗道:你小子滑头。笑笑:“不是有茶嘛,咱们喝去吧?”
喝茶时,苏子昂皱眉:“苦。”
指导员解释:“政委爱喝这个茶。通信员怎么搞的!交待他泡嫩点嘛,还是泡老了。”做势要去重泡。
苏子昂拖长腔调:“算啦,我也学学政委口味,你坐。坦率说,待会我一走,就给你们留下一个难题:规定枪口不准朝人,今天朝人了,规定也破坏了,以后怎么办?”
指导员和连长不做声,意思明白:你说怎办就怎办呗。胡参谋沉吟一会,踌躇道:“我看这事不提,放一放,冷却几天,也就含糊过去了。今后,还照规定办。”
“最糟糕的办法,”苏子昂向周围看看,“是不是?”剩下两人依旧不做声。“待会我去重申这个规定。我破坏了我修补,在全连面前检讨。”
“团长,你这不是叫我们为难嘛,事情已经过去了,算啦算啦。”指导员笑嘻嘻道。
“有始有终嘛。会做检讨,也是门艺术。”苏子昂饮茶,又道:“信不信由你,本人检讨一次,威望高一次。”
苏子昂叫连长去训练场,让胡参谋到外头“随便转转,看你能不能转出点名堂”。单留下指导员,告诉他一个情况:“刚才你和连长担任靶子时,全连二十七支步枪和冲锋枪,有十九支是瞄准你的,八支瞄准确连长……”
指导员刹时变了脸。苏子昂慢慢呷着茶,观赏指导员脸色,由他沉默去。他不说话,那么他也不说。过了许久,指导员呐呐地:“我工作没做好……不得人心。”
苏子昂目视窗外,冷冷地道:“有时候,我真想劝劝我们的政工干部,研究一下美军的牧师,人家一个十字架一本圣经,就把思想工作做了,部队照样打仗。我们有这么多政工干部,哼!效果如何?效率如何?……今天这个事,你好好想想,我对上对下都不再说,但你要透透地想一想。哦,提醒你一句,如果你要调查哪些人瞄准你,结果会更糟。我也不允许。告辞啦。”
苏子昂叫回胡参谋,登车而去,奔下一个连队。他口里喃喃着:“有些人就希望上面不和,他活动余地就大了,拿一个对付另一个……”
“什么呀?”胡参谋扭头问。
“没事。我在研究‘以下驭上’之术。”停会儿他又补充一句:“初级本。”
小车从砂石质的营区通路上驶过。谷默远远盯住小车,从枪身上面抬起头颅。刚才,苏子昂只同他泛泛地打过招呼,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更没提下棋的事。他断定苏子昂有意识冷淡他,绝非疏忽或健忘。苏子昂何等潇洒地征服了兵们的心智呵,他不可能是一个轻言虚掷之人。除非他故作疏忽,故作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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