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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括苍山恩仇记》》

诘屈聱牙,儒林泰斗石笋前赋奇句

痛快淋漓,山村塾师妙庭观评诗文

金太爷跟马翰林寒暄了一番,又闲聊了几句,一盏茶罢,地保来问:午膳已经端正,问是先进餐,抑是先游山。金太爷掏出耷拉表来一看,还未交午时,先用餐,似乎早些;先游山,回来又晚了;坐着干等吧,大好光阴虚度空掷似乎又太可惜,正犹豫不决中,刘福喜献计:先步行去看石笋,午时正在玉虚宫就地野餐,然后下山登舟,顺流而下;去游读书洞、小赤壁等名胜,按照金太爷与丁拐师爷事先商定的计划,今天先顺游而下,等明天回来再遡游而上,去看一看铁壁崖、芙蓉峰和铁门峡①,寻一寻铁城书院和谢康乐祠②遗址,然后就在溪边上轿,打道回城。刘福喜又告以上游水浅,正派民工捞取石头疏浚之中,要到明日中午方能通船。金太爷略一沉思,当即传下话去:一应脚夫衙役皂隶亲随人等,俱留祠堂用饭歇息,不得走散;其余贵客步行上山;午膳备妥即送玉虚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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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铁门峡──仙都奇景之一,两面壁立如削,中夹一道,仅容单骑通过。电影《阿诗玛》中阿黑一箭射穿大山,闪出一条夹道,驰马而过,即在此处摄得。

②谢康乐祠──为纪念谢灵运游仙都而建的祠,今已圮(p ǐ匹)。

一声令下,贵客们纷纷起立,学塾内登时乱了起来,揖让之声响成一片,当然,水大漫不过鸭子去,少不了还是金太爷和马翰林并肩前行,作为太爷的槟榔荷包,姽婳夫人不待逊让就紧紧跟上,大小官绅这才按着班辈儿、年齿陆续后随,一行三十多人鱼贯地走出祠堂来。

从祠堂到鼎湖,不过一两里路。穿过村子,到了溪边,过一座石板小桥,迎面一大一小两块巨石拔地而起,像凌霄宝塔一般直上直下高耸入云,背靠步虚山而面溪,这就是仙都奇景的中心──石笋了。

仙都石笋,高大的一座正名为鼎湖峰,又名独峰、丹峰、仙都峰、仙都石、天柱峰、玉柱峰等,俗名大石笋;矮小的一座为童子峰,俗名直称为小石笋。鼎湖峰的高度,历来说法不一,多系目测或估测,很不准确。例如南朝宋谢灵运被贬为永嘉太守,景平元年(423 )辞别永嘉的时候,来游仙都,写了一篇《游名山记》,说是:“缙云山旁,孤石屹立,高二百丈,顶有湖,生莲花。”古代尺短,即按一丈为3 米计算,二百丈就应该是600 米高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据近年来的实测,准确高度为170.8 米。峰顶凹处,聚水为池,即称“鼎湖”。崖壁上有明万历年间的摩崖刻石“鼎湖胜迹”四个楷书大字,每字一丈见方,远远就能看见。只是没有留下书写者的姓名,而且当年没有放大设备,这样大的字,当年不知道是怎样写出来,又是写在什么样的纸上的。《山海经》上说:“鼎湖上有金莲华①,吹落婺女②间,遂以金华名郡。”可见“金华”这个地名,还是从鼎湖而来的。《东阳志》中记载民间传说:黄帝置丹炉于鼎湖峰顶炼丹,丹成,跨赤龙升天,群臣欲从,争攀龙须,龙须落地,变成龙须草,又名缙云草云云。连《本草纲目》中都特别提到鼎湖峰顶上的龙须草能治何病。宋人王十朋有“皇都归客入仙都,厌看西湖看鼎湖”的诗句,可见鼎湖胜迹由来已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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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莲华──即莲花。古文“华”与“花”可通用。

② 婺女──星名,又名“须女”,由四颗星组成,即二十八宿(xiǔ 朽)中的“女宿”。古人认为王者的封国上应星宿,因此也用星宿的名称分野。据《汉书·天文志》:“越地,婺女之分野。”“婺女间”,击指浙江一带。

看石笋,方向、远近、高低、早晚各有特色。由于石笋的背后是东方,旭日初从石笋背后的步虚山上升起的时候,太阳就在石笋的顶上,好像点着了一支巨大的蜡烛,景像十分辉煌,但是石笋本身反倒看不太清楚了。如果在薄雾或者晚霞中遥观石笋,则是一幅天然的妙笔丹青、名家山水。要看清石笋,最佳时间是下午三点阳光与地面成45度角的时候。另外,从西面往东看,石笋的背后有步虚山衬托,缺乏雄伟感,如果改从北面的小石桥上看,石笋四面脱空,像一座拔地而起的擎天玉柱,巍巍然的雄奇壮观就显示出来了。

石笋后面的步虚山,比鼎湖峰大约高出三十多米。山顶上有一个步虚亭,坐在亭里,可以俯视峰顶的几棵柏树和鼎湖里有没有水。历年来采岩皮的人,都是在山顶上安一台绞车,再在对面的山上也安一台绞车,绞起一根大粗麻绳来,使麻绳的中段正好搭在石笋的顶上,然后勇敢的采岩皮人从绳子上爬过去,在鼎湖旁边建立基地,再从石笋顶上用绳子把人缒下来,在峭壁上悬空采集。

看起来,在几千万年前,步虚山和石笋是一个整体,经过雨水的冲刷,含有石灰质的软石被冲刷风化了,留下了质地坚硬的花岗岩,于是形成了这样一座直上直下的巍巍石笋。

在石笋后面的山脚,还有一个仙水洞,洞内大约有两丈见方,洞壁密布宋代的题刻,洞顶常年滴水,儲于一个方形小池中,虽然大旱,池水不竭,称为仙水。传说当年黄帝就是用这里的水炼丹的。来游者大都要要喝上几口。

步虚山的西坡山腰上,奇石林立,也有各自的名称,例如玉笋峰、笔架峰、梦笔生花、龙女牧羊、天狗望月、丹凤朝阳等等。在山巅的悬崖峭壁中,还有一个十分奇怪的石洞,因为传说唐代有两个叫周景复和刘处静的道士,先后在这里辟谷成仙,所以叫做隐真洞,也叫凌虚洞。又因为此洞分上中下三层,层层相通,每层都有石窗,可以凭窗眺望对面的石笋背面,由于距离特近,峭壁上的岩皮和小草都看得一清二楚的。只是此洞在峭壁上,又没有山路可通,不是勇敢的攀岩者,很少有人能够到达洞中。

步虚山的南面,还有许多山洞。最著名的一个叫金龙洞,据说是因为宋代天禧四年曾投金龙玉简于其中而得名。此洞通明敞亮,有如空中楼阁,洞里面还有两个小洞相连。道家所说的祈仙第二十九洞天,指的就是这个洞,而不是读书洞。在金龙洞的东面不远,有一个双龙洞,其深莫测,但是洞口窄小,要俯身弯腰甚至匍匐蛇行才能前进。洞中有一股清泉,常年不竭。相传宋代一年大旱,人们到这里来求雨,发现有两条巨蟒盘在洞中饮水,见人来,冲天飞去,随即大雨滂沱。此洞也因此而得名。在金龙洞的西面,还有一个天堂洞,两洞并列,大小深浅不一,大洞里面有八个小洞,彼此相通,每个小洞里面各塑一个八仙之一塑像,所以俗名叫做八仙洞。洞壁上有两处石洼,左面一个水清而常满,右面一个水浊而常枯,所以叫做日月泉。

步虚山的南面,是一个山口,有一条小路通向东边。从前山口里面有一座唐代建造的黄帝祠宇,如今倒塌已久,只剩下遗址了。山口里面还有一座玉虚宮,是道家的庙观,虽然也已经有好几百年之久了,却还保存完好,香火甚旺。

金太爷等人先在溪西的大片鹅卵石河滩上隔水向东遥望,啧啧赞叹。这时候正值巳午之交,阳光虽然在峰顶的后面,在阴影中仰观石笋,既不刺眼,也很清晰。刘福喜指着鼎湖峰和步虚山,讲解了一番掌故与民间传说,然后步过小桥,一行人都在溪边一座名叫仰止亭的凉亭内外稍歇。

这时候,见一个老艄公,须发眉毛皆白,头戴一顶小斗笠,身穿百结鹑衣,用竹篙撑着一条又小又破的渔船;船上坐的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佼童,衣着华丽,不像村民模样,在亭下停船系缆以后,那小童一手提一个食盒,一手提一壶酒,跳下船来,匆匆地进入山口一直往东去了。金太爷看见,好生奇怪,就问山路通往何处,刘辐喜答以直通玉虚宫。金太爷兴致盎然,也不知是对刚才那个佼童有了偏爱呢,还是对道家的宫观有了兴趣,总之是不愿多歇了,当即起立振衣,顺着小路,带头上山。

步虚山上玉虚宫的郑道士远远看见有贵客来到,急忙口称无量寿佛,降阶稽首相迎。金太爷自出世以来,还是第一次爬山,先是看那步虚山并不甚高,玉虚宫也不是在山顶上,自恃年轻几岁,非要搀着马翰林不可,结果还没有到达玉虚宫的大门,两个人就都气喘吁吁了。郑道士见太爷步履艰难,来不及引贵客们去朝三清,先让到配殿客房里去歇息待茶。一者客人们大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出门不是车就是轿的“人上人”,生着两条腿原不是用来走路的,何况是爬山呢?因此玉虚宫虽然并不太高,却一个个都口干舌燥,额头鼻尖儿全渗出汗珠子来,颇有点儿吃不消的狼狈相了;二者玉虚宫的丹泉,是出名的好水,不论是冷饮还是沏茶,都清香可口,甘美异常,生津解渴,沁人心脾,因此一个个全都不顾“一杯为尝,二杯为品”的讲究,竟接二连三地牛饮起来。几个小道童手提瓦壶,穿梭一般往来于贵客之间沏茶续水,忙了个不亦乐乎。

这时候,忽然一缕笛声隐隐约约,呜呜咽咽,从半空中飘荡而来,如松涛飒飒,如溪水潺潺,十分幽雅动听。金太爷和姽婳夫人都是以通晓音律自命的,在这个地方,这个时候,听到如此美妙的仙乐,猛然间想起唐代天宝年间缙云山亦即步虚山上空有五色祥云缭绕并有仙乐隐隐可闻的祥符瑞祚来,不由得一齐起立,步出庭院,抬头仰望长空,追寻仙乐来自何处。可惜殿房高大,天井狭窄,抬起头来只能看见巴掌大小一块青天,又正是秋高气爽的季节,碧空中竟连一丝儿白云都没有,何来五色祥云?正纳罕间,那笛声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儿戛然而止,稍停片刻,又飘过来两支凤凰箫低沉的呜呜声,远远听去,真是如悲如戚,如泣如诉,优柔婉转,令人动容。大家正在神往中,忽然深沉的乐声一转,欢快的笛声伴随着同样曲调异军突起,慷慨激越,真有如行云流水,响彻凌霄。一曲奏罢,一条极为清脆响亮的女音嗓子迸发而出,珠圆玉润,吐字清晰,每唱完一句,高亢的笛声就吹奏一段过门,然后在凤凰箫的伴奏下接唱下句歌词。仔细听去,唱的是一首七言律侍:

女蜗炼出石芙蓉,

掷向仙都壮佛宫。

顶接青天磨日月,

根蟠赤地镇虬龙。

风吹近看金莲美,

雪降遥观玉柱雄。

何日乘驾并肩驭,

欣从海外望三峰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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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三峰──原指蓬菜、方丈、瀛州三个仙岛,这里泛指仙山。

在神魂颠倒的如痴如醉中,金太爷和姽婳夫人听完了这来自天上的仙音妙曲,意犹未尽,正打算出门去一探究竟,恰好郑道上走来,颇为不安地致歉说:

“这是一对儿从外地专程来游仙都的少年夫妻,不知道大人今日来游山,兴之所至,随意编唱几句,不意惊动了大人。待贫道立刻去晓谕他们,有贵客在此歇息,不得喧哗作声,也就是了。”

金太爷听说吹箫唱曲的是一对儿远地来游的青年夫妇,不觉动了好奇之心,忙着阻止说:

“这倒不必了。远来之人,游此仙境,触景生情,高歌一曲,抒发胸中的凌云壮志,正是少年文士极有情趣的雅人雅事。我辈俗客,不能击节同歌,已经是憾事了,怎能够大煞风景,扫人雅兴?听起来,这声音就在头上,谅必不会太远,你可知他们此刻正在什么地方么?”

郑道士见金太爷如此宽宏大量,体恤他人,一边口称“无量寿佛”,连连稽首致谢,一边指着山上说:

“他们夫妻二人,正在金龙洞妙庭观前席地而饮呢!”

“怎么前去?”

“宫右有山路,可以直上金龙洞。”

“快快带路!到了那里,不可惊动他们。”

郑道士遵命前导,金太爷和姽婳夫人不顾劳顿,紧紧跟随,刘福喜向导有责,丁拐师爷等人为好奇心所动,也都尾随而去。

到了金龙洞妙庭观侧,大家驻脚一看,果真是一所空中楼阁,极目四顾,群峰环列,望鼎湖已在脚下,刘福喜低声向金太爷等叙说:

“这个金龙洞,是唐人刘处静隐真的地方。刘处静,字道游,彭城人,曾从异人学过吐纳之术,唐肃宗还召见过他,赐以红袍。后来隐居仙都,结庐于金龙洞侧,自撰志铭,坐禅其间。咸通十四年六月辛酉羽化仙去。后人在洞侧建造了这所妙庭观,观前有一池,名为玉泉池。”

这时候,在池旁一株歪斜老树下面的石凳上,面对面坐着一对儿少年夫妻,男的面如冠玉,眉宇之间,英气勃勃,不过二十岁光景;女的粉脸含春,美目流盼,千娇百艳,正当二九年华。两人服饰艳丽,举止大方,看来是官宦之家的一对少年伉俪。面前的石桌上,放一把银壶、两只玉杯,四个盘子里盛一些熏鸡、煎鱼、火腿、嫩笋之类。夫妻双双,正在浅斟低唱,悠然对酌。旁边两个小童,也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个在弄笛,一个在品箫。看他们那怡然自得旁若无人的样子,居然还不知道身后有不速之客在偷窥仙境春色呢!

金太爷见是这么俊俏的一对儿少年夫妻远道来游,心里真是羡慕之极又高兴之极,仗着自己是一县之主,无所顾忌,一面唐突而出,一面大声地嚷着说:夫妻双双,正在浅斟低唱,悠然对酌。旁边两个小童,也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一个在弄笛,一个在品箫。

“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值此秋高气爽、景色宜人之际,携同宝眷,游此名山,高歌一曲,对酌三杯,瓢飘然已有七分仙气,真南面王不易也!”

唐突之客的猝然出现,使少年夫妇大吃一惊,抬头一看,见是个头戴水晶顶子、身穿补服的五品文官,急忙站立起来,举手施礼。郑道士见金太爷行为乖张,言语莽撞,生怕少年怪罪,发生龃龉,急忙钻了出来,代为转圜说:

“相公不必惊慌,这位就是本县大尹金太爷,今天率属公出,路经仙都,顺便作半日之游。刚才在小宫用茶,听到此地有仙音缭绕,称羡不置,特意前来拜会。看来,金大人还是相公的一位知音呢!”

那少年听如此说,躬身唱了一个喏,颇感惶恐地说:

“不知金大人正在宫中歇息,恣意吵扰,有污雅听,实在冒犯得很!还望金大人多多海涵才是!”

金太爷表示自己具有礼贤下士的长者之风,颇为客气地拱手致辞:

“足下少年老成,文思敏捷,即兴赋诗,文情并茂,更又知音解律,立时即可入乐,如此奇才,实为少有。人云江南乃文士荟萃之乡,多生旷世才子,证诸足下,可以信然。今日不期而遇,真乃三生有幸,但不知足下能以乡贯姓字见教否?”

那少年见金太爷并不见怪,也就满脸含笑,彬彬有礼地说:

“金大人过奖了,惶愧得根!晚生姓高名山字奇峰,祖贯钱塘人氏,本是世代簪缨人家,向在京中供职,只为家严体弱多病,承皇上恩准,已于去岁告老还乡。晚生新近奉严命完婚,因无意功名,小妾又酷爱山水诗文,久闻浙南仙都、雁荡等山风景秀丽,曾为李太白、白乐天、谢康乐等诗家所称道,故此禀过家严,携带小妾,一路游山玩水而来,以求陶情冶性,开拓心胸眼界。适才因鼎湖玉柱拔地千尺,诚为生平所未闻未见,有感于怀,发为心声,不禁忘乎所以,恣意喧闹,惊动了大人,深感不安。素云,快快过来见过大人,当面谢罪吧!”说着,又是深深一揖。

金太爷听少年出身名门,急忙还礼不迭。那个叫做素云的女子也转过脸来,轻启檀口,娇滴滴地说一声:“适才多有吵扰,望大人恕罪!”一面敛衽万福,盈盈而拜。姽婳夫人见这个大家闺秀不但有一条美妙绝伦的嗓子,而且还有一副如花似玉、婀娜轻盈的体态容貌,不由得心中十分喜欢,不等金太爷开口,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就亲亲热热地叫了起来说:

“好妹妹,快不要多礼了,如此动人的仙音妙曲,想听还听不够呢!要不是听入了迷,能把我们引到这山尖上来么?”

素云敛衽再拜,还没有抬起头来,忽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大步走来,不由分说,拉过手去就叫妹妹,吓得她大惊失色,挣脱了手就想往丈夫身后躲藏。高山的脸上,登时也露出了愠怒的神色,眼看着太爷没有做声。金太爷见造成了误会,急忙剖释:

“贤伉俪不必惊慌,这位就是拙荆。只为今日郊游,改作男装,无非是便于行动的意思。贱内读书无多,只是认得几个字而已,却也粗通音律。你们姐妹有缘,今日相识,正可以切磋琢磨,互得教益呢!”

高山听说,回嗔作喜,从身后推出素云来说:

“既是邑尊夫人,素云过去见过无妨。只是尊卑高下,不能以姐妹相称,还是称金夫人吧!”

金太爷爽朗地大笑起来:

“什么尊卑高下?令尊在朝为官,家父在军机处供职,要论起世谊来,你我也应当兄弟相称才是。如此说来,理当让她们以姐妹相称。”

高山见如此说,也不推诿,只是略一抱拳,再次谢过: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小弟僭越了!今日幸会,无以为寿,借此一壶酒,你我兄弟各干三杯,下山以后,另备水酒为兄嫂贺,如何?”

金太爷无意中认了这么一个风流倜傥的兄弟,高兴非常,兴致勃勃地说:

“贤弟远道而来,自然是愚兄应尽地主之谊。今日仓促,不及备席,恰好村中保正已为我等备下了午膳,少顷送上山来,无非是村醪鱼肉而已,没有什么美酒佳馔。如不嫌简陋,何不合席一处,共进午餐,然后携侣同游,尽此半日之欢?待返城之后,愚兄自当专治一席,为贤弟接风!”

看来高山也是个惯于交游的痛快人,并不推辞,只是略拱拱手,逊谢一番说:

“兄嫂盛情,敢不应命?只是无端叨扰,于心不安。且待下山之后,另图补报吧!”

金太爷闻言大喜,吩咐下去:请贵客们都到妙庭观来,回头午膳送到,就在这里席地野餐。郑道士不但知趣,也善观气色,见太爷今天特别高兴,就打发小道童送来许多蒲团,聊充坐具。贵客们来到,引见之后,就在玉泉池旁边转圈儿坐定。金太爷坐在马翰林与高山之间,左老右少,相映成趣。姽婳夫人有了小妹妹,扔下了金太爷,姐妹二人躲到一旁握手谈心去了。

正欢笑间,地保带了几个伙计挑了好几个食盒,抬着整坛子花雕,送上山来。打开一看,荤的素的热的凉的,无非鸡鸭鱼肉、青菜豆腐、火腿蘑菇之类。郊游野餐,本以尽兴为主,可以不拘礼仪客套,各自寻碗觅筷,倒酒取菜,或三个五个,或七人八人,围成一圈儿坐下来就可以管自吃喝。

金太爷夫妇,高山夫妇,加上马翰休、朱夫子和丁拐师爷共七人坐在一起。金太爷执壶在手,替在座诸公把酒杯都斟满了,这才站直了身子举杯致辞说:

“今日仙都畅游,承蒙诸君不弃,相偕尽半日之欢。古人游山,每以诗酒相随,称为雅事。如若有酒而无诗,不免沦为俗人。今日五云士流,荟萃于此,观鼎湖之奇,探仙都之胜,抚今思昔,感慨万千,触景生情,文思如涌,岂能无诗?我等庸才,虽不能学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注此一杯入肠,激励心胸,发而成诗一首,总该不是难事一桩吧?适才高贤弟已成七律一首,虽非千古绝唱,但文辞斐丽,立意清新,无论写情写景,皆不失为绝妙好诗。如今不才愿做个发起人,大家干了此杯,先听奇峰贤伉俪演唱佳制,然后每人奉和一首,最后还请奇峰贤弟评定优劣。有不能者,罚酒三杯,如何?”

金太爷的动议,赢得了自命不凡者的同声附和。这种场合,凡是会诌几句的斯文人,总都是愿意一试身手的。即便是胸无点墨的凡夫俗子,哪怕甘愿受罚呢,至少也不能表示反对。在一片喧嚣声中,高山站了起来,用他那还带着尖音的细高嗓子压倒众人说:

“且慢,且慢!诸位要听在下和小妾弄笛唱曲,这个不难。远方之人,来到贵邑宝地,恍如置身仙境,留连忘返,赞叹之余,有感于怀,信口吟哦,发为心声。此类即兴之作,原不过为抒发一时之情思,既欠推敲,更欠雕琢,随口吟唱,供诸君解颐醒脾,倒还使得,如果拿这种粗枝大叶的东西来征集和诗,即便在座诸君不怪在下颠狂轻薄,亵渎斯文,日后传了开去,也会令人齿冷的。再说,诗者志也,不论是下笔千言的古风,还是二十个字的五绝,所写者无非各人心中所想;如果限了韵脚,又规定何字,岂非强迫大家想一人之所想,如同削足适履一般,变成一种文字游戏了么?所以学生自从开笔学诗以来,业师只出题目,举凡五言七言、律诗绝句、用何韵脚等等,一概不限。以为只有如此,方能放开思路,在海阔天空中任意遨游,写出诗来,才不会拾人牙慧,落入窠臼,妨碍各人独特的文风。在下所见,不知诸君以为然否?”

马翰林见金太爷把一个半大的娃娃捧得甚高,既要和他的诗,还要请他来总评,心里颇有几分不服;这会儿听高山如此自谦,连忙点头,表示赞同。金太爷说:

“即席赋诗,可以不分韵也不限字,但题目总得有一个,时间总也得有所限制吧?以不才之见,适才高贤弟以鼎湖为题赋成七律一首,我等大家,不妨也以鼎湖为题,各赋七律一章可也。只是行旅之中,一无信香,二无纸笔,吟时无时间可限,吟成又无处可写,奈何?”

高公子笑着说:

“小弟出游,历来随带纸笔墨盒,一有佳句,立即驻马停步,援笔记之。要限时间,更是容易。不过做诗作赋,兄弟一向不主张限定时间。一首真正的好诗,可以流传千古,哪怕三天锤炼一句,我看也完全值得。想那张平子①写《二京赋》、左太冲②写《三都赋》,都费了十年以上的光阴。即便是以富于文采著称的司马长卿③,文思也极为枯涩,一坐半天,只知道吮笔头,却写不了几个字。他们的诗赋,落笔固然慢,却都不失为洛阳纸贵的好文章。古代诗人,像曹子建④那样才思敏捷,能够七步成诗的,虽不多见其实也并不少见:淮南王刘安写《离骚赋,》只用一个早上;祢正平⑤能在酒宴上写出《鹦鹉赋》;王子安⑥能在筵席上写出《滕王阁序》,不单写得快,而且写得好,至今脍炙人口,叹为千古奇文。可见诗赋好坏,不在写得快慢;只要好,就是慢些也无妨。不过今天即席赋诗,自然又当别论。限时间没有信香,日影却是现成的。再不然,小弟在一旁轻轻吹箫,一曲之后,如有来曾完篇者,即为落第,饮罚酒一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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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张平子──即张衡,东汉天文学家、文学家,河南南阳西鄂(今河南召县南)人。

② 左太冲──即左思,西晉文学家,齐国临淄(今属山东)人。

③ 司马长卿──即司马相如,西汉辞赋家,蜀郡成都(今属四川)人。

④ 曹子建──即曹植,汉魏间诗人,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县)人。

⑤ 祢正平──即弥衡,汉末文学家,平原(今山东临邑东北)人。

⑥ 王子安──即王勃,唐文学家,初唐四杰之一,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

金太爷拊掌大笑,连称:“好主意!好主意!”当即取出乐器来,高山吹笛,两个小童吹箫,素云自拍檀板,一字一句,引吭高歌,把方才金太爷在玉虚宫听见的那首七律,重又唱了一遍。一曲歌罢,掌声雷动,合座为之粲然。高公子放下竹笛,接过凤凰箫来,一个人跑到远远的一块石头上坐着,凝望鼎湖峰顶,呜哩呜哩,轻轻吹奏。

他吹的是古曲《高山流水》。这本是一支古琴曲,改用箫吹,倒把那松涛飒飒、水声潺潺更加如实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了。借着这支乐曲,在座者眼观鼎湖浪,耳听山水声,各各敛眉凝神,构思奇句。全曲终了,又回头重奏,如此一连反复了三遍,这才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宣告乐曲终止。

一曲洞箫吹罢,高公子返回席间,命小童取出纸笔墨盒,放在石桌上,笑问哪位才比子建的高士已得佳句。这时候,尽管已有多人完篇,但都摇首逊谢,笑指金太爷,要发起人先行命笔。金太爷心知自己要是不领头,是没人敢占先的,也就当仁者不让,坐在石案前面,提起笔来,歪歪扭扭,淋淋漓漓,蛛行蟹爬似地写了一满篇核桃大小的字。高公子拿来擎在手上,众人看时,写的是:

玉柱峰头近太华,

孤高遥映赤松①家。

空山飞翠钟声隐,

流水浮云鹤影斜②。

古殿曾通青鸟使①,

中天②时泛碧莲花。

地灵确与尘凡异,

欲觅真仙上九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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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赤松指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相传为神农时的雨师。

② 斜这里读作xiá ,与上下文的“华”、“家”、“花”、“霞”押韵。

① 青鸟使──传说中西王母的信使。《山海经·大荒西经》:“西有王母之山……有三青鸟,赤首黑目。”郭璞注:“皆西王母所使也。”

② 中天──半空中。

众人看了,交喙称羡,免不了肉麻当有趣地吹捧了一番。有说不愧为翰林之才的;有说声调铿锵对仗工整的;还有说金太爷登临仙境,顿时间清心寡欲起来,飘飘然有了出世之想的。七嘴八舌,瞎夸了一阵,夸得金太爷还没有登仙,就有些飘飘然起来了。高公子看看高帽子已经戴了不少,就放下诗笺,环顾在座诸公,动问哪位接着写第二首。

金太爷这才依依不舍地从石桌旁边站了起来,抱拳当胸,敦请马翰林就座挥洒。马翰林假惺惺地客气了一番,谦称自己的诗句还没有思忖成熟,需要再推敲推敲,要请朱老夫子先写。朱夫子心知他是假客气,也不敢僭越占先。两人正推让间,姽婳夫人要学一个夫唱妇随,不待揖让,就一屁股坐了下来,明明没有谦恭之意,却又故作谦恭地说:

“二位老夫子的佳句既然都还没有锤炼成熟,那就让我的粗劣之作来抛砖引玉吧!”

说着,铺开一张诗笺,提起笔来,刷刷刷一口气就写了出来,看样子倒真是早就思忖成熟了的。写完,举着笔又自己小声读了一遍,这才说了声:“献丑了!”放下笔,满脸自得地微笑着站了起来。

高公子把诗笺高高擎起,众人看时,写的是:

仙都山水人间少,

黄帝于兹上太清。

拔地群峰皆秀丽,

擎天一柱独峥嵘。

鼎湖浪促金莲坠,

铁壁风催白鹤鸣。

既是五云①开阆苑②,

何须海上觅蓬瀛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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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五云──缙云县因“五色祥云”而得名,因此五云也就是缙云,并以“五云”作为县城城镇名。

② 阆苑──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阆,音l àn ɡ浪或音l án ɡ郞.

③ 蓬瀛──蓬莱和瀛洲的合称,都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山。

姽婳夫人是个师爷的女儿,《大清律例》固然背得烂熟,诗词歌赋读得却并不甚多,能够及时完篇,就称得上才思敏捷;能够平仄不错对仗不乱,就算颇不容易了。至于明白如话,不作惊人奇句,倒不失清新朴素,可称淡雅诗风。官场绅流之中,当面奉承本是拿手好戏,免不了大家又颂扬了一番。夸得从来不知道害臊为何事的姽婳夫人,居然也有些羞人答答起来,忙请马翰林就座命笔。

马翰林生怕再一逊让,又将被别人所抢,就不再客气,一面打衣襟上的眼镜袋里取出一副白铜眼镜来架在鼻尖儿上,一面回过头来,笑对金太爷和姽婳夫人说:

“你们两位,一位说要上九霞觅真仙,一位说何须海上觅蓬瀛,这可真正令人无所适从,不知道该上九霞好还是上五云好啦!”

在众人的嘻笑声中,马翰林蘸得笔饱,提在手中,凝神敛气,轻轻摆一摆脑袋,哆哩哆嗦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果然是翰林院入值过南书房为皇上代过笔的,名不虚传,有真功夫,那一笔字苍劲古朴,雄健有力。写了两句,停笔看看,似乎很不满意的样子,摇摇脑袋,皱皱眉头,这才重新蘸墨,接着写了下去。写完以后,放下笔,自己又摇头摆脑朗声吟诵了两遍,分明甚为得意,露出一副踌躇满志、意有未尽的神态来,收起眼镜,离座归位。

高公子擎起诗笺,大家看时,只见写的是:

独柱参天万壑低,

石擎湖水更稀奇。

松栖白鹤疑堆雪,

风落红蕖①宛堕脂②。

岞崿③武夷高易陟④,

崚嶒⑤泰岳险堪梯。

几多过客空翘首,

安得双凫⑥驾玉螭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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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蕖──芙蕖的简称,即荷花。

② 脂──这里指胭脂。

③ 岞崿(zuò- è作恶)──山深而险恶。

④ 陟(zhì至)──升,登。这一句的意思是说:险恶的武夷山虽然高,但也容易爬上去。

⑤ 崚嶒(l ín-c én ɡ棱层)──指山高而险峻。

⑥ 双凫(f ú扶)──《后汉书·王乔传》里说:王乔在东汉明帝时任叶县县令,距离京师很远,但他有神术,每逢初一、十五都能来上朝,却又不见有车马。明帝觉得奇怪,就派人留心观察,报称:每逢王乔来朝,就有两只野鸭从东南方向飞来。明帝令人于野鸭飞来时张网捕捉,得一只,却原来是一只木鞋。凫,泛指野鸭。

⑦ 玉螭(chī痴)──古代传说中蛟龙一类的动物。这里指良马。

作为缙云县士林耆宿的马翰林,对于自己的诗文,一向自视甚高,今天即席挥洒,为了要压倒众人,博取彩声,虽然只是短短五十六个字的小诗,却也颇下了一番工夫,挖空心思,搜索枯肠,锤炼奇句,推敲神笔,极尽雕琢堆砌之能事。但是自从告老还乡以来,沉湎于酒色,热衷于银钱,对于辞赋之道,绝少涉猎,因此不免思路枯竭,文笔荒疏,徒有江郎才尽⑧之叹。刚起了首联,自己看看都觉得平而又平,难怪写下以后,竟频频摇头,连连皱眉了。幸亏中间两联在对仗上头还有些根底,在用字上头还有些讲究,尤其是“松栖白鹤疑堆雪”一句,有如异峰突起,不单旁观者为之惊奇,就是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是窃自何处的神来之笔了。尽管末联结得不免落俗,不过中间两联尚称工整华丽,也就一美遮百丑,通篇一看,又颇自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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⑧ 江郎才尽──南朝梁江淹,善于写诗,少负盛名,世称江郎,晚年诗文无佳句,当时人说他已经才尽。见《南史·江淹传》。后世因用“江郎才尽”比喻文人才思减退。

写诗的人,都知道写诗难,要写出一首好诗来更难;但是评论别人的诗作,却又似乎并不太难:因为好坏美丑总是有一个大致的标准的。不过明眼人往往囿于情面,屈于权势,出于奉承,心里尽管明镜似的,口中却不便直说就是了。当时大家隐瑕扬瑜,把马翰林的诗作着力捧拍了一番,乐得老头子眉开眼笑,心里比吃了人参果还要舒坦。

马翰林踌蹰满志之余,不忘敦请朱夫子入席命笔。这个朱老夫子,安徽人氏,原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直到花甲之后才举了贡生,分发到缙云县县学来当一名教谕。

此公为人古板而迂腐,说起话来乡音未改,而且“之乎者也”的酸气冲天,十分难懂,因此在县里一向无人与他来往结交。好在他年事已高,精力不济,除了学中春秋二祭出来行个礼之外,别的事情既不过问也无力操心。大家知道他行将就木,在别人都已经是告老的年岁了,他却离乡背井,远别桑梓,来当这么个小小的学官,无非是为了赚一副棺材板,也颇为可怜,因此凡是跟学中有些瓜葛的儒林士子,在年敬、节敬、炭敬、妆敬之外,每逢有别敬、加敬①,也都不忘送他一份儿,所以这几年来日子倒还过得下去。这次陈老公公做百岁大寿,广征诗文,特意送了一注厚礼给他,敬请评定优劣,编排序次,汇总成集,以便付梓刻印,流传千古。老夫子感到盛情难却,虽长途跋涉,也不畏劳顿,亲往坑沿一走,顺便也借此机会到仙都山畅游一番,以扩心胸,以饱眼福。只是没有想到金太爷今天游兴盎然,在山下看山还不过瘾,居然爬到山顶上看起山景来了。老夫子腰直腿硬,从小又不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平时在学宫的庭院里,条石铺得平平整整,踱几步方步,倒还勉为其难;如今先上玉虚宫,后登妙庭观,虽然两旁有人扶掖,等到爬上山巅,已经两腿酸软,气喘吁吁,力不能支了。因此倚杖坐下之后,虽面对奇峰异景,也不觉得飘飘欲仙,反倒觉着头晕眼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只是金太爷动议对景赋诗,自己又是本县的学界翘楚,不能不强打精神应付一篇。好在一生中除了咬文嚼字之外,别无他能,对于咏景怀古之作,只消在故事铺排、心情感受这两者之中略作剪裁,虽无上乘佳制,一首平庸之作还是不难信手可得的。只见他颤巍巍地扶杖坐下,戴上眼镜,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儿地一笔一划写将起来。别看他年纪一大把,写出来的竟是一笔端端正正的工楷,连大小个儿都是匀匀称称的。五十六个字,却足足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写完后自已看了一遍,放下笔,说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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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年敬、节敬、炭敬、妆敬、别敬、加敬──都是当时官场中公开贿赂的名称。过年过节送的钱叫年敬、节敬;冬天送钱叫炭敬;夏天送钱叫冰敬;送给小姐的叫妆敬;送给少爷的叫文敬,为喜事寿庆送钱叫喜敬,为某一件事情专送的钱叫别敬,在照例应送的礼金之外加送的钱叫加敬等等。

“思路不通,不过聊以塞责而已,惭愧!惭愧!”就扶着藜杖,离开了石桌。

高公子擎起诗笺,因字小,怕大家看不清,就朗声读了出来:

流云缥缈树参差①,

仿佛胡髯②欲堕时。

向识荆山曾铸鼎③,

今闻恶水①驾骖螭②。

四围绝壁岩疑铁,

一柱支天石作池。

怅望轩辕丹灶迹,

秋风飒飒拂兰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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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差(c ēn-c ī)──长短不一,高低不齐。

② 胡髯──胡:指兽颔下下垂的肉;髯,指两颊的长须。《史记·封禅书》:“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参看下注。

③ 荆山──在河南阌(w én 文)乡县(今灵宝县)南,又名覆釜山。《史记·封禅书》中说:黄帝采首山之铜,铸三鼎于荆山之阳,鼎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

① 恶水──这里指恶溪。因为要与上文“荆山”对仗,故改。

② 骖螭(c ān-chī餐痴)──骖是多匹马驾车时两旁的马;螭是传说中的蛟龙之类。骖螭,指驾车的龙。

学宫里教官的诗文,即便不通,在这种场合也不会有人出来指责,何况还是可以自圆其说的呢!说过几句拜年话之后,座中有位富绅,读书不成,弃儒经商,成了陶朱公的弟子,幼年时候,五七言诗倒也读过几篇,写过几首,平仄对仗还依稀记得。今天大家对景抒情,各写心声,人人有感于怀,忽然之间,他也诗兴大发,思路大开,不多工夫,居然凑成四联八句,自己玩味玩味,觉得还无甚大错。于是等朱老夫子的诗写罢,就也迫不及待地落座挥毫,从容写出。众人看时,写的是:

怪石嶙峋插碧霄,

通天有路乐逍遥。

奇峰突起三千尺,

直往九天架作桥。

云生石隙龙影动,

月出松尖鹤声嘹。

轩辕辙迹今犹在,

洒落金莲万里飘。

诗文虽然平庸,并无奇句可赏,而且颇有些富贵气,但是出自一个商人之手,也颇不容易的了。众人照例夸奖了几句。高公子鉴于每写出一首就由大家评论一首的做法在时间上太不经济,而且也不可能一针见血地指出优劣,评定好坏,于是请大家一面吃喝,一面请构思成熟的诗翁们依次挥洒,等全部写出以后,一起贴到妙庭观的前脸儿上,请大家来评论高低上下。众人称善,一时写完贴出,连同高公子的共计十首。下余一半儿贵客都甘愿受罚,自称不能的了。

大家拥到观前争看新写出的几首,只见丁拐师爷写的是;

名山本是列仙居,

白昼轩皇①脱肉躯。

柱顶有湖留玉液,

岩阿②无路接金舆。

瑶台欲长新芝草,

宝鼎犹存古赤硃。

炼液③滔滔西向淌,

飞升乏术最踌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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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轩皇──指黄帝轩辕氏。

② 阿──旁边,侧面。

③ 炼液──从鼎湖到小赤壁这一段清溪又名炼溪或炼金溪,比喻是黄帝炼丹时从宝鼎中流出来的炼液。也作练液,是水澄如练的意思。

李梅生写的是:

巍巍万仞耸云霄,

泂④接天河险又高。

玉笋参差难立足,

银潢⑤潋滟⑥不容舠⑦。

半空莲瓣飘金影,

绝顶松声涌翠涛。

一自龙螭腾驾后,

琼楼几度醉仙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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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泂(jiǒn ɡ窘)──远。

⑤ 银潢──即银汉,天河。

⑥ 潋滟──满,盈。

⑦ 舠──像刀形的小船。

刘福喜写的是:

擎天玉柱耸仙都,

轩后①飞升信不诬。

白昼风雷生宝鼎,

黄昏星月浴神湖。

千层浪激金莲落,

百仞峰高玉笋孤。

我欲青云平步上,

天宫可有好书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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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轩后──同“轩皇”。轩,指黄帝轩辕氏;后,是古代对君主的称呼。

刘福喜写完以后,高公子再三动问哪位还有佳作,全场都默然不语。这时候素云款款起立,低声赧颜地说有一首已经打好腹稿,只是还未修饰,尚欠推敲。姽婳夫人见这个小女子不但姿容艳丽,歌喉婉转,而且还能诗文,十分喜欢,拍着手儿要她快写。素云不肯当众挥洒,就微笑着口述,由高公子笔录:

绿水青山世外天,

良辰美景伴神仙。

高峰突兀遮云路,

浅壑平畴②种秫田。

选胜③何妨登蜡屐④,

探奇休问避秦年。

金风送爽红叶舞,

恍若飘来鼎上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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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平畴──平坦的田地。

③ 选胜──寻找名胜古迹游览。

④ 蜡屐──用蜡润屐,使生光泽。

素云轻启檀口,微呈皓齿,舒声朗诵;高公子揎袖援管,拂纸悬肘,奋笔疾书。她那里刚念完末一联,他这里也写完了末一句,放下笔来,朗读一遍,句句吻合,字字无错,不由人不赞叹素云之所学,全在夫君胸中。高公子再问还有何人佳作已成,却都摇头摆手,报以不能,没有一个肯于一试的了。

金太爷见贵客当中能够拿得起笔来的,也不过这几个人,下余几位不是不通文墨的富商,就是识字无多的豪绅,就解嘲似地笑着说:

“诸位贤达久居缙云,长住画中,对仙都山水了如指掌,久而久之,正所谓‘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对于眼前的奇景,反倒视而不见,似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有道是‘伊挚不能言鼎’①,‘轮扁不能语斤’②,如此说来,是不是可以推而广之,再添上一句,叫做‘缙人不能写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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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伊挚不能言鼎──伊挚:即伊尹,是商汤的贤臣。鼎:指烹饪。传说伊尹是个很善于烹饪的人,但是说不出其中的道理来。

② 轮扁不能语斤──轮扁:是古代一个善于做车轮的工匠,名扁;斤,指斧子。他能用斧子做车轮,但不能说出其中的巧妙。

姽婳夫人本是个读书不多、粗通文牍,却又自命不凡的人,如今成了两头大的太太,不单在内衙里呼幺喝六惯了,就是大堂上的公事,她也能插上一手,左右三分,加上那一班吮痈舔痔的无耻之徒尽情地捧拍,惯得她更加目中无人、不可一世起来。这会儿听金太爷说久居风景中人不能写景,大不以为然,登时就梗起脖子来,洋洋得意地跟丈夫扳杠,实则是奚落那不通文墨的俗客说:

“什么‘伊挚不能言鼎’、‘轮扁不能语斤’哪!我看那伊尹是故意神乎其神,卖弄自己的本事;那轮匠是怕别人学了他的手艺,不肯传人罢咧!世界上的事情、哪有说不出来写不出来的道理?就拿这仙都风景来说吧,我看也还是本地人的感受最深。至于面对如画的山水,却写不出诗来,那只能怪自己平时短练,文字上的功夫还不到家。要是从头好好儿读几天‘三百千千’,再到这里来游览,好诗佳句就会像溪水一样滔滔不绝的哩!”

姽婳夫人无所顾忌的一通胡抡,把在座几位粗人羞了个面红耳赤,做声不得。刘福喜听了,心中颇为厌恶,就反问说:

“要按夫人刚才所言,就只有读书人才能做诗,也只有读书人才能做出好诗来啰?先不提《诗经》三百篇多半产自民间,即自汉魏以来,像‘杨柳青青江水平’、‘孔雀东南飞’这样的好诗,不也都是出自无名氏之手么?以愚意看来,一篇诗文的好坏优劣,绝不在于用词华丽、造句新奇,而要看它是否言之有物,能不能跳出前人窠臼,有无创新。一篇文词华丽、音调和谐的诗,内容却是人云亦云,空空洞洞,满篇都是废话,就好像一只野鸡,看上去全身羽毛花花绿绿,却飞不出一百步之外去,又有什么可取的呢?倒不如像苍鹰那样,尽管身上没有斑斓彩色的羽毛,却能够一飞冲天,为所欲为!当然,要是能够像凤凰那样,既有斑斓彩羽,又能凌空飞翔,意境文彩,兼而有之,才算是上乘之作呢!”

高公子听了,拍着巴掌哈哈大笑:

“快哉高论!真正道出了小弟心中之所欲言!文彩此物,有如虎皮上的花纹。虎皮值钱,只因为它是虎皮,花纹是次要的。花纹好看,当然也能增加虎皮的价值。如果只是一张形似虎皮的猫皮,即便它的花纹跟虎皮有多么相似,猫皮终究还是猫皮。老子所谓‘美言不信’①,指的正是那些华而不实的文辞。试看《道德经》五千言,句句精妙,就可见老子并不反对文辞的修饰,而只是反对‘文过饰非’,也就是庄子所谓‘辩雕万物’②和韩非所谓‘艳乎辩说’①的意思。好比一个秀丽的女子,只消稍加修饰,就可以生色增光;如果浓妆艳抹,反倒掩盖了她的天生丽质,妖艳而不是俊美了。反之,愣要给貌似无盐的丑女涂上厚厚一层脂粉,妖模怪样,令人见了反添恶心。诗文之道,也是如此,立意清新,只须略加修饰,即是好诗一首;设若立意空洞,言之无物,有如一堆落花,虽也五色缤纷,但缺少主干,又无青枝绿叶扶持,并不美观动人。古人作诗,总是先有感于怀,然后才发而为诗,到了六朝,文人作辞赋,为了要卖弄华丽的词藻,居然去生造出一件事儿来,所谓‘为文而造情’,完全是本末倒置,正如幸弃疾所说:‘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那样,简直是东施效颦,忸怩作态,看了令人作三日呕,哪里还谈得上文彩不文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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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老子》第八十一章。

② 见《庄子·天道》。

① 见《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高公子说到这里,素云笑着插嘴说:

“古人有云:‘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诗文优劣,何用自吹自擂?白乐天主张‘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反对‘嘲风雪,弄花草’而别无寄托。所写诗词用词浅近,老妪皆能听懂。诗人赋诗,只要能言心中之所欲言,言众人之所欲言,即便文辞不艳不丽,也不失为好诗。反之,一篇空空洞洞言之无物的诗,即便通篇换上大多数人不认识的古字怪字冷僻字,每一诗句都用上几个典故,结果读起来诘屈聱牙,听起来张口瞠目,骗高深固不足,唬浅陋则有余,无非只是吓唬老百姓而已。历来还有一种人,满心里想的是高官厚禄,一日忽游仙都,竟变得清高起来,虚情假意地说些超凡出世的话头,用来掩盖他的利欲熏心。这种言不由衷的诗文,即使写得华丽非凡,掷地有声,不也是假话加瞎话,凑成废话一篇么?对比之下,倒是刘夫子留恋人间,唯恐天上瑯嬛没有那么多好诗好书,不愿乘风归去,这才是真实的心中所想啦!”

金太爷见这个十七八岁的娇弱女子,说出话来,毫不客气,所讽所指,明明又是自己,心中羞恼,登时就沉下险来,只是拘于情面,无法发作。刘福喜见素云大胆地首先发难,把无人敢惹的金太爷揶揄奚落了一番,心中大喜,连连击掌说:

“高公子贤伉俪所云,真乃高人高见,妙人妙语,不才五体投地,深为叹服。有道是诗文易作,知音难求。今天得遇二位知音,正可谓‘朝闻道,夕死无憾’矣!请受山民一礼,聊表仰慕之意!”说着,正冠掸袖,深深一揖。

高山夫妇急忙起立,还礼不迭。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高公子一发兴致大作,继续滔滔不绝地笑着说:

“要说诗文易作,兄弟不敢如此自信;要说知音难求,兄弟倒是颇有同感。因为要评论一篇诗文的优劣,不单评者要比作者有更高深的眼光和学问,而且还要立论公允,不存偏见。自古以来,论文者不是拍马屁,捧臭脚,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就是贬低他人,抬高自己,唯恐自己的千古奇文无人赏识。严格而求之,真正公允的评论家,两千余年来不过数人而已。多数评论者,不是贵古而贱今,就是崇远而非近。正如鬼谷子所云:‘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①用一句今天的俗话来说,也就是‘久仰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的意思。当年韩非子的《储说》传到咸阳,秦始皇看了,仰慕之极,说过‘嗟夫,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这样的话语;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刚写成,汉武帝读了,佩服之至,也发过‘朕独不能与此人同时哉’这样的感叹。等到后来相见,结果又是如何?韩非入秦,被谗而死于狱中;司马长卿进了内廷,汉武帝只拿他当作倡优看待,不予重用。又如班固和傅毅,都是东汉初年的文史名家;以愚意观之,两人的诗赋并不相上下,但班固却指责傅毅作文不善于剪裁,‘不能自休’①。又如陈孔璋和曹子建同为建安七子之一,可是曹植却讥笑过陈琳不善辞赋②。凡此种种,无非都是曹子桓所说的‘文人相轻’的痼疾!还有一种人,自己看不懂的文章,就以为天下人都看不懂,担心后人会拿去盖酱缸③!这种人,也是相信除自己之外,天下就没有读书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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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鬼谷子·内楗篇》。

① 见曹丕:《典论·论文》。曹丕,字子桓,即魏文帝。

② 见曹植:《与杨德祖书》。

③ 《汉书·扬雄传》:刘歆(x īn 心)看到扬雄写的《太玄》,对他说:“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为《玄》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b ù部)也!”瓿,坛子一类的东西。

刘福喜见高公子把前人的精辟见解阐发得淋漓尽致,颇为佩服,对他的博闻强记更为仰慕。今天评诗,既然高公子已经开了头,他也就无所顾忌地接了下茬儿继续阐发说:

“公子所论,诚为至理名言。一篇诗文,是优是劣,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各人据自己的偏爱与喜恶会有不同的尺度与标准,很难强求一致。有人喜欢慷慨激昂,大刀阔斧;有人喜欢缜密含蓄,细致旖旎。这就难免对合乎自己脾胃的文章捧上三十三层青天,不合的就打入十八层地狱。各人都以自己的偏爱去衡量多种多样的诗文,正有如爱睡懒觉的人不知道朝阳与落日同是美景一样可笑。麒麟和野獐、凤凰和野鸡、珠玉和石头,本是极容易分辨的,但鲁人把麒麟当作獐④;楚人把野鸡当作凤⑤;魏国有人得了美玉错当作怪石⑥,宋国有人得到燕国的一块石头却又当作是宝贝①。如此显而易见的东西,尚且还有弄错了的时候,更何况是一篇诗文,各人所见不尽相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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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公羊传·哀公十四年》中说:鲁哀公时,有人打猎得到麒麟,却误以为是獐。

⑤ 《尹文子·大道》中说:楚国有人挑着野鸡,有人误以为是凤凰,买来献给楚王。

⑥ 《尹文子·大道》中说:魏国有个农民得到一块一尺大的美玉,见它夜里放光,照亮全室,以为是块怪石,把它扔了。

① 见《艺文类聚》卷六引《阙子》。

高公子频频点头,颇有同感地说:

“一个浅薄而不学无术的人,当然不会懂得高深的诗文的。只有登过高山的人才知道丘陵平地,只有到过大海的人才知道江河小溪。要想全面、公平地评价一篇诗文,首先,评者即使不能强过作者,至少也不能相差太远,以至陷于不知所云、不明所指的地步;其次,要在轻重上没有私心,在爱憎上没有偏见;然后第一看体裁的安排取舍是否得当,第二看用词造句是否精练,第三看见解议论是否独到,第四看行文布局是否缜密,第五看引用典故是否恰当,第六看音调节奏是否铿锵。上官婉儿②称文章的秤固然没有,不过要是能够不偏不颇地用这六条准则去称量别人的诗文而不存私心,这杆秤大概也就够公平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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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上官婉儿──唐代上官仪的孙女儿。传说生她的时候,母亲梦见巨人抬来一杆大秤,用来称天下文章的优劣。长大以后,善诗文,为武则天草诏制,常代帝后公主作诗,代武后评论群臣的诗赋。

刘福喜紧接着下茬儿说:

“上官婉儿的秤固然没有,古往今来称文章的秤其实是有的,那就是大家伙儿的眼睛。只要大多数人都说好,这篇诗文也就可以看得过去了。”

朱夫子见高公子和刘福喜两个人一答一对,说得既投机,又热闹,心里却颇有些不以为然。在他看来,高、刘二人,一个是不读正书的纨绔子弟,一个是一知半解的村塾学究,所议所论,无非是信口开河,哗众取宠而已。他自以为是一县中的士林泰斗,对于评诗论文,当然只有他才配那资格,才有那才能。如今这个连秀才都未能中上的村学究居然对自己的诗文评长论短起来,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也太有点儿目中无人了。于是咳嗽一声,板起面孔,俨然以尊长的姿态和口吻教训似地说:

“适才二位所论,虽则失之偏激,却尚能言之成理。有道是夏虫不可以语于冰,黄雀焉知鸿鹄之志哉?高深之诗文,唯有学识高深之人方能理解。曲高必然和寡,诗文高深,即便极少有人赏识,依旧不失其为高深;诗文浅陋,即便人人喜爱,依旧不脱其为浅陋。中国虽大,但不读圣贤之书者乃是大多数,即便读圣贤之书的士子之中,仍是读书不成连个秀才、举人也没考上的占大多数。设让这些不学无术的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或是读过几天《三字经》就敢误人子弟的村学究之类去评论才人学士们的高深诗文,岂不是……岂不是狗戴嚼子──胡勒,屎壳螂打嚏喷──满嘴里喷粪吗?”

朱老夫子一时邪火上升,气恼之极,竟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自己正是个到老没考上举人的恩贡生,说着说着,连粗话也骂出来了。刘福喜一听,好哇!我没去损你,你倒损起我来了。反正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去考什么秀才,不怕你这个学官借故报复,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然砍过来一刀,可就不能怪我还你一枪了。于是拱拱手,原礼奉还说:

“老夫子这个嚏喷打得固然不同凡响,在下却颇有些不敢苟同。《阳春》、《白雪》也许要比《下里》、《巴人》动听,但是曲高和寡,能够跟着唱的不过几十个人而已;相比之下,倒不如几千人都会唱的《下里》、《巴人》更能得到多数人的赏识。俚俗的诗文不一定坏,高深的诗文不一定好;反过来说,大家爱听的诗文不见得就是好诗,大家不懂的诗文也不见得不好。这两者其实并不牴牾。学识高深,文字浅近,能把奥妙的意思让人人都懂得,这就叫深入浅出,实际是最难做到的。有的人,肚子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学问,写起诗文来却故弄玄虚,明明可以用浅近明白的话说清楚的,却故作高深,专找一些冷僻难懂的词句来吓唬老百姓,好像只有大多数人看了不懂才叫上乘之作。这种故弄玄虚的诗文,绝不是《阳春》、《白雪》。照在下看,只怕还不如《下里》、《巴人》呢!”

高公子见刘福喜不阴不阳地回敬了朱老夫子几句,噎得他直翻白眼儿说不出话来,倒也颇为痛快。只是今天游山,并不为奚落朱老夫子而来,于是接过话茬儿打个圆场说:

“贩夫走卒、引车卖浆者流无缘读书,原属不学无术,唱唱《下里》、《巴人》,原不足为奇,也不该讥讽。凡事有深必有浅,有浅才有深。高深如《阳春》、《白雪》这样的妙曲,也未必不是来自《下里》、《巴人》。庄周自作高深,讥笑别人只会唱唱《折扬》这样的俚歌①,殊不知没有《折扬》,何来《阳春》、《白雪》?肤浅、幼稚并不可笑,世上大学问家于开笔之初,所写诗文也是不通的居多。这如同一个大人讥笑稚童光屁股拖鼻涕一样,忘了自己小时候也光过屁股拖过鼻涕,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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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庄子·天地》。

高公子的一番高论,有理有力,得到了在座诸公的同声附和。刘福喜似乎意犹未尽,又发挥了几句:

“肤浅、幼稚,不懂高深的诗文,并不可笑,可笑的是一知半解、不懂装懂、自以为高明实则极不高明的人。这种人不单可笑,还应该拆穿他的西洋景,让他们当众出一出丑,红一红脸皮,下次兴许就再也不敢以高明自居,装模作样地吓唬老百姓了。”

刘福喜和高公子两个一搭一档,一唱一和,借题发挥,说的尽管都是前人说过的话,损的却是此时此地自我作古的人。偏偏这位县学老师跟县衙太爷一样,除了八股时文之外,也是不知《文心雕龙》为何物的,只好听着干生气,脸上青一阵红一阵,如坐针毡,有如芒刺在背。金太爷今天乘兴而来,在山上遇到一对儿风流倜傥的少年璧人,一时间雅兴大发,倡议即景赋诗,原以为一定可以妙趣横生、情意盎然的,不料由评诗引起了一场舌战,而且朱老夫子明显已经居于下风。看起来,评诗已经无法继续,趁自己还没有卷进战事中去,掏出耷拉表来看了看,只见时已近午,急忙动问诸位贵客是否已经酒足饭饱,天色不早,不能死钉在一个地方,也该别处去走走了。其实,这么长时间,又写诗又评诗的,除了高公子没有工夫动杯筷之外,其余贵客早已经尽情地享用过了。尤其是那几位胸无点墨的俗人,反正写诗不会,评诗不懂,干脆你做诗、我喝酒,把本来无法分拆的“诗酒”二字生生地分割成两桩事情了。

这时候,他们打着饱嗝,正嫌诗翁墨客们的高谈阔论索然无味呢,一听太爷动问,也知道邑尊已经无意于评诗,就一齐站了起来,撺掇着另游别处,竟连罚酒也没喝,就鱼贯地离开了金龙洞、妙庭观,躬着身子步出低矮的岩下通道,回到了玉虚宫。

郑老道见太爷返驾,赶紧吩咐看茶。太爷无意久坐,随便喝了几口润润嗓子,赏了二两茶资,一行人就相跟着步下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