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黎明-未尽的未来(五)
琉璃国往西数万海里,浩瀚海洋的核心处,是死灵界唯一一座高耸入云的雪峰——它由这个世界诞生时起,好像孤零零就存在于那里,数万年来从未有所改变。但就山脉的面积来说,与其说此处是汪洋中的孤岛,还不如说是一片只有山脉地形的小型大陆。
黄金沙砾簇拥成的海岸线上,平静的好像从未经历过惊涛的洗涤。在海湾最凹陷处的白色大石彼边,身着舞者服饰的少女,遥望着天际黑雾中若隐若现的庞大手臂,脸上的神情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在她赤裸的玉足旁,一只四尺长度的墨色盒子静靠在身侧大石上。
逐渐变得阴沉的天空里,突地有一线彗星般明丽的火焰滑落——由遥远处凭自身能力狂飙至此的炎帝,越是靠近入云的雪峰,飞行高度越是不断下降——足以粉碎金属的罡风在贴近海面时带起醒目的白浪,那团炽火竟是由少女的头顶掠过,又向着山峦方向冲出了数百米,方才摇曳及地……等待中的少女神色一喜,捧起长盒掠了过去。
“这个地方,似乎能限制我的能力。”抖手将两个“负重物”抛在地上,炎帝仰望着刺破天空的峰峦,稍稍露出了一丝忧虑,“飞的话,到这里似乎是极限了……”
叶新凭借腰腹的力量坐起,望了一眼山峰:“不只是你……这应该是死灵界诞生起就有的‘神禁’,用以封锁住超出世界承受极限的那部分力量。从这个面积来看,海拔四千米以上应该就是禁制边缘,到了那里你的力量就可以恢复……”
炎帝则是用一种疑惑的眼光望着他。叶新稍稍一怔,苦笑道:“我倒忘记了,海拔的概念你不明白……大约就是千丈多的距离吧……”
炎帝偏头一笑。他身后却是少女慎重的呼唤传来:“叶大人,你怎么……”
“意剑,你已经回来这个世界了么?”没有在意少女望着他双臂断处的惊诧目光,叶新点了下头道,“……在枉死城外,难道还有什么东西可以伤害你?”
“殿下……”少女低吟了一下,空气中由遥远传来的魔气一震,却使得她意识到现在绝非表达情感的时机,于是答道:“……不是,是突然收到了范先生的联络,他要我把这个送来……说是应该可以用的上……”她俯身将长盒放在了叶新面前,一时掠过炎帝的眼神中带着对于强者自然的惊惧。
“范青阳?”叶新怔神了片刻,这才记起她说的是谁。一旁炎帝心念一动,很是好心地帮他揭开了盒子——狭长的金属模具中,细长的四尺青锋闪烁着妖艳的光色,竟似乎与空气中那股慎人的魔气相互回应——叶新的眼眸于是沉了一下:“魔剑封翼……本体?!”
“邪皇的佩剑?”连炎帝也是眼透好奇,低头道,“这东西怎么会在这里?”
叶新抬了下头:“你知道邪皇?……不是比他晚生了两百年么……”
炎帝轻笑了一下:“林非鱼知道,他可是亲身体验过邪皇的恐怖……即便是在黄泉之地引路了千年,也无法忘怀的恐怖……”他的眼中晦涩难明的光影落幕。
“是啊,你……”叶新应了一声,低头又看向“封翼”,眸中闪过一丝痛楚,他突地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右眼——他竟无法看清那魔剑上的因果——借来的“眼睛”即便再好,也是拥有某个使用极限的……相应的,他也不愿在此消耗力量,于是示意少女盖上了盒子。
“范青阳没说别的什么了?”这其实不是个问题,少女的否定已在叶新意料之中。他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想寻求另一种可能性——即便这“可能”的概率几乎为零。
意剑果然摇了下头:“他说……殿下你的命数,他与诉神师们从来都是推算不出的……”
叶新苦笑了一下,望向一旁仍旧昏迷着的陆子建——在这曾经的好友身上,冰与火的光芒犹自交替闪烁着——虽不知炎帝为何坚持不需唤醒陆子建,叶新还是叹了口气:“这么说……从这里开始只能靠自己了……”
“人类从来都只能靠自己啊……话说,”炎帝偏身。似乎是厌恶脚尖触及地面的实在感,他再次不惜耗费灵力的浮空而起,望向通向雪峰顶端的路径:“……欢迎者已经来了。”
话音未落之时,空气中已经轰鸣震耳的一声雷音,锐利如刀的一丛电芒由雪峰坡上苍茫袭落!即将击中席坐于地的叶新时候,身侧的意剑立时抬手,由背后抽出那一人大小的巨大扇面,如同盾牌般封挡在叶新身前。
溅射开的电浆之中,炎帝脸上的神情波澜不惊。他身侧的火焰一环,爆出台风般的漩涡,霎时将他与陆子建守护的滴水不漏:“看来,来人可是相当欢迎你呀,小子。”
不需他多言,叶新已然从扇骨的缝隙间望清了来人,他脸上迟疑了一下,露出一种诧异混杂的无奈,却是挥手让意剑退到一旁:“不用帮我了……这个人,只能是我来对付。”
他的话还没有出口时,炎帝已经不由反抗地一把抓住了陆子建与意剑,以单纯的浮空之术巧点地面,飘然向着雪峰更高处攀去:“依照传说,现在就应该抛下所谓的同伴,以争取时间为第一要务……居然在第一关就被落下,看来你始终做不了英雄……”
“我可从来没想过要逞英雄……”叶新看了一眼自己尽断的双手,随即放下了一切其他的念想,专注地对待视野中漠然持剑、放过炎帝的对手。他的神色里,有的是秋季般淡淡的愁:“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但看来我并非一个守约的人……‘阴山王’辛耀野。”
若非拥有了看穿一切的能力,他或许很难再记起这个名字。
阴山王,辛耀野。天阳国的‘狼王’,有着半兽血统的人类,幽语天排名前十的高手……如此种种的资料,也不过是许久以前那个火焰灼烧的夜晚,一掠而过的梦幻。当时的叶天然,内心中已经全然被寻找月凝香的焦躁覆盖,哪里会注意拦路者是何人?
“你我约定三日一战,我却整整等了你三个多月……”一身黑衣的男子静立在叶新的前途上,眉宇间依旧是张扬的野性。在他掌中黑色的“毁星”剑上,有致命的强电流闪现着。
男子的语气却是冰冷:“我说过,你不来的后果……这三个月里,我已经杀了琉璃国引导师三十六人。”他缓缓抬手,锋刃指向叶新——从四周逐渐浓重魔气中,渐渐有数百头野兽低吟的声音漫起……叶新环视四周的时候,入眼尽是饥饿嗜血的幽黄瞳孔——黑压压的群狼已将他四周包围……
叶新叹了口气。辛耀野身上杀意之重,是经过毁约后这漫长的时光积攒的,想要短时间内将其化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他抬头望向雪峰上炎帝已经消失的身影,嘴角一丝苦涩牵出:如果想要赶上最后一战,就只有……
四周灵力徒然一暴!叶新身体四周有锐利的风线旋转,如涡流迫向四面空气。天地间那虚拟的感知处突然空了一片——就好像他整个人,正在逐渐被黑洞的色彩填满……本就破烂不堪的上衣终究被暴开的肌肉撑破——叶新的断臂上,灵力蜂拥而致的光华如同血色,疾速拼凑成致密的人体细胞,顷刻让他的双手生长,恢复完全……
能量吸收!在人类生命最高形态时,为了“补全”自我的“不足”之处,向着宇宙更高处进化,而由生命本源里衍生出来的生态现象……藉由胸前“寒夜”的力量,从来到死灵界后,叶新一直将这种能力封印在了那超阶法器的内部空间中,但当他“想要”恢复自己残破的肉体时,却可以在顷刻间恢复成最巅峰的状态!
只是那样,伴随的是自我意识与良知的泯灭。
“能量吸收”的抽吸,笼罩了方圆一里,在海面卷起龙卷的水幕。四周群狼皆是遇见了天敌般嘶吼着退却了半步,连辛耀野也不由露出惊诧,野兽般的直觉感受到了一切漩涡核心中的可怕——只是他手中的雷剑上,更加噬人的电芒伴随着战意升起……
抬眼之际,叶新的眼中是霜样的银白,不见瞳孔。那望向辛耀野的眼神,是“寒夜”中那个一片荒凉的寂寞世界:“你想……挑战神么?”
现实世界,陷入了绝望疯狂的血煞魂,在昆仑山中席卷了大半的势力,最终引起“公愤”,被世间几位有数强者围于山巅——失去了视觉真实的他,此时就像一个盲人般,只能凭借灵魂的触觉去防御或者攻击。饶是如此,开始时他仍是与对方拼了个不胜不败之局。
直到围攻几人中有人使用了“领域”的力量,将战场与现实世界大半隔绝后,他才缓缓被逼入了劣势。也是由此,这昆仑山脉中几个有足够级数争夺“元矩阵”的强者,都被套牢在了这个地方,无法再顾忌天空中那“星海”的其他变化。
天空中,浓重的墨云,在“元矩阵”出现后被吸纳其中,逐渐淡化成明亮的天穹。
由“元矩阵”中穿刺出来的那只巨大的手臂,在开始的爆发后,逐渐变得黯淡无光,竟是再没有多少异常的变化——耸立在群山中的那只巨臂,好像通天柱般,延伸至于“元矩阵”这扇门扉……如此“安详”的场面奇∨書∨網,于是给幸存者们造成了一种朦胧的印象与错觉,好像先前的毁灭之光只是宝物出世时候自带的天光——这越发增加了人类争夺的欲望。
试想如果一件宝物出世时便有这般威势,它事实上的威力又将增加到什么样的级数?!这样的法宝即使比拟传说中的“盘古幡”、“雷公鞭”、“金蛟剪”之流,也是不遑多让。
于是更多的血色,被倾撒在山脉的起伏跌宕之间,原本由山涧流过的潺潺清泉,也被血水渲染成了鲜红的模样——这远非常人可以接受的现实,就那么通过天空中悬浮的“伊普希洛”机体的“眼睛”,被展现在了整个世界的面前!
人类于惶恐后的麻木,呻吟中无力承受着这个战栗的星球的动荡。无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目的为何,这一天都成为了人类历史的重大转折点——无论绝大多数、毫无“非人”能力的普通人接受与否——在后世记载中,这段被称为“大崩坏”的日子,都重新开启了远古先民们的、那个充满神话与传奇的时代……
“这就是人……成了所谓的仙也好,成了所谓的魔也好,都始终无法遗弃本性中贪婪的东西……”这深红色的机体内,并非像通常的“伊普希洛”系统般——拟化出适宜人类形体控制的操作系统——而竟是以复杂致密的星罗的模样,排列成旋转的立方体矩阵,而其核心处悬浮的驾驶者,只需以常人的目光环视四周,便可看见三百六十度圆周全部的景象。
观望着大地上污秽的血腥,沉吟的声音幽幽一叹:“已经够了吧,将这个世界原本的认知如此摧残……若原本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场迷梦,人类或许继续沉睡会更好些吧……”机体随着驾驶者的动作,极为自然地关闭了肩头的信号传输装置。
几乎是同时,机体四周伪装的能量场也随即关闭——透过云层垂落的日光,终在此刻抵达这动荡的尘世,然而大地上那未散的昏暗,依稀如同久久不至的黎明般……
穿破云层的光柱,在红色机甲的表面溅射出光滑而细腻的辉晕来。而这整个巨大的人造物,竟是在光线中显得有些半透明起来——就好像那光虽然明媚,却让人觉得虚幻的空寂……如同这机甲存在于此的“事实”,也不过是一种幻象而已。
“看了这么久,故事真是不知所谓……下面要做些什么呢?”叹息过后,核心处的那个声音一反先前的深沉,而是少女独有的娇蛮意味,“算算‘银星的逆袭’在未来的好几十年后才来,难道就这样荒废生命么?做神仙也不能这么消沉啊……不如……”
下一刻,那巨大的虚影毫无征兆地,彻底从天空消失了踪迹……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一)
高处不胜寒。
圣雪峰的风,极冷极冷,仿佛堆积了整个死灵界阴霾的东西。又或者这样的极寒,才是这个属于亡者的世界应有的模样……
然而在那千丈的峰峦更上方,却是鸟语花香的另一个世界——折蔓连枝、无视季节的植物藤蔓,以精致地好像经过巧匠修正的姿态,遮掩着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其背后恍若花园般由白玉建筑成的国都,也是在死灵界六国之中,以“临仙境”之名传承下来的传说之所。
曾经有这样的一个种族,他们居住在这片风雪背后的世界,为整个天地的洁白颜色歌咏弹唱,侍奉着存在与时空某处的神的肖像——然而当炎帝踏足此处的时候,入眼只是一片空虚的繁华——充斥了建造者灵感巧思的建筑,高矮不平,依旧如刚刚诞生时起、整齐地排列在群山谷地的簇拥下,然而那煌煌夺目的精致之中,却是丝毫没有人迹的。
这地方,像是被生命荒废了许久后,留下的那个代表曾经辉煌的印记……
炎帝才一落地,在他胁持下的少女便有些惊恐地挣扎出来,又像是要掩饰自己对于这个帝王级强者的惧怕,开口便道:“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真的有可以阻止那魔体的力量?”
“如果我要阻止,只要烧尽它就可以了。但那也要用掉半个世界的‘元’……”炎帝将陆子建丢在地上,漫不经心地答道,“难的是在阻止它的同时,避免整个世界都被毁灭……”
虽然未必理解他口中的“元”为何物,意剑却是不敢多问。她望向建筑群边缘的城墙时,突然有些惊诧地叫出声来:“殿下……”
炎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宇间却是异色一闪——在城墙边缘的地方,周身被血色染遍的“叶新”站在十字架般的尖角雕像边,望向此处的目光中略带呆滞与迷惑。
“不是他。”一瞥之后,炎帝已然断然道,“我能感觉到他的灵力依旧在山下徘徊……那个躯体身上,似乎没有常人称之为‘心’的存在,只是一个空壳而已。”
“如果只是空壳的话,为什么还可以活动?为什么还会露出那种迷惘的表情?”身后突然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声音传来,随之泛起的寒意使得意剑猛地打了个哆嗦。
无须回头,炎帝已经轻轻在少女肩上拍了一把:“你找个地方躲躲吧,这不是你能介入的……”他随即转身,面向身后的帝王,“寒语尧,我似乎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这么多话。”
青色的藤蔓后,是冰帝冷峻的面容,那满头冰蓝的发丝柔顺地垂落与地——他的真实容貌,比林非鱼幻化的更增添了几分优雅及落寞,面如十二月飞散的雪般寒冷而美丽——没有回答凤凰赦的揶揄之词。冰帝他站在寒霜冰结的草叶之中,怀抱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以静谧的目光凝望着建筑群核心处的方向。
那毫无生命波动的眼神落在意剑眼中,竟是像要连她对于生的渴望也冰结,使得少女再次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接受了炎帝的建议,闪身向外退去。
没有得到回应的炎帝哼笑了一声:“先前我已经将你的‘画地为牢’完全破坏了……只是那个时候就没有见到九霄肉身的影子……既然没有保护,看来你也应该接受她只是个‘幻象’的事实了罢……怎么又抱上了这个孩子?难道他是你儿子不成!?”
“冰天。”冰帝的回答,只是简单的两个字。
“她的名字叫后天,是根据‘九霄’消失前残留的最后一丝细胞复制出来的……你可以简单地将其理解为另一个‘九霄’。”数丈外的白玉高台上,一个男子的悠然传来,“所以请更正一下,‘他’是女孩子,是也只能是冰帝的女儿……”
炎帝眼底透出不悦,缓缓偏头。
却见那高台边缘,面容惨白的少年安坐在轮椅上,眼神中竟是混杂着狂喜的情绪,却并不是看着他面前的任何东西。说出了以上的那番话后,他却像是耗费了太多的力气一般,急促地喘息起来——那喘息,竟也是透着欢愉的?
冰帝的身形一闪——即便是操纵“静”的领域,“帝王”在体术击技上仍远非常人能及。他倏忽间的一驻足,便似乎将整个空间隔离两半,正是将炎帝与轮椅上的少年分隔开。
清晰地感知到这种变化的炎帝终于皱了下眉头:“寒语尧,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为了她,你留在这里。”好像是太久没有与人说话,冰帝的声音带着生涩。
圣雪峰上,突然有细微的颤动泛起,好像酝酿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剧变——轮椅上的少年眼中狂喜更胜:“后天的病太重……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能救活她……所以冰帝答应了我的条件,不允许你妨碍我……”
炎帝暴怒中狂笑了两声:“凭现在的他,真的可以拦得住我吗!?”他抬手欲击,却有生生收回,皱眉道,“只是……我却是不明白,你们在什么时候达成的条件?”
“你还在路上的时候,我们已经在这里。”冰帝低头凝望着怀中的孩子,像是某种补偿性地解释,难得耐心地道,“他说从这个空间外突入,并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轮椅上的少年笑了一下,凝视着炎帝困惑的面容,掀起了自己的一片衣角:“这个道理很简单……假如琉璃国和这里就是这两颗扣子,你选择的路径是两点间的直线……”他翻手将衣角折叠,正将两颗扣子贴紧,“我选择的,就是将他们叠在一起,之间的距离为零……在现代物理学里,这叫做虫洞。”
“九幽魔体!?”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空间“虫洞”之类的概念,炎帝却是直觉地认识到了事件中的某种关联——那通天柱般的魔臂,无疑让人联想道“路”这个词汇,“是你打开祭坛,将魔体带入人间!?你之所以这么做,难道只是为了来到这里!?”
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轮椅上的少年深吸了口气,并没有回答他的话:“我想要的,只是每一个人类都想要的而已……”他抬头转向冰帝,“……依照约定,我希望你能把他拦在这里,我不喜欢有人打扰……”
寒语尧点了下头,轻轻俯身将怀中的后天放在他膝上:“记得你答应的。”
“寒语尧!”一旁炎帝似再克制不了愤怒,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以人类肉眼绝不可见的速度迫近了少年身侧!卷起的煞风之中,冰帝却是轻一抬手——二者间顿时冒出三丈高的冰树,像是从一片虚空中生长出来的一般,将所有伤害力阻拦在外……
赤芒过处,轰然的爆炸与动荡再次扩散。
冰与火的争斗,将方圆十丈内的一切疾速化为基本粒子的尘埃——空旷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中,眼神迷离的“叶新”遥望此处——横抱着后天的少年则是带着他那寂灭含笑的表情,缓缓转动轮椅,行进了身后通往山脉下方的甬道之中……
圣雪峰下,金色的海滩一角,已经被血水染红。遍布狼尸的沙场中,唯有叶新形如木雕般矗立的身影,迎着阳光散发出不可窥视的光辉。七色光芒凝聚成的七柄大剑,看似凌乱地插在他身侧的地面上,将数头野狼牢牢钉死在沙地上。
在他面前数丈外的地方,是众多狼尸坠海后余下的波浪,散开涟漪……
被黄芒撞飞出去的辛耀野,在半空中一个筋斗,在沙滩上洒下大片血迹。这男人却是毫无痛苦般触地反弹,依旧彪悍地冲向叶新暂时失去了防守的右面——黑剑由相对的左方划落,拖拽在空气中散漫的电芒,发出了无数金属碎屑交击杂乱的尖啸。
叶新幽暗的眼眸随之转向此处,身体一跃向后的同时,视线却没有任何变化。倒刺在沙地上的紫、青二色的大剑像被无形的手臂提起,倒旋封阻辛耀野的攻势。然而黄芒却徒然褪散埋没地下,而后竟成百十道光箭由辛耀野后方密密麻麻地刺出,袭向他的后背。
四周群狼汹涌扑来,却是用身体将辛耀野防护,黑剑袭来的攻势丝毫不减!叶新倒挂在半空的身形却依旧骤然欺近对手身侧,冰冷如铁的手指一晃扣住辛耀野持剑右手手腕——两人在空中方一交错,叶新已然落地翻身,借势将辛耀野狠狠砸向海面。
虽然一击得手,叶新左臂却是一紧,竟被两只黑狼一上一下撕咬住手臂。他皱眉之间,似乎并非感到多少疼痛——紫青二剑落定,分散在空中的黄芒却是疾速一凝,增长至丈余,贴着海面笔直地向着辛耀野坠落的方向破浪而去!
砰然一声海中溅起三层楼高的水柱,直将天边红日的余韵扰乱的零碎不堪。叶新毫不费力地唤回青剑,切碎了纠缠自己的恶狼,当即轻哼一声:“……狼这种动物,一直很聪明,不会为了可笑的尊严,轻易向比自己强大的生命挑衅的……你让它们这么做,只是无谓地牺牲他们而已……”
海上波涛一涨,表面有电流的光华疾速游离,辛耀野已经踉跄着从海水中站起:“既然已经招惹上你,我们的字典中就没有退却一说……”他的嘴角突地浮现一丝狰狞,“况且,我们狼族每次攻击,都不会轻视对手……你并不是我们伤害不了的对象!”
他嘶吼之中,海面突然一股“电”浪狂卷向上,竟是覆盖了方圆十丈的空间!由无尽海洋中汹涌而出的水花,在半空中分化为数之不尽的细小水滴,而在这水滴间流转的电芒竟是金色,仿佛交织成一张避无可避的天罗之网,向着沙滩上的叶新扑面而下!
“身为他们‘孩子’的你……难得的任性么?”叶新垂首的目光扫过群狼的眼神,仿佛从那其中看出了什么,他眼中刹那忧郁闪过,“无论在何处,父母都是最伟大的存在啊……已经没有时间陪你玩了。为了回应你的这些长辈们,我就拿出最强的实力吧……”
沉寂如渊的心中,被掩埋在最深处的咒术重新开启。叶新的赤裸在外的上半身上,有上古文字般的青黑色纹理浮现——那大半封闭的心,已经不会去考虑这样做的后果。
“天清幻心开启,诉神态……”
“神经网络加固,灵魂意识感知增幅,负面情绪与感知完全封锁……”
“模拟灵魂状态,强度皇级……核心区域投影,设定时限完成……”
“肉体强度增幅,战斗意识开启,进入无差别毁灭模式……”
“赤炎——烈波潭。”低语之间,致密的火舌从他身上狂卷发出!霎时间延长至半米的头发全是鲜红血色,在半空犹如火焰般肆意飞舞。倒插的沙地上的七色光芒突然淡化,跃起凝为一处,握入叶新掌心。
抬剑一瞬,炙热的剑气竟是随手将四面数十只巨狼化为灰烬——空中电网覆落,触及那火墙的同时便被反击了回去,化为了碎裂的火星凋落——被空间内强者的领域所震慑,辛耀野矗立在茫茫海水中竟是丝毫闪避不得……
叶新则是一步步向着他行去,踏足处的海水被强炎瞬间蒸发出一条海中的甬道。致命的声音中是毫无情绪激荡的平淡:
“我来教教你,如何回应长辈们的牺牲吧……”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二)
寒冷的海风里,充斥着死亡腥气的风如昔流淌着。
即便是以凶残闻名的巨狼群,在“幻心七剑”全开的致密光芒中也不过维持了短短十三秒的时间。七色荣华重新凋零散落之时,被强灵力冲上半空的海水犹如帘幕轰然覆落,将遍地巨大的狼尸全部掩盖吞噬。那似乎仍被叶新意识左右着的海浪,裹带着血腥与生命的碎片退潮而去,只在一片狼藉的海滩上,留下犹自不断挣扎的伤者。
残余下的四五只巨狼,虽然同样负伤,却依旧将沙滩上的辛耀野围在当中——遍体皆是剑痕血口的男子却已陷入昏迷,仰面躺在海水中如尸体一般,若非残存的群狼守护,他也会直接被海涛卷入那无边的幽暗之中。
“吼——”虽已没有发动进攻的意图,当先一匹体型最大、恍若巨狼王的黑狼,仍然强自支撑着四肢,向面前极度危险的对手发出威胁的嘶吼——这带来恐怖的对象,却只凝望着波涛涟漪的海面,甚至没有观望辛耀野一眼——黑狼僵直了片刻,随即转向辛耀野身旁。
幸存下来的狼群们低头舔舐着辛耀野的伤处,一时间四周皆是野兽们的呜咽之音……
沉寂了许久,叶新眼神中才流露出一种焦距感。他身上大战后的创伤,却是早已经被“能量吸收”弥补——心念一动,叶新胸前的小剑吊坠散出银芒,他的双臂顿时崩解为灵力原质的微粒——再次自我封印之后,除却致命伤,他的身体再次回到凡人的状态。
只是任何一个凡人,如果以三维之姿处于死灵界,都绝对不是一件好事。那原本细如沙尘的光点在半空中一胀,竟是扩散为半人直径的巨大灵力球,霎时在叶新四周溅起丈高的沙浪!叶新却是浑然不绝般,若非本能将他牵引后退了几步,几乎被那黄沙掩埋。
这变动也引起狼群们一阵骚乱。他们在辛耀野身侧围成一圈,纷纷仰首发出低沉的咆哮——叶新却也丝毫不去注目此处,连溅落在身上的沙砾也没有抬手拂拭。他极为机械化地转过身躯,向着通往圣雪峰顶的山路行去——仿佛是不经意间他仍在使用着不属于自己的那股力量——在叶新的身后,落下的黄沙竟形成三角形环环相扣的图案。交叠间就如同不经意的随笔写意,像是留下了一个“人”在思绪流转间晦涩难明的印记……
那大小不等、层次分明的三角,随着他的脚步串联一处,隐约构成极为庞大的环形图案的冰山一角。及到沙滩尽头的地方,黄沙构成的纹理却也就此隐没。叶新身侧却依旧有无痕无迹的旋风席卷,在草叶与寒霜间搅动出隐约与先前相同、却已模糊不清的轨迹。
叶新的身法却是违逆的物理定律般的迅捷,“缩地成寸”中一步便是跨出数百米距离。几个起落间,山路上弥漫的寒露雾气便将他的背影完全吞没了……
辛耀野眩晕中仰望着晴空,却见某个长发飘逸的影子,突然占满了自己的视线,像是俯视着此处的同时,带着异常模糊的掩映气息——此时的他,却已经实在无法分清,究竟是俯视自己的人化为了高远的浮云,还是原本就是空中诡变的云雾凝结形成了人形的暗影。
“这样,你也该满意了吧……”喃喃低语之时,辛耀野眼中光晕一散。
天空中闪烁着微弱电芒的黑剑,直至此时方才坠落于地,锵然一声刺入沙中。
海水虽然冲淡了杀戮痕迹,但并不能抹消一切——那掩埋与沙砾和诡异纹理下的残存血迹,却是顺着黑剑上两道血槽虹吸渗出,在煌煌如金的阳光中殷红了渺小的一片……
圣雪峰巅,方圆千米内的空间结构已经紊乱。
寒语尧与凤凰赦二人,便在这混乱层叠的无序空间中,以“动”与“静”的姿态相互对峙,其“冰”与“火”两种截然不同的外在表现,在纯白色的天地间划出千百道无规则而又时断时续的诡变弧线……
赤红与蓝白的色彩中,处身在其中的两个帝王,均是感知到空间中错乱——向着对方宣泄过去的灵力,下一刻似乎会失去控制,袭向任何方向——甚至是包括自己在内。原本可以掌控自己四周一切的领域,在这个地方,也似乎被切成了无数的碎片,难以弥合。
“帝王级”说来好听,却并非什么明确的分级——只要自身灵力达到了炎帝与冰帝的这个级数,再加上拥有自我世界的“领域”,便可以在修真界获得这样称号——虽然千百年来达到这一级数的不过三、四人……这一级数的划分毫无定论,不仅表现在“帝王”与平常修真者之间的强弱存在巨大差异——处于生命巅峰体态的炎帝与才迈入帝王级的冰帝,却也可能出现势均力敌的状况……
此时的炎帝与冰帝,尚无法像林非鱼和“风主”单敬北般,觉察出那异常是来自“空间”这个概念的剧变——这并非由力量决定,而是由文明的开化水平决定——来自八百年前的二人,只能将处身的地方理解为“天地”,而这天地间的变动,却是可以清晰把握住。
但在混乱的空间场中,二者的领域同时在数十个位面上重叠展开,相互交错包裹,此时竟成纠结状态。便是炎帝与冰帝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停止下来。
况且,二人根本还没有停手的意思。
成片的白玉建筑,在挥手之间“跃”向半空,被空间乱流切割成千百道碎片。飓风卷积着这些残骸的漩涡,由春意盎然的谷地间盘旋向上,仿佛另一只魔臂,升上云层——此处恐怕是死灵界中最靠近那虚拟的“天”的地方,大洋般的云海在峰巅之下汹涌弥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冰帝指尖的法术骤然扩散一刻,那“海”便被静止的白冰撕开百丈有余的壕沟……炎帝的火焰如山岳,由前方咆哮着漫过,赤红便将一切行迹淹没……
天空星河以下,拼斗的两者间电闪雷鸣的世界里,突有某种黑色的事物刺破星幕!
曲身向下一刻,那黑色倏忽分为五处百米巨柱,便仿佛巨人的手指,死死地扣住了“天”所在的那个平面——雷鸣般的发力之音掠过穹宇,疾速凝形的黑色恍若那魔臂主人的另一只手掌——那巨掌探入大半,竟是要将死灵界的天空撕裂开一般,缓缓向着与“魔臂”相反的方向移动。其上散布的怨灵,堆砌成浓密的云,从这世界的中心向着各处扩散……
山腰处,叶新的身形不断拔高,无视陡峭的山崖险壁。
步履匆匆的他仰望天空一刻,空寂的眼眸中亦有焦虑闪过……峰顶上冰火二色的交织,却越发地致密黏稠。好像是画家将两种颜色倒在一处,任凭它们自己相互侵蚀混合。
蓦地,圣雪峰巅上一股浩瀚青色如通天玉柱,直贯穿天空中黑色的手掌——由“手掌”掌心中倾泻而下的黑色沙砾,像是受伤处流下的血水般,交错曲折着沿着青色光柱漫下,竟是霎时间将整个光柱表面充斥了黑色微粒的纹理。
一时间,峰顶交织的红与白两种颜色,好像遇到了避之惟恐不及的可怕之物,迅速萎顿下来——冰火光芒之幽暗,竟是带着前所未有的疲倦感。
“已经……迟了!?”叶新足下,一块用以借力的七丈巨岩,轰然一声在他脚下碎裂。男子的身形微一踉跄,足尖猛顿一刻,触地之处再次暴开直径两丈的巨大空洞!他身体中那股被压抑着的力量,好像随着心潮起伏不受控制地宣泄出来,将所过之处摧毁的一片狼藉。
“喝——”暴喝之中,叶新身上猛地腾起三丈方圆的白芒,双臂复原后,一头发丝迅速化为银白垂及地面——展现出“寒夜”灵力外相的男子眼中波澜不惊,身上却有血腥杀戮的气息之线疾速搅动——他全身森然一紧,化为耀目白芒,竟是突破了“神禁”区域的限制,笔直地向着三百丈外巅峰的光柱冲去……
入眼所见,是一如雨林腐烂枝叶般蜷缩在一起的青黑之色。
由山谷入口,直至白玉宫殿的距离内,原本生机勃勃的藤蔓植物,却像被暴风雨**践踏过一般,尽数凋零与地。而所有屋宇楼阁的中央,由地面升起的那道青芒,却像接受了它们腐败耗散的生命般,越发璀璨耀眼起来。
由天穹上黑色掌心中倾泻而下的扭曲纹理,就似那个手掌上亘古不变的掌纹,在死灵界虚拟的空间内肆意侵蚀蔓延着,直将整个峰顶都染成青黛……那一柱擎天的青色,便如同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大树般,逐渐“枝繁叶茂”起来……
“赤炎。”谷地一角,炎帝凤凰赦的火焰暴虐如故,却是被压迫于青树外侧七丈内,好像两者分属相邻的世界——在两个空间的彼此相互之间完全无法触及。那弥漫的叶华似乎也了解这一点,在炎帝力量所及之处转折避开,丝毫不做“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交锋。
反观遗迹另一面的冰帝,竟似被“树藤”吞噬了般——他身上弥漫的冰霜寒气,虽与青黑“藤蔓”交叠。但那青色竟如同毫无实质的幻影般,同寒霜放肆交错,却丝毫不为冰帝“极致之静”的领域所控制!腾挪辗转间,冰帝唯有暂避其锋。
一时间,无论是炎帝还是冰帝,竟是对这猖狂地漫开的青黑色毫无办法,闪避暂退时刻,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枝叶”一点点爬过白玉的宫墙、皓雪的山岩,一点点地占据了眼前所有的色彩,像是要将整个世界都吞入其中一般……
圣地山谷之外,突地千道冷冽之气铺天盖地地袭来,腐枝败叶间一道银芒灌入!银发曼舞的叶新咆哮着冲入谷口,手中光芒一涨,竟延伸成二十丈的巨型剑气向着“大树”当头一剑斩落——与其说是“斩”,不如说是“砸”——那剑芒之刃,便有一人粗细。
“叶新?!”炎帝与冰帝俱是微一怔神,正对着剑气方向的寒语尧急忙侧身避开。
嘶啦一声锐响,混乱飞舞的青黑色“树藤”仅仅在剑芒中溃败了一瞬,“巨树”核心处突而转有浩渺烟云生出,直如棉垫般与银色剑气对撞一处——轰轰然恍若天地开裂的巨响中,青黑色的通天“大树”上缓缓绽开绝非伤痕的一线缝隙,其中黑色如光透出。
叶新双脚犹未落地,脚下已经无数青线袭来。他在半空中踉跄着一个回转,挥剑斩断脚下的“树藤”,方才逐渐灰白的白玉宫殿一角寻到落脚之处。
隐隐隔离了千百道时空的空气中,却已有少年的声音响起:“现在才来,不觉得迟了么?”
叶新抬头望向贯穿天地的巨木,瞳孔中是力量的银白色,不见情感涟漪:“……那又有什么关系……你随心所欲,便是亿万人命的消亡。这个世界,留你不得!”冷语之中,他掌心的剑芒再次一暴,却是丝毫没有炎帝与冰帝的棘手,将四周一切青线截成粉碎。
“现在的你,还有阻止我的力量么?”巨木中传来少年的嗤笑,“二十年前你就没有做到的事情,凭现在的‘半神’之体,也可能做到么?”他话语中所说狂妄到无知,而是已经对叶新抱有的极大的警惕——空中盘旋而上,犹胜巨龙的那股力量,已经极度接近“神”的级别——以现在的实力,他绝对有信心挑战二十年前的杀佛,何况现在凭借法器的叶新?
叶新漠然不答,只是纵跃于青芒之间,巨剑旋舞疯狂斩出。
空中被斩断的青光虽能疾速增长复原,此时却是一敛——通天巨木上那个硕大的裂口之中,少年“水瓶”缓缓摇动着轮椅移出,由“树干”三十丈高的枝桠处俯视着下方的叶新。
“听不见我的话吗?”他的眼眸中却似一种惋惜,交错置于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敲击,“不知不觉间,也二十年了……你不过留恋人世一个女子,竟将自己再度‘三魂’分裂……现在的你,又如何是完成了‘三魂合一’的我的对手?”
他的话叶新充耳不闻,手中剑芒摇曳着无数青黑色的痕迹,却是越发滞涩起来。一旁浮空的炎帝却是闻言一怔,略显惊容地皱了下眉头。
他在枉死城下自我封印八百年,游荡的灵魂早已经将自己处身的“囚笼”知根知底:在枉死城神殿之中,有一面“传功壁”,其上篆刻着枉死城历代主人在千年岁月中遗留下来的武学——枉死城中居民的修为也多来于此——而在所有武学中最隐秘最顶端的,便是千年之前邪皇本人一时性起、留下的半篇《九阙真魔恸》心诀。而其中最后四阙半的那一篇,便该是少年“水瓶”口中的“三魂涅盘归魔恸”!
虽然只有半篇,但千年内能悟出此功的枉死城中人绝不多于五指之数……而就炎帝所知,目前尚在这世上的只有两人——其一是因为好奇学了心法、乃至此时“借体重生”的炎帝自己,而另一个……只有二十年前枉死城的主人“杀佛”而已……
炎帝眼中突然一抹骇然闪过:就身体本身的记忆看,叶新便该是“杀佛”。可若是除此剩下的只有自己……那么,眼前这个自称以达“三魂合一”至高境界的人又是谁!?
思索未果,耳畔突然一声痛楚的低吟,却是叶新挣扎中被七道青芒骤然贯穿四肢,牢牢地钉死在了白玉墙壁之上!炎帝身形微倾欲动,空气中突有少年散漫的声音划落:
“还是赐予你无痛的死亡吧……毕竟,千年以来你是我唯一的传人呀……”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三)
很多时候,当一个人独处时,会忽视这个空间内的其他,而让自己的感知世界变得荒凉一片。纵然身边会有亲人、朋友的陪伴,但对于那个人自己来说,此时或许他要面对的,只剩下整个世界的寂寞。那世界是自我而排他的,如同最精致雕琢的囚笼。
有些人,会让自己的心在那个世界中一点点死寂下去。譬如叶天然——以无休止的虚拟人格将这个世界填埋成了熙熙攘攘的繁华,而后在拥挤的人潮中,保留着自我灵魂的苍白色,失望地观看着世界变动而叹息:“独我一人在世时,谁解我寂寞?”
没有人懂得。因为那个自我之外的“谁”,在与外界隔绝封闭的世界中是不存在的。只是那些虚拟的生命中也没有谁知道,是否在外面还有着另一个世界——这或许便是空间本身永恒不变的特性——生于其中的生命,无法确信自己是否只是“神”的一场梦魇。
庄周梦蝶,谁为虚幻?
选择了自我的人,仍要面对这个空虚寂寞的世界。而选择作“蝶”的那些,或许也未必是相对于世界的超脱,而只是更加沉溺于“幻象”构建出的幻想世界中了而已。
长久以来的,真正能超脱于这个自我世界的人寥寥无几,更多的人只是在纷忙的世界中奔走挣扎,惧怕自己只是他人指尖虚无的泡沫——这对于自我的未知遗留下的恐怖,是其试图证明自我确实存在的本能,却也成为了这些生命存活在世界上的动力和源泉。
生,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
然而这价值,要如何去表现出来?
是凭依着名为“高尚”的理想,为整个世界创造更大的价值?
或者……如陆子建一般,近乎单纯地想要做一件事。
那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自他拥有了非人的力量之后——无论自我的力量强大与否,也要尽自己所能,在这个日渐疯狂的世界中,守护着自己的亲人、朋友、爱人……
当自我的那个世界,有了名为“目标”这种东西的时候,寂寞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情绪。因为力量有了最好的宣泄途径……也因为在那个交叠的世界中,出现了自己爱的人、在意的人、想要守护的人——世界本就不该是孤独的,若世界荒芜一片,他还能守护什么?
所以,无法接受亲人的离别、朋友的背叛、爱人的谎言……
所以,当死灵界的天空中,六条青黑色的光藤纠结一体、成为螺旋状锋利的尖刺之时,空气中流淌过的肃杀之气,使得沉睡在一片白玉墙垣下的陆子建,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锐响的光刺直刺向墙上叶新的胸口时,叶新身前两米处骤然一股蓝色的寒冷之焰冲天而起!
那火焰与炎帝的赤火决然不同——仿佛吸收了冰帝的酷寒与“静”的力量,半空中的青光竟是呆滞般地无法曲折回避开,在“两离翼”旋转构成的蓝色漩涡中,疾速化为虚无。
数十丈外,炎帝瞳中闪过一丝讶色,更多的倒是“欣慰”般的异彩。
陆子建抬枪指向头顶,就此从神殿瓦砾下破玉而出——蓝色火焰向着四周砰然破碎开的时候,他的发丝犹如炎帝一般转为赤红,双眸更近乎血色——但那色泽中,有带着与炎帝的暴虐毫无瓜葛的东西……便如同是一切焚烧后的劫灰与冰冷。
被六道青芒钉在墙上的叶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似乎渐渐有了几分清明的神色。
垂下枪尖,陆子建仰望着头顶上轮椅中的少年,却似有些迷惘。对于他来说,救下叶新这件事情就好像是本能的反应,完全是由昏迷中苏醒时下意识地做出的动作——因为若是他就此重新相信叶新,就必然意味这他在潜意识中相信是女友“塔塔”说了谎!
“朋友的背叛”和“爱人的谎言”,这两者究竟要陆子建舍弃那个?!
“妖力……”轮椅中的少年凝视着陆子建,喃喃自语了一句,突地笑道,“算起来,我们还是第一次这样面对面的真身相见……我很高兴你在这里,陆子建。”
陆子建身上属于“两离翼”的妖气几乎达到凝成实质的浓度。他没有理会少年的话,而是回头瞥了一眼叶新,又迅速移开目光——却是明显向着叶新道:“你可不要误会……无论你是还是不是,我都没有一点原谅叶天然的意思……”
叶新低头沉默,四肢突然一挣,强行将自己带着青芒的右臂从墙上拔出,抖手将手中的“封翼”之剑抛给陆子建:“……你救我的谢礼……谁也不用欠谁。”他顿了一顿,却有补充了一句,“……‘邪皇’,并非可以轻易对付的对手……”
他既然如此说,无疑证明了先前炎帝隐隐的揣测。
“嗯,谁也不用欠谁……”陆子建一把将剑柄抄在手中。剑尖垂落一刻,汹涌的蓝色之焰同时由剑锷处漫起,向下流淌中犹如液滴般滴落在白玉地面上。
“宫之奇……你也是邪皇吧……”陆子建已抬头看向少年“水瓶”道:“虽然我只是隐隐猜到为什么你被他们围攻,虽然我也很同情你……不过,我实在看不下去你那嚣张的模样……”他嘴角突地露出奸笑般的上扬,“在这个世上,可是只有我才能这么嚣张的!?”
长剑一舞,左手枪右手剑的陆子建已经合身向着少年扑去,所过处的青光藤蔓,在蓝色的火焰中似乎失去了先前的诡异能力,一如冰雪消融般疾速瓦解……一次呼吸之间,陆子建便已腾空二十丈,迫近少年轮椅四周四米范围内。剧烈的风啸中他的赤发摇摆不定,散落的却是冰蓝色犹如霜气般的光华……
“封翼,曾是我的佩剑,也是对领域属性力量最为有效的武器……”轮椅上少年的目光依旧淡定,“你此时的火焰,似乎也是来自另一个空间——‘妖界’吧?只是想要凭借这两者就打倒我,可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话音未落,他右手已经抬起——陆子建前方倏忽一道黑色的球形屏障升起,却将少年连同轮椅包裹在内——散发着冰冷寒焰的锋刃落在那黑幕表面,竟是一声刺耳的撞击,以攻去三倍以上的力度猛地弹回!
“规则领域,神盾——不破之壁。”苍白纤长的手指缝隙背后,水瓶的目光中,隐含藐视一切的寒意,渐渐好像对于眼前的攻击失去了耐心,“封翼的力量再强,也无法与神所拥有的盾向抗衡。看来你们还是不明白……已经没有人能阻止我了。”
陆子建后退滑步,勉强在青光表面卸去所有反冲力,唇角那危险的笑容却是越发带着阴森的意味——他双手猛然一合,“两离翼”并向晶枪枪尖,结为“噬叶”形态。封翼之剑却是如被其上蓝火溶化了般寸寸缩短——相应地在“噬叶”巨大的枪尖尖端,闪烁着晶蓝色光泽、水晶般的剑刃笔直地延伸出来……
“原来真的可以……”陆子建回望了一眼叶新,对方微点了下头。
此时陆子建手中的武器与其说是长枪,不如说是一柄全长一丈七尺的巨剑!便是擅用重剑的霸剑凌封,手中的“葬天刃”也没有达到这般夸张的长度——陆子建双手拖着四尺长的“剑柄”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才勉强保持“剑刃”处于脚下青光以外。
然而那个姿态,也即是冲锋的前兆!短暂的调整之后,陆子建已连人带剑向前冲出。带着蓝色的、彗星般的光芒,新形态的“剑枪”向着轮椅上的少年拦腰截去!庞大的蓝炎之刃从一片煌煌的青光中划破,就好像一柄用以开天的巨斧,劈在了这棵通天的光树上。
少年“水瓶”的眉宇间忽有一丝恼怒泛起——“剑枪”斩击在他那“不破之壁”的表面,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音传出——黑色的球体突而癫狂了一般散发出万丈光芒,瞬息将包括陆子建在内的方圆十丈空间全部淹没!
“这家伙……邪皇……”撕裂空间的颤音传开,半空中的炎帝悠然一落转折,避开了天地间那无形的千万道切割线。帝王的眼中渐有狂热的战意腾起,忽然一个急冲,竟向着扩散的光芒冲去。他身后带起的滔天烈焰恍若帷幕,将视野中的一切焚毁!
霎时间山谷一角又有无限冰封的结界张开——面对于己相同、甚至是超越了自己的对手,连想来冷漠的冰帝也不由生出一较高下之意——也是由于他“极致之静”的领域大范围张开。空间内由爆炸产生的飓风与烟尘在半空中纷然一冻,竟成青色之雪坠落……
半空中的炎帝身形突而一顿,却并非受到了冰帝的影响——他脸上的神情倒像是无法突破到那核心中央一般!五指微微一紧的瞬间,无比愤怒的炎帝几乎有再次唤醒体内“炎龙皇”的念头……这念头却也只是一闪而逝——再次使用“炎龙皇”的力量,已经不是他这个借自“僵道”宁海的身体可以承受的……
寒冷而逐渐清晰的视野中,被钉在墙壁上的叶新清楚地看见——在一切光芒核心处,陆子建手中的“剑枪”仿佛与水瓶的防御圈黏在一处,相交的一条裂口中不断有黑色、白色闪光的微粒向外扩散——“剑枪”却是再也无法向内逼进半分!
破不了!?结合了“封翼”、“两离翼”与“神兽之力”的武器,竟还是突破不了少年那看似脆弱不堪的防御——叶新的眼眸中,渐渐有意识的低落生出。
“你们……”轮椅上发丝掩盖了面容的少年缓缓抬头,目光在残破了半面的青色光树上掠过刹那,一种死寂的煞气突然由他身上漫开无数青黑之色,“非要我在离开前毁灭这个世界么!?”他蓦地由轮椅上漂浮而起,四周黑球一涨,便将陆子建再次逼退。
空间内原本就极不稳定的结构中,刺耳的破碎声变得随处可闻——或许那只是异次元中空间乱流泄入的声音,但听在在场众人的耳中,却有天地也为之动荡的震撼!少年“水瓶”的身上,流转的环形风线掀起了他的衣袂,庞大地像要侵吞一切的生机狂升向上……
无数沸腾的光粒背后,那苍白的面孔里,渐渐有暗红色、如干涸血迹般的花纹,由他两鬓探出。水瓶仰望天空中那只魔掌的时候,眉心中一点殷红突然泛起,仿佛一颗血液凝结成的水晶,渐渐分化为六芒星的图样——背后悠长的衣摆悄然破碎成灰,九条雪白如仙云般的尾巴,就那么飘逸散入日渐焦灼的空气,带来一种耀眼夺目的、近乎华美的光芒!
“封印被解除了……半妖本体,杀戮姿态……”叶新的口中一声呻吟——在场众人间,恐怕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样的容貌和姿态,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地看透此间的因果……
千年之前,邪皇初生之时,尚且不是魔教之主,便引来九大门派高手联手追杀!这一切的原因,正是因为他并非人类,也并非妖界旅行者——母亲为九尾妖狐,父亲为人类——这个孩子从出生起,便注定了唯有以“半妖”的身份活于这个世上……
“九尾狐”本就是稀有的强大的远古妖兽……流转于这个宇宙间的法则也注定了,唯有“九尾半妖”强韧的肉体,才能勉强容纳魔界的霸主“凯雷斯”庞大的灵魂力量——围攻生产的九尾妖狐、并最终将其杀死的九派中人没有料到,“母亲”的死反而激起了婴儿体内的灵魂之力——邪皇狂怒中,无意识地变身为成熟的半妖……刹那间的天地异变,便有不逊其母全盛期的威力,使得变身后的邪皇轻易便将九大门派的精英高手全部毁灭!
“真实”瞳孔的倒影中,叶新恍若又看见了千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犹未开启全部灵智的邪皇,甚至无法分辨出母亲的尸骨……他带着那样华美的姿态,静谧地、悲伤地站在一片大雪与满地的尸骸中;等待着不知何处、母亲的呼唤,却不料那声音还未听闻过,却已是再不会来临了……
此后百年,便是邪皇身死之时,也再没有变化过这样的形态……
与其说是不愿,不如说对于无欲无求的仙人,这世上能牵动他情绪的事物实在太少——母亲,爱人,家乡……除此以外,便真的没有什么了……
然而此刻,自称“水瓶”的他却再次暴怒——叶新抬头望向虚拟的天空——动荡之际,那巨掌撕裂开的程度越发大了……果然,二十年前“宫之奇”这个人出现在人间,真的是因为那个……他真的要做到这个地步?!
“神?神就可以控制一切么……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连这样的愿望,你也非要阻拦么?”嘴角流露出的悲伤转瞬即逝——“邪皇”遥遥望向叶新的方向,似乎听见了他的感慨——少顷的停顿后,陆子建再次攻至,“剑枪”划破蓝炎刺出!邪皇九尾波动中,一聚向前,强烈的灵力散向四周,竟完全不似妖气的面目!
“那么,我也来自称神灵一次吧。”淡淡的低语突然在一旁炎帝身后三寸处响起!炎帝骇然一惊中,身后已被重重一击,直接砸入山巅巨岩之中。
远在百丈外的冰帝眉梢微跳,视野中忽然恍惚一瞬,曼妙九道虚影无视“极致之静”的领域直接破入他的防御——不可抗拒的庞大灵力击来,冰帝勉强抬手阻拦中,被那虚影狠狠拍入了白玉的宫殿废墟里……
时间仿佛在此刻停滞了不足一秒的时间。陆子建方才意识到自己这一枪刺空的时候,腰腹下早已经挨了几乎致命的一记重击!他的神智顿时一昏,手中“剑枪”黯淡无光,坠落刺入二十丈下的白玉地面——身负九尾、半妖化的邪皇,就那么平平淡淡地矗立在陆子建身前,单手擎住他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
这一切,只在常人一次眨眼的时间内完成,似乎像是在向三个可怜的对手诠释着,这个世界上什么才叫做完全无法触碰的强大存在……
“从见到你第一眼,我就讨厌你……”似乎是回到了童年时期,转瞬间便将所有威胁瓦解的半妖脸上,带着讽刺般的微笑,声音言语却略带稚气——他转向面对叶新的方向:“即便是过了千年时光,你那张面孔我还是不会忘记的。洛神。”
“这样子还真是难看啊……没想到此世的你如此虚弱……”
将僵直的陆子建随手抛开,邪皇瞬间飙至叶新身前,却未卷起任何空气波动——男子直接一脚踹在叶新胸前——叶新哇地一声吐出大口血来,胸前顿时凹陷了一片……
“千年前你对我的命运判言……那么现在,你想要听听我的预言么?”
终章 诀别-远去之人(四)
遗迹之下,半梦半醒之间的陆子建,突然感知到了一种烧灼的刺痛。
睁眼之际,下落的视野中却只有一片摇曳的火光。那火如同蟠龙曲折于他的右手之上,尾端漫布的炎气,在一片黑色的虚空中渐渐凝成人类面容般的模样……
“炎帝……”待看清了那火焰的面容,陆子建心中骇然一惊。
火焰的形状,则在他身旁形成了盘坐的人体。炎帝的声音或许是直接在他脑中响起的,带着无名的空寂回荡:“嗯……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竟被那家伙一击打得灵魂脱壳……”他自嘲般地低笑了一声,“不……那家伙的灵力里,似乎有着能抽取‘魂’的力量呢。”
“并非抽取,是生机。”遥远的空间某处,有冰帝低沉的传音传来。
炎帝与陆子建分明从那声音里听出了一种虚弱。炎帝抬头向着那遥远的某处道:“你说生机?如果是生机的话……你的状况岂非太糟了……”
“生机不是一个人活下去的基础吗?”一旁陆子建不解地道。
“正因为如此,生机拥有着太强的、魂魄的脉动……”炎帝轻叹一声道,“使用不属于我的身体,我本已将生命的脉动提至极限。再受到邪皇的冲击后,脉动超出极限,身体就与魂魄之间失去了平衡……寒语尧的状况则更糟。”他偏头看了一眼陆子建,“这个时候,恐怕他体内静止的灵力全部被那股生机搅乱了……现在的他,连你的火焰也未必能封住。”
“怎么……”陆子建心中掠过阴霾——不过分别受了邪皇的一击,炎帝与冰帝这两个帝王级的高手,竟然失去了战斗力!?这究竟是因为邪皇太过可怕,还是……
脑海中掠过那九尾飘摇的身影,陆子建一时竟无法回忆起那个人的面貌,脑海中充斥的全部是他力量的强大压迫,一点点蚕食进了心中本该拥有的战意与勇气。
“现在放弃,太早。”遥远处冰帝的声音依旧冷冽如霜,却是难得地说出近乎鼓励的话,“……方才一击就被制住,不过是我的力量被其所克,凤凰赦也没有恢复巅峰状态。但你在这里的话,想要胜过他也并非不可能……”
“你现在不想着阻止我了?”似乎因为他少见的多言,炎帝轻笑了一声,却不再这个问题上有太多牵扯,转向陆子建道,“不错……无论是我的火焰,还是寒语尧的冰霜,在对付生机时都只能发挥出一成实力……邪皇的力量似乎不属于‘元’的范畴,而且拥有趋避利害的能力……但刚才,你的火焰却能伤害到他的灵力。”
“只是我太弱了……”陆子建向来是个有着自知之明的人,虽然常有嚣张的举动,心中却也并非将自己看成无敌的人,“我的灵力强度,还远远无法突破他的那个‘不破之壁’。”
“为今之计,只有将我与凤凰赦的力量同时注入你体内。”冰帝再次一语惊人,声音却没有多少情感流露,“……并非表面的灵力,而是我们拥有的最本源的心念力。”他后一句话似是对炎帝所说——他口中的心念力其实便是近似于现代修真界“领域”这个概念。
炎帝低吟了一声,却是微微点头:“……若是凭借神兽血炼与你我再次的淬炼,小建的身体应该可以承受住两种力量叠加后的威力。而拥有‘封翼’的武器,应该也没有丝毫问题……”他顿了一顿,“问题在于,他的意识能否承载得住你我的魂魄?”
空间内突有致密的杀意散开,炎帝的声音渐冷:“……寒语尧,你的身体是否已经接近崩溃了!?你脑子里转动的那个念头,是否是要‘夺舍’!?”
“我是否有夺取他身体的念头,凤凰赦你应该最清楚……”如果比较语气之冰冷,炎帝完全不是冰帝的对手,但对方的话语却仅仅露出些许近乎凄然的杂音,“从一开始……你破我‘画地为牢’,借了我八百年积攒的灵力,不也是想要他的肉体更强么?”
他的话外之音陆子建却是完全听出来了,这个可怜的孩子顿时有些头大——“夺舍”的意思他自是明了——冰与火两个“帝王”介入此事,好像全是冲着自己的身体来的!?经过神兽淬炼和冰火两重磨练的身体,强度自然远在宁海“旱魃”身躯之上……如此想来,沉睡了八百年的两人,看上这更能发挥出力量的肉体,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
“炎之神兽淬炼的身体,对你不是无用么?”
“没有我,凭你单纯的火焰,是破不了神之盾的。”
炎帝与冰帝仍在用冰冷的语气相互讥讽,但那话语中或多或少犹带自嘲……也许在这二人看来——即便对手是比他们更早达到帝王级数的邪皇——两个人在一招下就惨败到失去肉身的事实,实在是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
“喂,现在是不是该我来谈谈条件了?”片刻之后,陆子建脸上却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他向来是喜欢寻求这种达到自己极限的刺激——邪皇的强大,冰帝与炎帝的争执,都使得他原本昏沉的大脑迅速恢复了高速运转——这小子心中竟开始盘算着,如何将冰与火两种领域完全弄到手!若是真的同时拥有“动”、“静”的领域,岂非无敌!?
这小狐狸的表情落到两个老狐狸的感知中——虽然凤凰赦与寒语尧均是了然于心,却也只有无奈地听着他漫天要价的无耻行径……
“你想听听我的预言么?”漫天飞舞的青黑光辉中,化身半妖的邪皇如是说……被五根青光刺牢牢钉死在白玉墙壁上的叶新,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似乎虚弱地低下头去。
“你一点都不关心,你此世父母的死活么?”半妖的男子轻舞九尾,面露孩童般毫无掩饰的讥笑,“算起来,他们可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家了……”
墙上叶新的右手微紧了一下:“人,总是有生老病死的。”
“是呀,相对于灵魂近乎永恒的你我,世间的一切都没什么好在意的吧。”邪皇轻轻一笑,“……连生死也是毫无意义的事情,死亡,不过是遗忘了一切后的新生罢了。”
叶新哼笑了一下:“原来千年之前,你并非那么在意她。”
邪皇心中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突然一脚踢碎了叶新的右小腿骨:“你这么说,我可是会生气的。”他眼中稚气微退,“对于我来说,如果心爱的女孩子让我死,我可以毫无犹豫地接受……只要那样她能够得到一丝半点开心也好……”
他的声音突地低了下去:“况且……我杀了她的父母,也是事实。”
“为什么?”叶新沉默之后,却是大声问道,“应该有人告诉过你……如果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这个世界的结构就会被直接撕碎!她曾在的这个世界……你真要将它毁灭?!”
“我说过了!”邪皇脸上戾气大盛,再次踢断他的左腿骨,“我只是,我只是想要回家而已……连这么个小小的愿望,你们都要剥夺么?”
他突地阴笑一声:“神又怎么样……就算是至高神,也不能直接干涉……而转世到这个世界上,仅会剩余万亿分之一的能量……现在的你,充其量只是个半神而已……”
身体的痛苦使得叶新闷哼了一声,额上冷汗淋漓,喘息着道:“就算你是对的……凭你的力量离开这星球也可以吧!只是因为你想回家……就要做到这个地步……”
“你是想说,我的那些属下么?”邪皇哼笑了一声,“在你看来,这是不可原谅的事情吧……只是为了某一个人的愿望,就将整个世界拖入其中……”他突地缓缓抬手,动作暧昧地抚了抚叶新的面容:“我本以为,你是会明白的……如今看来,我错了呀。”
叶新挣扎着偏头闪避了一下。邪皇却是悠然收手退开,语气平淡地道:“既然你的眼睛也看不清……那我就来告诉你吧。我之所以这么做、之所以要‘天网’与世界为敌,都只是因为……”他仰首望向天空中的魔掌,眼中怜惜一闪而逝,“这里,是她存在过的世界呀。”
“我遇见宫之奇的时候,他才十四岁,是个平凡又平凡的孩子。那样的一个孩子,却卧在铁轨上想要自杀……只是人类心中若有梦想没有实现的话,面对死亡会觉得格外的可怖。所以我回应了他的梦想,给他力量实现愿望。作为相应的代价,我得到了现世的肉体。”
“你知道那孩子的理想是什么么?”邪皇指尖微动,好像突然想要抽烟一般——烟卷便浮现在他的指尖,自燃后散出袅袅烟晕,“他出生的地方常年征战,父母也因此而死……他的愿望,便是这个世界不再有战争。”
叶新的眼眸微闪,眉宇间似乎透过邪皇的眼睛看见了什么。
“很不切实际的空想吧。”邪皇嘴角笑了一下,隐约而晦涩,“但是,却是与我的愿望不谋而合了。同样的,会有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一起。只是……”他的声音突然一冷,尚未抽完的那根烟已经在青色光晕中化为基本的物质微尘。
“在这个荒谬的星球上,理想会变质,高尚下会有污垢,无论如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掩饰其下的卑劣……在天网之中,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野心家,他们想藉由我的力量,将这个世界掌控在少数几人的掌心中!我答应过宫之奇不使用属于邪皇的力量……所以我在天网中的权力逐渐被架空,最后沦落到只能去开发游戏的地步……”
叶新脸上露出黯淡。他突然回忆起了那些拥有“养个女儿当情妇”念头的高官富人们,恍惚间认同了邪皇的那个世界:“所以在千羽樱之后、也就是现在驾驶着‘伊普希洛’的那些孩子,都是从游戏玩家之中挑选出来的吧?心智未必成熟,却也没有经历过这个世界的污秽洗涤的人们……才能如此确实地贯彻理想。只是……”
他抬头盯着邪皇的眼睛:“你不觉得,这样对他们太过残酷了?”
“个体在任何时候都是渺小的存在,即便是拥有了‘伊普希洛’机甲的他们,若与这个世界为敌,最终也只有败亡一途!不……”叶新的声音突地一顿,“你应该早已经料到了……从一开始,就是打算让他们去死么!?”
“不是他们,只是所有的野心家……”邪皇竟也是轻叹了一声,“我早已经告诉过他们,为了所谓的理想,他们所扮演的,不过是‘祭品’这个角色而已。”他低头一刻,曼舞的发丝掩盖了神情,“……与世界为敌的天网最后会被连根拔起,连带其中所有的野心家……选择了这条路就无法回头,他们付出的、想要实现的,不过是理想的另一种面目而已……”
“付出了相应的代价,就会得到相应的回报……以天网的规模,一旦它灭亡,世界上百分之八十的野心家将失去经济、资源乃至技术的援助,世界分裂的格局将归于统一。”
“同一时刻,世界前进的进程会被加速……元矩阵解封之后,人类的科技将一日千里地进步……尤其在武力上,将飞速跨入超宇航时代……”
“但同时,对于这颗星球的破坏也是同样速度增加的。开启了进化之锁,星球本身会觉醒……如果可以引导那股力量——也只有那种情况下,人类才会在未来获得一线生机……”
叶新静静地听着他的“预言”,瞳孔中倒影着一片煌煌的火,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激烈的变革灼烧的模样:“你想要扭转宇宙的进程么?我好像也明白了……因为这是她曾经存在过的星球,所以你不希望百年后它被毁灭……”他仰头看向扭转异变的看不出模样的星空,突地嗤笑了一声,“原来我们的愿望如此相似……真是的,这个世界究竟是那里错乱了……”
邪皇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在叶新眼眸中倒映的那团火焰,却是确确实实地在他的身后腾起了——冰蓝色摇曳的妖火漫开一瞬,便将近乎大半的青色“枝叶”焚毁!
“你们不会想说,他是拯救这个世界的圣人吧?”陆子建语气平淡地矗立在白玉屋宇的另一角,身侧三尺内竟是毫无火焰暴虐的波动,平静地犹如春季的湖水怡然——发丝恢复了黑色的他有些苦恼地抓着头发,犹未褪色的血眸中却是依旧浩瀚的战斗欲望:“这可真是让我为难的……虽然没有合适的理由,但依照约定……我们还是不得不打啊!”
抬手一瞬,一丈七的巨大“剑枪”再次浮现在他掌中,枪尖幽暗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火焰,笔直地向着邪皇泄出强烈的战意!
“枪名,皓月焚光。”陆子建的声音淡淡地一如冰帝的冷静,火焰却犹有炎帝的猖狂与激烈——空中两股庞大无匹的力量不可遏制地冲撞一处,随即散落……
已经……是最终一战了么?
大结局及全本通告
墙壁上,仰望天空的叶新垂下目光,唯一可以有所活动的右手轻抬,一种无法窥视的符号升起,好似邻家絮语的低音溢出鼻息:“吾以执掌空间之名,唤此世间一切躁动不安之物……将归于寂寥无垠之虚无……将归于悠然沉寂之凝固……”
时空某处,四季荣华集于一处的小院内。逗弄着怀中小女孩的少年突然抬头,望向晴朗的万里无云的天空,眉宇间丝缕的寂寞与睿智滑落——他在小女孩看不见的地方轻掐手指,无声轻吟:“吾以掌控时间之名,唤此世间一切晦涩未明之物……”
两种声音穿越过千万错乱与颠倒的时空,最终交汇在一切事物本源之处。
“将其存于世间一切之印象、记忆、经历、羁绊……以上种种,以吾空间(时间)之名,与此消磨为尘,泯灭于空……是以‘存在抹消’……”
枫叶林间,乱花迷眼。夕阳绯照时,少年张眸一瞬,凄然绯红的雪已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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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国H市,九州路,夕阳掩映下的山庄一片静谧。
既非浮空城,也非“元矩阵”基座的这座城市,在世界的变动中似乎毫无所觉——日出而作、日落未息的现代人们,穿梭于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偶有观望此处富豪住宅的人们,也只有在心中存有“未来某一天也过上这样的日子”的念想,于是匆匆而过。
道路尽头那座充满外域风情的建筑物中,一个粉琢玉砌、仿佛精灵一般的女孩子正趴在窗口。她望着通往外面世界的那条小路,似乎已经观望了很久很久,并还要继续观望下去。
“心儿,看什么呢?该吃晚饭了……”身后面容祥和的老者端着饭菜,一脸宠爱。
“爷爷,叶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啊?”小女孩回头,撒娇而幽怨般地道,“他说过我过十五岁生日会回来看我的……明天就到了嘛……”
“……叶哥哥?”老者神色一怔,似乎思索了一下什么,却又摇了下头,“哪个?”
“就是叶天然叶哥哥啊!”小女孩一听,明显不依地从垫高的椅子上跳下来,“……上次我迷路送我回来的时候,你还说他天性自然,宅心仁厚,将来一定会有一番作为的!”她后面几句话,已经是明显在模仿老人家的语气。
“是的,是的。”老者将饭菜放在桌上,虽然应声眉宇间的疑惑却犹未散去。
小女孩虽然年幼,却也看得出来,当即嘟起小嘴道:“你还说一定帮我关照莫大叔他们收叶哥哥为徒……爷爷的记性真差,不理你了。”她连晚饭也不吃,转身跑到窗边,又爬上那雕花木椅,继续望着外面夕色绯然的世界。
“真是……距离上次见到小莫,也还未到半年时间……”老者无奈地摇了下头,心下却是暗揣——他自负天机神算,智力超人,不到一年前遇见的人和发生的事,自信是绝对不会忘记的——更何况是“小祖宗”如此在意的人?!可是……
确确实实的,自己的印象中根本没有那个人存在啊。
犹未思索出个结果,窗边的小姑娘突地又欢呼起来:“爷爷,快来看,爷爷,好漂亮。”
“爷爷都一把年纪了,何来的漂亮……”沉思中的老者一时没有“领会”,待他端着盛好的饭菜来到小女孩身侧、观望天空时,那沉淀了时光与智慧的眼眸中却是忧色闪过。
天空赤红色的火烧云下,似有无数条类似与经纬的交错光芒,由西向东席卷而来,竟似将这个星球也包裹在内的庞大气势!天地间罡风洗过,一时老者分明觉察到,这个世界里有什么地方正在发生改变,与过往沉湎的时光中发生的一切隐隐相合。
“元矩阵开放……”老者的低语几乎无法听清,他轻掐指尖细算,“……西方昆仑山脉中贯穿天地的那东西,此时竟已经溃散成灵气了!?这个世界……再次进入了变革期么?”
那么在这变革中,人类是生存……或是毁灭?
(苍冥之青渊,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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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
无论身为创造者的我愿意与否,《青渊》的故事都已终结。
这由一年多前开始的一切,在经历了拖拉的三个篇章之后,终于也走向它应该在的地方……在那脑海中无数神经里流转的生物电信号,永远无法归属现实……
在这一年多的时光中,我从旁人身上学到了许多,也认识到了许多不足之处。那样一点点磨砺自己的日子,翻阅着通篇的文字,想来也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当然,在那其中还有很多未想到的,想到而未说的,说而未尽兴的……
近八十万字的正文,也不过诉说出《苍冥》世界背景的冰山一角。恍然回首时候才发现,或许我想要的,并非那样的一个故事,而是这个世界应该拥有的“底蕴”!
《青渊》一文,开始时想要探寻的是一个“神”的自我存在的问题,但在加入了许多纪念性的故事后,终究只是成为了像门扉一样的东西——大约是因为一开始的我,想在这扇大门中加入太多透明的“窗口”,于是导致整个故事的完整构架变得模糊了。
明白了这些后的我,渐渐的,不再期待将所有事情都在《青渊》中一气说完——但是在这个故事的世界中应该“出现”的东西,却是丝毫不少地被叙述着:
叶天然与月凝香的故事,离萼与鬼夜的故事……
“幻灭”中未完的游戏任务,范青阳与茉莉沙儿的过去,魔界暗处涌动的恶意,死灵界六国的大战,滞留于这死后世界的兰契,继承了“长天之羽”的霖苒,失去了使魔的雷越,与世界为敌的“伊普希洛”驾驶者们……等等等等。
自然还有秋叶市诞生的机械之龙,毁灭后幸存的少年,血煞魂与九音战后遗弃的那柄灵剑,那尚未来到世上的两个孩子……失去肉身的炎帝,重新沉睡的冰帝……
这些,虽未尽述,却仍在《青渊》的字里行间游离不定。或许在小说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就可以牵连出一段异常复杂的因果来……
我,没有故事里可以看穿一切的“神之眼”。所以,我只能用笔下极多极多的故事,让大家从《青渊》这扇门缓缓开启的缝隙间,窥视间愈发繁华的世界。
越是写下去的时候,就发现脑海中涌动的、名为灵感的东西越来越多。渐渐这个世界完整的构架与一些旁支细节,也就在我意识中逐渐清晰起来。
恍惚间便意识到,世界——终究是一个庞大无比、无法用语言尽数的存在,若是世上真有“神”的存在,或许也应该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吧……
所以,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是不以某两、三人的意识所转移的。
所以,即便设置了青渊中主角“神”的身份,我也不想因此改变世界运转的方向——于是,每次一旦那力量被开启时,便会不由自主地通往毁灭的结局。
之所以选择在此终结,也是因为从今以后的故事中,用以贯穿这《苍冥》系列的第一篇故事、拥有传说的“主角命”的叶天然,从此将不会再度出现了……
《苍冥》这个系列,绝非一处空荡荡的构架,而是由无数时光沉淀出的思绪,徐徐填满着的……未来的某些日子里,我也希望能将这些展现给每一位一直支持我的朋友们。
总归是结束的话,于是小小透露下,聊以补偿平日里亏欠大家的只言片语吧。
未来一段时间,小洛将进入下一部小说的攒稿中,或许会空闲时间会更新一些《苍冥》世界背景之类的东西,也可能整理一个青渊故事的暗线介绍(但这也只是个构思,是否可以成为现实要看时间情况,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手头上已经有好几个开头,正在精挑细选。
所以,就让一切在此结束,等待我要诉说的下一个故事吧——
这一次,相信会比《青渊》说的更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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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灵媒舞》审核中……望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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