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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回 锥入囊中

《《沸血神兵》》

(更新时间:2007-3-2 13:40:00 本章字数:20777)

赵、卓二人别过柳月儿,也即纵马向西而去。二人过了临安城,疾驰向北,十余日后,方才到得朱仙镇宋军大营外。赵仲谋报过姓名,军士通报上去,不多时,便见中军大帐中走出一人,身高七尺有余,方脸黑须,英气勃勃,正是宋军统帅,威震河朔的岳飞元帅!

岳飞将赵、卓二人引入帐内,笑道:“仲谋,你这员将荐得好,若不是徐将军到来,我营外那面免战牌,不知更要挂到何时?”赵仲谋道:“我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方才和徐兄弟相识,转回临安城中又听说军前欲寻金枪手徐宁的后人,当下便赶到越州,请徐兄弟来军前相助。不知他到了几天了?军士又操练得如何了?”岳飞正待回答,却见卓清坐在一旁,自己和赵仲谋谈论,未免冷落了她,当下微微一笑,说道:“不忙,请二位先喝口茶再说。”赵仲谋便即会意,说道:“这位是卓清姑娘,是我的好友,先前来军中传讯的,便是她的丫鬟,那林管家的口讯,也是卓清姑娘从奸臣府中探得的。”岳飞起身拱手谢道:“那可多谢姑娘了。”卓清忙还礼道:“举手之劳,何足言谢,元帅多礼了。”

赵仲谋待二人见过礼,又问起军前情况,岳飞说道:“徐将军比你们早到七天,本帅见过你写来的书信,便即命他率五千军士去练那钩镰枪,此时进展如何我也不知,左右无事,我便与你二人同去他营中一看。”二人齐声道好。

岳飞与二人驱马东行三里余,到得徐逍营外。营外军士见元帅亲至,忙躬身行礼,便欲入营通报。岳飞教他且莫通报,自与二人进入大营,欲看这名将之后,待如何操练这五千人马,来破那势如五牛冲阵的连环甲马。

三人进得营中,但见营内战马嘶鸣,尘土飞扬,徐逍跨在紫燕马上,绰枪在手,大声呼喝,正在教众人练习钩镰枪法。赵仲谋见众军士执枪在手,低伏纵跃,钩镰横扫之处,场中预设的众多木桩纷纷削断。岳飞寻思:“想来这木桩便是虚拟敌军马腿之物,我军这五千军士若能在阵中象削木桩般斩断马腿,连环马阵便不难破了。”三人正看得出神,忽听紫燕马一声长嘶,竟不受徐逍约束,径自向三人驰来。徐逍一抬头,见三人来到,喜不自胜,忙跳下马来,叫道:“赵大哥、卓姑娘,你们来了!”继而又向岳飞道:“元帅今日怎么有空到小将营中来了,却也不见军士禀报于我?”赵、卓二人笑着点点头,岳飞微笑道:“今日无事,特与将军的二位好友前来营中看看,怕打挠了将军练兵,因而令军士暂勿通禀。”

徐逍道:“据前番阵前逃回的军士所言,金军这连环马阵共有二万余骑,每十骑为一队,用铁链锁在一起,进则同进,退则共退,人马均有铁甲防护,寻常刀剑伤他们不得,阵前交锋厉害无比。但常言道:有一利,必有一弊,十骑连环攻敌固是凌利,灵活机变却是不足,我请元帅拔二千军士执盾守住阵脚,护卫我军两侧,我自率营中这五千军士入阵破敌。这五千军士练习枪法虽然时日未久,但我只要他们练熟其中的三招,临阵之时当足以对敌,……”说着向场中众军士一指,“元帅、赵大哥、卓姑娘请看——这场中直立的木桩便如连环马的马足,众军士习练的三招的钩镰枪法,已颇为纯熟,要削断数条马足当不在话下。”卓清道:“只是众人之中尚有许多军士未能一击成功,更兼到了阵前,死木桩变成了活马蹄,混乱之际,更难削中,徐大哥以为能成功么?”徐逍笑道:“卓姑娘所言有理,但却不须过虑,你想敌军十骑为一队冲将过来,人、马身上虽有铠甲,马蹄上却包裹不得,那四十条光溜溜的马腿赶上前来,我军再是不济,削他个七八条总不是难事吧,这一条马腿断了,一匹马便就此废了,非但冲阵不得,反而成为其他九骑的拖累,一队连环马中若能削断七八条马足,此马队断难再进,只有任人宰割的份了。”三人一听,深以为有理。徐逍继续说道:“我先前所说‘攻敌凌利,机变不足’便是为此。当年三国赤壁大战之时,曹魏的连环战船也是这般,攻时固然厉害,但是一船着火,余船急难散开,致使为周郎所乘,火烧赤壁,大破曹操百万之众。今日之势也是如此,请元帅和赵大哥、卓姑娘放心,有徐逍在此,定教那连环甲马不得匹马归还。”三人大喜,随徐逍走入帐中。

徐逍向赵仲谋说道:“赵大哥,你这匹紫燕马确是匹万中选一的良驹,我粗略的算了一下,一日行程似在千里之外,不知大哥何处觅得如此宝马,实是幸运得紧。”赵仲谋微笑着将得马经过简要向他讲述一遍,说道:“徐兄弟若是喜欢,为兄便送与贤弟了。”徐逍道:“那可不敢当,如此宝马小弟又岂敢收受。再说,此马受大哥知遇之恩,思图报答,由大哥骑来当更为神骏,若定要勉强它跟了小弟,只怕它也未肯尽展骏足。”赵仲谋听他说得有理,也就不再勉强。

营中一晃十余日,赵、卓二人每日都在徐逍营中看其练兵,正觉无聊,忽见徐逍兴冲冲地走到二人跟前,面露喜色,说道:“赵大哥,卓姑娘,我们这便去见元帅,请他下令明日出兵迎敌。”二人闻言大喜,当下一起与他来到岳元帅帐前。

进得帐来,三人见过岳飞,徐逍道:“启禀元帅:我营中军士对钩镰枪法已操练得颇为纯熟,可以上阵破敌了。末将又见各营将士自从挂出免战牌后都憋足了劲,我军士气正盛;金兵见我军索战不出,心生骄傲轻敌之意,我军当可乘机破敌。以末将之见,明日便可出寨迎敌了。”岳飞闻言大喜,当即便传下令去,命各营加紧准备,明日出寨破敌。

次日一早,岳飞命徐逍自统营中五千军士迎战连环马阵,岳云、张宪二将各引一千军士执盾护卫徐逍五千军士两侧,亲率诸将统领大军在后压阵。赵、卓二人骑马跟在岳飞身侧,遥望徐逍率军前去,拭目以待,正欲看他怎生破这名闻天下的连环马阵。不多时,但见朱仙镇上宋军大营之中十余万大军一齐向北缓缓开进。

金军元帅金兀朮闻听宋军摘去免战牌,率军前来迎战,急命大将布克里率领连环马队,摆开阵势,来战宋军。众金兵身材高大,骑在马上,远望敌军,见宋军阵营中众兵士大多瘦小羸弱,执刃在手,徒步前来赴敌,便如前番大败时一般无二,心下无不大笑,暗想宋将无能,前番吃了大亏,今日却又要你等前来送死。布克里一声令下,催动连环马阵,金军二万余骑连环马中顿时分出七百余队,齐向宋军扑来,一时间万马奔腾,铁蹄震地,飞尘蔽日,势若雷霆。岳飞、赵仲谋、卓清等遥望金兵如此声势,不由得心下担忧,前面徐逍所率五千军士与岳、张二人所领二千军士见状,也不禁暗自心惊。

徐逍见军士怯战,大声喝道:“弟兄们不必胆怯,沉住气,待敌军驰近了再动手!注意看准马蹄,定要一击得手,跟着便滚地闪避。”言罢,催动坐下紫燕马,缓缓迎了上去。众军士双手出汗,紧握着钩镰枪,紧张万分,心下早已向救苦救难的南海观世音菩萨祷告了千遍,此时但见主将身先士卒,单骑而出,心下方才略感心安,暗想岳元帅万里求贤,方才请得这位名将之后,如此良材,自有破敌之策。

徐逍单骑在前,略无惧意,心道:“父亲苦习枪法数十年,却苦无用武之地,我得此佳遇,若再无施展,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徐氏列祖列宗。想是天见我徐逍郁郁数载,华年空度,报国无门,方才假金人之手摆下这个连环马阵来,好让我一展身手,也可令我家传的钩镰枪法在万军阵前一显神通。”想到这儿,见金军马队驰近数里,与自己已不到一箭之地,当下大喝一声,催马提枪,迎将上去。徐逍看准两队连环马之间的空隙,一跃而过,跟着拔转马头,于紫燕马疾驰之中,向着连环马队后背一阵砍杀,只片刻间,便已削下身侧八队连环马中的数十条后蹄来。那马背上众金兵尚未看清来将身形,便听得战马悲嘶长鸣,扑倒在地,跟着便有数十名金兵栽下马来,余下数骑虽是无碍,但苦于与伤马铁锁相连,一时开解不得,无力再进,束马立在当地,进退两难,神情极为难堪。

徐逍一击成功,束马回首,遥遥向后军举枪示意,宋军齐声喝采,顿时信心大增。当下众军士执枪严阵以待,连环马驰到近前,各自展开枪法抵挡,但听得战鼓声、厮杀声、马嘶声响成一片,一阵拼杀之后,连环马已被杀得七零八落,金兵小半掉下马来只身逃回,大半死于宋军长枪大刀之下。徐逍一声令下,五千军士除少许重伤外,尽皆归队,列阵如前。

金将布克里见状大怒,传令全军出击,命二员副将各率二百余队连环马从左右包抄宋军,自引精骑八千前来破敌。徐逍遥望敌骑簇拥之处,一将金盔金甲坐下银鞍,手执长枪,率众渐渐向前推进,料想此人必是连环马阵主将,若杀得此人,破阵必当事半功倍,当下凝神注视,缓缓举枪过顶,蓄势待发。徐逍身后七千军士见徐将军这一举枪之间,余意未尽,蓄势无穷,顿时将这漫天的杀气,湮没无余。岳飞、赵仲谋、卓清等人遥见徐逍如此胆略,心下无不暗自称道。

徐逍见连环马驰近,与自己已相去不远,当下一催坐下紫燕马,挺枪直向连环马迎去。早在百步之处,徐逍便看准了平原之上的一个小土丘,此时遥见金兵杀近,徐逍纵马在小丘上一跃,那紫燕马尤如天外飞龙一般,正好从连环马队头顶跃过。这一来,又杀入了金军后背。但这番徐逍却不回马冲杀,纵马径向金将布克里杀到。两军阵前,万目同瞩之下,但见徐逍跨下战马仿佛巡山猛虎,威风八面,径向金军主将驰来;手中银枪恰如出海蛟龙,气贯长虹,直取布克里的咽喉。两马相交,疾逾闪电,那布克里尚未看清来将面目,便被徐逍一枪挑于马下。徐逍挑死金军主将,径不停留,回马急驰至连环马队之后,钩镰枪曳地一阵横扫,瞬时便削下二十余条后蹄来。徐逍束马回望,遥遥向后军举枪示意。宋营众军士见主将奋勇当先,挑死敌将,无不信心百倍,各自抖擞精神应战。岳云、张宪二将见金兵百余队连环马向自家军马两侧扑来,急命军士执盾坚守,排起两堵盾墙,奋力抵挡,不让铁骑冲入阵来。不多时,正面连环马队八千余骑杀到,五千钩镰军士奋勇厮杀,不到半个时辰,便将那八百队连环马杀得疏疏落落。

那连环马上的万余金兵向习马战,自以为凭得兵甲之利,破敌游刃有余,浑没料到宋军这般打法,此时众军士身上虽无大碍,但下得马来,即便是执枪在手,却也连个寻常兵士也不如,众金兵自知不敌,纷纷丢盔弃甲,各自逃窜。徐逍回望正面之敌已退,持枪一招,五千军士各归原队,阵势变化,盾牌兵分成四队,前后退去,钩镰兵持枪齐向两侧连环马杀到。交战亦无多久,金军大败,军士四散奔走。

岳飞见连环马阵已破,心下大喜,急命众将各引本部兵马追击,此时但听得喊杀声漫山遍野响起,直干云天,宋军蓄势已久,尤如一把拉得满满的强弓,一旦冲锋令下,平地交锋,自是凌厉异常。不多时,便将场中万余名金兵,尽数斩于刀下。岳飞见胜局已定,自与赵仲谋、卓清二人催马来到徐逍近前。岳飞道:“将军果然不愧为金枪手徐宁的后人,今日一战,当尽归功于将军。”徐逍微笑道:“元帅过奖了,我徐氏钩镰枪久无用武之地,今日得以在万军阵前施展,末将还要多谢元帅呢?”岳飞笑道:“这倒不须谢我,该谢金营的金兀朮元帅才是!”众人一齐大笑。三人见徐逍马前挂着一颗首级,顶上金盔尚未摘去,料想定是先前那连环马阵的主将布克里,岳飞道:“徐将军骁勇异常,匹马单枪迎敌于万军阵前,取主将首级仿佛探囊取物,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想来我等便是不服老也是不行了!”徐逍听得岳飞称赞,心下暗喜,但听他言语中似有不及之意,有心想谦逊几句,却又拙于言词,不知该如何措词才是,只连声说道:“元帅过奖了,末将实不敢当。”

当下岳飞传令鸣金收兵。回到寨中,自有一番庆贺。宋军将士尽皆欢喜,庆功宴直喝了一日。回到帐中,赵仲谋对徐逍说道:“徐兄弟,此间连环马阵已破,去留之间,你作何打算?”徐逍道:“此间大事已了,我在军中无益,还是早些回去吧。我有双亲在堂,又有月儿倚门相盼,须及早回去才是,以免亲人记挂。”赵仲谋本欲留他在岳飞帐下为将,此时见他提到亲人,不便再留,欲言又止间,神色略现尴尬。徐逍知他心意,微笑道:“赵大哥欲留我在岳元帅军中效力吧?”赵仲谋点点头,徐逍说道:“并非我徐逍不肯为国效力,只是元帅帐下勇将甚多,如岳云岳将军、张宪张将军、余化龙余将军、何元庆何将军等等,武艺皆在徐逍之上,徐逍今日成其大功,全在这钩镰枪法上,但金人吃了这般大亏之后,断不会再用连环马阵,因而徐逍在此,不会再有大的作为,岳元帅也不缺我这样一员战将。还有,……”说到这儿便不再言语了。赵仲谋见他心中似乎另有疑虑,当下说道:“徐兄弟有话但请直言。”徐逍道:“岳元帅知人善任,对部下又交之以义,兄弟也早有所闻。只是我见岳元帅为人处事忠义有余,而权变不足,在他帐下虽无屈才之怨,但行事尽以朝庭之命为意,定也颇多受气。现今朝中秦桧、万俟卨、罗汝楫等辈当道,一意降金误国,那金銮殿上的高宗皇帝,却也苟安一隅,无意于收复失地,受此等之人节制,实不如卸甲归田的好。”卓清说道:“徐大哥说得不错!”赵仲谋闻言默然,心下却也深以为有理,当下不再勉强,与徐逍约定,明日一起结伴南归。

当晚,赵仲谋、卓清、徐逍三人来到岳飞帐前辞行。岳飞见三人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强留,只是要三人一路多加小心,三人答应了。赵仲谋道:“元帅你也要特别小心,朝中奸臣当道,你一人在外独成大功,嫉妒的人只怕不少,当今圣上见事又不是太明,……”岳飞打断道:“仲谋,这种言语不可再说,你的好意本帅心领了。”赵仲谋话虽只说到一半,但言下之意,众人自是心知。赵仲谋道:“今日与元帅一别,不知何时方能再见,便是元帅要怪罪,有些话我也非说不可。元帅你身在万军之中,有磐石之安,若不离大营,天下无人可动你一根寒毛,有些时候那金銮殿上传下来的旨意,也未必合乎天意民心,元帅若不奉旨,原也无逆可论,更何况古人云:‘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便是那当今圣上,若是一心苟安一隅,不图恢复中原,元帅你也……”岳飞喝道:“住口!在我营中,你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语!”赵仲谋见岳飞发怒,不敢再将余话讲完。却听岳飞大声道:“你三人且看,这是什么?”言罢,顾不得卓清在侧,转身脱去上衣。六目注视之下,但见岳飞背上赫然刺着四个大字:精忠报国!

岳飞披好衣衫,回身向三人道:“岳飞自幼禀承母训,精忠报国,又岂敢胸怀不臣之心!尔等速退!”赵仲谋等三人闻言,心下颇自不服,暗思:那‘精忠报国’四字所侧重的是大汉的疆土和我万千炎黄子孙,又岂是要愚忠于那昏庸无能的宋室之主,但见岳飞怒发,三人也不敢再多言,一齐退出帐去。

次日,赵仲谋等三人向岳飞及营中众将告别,岳飞命岳云、张宪二将出营十里相送,自与众将将三人送出营外,方才作别回营。岳、张二将见三人与自己仿佛年纪,言谈甚为投机,不觉送出十里有余。赵仲谋正欲教二人回营,忽想起心中之事,当下说道:“岳大哥、张大哥,在下有一事相告,万望二位兄长千万留意。”岳、张二人齐道:“仲谋有话但说无妨。”赵仲谋当下便将先前小瑕传讯之事向二人讲述一遍。张宪听罢,怒气徒生,说道:“若让我查知是谁人陷害元帅,定当一枪挑死!”赵仲谋接着又将昨晚岳飞帐中情形细述一遍,岳云叹道:“父亲‘精忠报国’自是可嘉,但忠义过了头,变得只知有赵宋不知为百姓苍生,不免却显得有些迂腐了,似这般劝他的,也非仲谋你一人,怎奈父亲执意不听,我等也是无法。此话是你仲谋说的还好,父亲念你报讯、荐将有功,又远来是客,自不会深责,这番话若是我说的,只怕屁股上早挨军棍了。”

徐逍道:“我们也知元帅难劝,因而只望二位兄长多加提防。”岳云道:“三位好意,我二人心领了,今后自会加倍留意。”卓清道:“好,话我们都说完了,便请二位将军回营吧,顺祝岳元帅早成大功,届时我等必再亲至营中相贺。”张宪道:“多谢姑娘贵言善祝,若他日真能和凯而回,自当请卓姑娘与二位兄弟共醉一番。”“好,”三人齐道:“愿能与二位兄长早日一醉。”当下五人挥手作别,策马而去。

三人向南驰出十余里,徐逍心道:“看赵大哥与卓姑娘二人模样,想是彼此钟情已久,我跟在二人身边,只怕他二人嘴上不说,心下着了恼,那就不好了。我自己良缘已定,却也须替旁人想上一想,若再这般不识趣,待到他日二人请喝喜酒时,只怕我杯里也定要少倒一二分,我还不如及早离去的好。”想到这儿,下意识地看了看二人,又想:“不过我此番与二人作别,须不露痕迹才是,若是让二人看出我的用意来,只怕他二人心中虽喜如此,口中却定要执意相留,弄得我去又去不成,留又留不得,进退两难,还惹得他们心下着恼。”当下细细思索,定要寻个不易被二人发觉的理由来。

徐逍寻思良久,终于思得一策,当下催马赶到二人身侧,说道:“赵大哥、卓姑娘,前面不远处有条大道通向平阳关,我想去关上见一见我堂兄徐琳,就此与二位作别罢?”赵仲谋道:“原来令兄在平阳关上为将。”徐逍微笑道:“正是。我兄弟二人已三年不曾见面,今日既然路过,自当过往一探。”赵仲谋道:“既是如此,为兄也不再强留,兄弟一切小心,早日南归。”徐逍点头答应了。

三骑行不多久,便到了岔道口,三人束马作别。徐逍道:“赵大哥、卓姑娘慢行,小弟告辞了。”赵、卓二人还礼道:“徐兄弟一路小心。”徐逍道:“二位他日有暇,可往小弟家中一聚,共搏一醉。”继而转头向卓清道:“先前喜宴匆忙,不及将我家酿的好酒取来宴客,他日二位光临寒舍,自当随到随请,”说到这儿不禁向卓清微微一笑,喉间一句话实在藏匿不住:“若是他日二位请酒,小弟也定当随请随到。”言罢转身催马而去。

卓清原就对徐逍此番辞别略有疑虑,此时又见他如此诡秘地一笑,略一思索,便已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当下不由得又羞又恼,马鞭着地甩出,卷起一颗小石子,直向徐逍背心打去,啐道:“打死你这坏小子!”徐逍嘿嘿一笑,也不回头,回枪格开石子,大笑声中,已纵马去得远了。赵仲谋尚自不知徐逍言外之意,向卓清问道:“好好地,怎么打他一石?”卓清怒道:“这小子刚才说……”讲到这儿,不禁对适才徐逍之言羞于启齿,嗔道:“难道你自己没听见么?”言罢不禁大羞,刷刷数鞭,催马自行向南急驰。赵仲谋心道:“好端端地,发什么脾气,幸亏你骑的不是我的紫燕马,不然可真叫你给打坏了。”纵马跟上,心中思量着徐逍的言语。赵仲谋聪颖过人,一点即破,思虑之下,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这二人请徐逍喝酒,除了请喝“喜酒”之外,断无同请之理。想到这儿,顿时也略感羞涩,只是心底甜甜地,似乎颇为喜欢,只欲真有这二人同请之日。

赵仲谋纵马赶上卓清,神情间只作不知,也不再追问,免得二人尴尬。赵、卓二人驰出十余里,遥望前面数人拦于道中,当下缓缓束马。行到近前,只见六人当道而立,都作江湖中人打扮,神色不善。二人正欲发话,请众人借条道来,却见当先一名身形肥胖面目凶悍的汉子大声喝道:“姓徐的臭小子还不下马受缚!”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轻声向那人说道:“师兄,这官道上往来行人甚多,为何你认定他便是那姓徐的臭小子?”那胖子道:“你不见他绰枪在手,跨下骑的又是追风逐电的紫燕马么?不是那姓徐的,又是何人?”那瘦子又道:“只是他手中银枪没有镰钩,似乎不太象啊?”先前那人尚未回答,身后另一人答道:“想是他心知我们师兄弟六人在此拿他,心中惧怕,故意除去镰钩,以图蒙浑过关。”众人齐道:“不错,不错!”那瘦子高声道:“姓徐的臭小子,你坏了我们王爷的大事,居然还敢大模大样地南归,真是不知死活!”身后众人齐声附和。

赵、卓二人不禁大怒,却见那胖子一双绿豆大的眼睛骨碌碌地不住向卓清身上打量,肆无忌惮地淫笑道:“想不到你这臭小子阳寿不长,艳福到是不浅,这么标致的小妞,却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身边一人忙道:“大师兄若是喜欢,师弟们自当替师兄拿了过来,让师兄抱上山去,做个压寨夫人,我们也好讨杯喜酒喝。”众人大笑,齐声叫好。赵仲谋心道:“这六人定是金人派来与徐兄弟为难的,只是不认得他的模样,见自己绰枪在手,与他仿佛年纪,又骑着紫燕马,便以为是他了。不过这样也好,自己与卓清二人阵前交战枪法不比徐逍,但平地交锋,武艺当胜他甚多,替他抵挡这一劫,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卓清闻言心下大怒,佯笑道:“若是真能当个压寨夫人,小女子可真是受宠若惊了。就只怕我没这个福份。”那胖子闻言大喜,笑道:“嘿,瞧这小娘们还真讨人喜欢。”当下向身旁众人道:“老三老四,去把那臭小子拿下,老五,去把你未来的师嫂请过来,可千万别吓着了她。”言罢,身后三人各自上前。

赵仲谋见对方人数众多,武艺如何虽未可知,但对方既敢行此截路拿人之事,想来自也不是泛泛之辈,自己与卓清二人能不能抵敌得住,也是个未知之数。当下左手下意识地握了握手中银枪,右手伸入怀中,取出断玉玄匕,悄悄递到卓清手中。

赵仲谋见二人提刀径向自己走来,当下银枪虚探,直向右侧那人喉间点到,那人想是早料得对方会有此一招,急忙提刀上格,挡开银枪,跟着身形一闪欺近身来,左手一拳便往赵仲谋胸口打到,便在此时,另一人趁赵仲谋银枪刺空,回救不及之际,提刀直向赵仲谋头顶劈落。赵仲谋身在马上,闪避不易,当下单臂回枪挡过头顶一刀,身形略侧,伸右臂架开当胸一拳,同时右足飞起,直踢那人左肋。二人见赵仲谋应变神速,坐在马上,居然也挡得住自己二人这两式颇为精妙的招数,心下不禁诧异,忙又急攻数招,欲将赵仲谋打下马来。数招一过,赵仲谋便看出二人武艺只与小瑕相仿佛,比之卓清尚略逊一筹,自己以一敌二正好势均力敌,但二人临敌经验似乎极为丰富,而自己武艺虽较二人为高,却弱在临战经验不足,心想自己若能支持到二百招以上,将所学武艺渐渐施展开来,当可稳操胜券。

那边一人奉命来请师嫂,却见卓清跳下马来,笑道:“不知六位英雄高姓大名,欲把小女子带往何处山寨啊?”那人见她一脸喜色,不禁甚是高兴,忙答道:“我们住在附近的栖霞山上,因而叫作‘栖霞六虎’,我便是巡山虎张文亮,我大师兄的名号更是响亮,叫作‘雄踞河朔,纵横海内,威慑群豪,一吼震三山冲天飞虎洛频扬’,想必你定是听说过吧?”卓清尚未回答,赵仲谋早已忍不住大笑,心道:“不看别的,就看他这两个不中用的师弟,便知那大师兄本事也必定有限得紧,不料却还大言不惭地冠以一大堆威武的头衔,偏生又取了个不争气的名字——落平阳(洛频扬)。”卓清听那人报出大师兄名号时为了显出气慨故意提高声音,拖长了语气,乍听之下,直如“冲天飞——虎落平阳”一般,心下忍不住好笑,当下强忍笑意,摇头沉吟道:“栖霞六虎……冲天飞——虎落平阳……没听说过!”那巡山虎张文亮尚未开口,身后那瘦子怒道:“你小妞儿居然连我们鼎鼎大名的栖霞六虎都没听说过,实在是孤陋寡闻的紧!”张文亮笑道:“二师兄你别发火,想来这小妞儿不是武林中人,没听过我六兄弟的名头倒也情有可原,待她上了山,让咱大师兄好好给她讲讲我们六兄弟的英雄事迹,过不多时,她自会对我们栖霞六虎另眼相看了。”身后那瘦子道:“五弟说得有理。”言谈间,张文亮已走到卓清跟前,见她一副娇弱的模样,伸手便抓住卓清右臂,轻轻将她拉了过来。张文亮一拉之下,见她毫不抗拒,随自己而来,心下更是高兴,笑道:“小妞儿成了师嫂,可千万别忘了谢我这个大媒哦!”

张文亮正自得意,忽见胸腹间一道寒光闪起,不由心下大惊,急忙侧身闪避,却见一把乌黑如墨的匕首挟着一道寒光由下及上,从自己鼻间掠过,小腹一阵剧痛,已被利刃所伤。急定神看时,却见卓清手中握着一把黑色匕首,笑盈盈地说道:“江湖上大名鼎鼎的栖霞六虎,居然连小女子这一刀都躲不过,如若不是浪得虚名,那定是冒充的无疑。”张文亮大怒,也顾不得她这未来师嫂的身份了,伸手便是一拳,直欲打下她满口牙来。卓清身形一闪,躲了开去,趁他盛怒下之不及防范,一脚钩出,将他绊倒在地,跟着手中玄匕下刺,重重地插在张文亮右肩之上,直痛得他杀猪似得大叫。

卓清拔出匕首,一脚把他踢出三四丈外,冷笑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栖霞六虎么,也怪不得会虎落平阳啊!”身后那三人大惊,想不到这文弱的女子,身手竟也如此了得。那身形肥胖的冲天飞虎洛频扬冷冷地道:“算我们看走了眼,居然看不出姑娘如此身手。好,就让在下来领教领教!”言罢纵身而出,提刀便向卓清腰间砍到。卓清一闪,避过单刀,手中匕首直取对方要害,洛频扬见这招来的怪异,若定要闪避,自己势必失却制敌之机,当下回刀格挡,料想自己膂力过人,对手又是一个年轻女子,以力相拼乃是以长攻短,极占赢面,当下左臂回收,蓄成冲拳之势。孰料两刃相交,但听得“当”地一声轻响,洛频扬手中单刀顿时断成两截,卓清匕首长驱直入,直向洛频扬面门砍到。洛频扬大惊,身形疾闪,避开了面目要害,但半只左耳终于还是避不过去,被玄匕一刀切下,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面孔。也幸亏是这位雄踞河朔,纵横海内,威慑群豪,一吼震三山的冲天飞虎洛频扬洛大英雄,才堪堪逃过了这剖颅之厄,若是换了栖霞六虎中的其他几位豪杰,只被立时便要横尸在地了。

洛频扬大怒,一手提着断刀,一手捂着耳朵,叫道:“大伙儿一起上,给我杀了这小贱人!”身后二人应声而出,就连先前被卓清踢倒在地的张文亮也挣扎着爬起身来提刀再战。这边栖霞二虎见大师兄受伤,不禁心头一惊,刀法略见散乱,被赵仲谋寻隙一枪刺在一人的大腿之上,直痛得他哇哇大叫。赵仲谋见对方六人齐上,自己与卓清二人难以对敌,当下一拳打倒正面之敌,叫道:“清儿,快上马!”卓清点点头,接连数招狠劈,猛攻身侧众人,身形一跃,已上了紫燕马马背。赵仲谋见她安然上马,当下银枪平摆,使一招家传“知遇枪法”中的横扫千军,逼退马前众人,一催坐骑,纵马跳出了战阵。

栖霞六虎眼见紫燕马神骏非凡,二人脱身远去,自己六人是万万追赶不上了,心下又不肯罢休,忙取出身边所藏的铁莲子、飞蝗石、金钱镖等暗器齐向二人打来,卓清早料得六人会有此一招,反手接过赵仲谋手中银枪,回身拔打,顿时将一干暗器一齐打落。卓清眼见与六人相距已远,笑道:“栖霞六虎,虎落平阳,我们今日算是领教了!”话音未落,却听卓清“啊哟”一声轻叫,言语间颇有酸楚之意。赵仲谋急回头问道:“被暗器打中了么?”卓清点点头,低声道:“我原以为隔得这么远了,再不会有暗器射到了,却没想到金针之类的暗器身形小,份量轻,远比寻常暗器要打得远。”赵仲谋道:“痛得厉害么?”卓清微微一笑,道:“也不怎么痛,只稍稍有些痒。”

赵仲谋心头一惊,不禁想起自己在太行山上之时,曾听师伯师叔们讲起,若是被暗器打中之后不感疼痛,反而觉得麻痒的话,那暗器上必然有毒,这时卓清说起,不由得暗自心惊。当下急忙束马道:“伤在哪儿?让我瞧瞧?”卓清闻言,不禁胀得满脸通红,说道:“不用看了,不碍事的。”继而又假作镇定,笑道:“想来这栖霞六虎武艺不济,这下毒的本领也定然强不到哪儿去,我们到前面镇上随便找个大夫看一下就可以了。”赵仲谋一转身,见她左胸之下隐隐有一点血色渗出,顿时也明白了她是伤在隐秘之处,自己不便察看,但也深知六虎下毒的本领就算再是不济,这毒也绝非寻常郎中所能化解的,卓清如此说,只是在宽慰自己而已。赵仲谋当即从卓清手中接过银枪,拔转马头,纵马向来路疾驰。

卓清急道:“你这是干什么?”赵仲谋道:“向六虎要解药!”卓清道:“我们打不过他们,又有何用?”赵仲谋心下也正自发愁,先前自己与卓清二人尚且敌他们不过,此时卓清受伤在身,自己只身一人,更是略无胜算,但不知怎地,此时自己全无惧意,心中所想,只是她的毒能不能解,至于自己的安危,反倒变得不再重要,心下不禁暗自己寻问,难道不经意间,自己对清儿竟是钟情若斯。赵仲谋强作微笑,说道:“你不用发愁,我定能打败他们!”卓清将信将疑,说道:“真的么?莫非你还有绝招藏着没使出来。”赵仲谋不答,只回头向她微微一笑,心想:“我虽然自小习武,而又际遇非凡,但终是乏人指点,《易经杂录》中的武学精要终究领悟有限,若非如此,又何惧这区区栖霞六虎!先前与其中二人相敌,二百余招之后,方才占得上风,自己已用尽全力,家传知遇枪法、太行山忠义门下的武艺和《易经杂录》上的武功皆已施展贻尽,除了岳叔叔传授的轻易不可施展的‘鹰爪功’……”想到这儿,心中不禁生出一线生机,寻思:“岳叔叔传授此功时曾言,这鹰爪一技过于凶狠霸道,有违天和,若非大奸大恶之徒,断不可轻用,但眼前这六人占山为王恃强凌弱,还勾结金人卖国求荣,此等恶人,若不死于‘鹰爪功’之下,那这‘鹰爪功’又习来何用?若是岳叔叔在此,也定然容不得此等金人走狗!”当下喜从心起,精神大振,回头向卓清笑道:“不错,我还有几下绝招没使呢!”

紫燕马神骏非凡,几个起落之间便已驰回。六人见赵仲谋去而复返,无不大感诧异,但神色间却还是极为欣喜。却听那瘦子傲然道:“算你小子聪明,知道爷爷这勾魂针上的毒药厉害无比,天下除了你爷爷我,更无一人能解此毒,你此来想是来给爷爷叩头求解药的了?”赵仲谋银枪着地一点,身形跃离马背,冷冷地道:“是金兀朮要你们来抓我的么?”张文亮接口道:“你自己知道便好,谁叫你无端得罪了我们王爷!”赵仲谋心想此时问得一句,当不会再错了,这六人自是金人走狗无疑,当下将手中银枪在地上一插,说道:“哪你们为何还不动手?”洛频扬笑道:“嘿,还真有个不怕死的!”自知一人不敌,与众师弟们一齐向赵仲谋身前走来。

卓清见六虎齐上,料想赵仲谋一人万万抵挡不住,在马上挣扎着想跳下身来,一齐御敌。赵仲谋忙道:“清儿,不须你相助,看我怎生收拾这些为虎作伥的家伙!”身形一晃,欺近六人身侧,双手成鹰爪之形,身如苍鹰搏击之迅,双臂左圈右转,上攻下击,疾使鹰爪三式,只一瞬间,便将三人毙于爪下。这鹰爪功实是凌利万分!余下三虎见赵仲谋只出三招便将三位同门师兄杀死,自己却连对方的招式武功也看不出半点门道来,不由得大惊失色,眼望着三人喉间中爪,鲜血缓缓从指孔中流出的惨状,心下不由得惊恐万般,口中喃喃地道:“你……你这是什么……武功?”赵仲谋冷冷地道:“这叫‘毙虎神爪’,专杀你们这群恶虎的!”三人知道厉害,心下胆寒,不禁同时向后退出半步。赵仲谋又怎容三人走脱,赶上前去,又是二招急递而出,大虎洛频扬与五虎张文亮便即尸横当场,直吓得余下那瘦子浑身发抖,连逃跑的勇气都已丧失殆尽。

赵仲谋冷冷地问道:“那勾魂针的解药呢?”那瘦子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磁铁和一只小药瓶来,结结巴巴地道:“只……只须在三个时……时辰之内,用磁铁吸出毒针,再敷上这……这种药粉,便可无事。好……好汉饶命啊,好汉!”赵仲谋顺手接过,说道:“你这药粉若真能解毒,或许尚能饶你一命!”那瘦子大喜,说道:“能解,能解,若解不了毒,甘愿在好汉手下领死。”

赵仲谋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心下急于解毒,无心再计较他这条小命,当下收好解药,飞起一脚,将他踢出三丈开外,提枪上马,叫道:“回去告诉金兀朮,趁早滚回北边去,不然这五虎便是他的榜样!”言罢催马向南急驰。却听身后那瘦子连声道:“小人一定转告,一定转告。”

紫燕马载着二人疾驰出二十余里,却不见半间房屋,赵仲谋心下焦急,回头看看卓清,似乎已沉沉睡去,心想那瘦子说须在三个时辰之内施救,可现在官道两边没有半间房屋,又教我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在这空旷之地为清儿施药么?紫燕马似乎看出了主人心中的焦虑,四蹄疾奔,便如风驰电掣一般。疾行出一盏茶的功夫,赵仲谋远远望见东面树林中隐隐露出茅屋一角,当下驱马转向东行。

紫燕马驰到近前,见路边有一大片瓜地,这茅屋似乎是看瓜人所建。赵仲谋心中也不及多想,急忙翻身下马,抱起卓清,快步走到茅屋跟前,朗声道:“请问屋里有人么?”连问三句无人应答,赵仲谋一脚踹门而入。茅屋甚小,只搭有一张竹榻,竹榻旁堆着几捆稻草,此外空无一物。

赵仲谋将卓清小心放在竹榻之上,见她双眉紧锁,呼吸渐弱,已自昏迷不醒。赵仲谋心想:“看清儿上衣血渍,那毒针是伤的右胸之下,虽然我是男儿之身不便察看,但此时伤重,性命只在旦夕之间,却也顾不得这许多禁忌了,只教我一意救人,问心无愧便是,于是将卓清上衣轻轻掀起。此时但闻得卓清那白莲花般的胴体上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少女幽香,心下不禁意乱情迷,忙强自克制,来检看她的伤口。一看之下,果见她右乳之下殷红一点,伤口鲜血已然凝结,当下取出断玉玄匕轻轻割开伤口两边皮肉。虽是轻割,但却也疼得卓清惊醒过来,睁眼间,见赵仲谋正在替自己疗伤,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一时间又昏迷了过去。

赵仲谋用磁石吸出毒针,将半瓶解药尽数敷了上去,此时见伤口被药一敷,不再有鲜血流出,当即撕下自己衣襟,裹好伤口,又再替她束好衣衫。这一番胡乱疗伤,只累得赵仲谋满头大汗,但眼见卓清敷药之后,呼吸渐渐深沉平稳,脸上也已有了血色,暗想这解药果然有效。

赵仲谋凝视着卓清俏丽的脸庞,心下思绪如潮:想到自己自从偶入偎翠楼结识卓清之来,一切都似乎变得不再寻常:与她一起夜探万俟府救人,同游小嬴洲笑看招贤,并骑解救锁崖关之难,之后又千余里北上,荐将大破连环马阵,算来与她相处已一月有余了。在这些时日里,二人间虽然并无一言半语倾吐相知相许,但自己却早在不知不觉间对她暗生情愫,先前不经意间,就连自己也未曾发觉,但回想起适才心知她中毒难治时,自己那副焦虑万分的模样,方才深知自己对她竟已情根深种。想到这儿,不禁暗问一句:“却不知清儿对我又是怎样一种情感?”心下暗自思量,只记得清儿一路间对自己软语轻笑,薄怒娇嗔,神色间不掩欣喜之状,又介意于自己称她作“卓姑娘”,想来便算未涉情爱之想,却也定然对自己略有好感。“只不知她醒来之后,知道我曾帮她解衣施药,会不会以为我是趁人之危的轻薄浪子呢?”赵仲谋暗自寻思。

赵仲谋跨步走出茅屋,眼见天色渐暗,当下从树林间捡些松子树枝,取出身边火折,在茅屋中生了堆火,在火堆前铺开稻草,和衣而卧。赵仲谋略无睡意,不住神思。如此过得大半个时辰,忽听竹榻上卓清轻轻呻吟一声,慢慢转过身来。

赵仲谋急忙站起身来,轻声问道:“清儿,你还好么?”卓清点点头,双手后移,支撑着缓缓爬起身来,一时间似乎想起什么,神色忽然又变得娇羞万般,火光的照耀下更是显得美艳绝伦。赵仲谋心知她为何羞涩,不敢再言及她的伤势,以至令她更为迥迫,当下问道:“你看我们今晚是在这儿将就一夜呢,还是上马再赶一程,到前面镇上去投宿?若要骑马,你还支持得住么?”卓清道:“这儿又脏又冷,我们还是赶去住店吧,我比先前好多了,只是稍感无力,想来骑马当能支持得住。”赵仲谋点头道:“好,那我们这便出发。”当下将卓清扶下竹榻,扑灭火堆,走出小茅屋,呼哨一声,唤来紫燕马,寻路向南而去。

紫燕马奔驰如风,不到半个时辰,便到得一个名叫逢霖镇的小镇之中。二人找了家客栈投宿,赵仲谋出手阔绰,与卓清兄妹相称,要了两间上房,并吩咐店小二小心服侍。

卓清歇息数日,已恢复了六七成,在房中枯卧无聊,只想起来行走。赵仲谋怕她伤势有所反复,再三相劝,方才令她打消此念。这一日,卓清口中乏味,想起家乡的白糖杨梅,不由得舌底生津,便要赵仲谋去市集上买些回来。

赶到市集之中,赵仲谋却遍寻白糖杨梅不得,好容易找到个买冰糖葫芦的老者打听,那老者笑道:“这等姑娘家消闲解闷的稀罕之物,又怎会是这乡间小市所有?”赵仲谋心下不禁苦笑,暗想这一粒小小的的糖杨梅却难倒了我这七尺丈夫,当下恭敬地向那老者请教当往何处搜寻,那老者道:“离此十余里外有一坐头陀镇,镇西正平村的王巧姑店中,或许会这女儿家喜爱之物。只不过这王老婆子心细眼刁,见了你这般急切的模样,至少多收你三倍的铜钱。”赵仲谋倒也从未将银子放在心上,忙谢过老者指点,径回客栈取了紫燕马,向头陀镇疾驰而去。

紫燕马奔行如飞,赵仲谋依那老者所述路径,不到半个时辰,便来到正平村王巧姑店中。确如那老者所料,店中果然藏有白糖杨梅,赵仲谋也不问价钱,匆匆买了,便即纵马离去。

行出十余里,忽听前面密林之中隐隐传来一阵打斗之声,赵仲谋心下好奇,当即催马入林,循声悄步走近,细看究竟。行出百余步,只见丛林深处十数名黑衣大汉各执单刀,围住马车上一男一女二人,不住厮杀。赵仲谋见车上二人中一个是年轻女子,容貌极是清丽;另一人是个青衣男子,约模二十三四岁年纪,剑眉朗目,颇为英俊不凡,左手捏着一个剑鞘,挡在那女子身前,右手持剑与身前众敌激战正酣。马车车轮之下,横列着一老一小两具尸首,一个象是赶车的车夫,另一个看不清容貌,但从衣饰上看来,当是车上那女子的丫鬟无疑。赵仲谋心想:“这十数名黑衣人多半便是这一带的盗匪了,想来定是看中了二人的财物,这才动起手来。这事既让我遇上了,可不能不管。”当下摸了摸怀中的断玉玄匕,只待车中那青衫剑客遇险,便即上前相助。

双方激战百余招,那青衫剑客丝毫不落下风,非但如此,以寡敌众之下,他剑招之中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精妙之处未曾施展。赵仲谋见他剑法攻守有度,出招迅捷,心下倒也颇为佩服,不禁暗想:“此人剑法了得,武艺远较众人为高,若不是时时顾念着身侧的女子,只怕十数招之间,便能将众盗匪料理了。此时双方旗鼓相当,胜败之数一时还不易估量,但即便是青衫剑客能胜,众黑衣人最多也就转身而去,不致会有太大的损伤;而若是久战之下青衫剑客难以支持,那他与身侧的女子可就危险了。”

正凝思间,忽见为首的一名虬髯大汉大喝一声,提刀疾向青衫剑客左肩砍到,青衫剑客左手持鞘格挡,右手长剑横扫,逼开身侧三人,同时右足飞起,将面前一人手中单刀踢落,跟着长剑左敛,正欲接过另一黑衣人的一记单刀直劈,忽见那虬髯大汉单刀一掠,避过青衫剑客剑鞘格挡,径向他身侧那女子头顶砍到。赵仲谋见虬髯大汉这一刀颇为毒辣,攻敌之所必救,对方若不立时变招回护,身侧那女子必死于单刀凌利的攻势之下。无奈之下,青衫剑客果然收招回护,急切间挡过虬髯大汉的当头一刀。但就在此时,青衫剑客右侧空隙大露,被身侧一名黑衣人一刀砍中右臂,青衫剑客大叫一声,手中长剑几欲脱手。

赵仲谋见二人危急,正欲出手相助,忽见青衫剑客伸臂将那女子抱起,大喝一声,纵身前跃,挺剑直取那虬髯大汉咽喉,但见剑光闪烁,声势逼人,只数招之间,青衫剑客手中长剑已指在虬髯大汉喉间。

青衫剑客向虬髯大汉喝道:“若要性命,还不快叫他们住手!”利刃加颈之下,虬髯大汉无奈之极,只得说道:“弟兄们,快快住手!”众黑衣人一齐住手,稍退数步,列成数丈宽的一圈,将三人围在中间。青衫剑客见众人住手,说道:“几位是云扬寨上的弟兄么?”众人道:“不错,你又是何人,敢来淌这浑水?还不快放了我们寨主!”青衫剑客道:“在下楚州冯炜。”众黑衣人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快剑冯三公子,怪不得有如此身手!”继而又道:“只不知冯少侠既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也当知这江湖的规矩,却何以半路挡我山寨的财路?”冯炜道:“在下原也不想打搅众位兄弟发财,只不过见众位兄弟抢劫财物之后,竟连无辜的老者弱女都不肯放过,这才挺身来管一管闲事。现今事已至此,在下也不敢要诸位替这二人偿命,只是斗胆想向众位兄弟讨个人情,放这位姑娘一条生路。”冯炜这番话侃侃而谈,不卑不亢,又顾全了众人的面子,从谈吐中便可看出他江湖经验极为丰富。

一名黑衣人笑道:“这个冯少侠自可放心,我们寨主此番只想请这位姑娘到寨上去喝杯水酒,断不会为难这位姑娘,说不定她明日做了我们寨主的压寨夫人之后,众兄弟们还要听他吩咐呢,到时候就只怕是她来为难我们兄弟,而不是我们兄弟要为难她了!”言罢,众人一齐大笑,就连那利刃及颈的寨主,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冯炜怒道:“这姑娘若到了你们寨中,受了侮辱,对她而言,还不与死一般么?”先前那黑衣人又道:“冯少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我家寨主身材魁梧,武艺高强,放眼当今武林,也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位姑娘若是嫁了我家寨主,当也不致辱没了她。再说我们山寨钱粮富足,姑娘若到了我们寨中,自可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远胜过冯少侠这般江湖飘迫。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少侠你又怎知这位姑娘不愿随我们寨主回去?”言罢众人又是一番大笑。

赵仲谋见此人约模三十五六岁年纪,獐头鼠目,身材矮小,一脸无赖之相,暗想此人武功不行,却是能说会道,说到嘴上的功夫,这冯炜只怕还及不上此人一成,这时既已制住了众人的首领,又何须与众人多言?冯炜也知论嘴上功夫,自己万万敌不过此人,大怒之下,右手持剑一振,向那虬髯大汉说道:“裘老大,闲话休说,此时你已在我的掌握之中,若想留得性命,还不快叫你的手下退开!”裘老大道:“若是我的弟兄们走了,你却不肯放我,那又如何?”冯炜道:“我冯炜向来言出必践,江湖上也薄有虚名,只要你肯命众人退下,我自会放你回去。”裘老大道:“快剑冯炜一言九鼎,我倒也曾听江湖上的朋友说起过,好,今日便信你一回。”当下命众人退出十余丈外,又牵过一匹马来,让二人乘坐。

冯炜将身侧那女子扶上马背,当即翻身上马,坐在那女子身后,向裘老大及众人一拱手,说道:“诸位云扬寨的兄弟,今日在下多有得罪,诸位若要寻仇,可来楚州镜湖山庄找我,在下随时恭候大驾。”裘老大冷冷地道:“好。一月之内,在下与兄弟们必来镜湖山庄领教阁下的高招!”

冯炜一催坐骑,向南急驰而去,回头向裘老大投以轻轻一笑,赵仲谋见他这一笑间甚是得意,却也隐含着几分诡异的神情,心中一时难以索解。却听裘老大道:“弟兄们,大伙儿回寨!”言罢竟也不向先前那马车看上一眼,人群中只听得一人说道:“他奶奶的,右臂中刀,这小子花的本钱却也够大的!”赵仲谋一听,心中更是不解,眼见众人翻身上马,径投西北而去。

待众人走尽,赵仲谋下马走到马车跟前,只见车厢内一片狼籍,六七只二十两的大元宝散落四处,其间更还有数件精致的首饰,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之物。赵仲谋心想:“这伙强人既为钱财而来,却为何放着这许多钱物不取,自顾而去?难道他们寨中果真是钱财富足,竟连百余两银子也不放在心上么?又或是众人见了那美貌女子之后色心大起,竟连贼性也忘却了么?”心中总觉此事难以索解。当下也不细想,将车前二人就地葬了,把车中银两首饰尽数捡起,在怀中收好,纵马向南疾追下去。

未行出数里,前面便生出数条岔道,赵仲谋不知冯炜带着那女子先前走的是哪个方向,眼见左侧那条道路颇为平坦,又遥遥伸向逢霖镇,当下便从这条道上追了下去。紫燕马一阵急奔,不到三柱香的功夫,便已回到了逢霖镇中。赵仲谋寻不得冯炜二人,心想定是在先前分岔处与他们错过了,既无缘与二人相识,也不须强求,只是自己平白得了这许多财物,心下稍觉不安。当下便即赶回先前悦西客栈之中。卓清见了赵仲谋买来的白糖杨梅极是欣喜,接连吃了许多,又沉沉睡去。赵仲谋奔波半晌,略感疲累,出得房来,径自回去休息。

次日一早,赵仲谋见卓清酣睡未醒,不敢打挠,用过早饭之后,独自来到镇上。这逢霖镇仍是苏皖一带的小镇,即使是镇上最繁华之处,也远比临安城中陋街小巷要冷清得多,赵仲谋在镇上逛了大半个时辰,也只买了十几粒治刀伤的丸药,寻不得一件新鲜的物事,正觉无聊,忽见迎面走来一人,獐头鼠目,身材矮小,一脸无赖之相,却正是昨日林中所遇众盗贼中能言善辩那人。赵仲谋心道:“青天白日的,此人在这里现身,难道又看上了哪个孤身的豪客?”但那人又怎知赵仲谋昨日曾在林中见到过他,缓行数步,从赵仲谋身侧走过,坐在了街边的一个馄饨摊上。赵仲谋心下好奇,当即跟了过去,向摊主要了碗馄饨,坐在那人身后。

过不多时,又有一人来到摊中,要了碗馄饨,在那人身侧坐下,赵仲谋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直连右手匙中的馄饨也差点掉到了桌上,原来此人居然便是昨日那仗义行侠的快剑冯炜!冯炜低头吃着馄饨,一面小声与那人交谈,旁人若不细看,只道二人互不相识,各自吃着自己的馄饨。赵仲谋凝神细听,也只隐隐听到什么三千两、招财赌坊几字。不久,冯炜吃完了馄饨,径自向北而去。又过了片刻,先前那人也起身离去,走的却是向南的道路。赵仲谋回想起昨日情形,心中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当下忙付了食资,跟随那人向南而行。

赵仲谋尾随那人向南走出七八里,来到一处荒野之地,忽见前面那人蓦地转过身来,向赵仲谋喝道:“你是哪条道上的朋友?一路跟随至此,究竟所为何事?”赵仲谋心想此人果然老于江湖,自己尾随于后,竟已被他发觉,当下向着那人轻轻一笑,走近数步,说道:“在下是你同道上的朋友,今日只想向你打听一事。”那人怒道:“何事?”赵仲谋道:“不知那冯炜付三千两银子叫你们所做何事?”那人一惊,急伸手从腰间抽出单刀,喝道:“你又是从何处听来的?”赵仲谋不答,摇头道:“现在是我问你,不该你问我。”那人大怒,提刀疾向赵仲谋头顶砍来。赵仲谋昨日已见过此人单刀上的功夫,早知此人远不是自己敌手,当下侧身避过当头一刀,一脚反踢,直将他手中单刀踢得飞起一丈多高,跟着转身便是一掌,将他打倒在地,伸右足踩在他后颈之上,回手接过头顶单刀,喝道:“快说!冯炜究竟要你做什么?”

那人大惊,忙求饶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赵仲谋道:“我也不要你性命,只须将事情原委说明,我便放你走路。”那人大喜,说道:“好,好!我一定实说,一定实说。”喘过一口气来,继而说道:“其实这中间也没什么大事,那快剑冯炜在江湖中一向名声不坏,但却天性好赌,上月和我们裘老大在招财赌坊大赌一场,输了八千余两银子,还欠着三千两没给,原本约定明日便要还钱,但他实在拿不出来,因而请我在我们裘老大面前讨个人情,再宽限他几天。这事原也不须弄得这般隐秘,但他怕此事传到江湖之上于他的名声有损,故而行事诸多遮掩,让您起了疑心。”赵仲谋问道:“果真是如此么?”那人道:“此事确是如此,小人万万不敢说谎。”

赵仲谋大怒,一刀疾劈而下,刀刃从他鼻尖前掠过,喝道:“我昨日亲眼看见他与你们寨中十余人在林中打斗,那快剑冯炜身侧还带着个美貌女子,你竟还敢骗我,瞧我杀不杀你!”那人忙叠声求饶,赵仲谋道:“好,我让你再说一次,这次若再敢说谎,我一刀将你劈成两半,然后再去问冯炜!”那人忙道:“这次小人一定具实相告,一定具实相告!”

那人说道:“小人名叫邬强,人称快嘴乌鸦,原是牛脊山云扬寨上的兄弟。前日申时前后,寨中忽到来一人,便是这快剑冯炜,说要见我们寨主,有要事相商。原来这快剑冯炜空负侠名,却也是个贪淫好色之辈,数日之前,他在淮东道上遇上了一个从北边过来的美貌女子,不由得色心大起,一路跟随至此。冯炜一路找不得机缘亲近,故而飞骑赶在这女子前面,来请我们兄弟下山打劫这位女子,而他假作无意间经过,仗义出手相助,演上一出英雄救美的大戏,以便亲近于她。冯炜许诺,事成之后酬以白银三千两,此后山寨若有用得着他冯炜之处,也自当鼎力相助。我们裘老大心下虽对他这般绕弯费劲的功夫不以为然,但念在三千两银子和他冯炜的面子上,却也满口答应了下来。第二日巳时前后,兄弟们便按冯炜的按排在牛脊山边丛林之中,给他演了这么一出戏。”

赵仲谋心想:“昨日那车间遗落的百余两银子,比起三千两已是九牛一毛,众人多半是未曾将它放在眼中,怕拿了这些小钱之后反被冯炜轻看了云扬寨,所以不曾取走,怪不得昨日冯炜离去之时会有这般诡异的一笑,还有人说他右臂中刀,这本钱下得未免太大了些,原来其中原委竟是如此!”当下又问道:“那今日在馄饨摊中,冯炜又与你说了些什么?”

那快嘴乌鸦说道:“冯炜只道如此用计必能赢得那女子另眼相看,只须自己再稍下功夫,便能教她以身相报,不料事情却不象冯炜想得那般一帆风顺,昨日那一番变故之后,那女子对他感激则有之,却自始至终未曾对他假以辞色。冯炜要显侠义本色,不能做挟恩图报的小人,这等情形之下,心中虽是不忍,却也只能与她作别,于是便又想到了找我们兄弟帮忙。冯炜当下又连夜快马赶到我们寨中,请我们裘老大派几名兄弟下山,将昨日那英雄救美的旧戏再重演一场。”

赵仲谋道:“那他又要你们如何帮他?”快嘴乌鸦道:“冯炜说道,裘老大和各位昨日出手过的兄弟们就不敢再劳动第二回了,想请我们二寨主出马,带上五六个未曾露过面的兄弟下山,将那女子劫了过来。此时那女子尚在逢霖镇上再来客栈之中,多半要到明日一早才会雇车南行,我等兄弟若在南去的必经之路绿柳坡前等候,定能将她拦个正着。”

赵仲谋又问:“捉到那女子之后,他又要你们如何?”心想:“难道还来个恰巧路过,将她从盗贼手中救下么?若真是如此,这计策未免也太笨了些吧?”快嘴乌鸦道“这回冯炜却换了新招了,要我们将那女子装入麻袋之中,径自将他带到招财赌坊中去,然后故意输钱,直到将她压到赌桌上为止。”赵仲谋奇道:“赌桌上竟也能压人么?”快嘴乌鸦说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在赌桌上输光了钱,将自己买来的女子压到桌上,这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这也须对方首肯才行,若是个七老八十的丑八怪,谁又肯要这等货色?不过似她这般年轻美貌的女子,抵个千余两银子,想来定然不难。”心下暗骂赵仲谋没什么见识。

赵仲谋问道:“那以后又当如何?”快嘴乌鸦道:“到得紧要关头,自然是由他出来英雄救美了。不过这次与上次有所不同,多半是又出钱又出剑,比昨日林中那番打斗自然要精彩得多了。”赵仲谋心道:“看来快剑冯炜这家伙为这女子还真够煞费苦心的!”继而又问:“那他这次又答应了你们什么好处?”快嘴乌鸦道:“他答应再给我们二千两酬劳,不过再三关照不可在那女子面前露出破绽。”赵仲谋道:“先前在馄饨摊中你与他说些什么?”快嘴乌鸦道:“冯炜与我们约定,若是在绿柳坡前得手了,便去刘老头的馄饨摊上告诉他一声,他这才去招财赌坊中救人。”赵仲谋道:“这么说,那姑娘现在是再你们手中了?”快嘴乌鸦道:“由我们二寨主出手,又哪有落空的道理,半个时辰前,在绿柳坡边,我们兄弟也没费多大力气便捉到了那小妞儿,此时多半已到了招财赌坊之中。”

快嘴乌鸦道:“这位好汉,该问的你都问了,该说的我也都说了,这下你总该高抬贵‘脚’放我一马了吧?”赵仲谋右脚一抬,容他站起身来,说道:“好,你带我去招财赌坊,我倒是想会会这快剑冯炜。”快嘴乌鸦爬起身来,哭丧着脸说道:“好汉你饶了我吧,这事若让我们裘老大知道了,非剥我一层皮不可!”赵仲谋道:“你若是乖乖地听我吩咐,我自然不会让你寨上的兄弟知道。”快嘴乌鸦无奈,只得带着他向招财赌坊走去。

二人向东北行出数里,重又回到镇中,快嘴乌鸦一指前面,向赵仲谋说道:“沿这条街再走百余步,便到了招财赌坊,此处耳目众多,我若是与你前去,非让兄弟们见到不可,不如我们这就分别吧?”赵仲谋正欲答应,转念一想:这快嘴乌鸦能言善辩,又狡猾得紧,此时我若是放了他,他转身去跟冯炜和众兄弟们一说,到时候事情可就难以应付了。略一思索,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粒治刀伤的丸药,左手一张,已捏住了快嘴乌鸦的喉咙,将那粒丸药塞入了他的嘴中。快嘴乌鸦一脸惊愕之色,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怔怔地看着赵仲谋。赵仲谋道:“这颗‘七绝断魂丹’的药性要到三日后才会才作,你若是乖乖的跟我去招财赌坊中作个证,我自会给你解药,若敢不听我的吩咐,到时候你就自己准备棺材埋人吧。”快嘴乌鸦气愤已极,当着赵仲谋的面却又不敢言语,只得乖乖地跟在赵仲谋身后,心下早将赵仲谋祖上八代骂了个遍。

笔者按:据近代考证,岳母在岳飞背上所刺,当为“尽忠报国”四字,但因《说岳全传》之故,世人却尽皆以为此四字为“精忠报国”,故而本书中权且写作“精忠报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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