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默默的收拾着自己的行李,其实这些年来也没什么太多的衣服,二太太对我很好,每次做新衣都想着我,可我向来都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丹青叽叽喳喳的,所以到最后也就那么一件儿俩件儿的。别人都以为我天生素淡,不喜欢这个,其实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样开口而已。
大少爷做生意犯了事儿,被省城的一个督军抓了个正着,详细的张嬷也说不清楚,只是说跟军队的后勤整备有关。大少爷和一个日本商人在里面做了手脚,那小鬼子见出了事儿,两脚抹油,溜回了满洲里,督军拿他也莫奈何,那里已是日本人的天下了。
大少爷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听说是在一家妓院,被那帮当兵的赤条条的拉到了督军衙门,几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虽说大部分的他和那日本人暗吃下的钱,都已被那家伙以做更大的生意为名拿了去,可督军府不管这一套,逮着谁那就谁倒霉了。
徐家商号在省城里自是有人的,连夜的去打点,才让大少爷少受了些罪,又塞了些钱给那里的一个主办文书,他私底下说,这罪怎么判,全看督军大人的意思了,要往重了说,判个叛国都是说得通的,竟敢和日本商人勾结了在军需上动手脚,往轻了说,也是个诈骗,不过大部分的罪都推给那个跑了的日本人也就是了,又暗示说这事儿得找督军大人身边的何副官才好办。
商号主管得了这个信儿,一边给徐老爷这边报信儿,一边儿去督军府找那位何副官疏通。偏生这来报信儿的这个后生,在路上碰上了劫道的,被人打的一瘸一拐的,强挣扎着来时,第二个报信儿已经到了。徐家就在这样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全都被打懵了。
那督军不要钱,不要物,只要一个人---丹青。丹青前两年曾随着老爷太太他们去过省城,给前任督军的老母贺寿,那时现在的这个姓吴的督军还只是他手下的一个旅长。丹青当时十五岁,如桃蕊初绽,一曲碧落吹完,无人不叫好。回来听二太太说,要不是老太太的孙子还小,丹青就成了督军的儿媳妇了。当时大太太还一肚子的不乐意,可谁知道丹青的一切已落入了现在这个督军,吴孟举的眼中。
现在才知道,这姓吴的督军曾暗示过徐老爷,想娶丹青,但老爷他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女儿去做妾,就轻巧婉转的给挡了回去。那时的吴督军也没再说什么,过了这些日子,老爷也觉得没什么了,没想到那姓吴的等的就是这一天。
丹青回来后一句话也没说就回床上躺着去了,秀娥悄悄地跟我说,她脸上有好大的巴掌印儿,张嬷只是坐在一边哭,边哭边骂,上到老天,下到大少爷,心疼她的宝贝小姐怎么会这么命苦,又说没娘的孩子就是没人疼。
我站在一旁,断断续续的从管家嬷嬷嘴里听到了这些事儿,吴嬷嬷送丹青回来的,就一直没走,她不好意思去看丹青,又不能走,只好站过一旁安慰张嬷。可眼里不停的瞟着里屋,想来是大太太的意思,怕丹青一时寻了短。这倒也没什么,可她的宝贝儿子还攥在吴督军的手里,丹青现在就是他儿子的命。
看着满脸鼻涕眼泪的张嬷,无可奈何的吴嬷,手足无措的站在一边的秀娥,我悄悄转身进了丹青的睡房。
屋里暗沉沉的,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轻巧的走到了丹青的床前,在床沿儿坐下。
丹青大大的眸子睁着,似乎穿过了帐顶看向未知的地方,眼睛红肿,看来是大哭过一场,可现在里面干涸的却象古井一样,毫无生气。脸上的红印仍未消去,已经肿胀了起来,在丹青明洁的面孔上狰狞着……
我慢慢伸出手,想握住丹青的手,刚碰到她的指尖,丹青就猛地缩了回去。我毫不气馁,一次次的试着,终于被我紧紧地握住了,丹青的手凉如寒冰,我的也好不到哪儿去,可两只冰凉的手握在一起,渐渐的竟暖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我觉得手心有些出汗了,想抽出手来好拿手绢来擦一擦,可却被丹青握的紧紧地。
我抬眼看去,丹青不知什么时候以调转了眼光望着我,苦涩的眼里隐隐有了些悲哀,是那样的无奈,那样的愤怒和那样的仇恨……我心里头有很多话,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只能定定的与丹青对视,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
丹青突然用力握紧了我的手,都有些疼了,我却不由自主地向她点了点头,潜意识里知道丹青似乎在向我要个承诺,而这又是我此时仅能给的,我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丹青竟有些微笑了,可接着眼光一冷,我这才发现身后有些动静,回身去看,是徐老爷。
我叠着手里的衣服,心里只是可惜这些个书是带不去了,勉强拿了几本儿装上,不想带太多的东西去督军府,那样太招眼。
我给老爷行礼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开始归置行李,丹青虽然没说,可我就明白她一定会带上我的。她并不知道徐老爷私底下对我很好,一来不想留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在这儿面对大太太,二来我是她娘家唯一的亲人了,就算去了督军府,也好有个依靠。
东西不多,一会儿就好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本儿英吉利语编放进了包袱里。四面环顾了一下这简单至极的房子,心里也没什么可留念的,只是墨阳在窗边教我读书的情景竟闪现了一下。
我下意识的用手摩挲着怀里的翠牌儿,对自己未知的生活倒也不太担心,反正这儿也不是我的家,只不过是从一个地方去另一个地方罢了。只是以后可能见不到墨阳,让我觉得有些不高兴。
“吱呀”,房门响了一声,我回头看,竟然是徐老爷,他还是第一次走进我的屋子呢,看见我的行李包裹,他竟然愣住了,原本阴沉的眼眸竟有些复杂的情绪冒了出来。如果我在大几岁,可能就看得懂了,可现在,只是觉得老爷好象有些不高兴。
低头给老爷行礼,看着他转身坐在了窗边的凳子上,静静的看了我一会儿,又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到他身边,低头看着他衣襟上别着的金怀表,突然一只手放在了我的头顶上,轻轻的抚摸着,吓了我一跳,有些害怕,可还是直直的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这性子,最好一世也不要动情,否则……”,老爷低低的声音传了来,我抬头去看他,满眼的问号,什么叫动情。
老爷眼神复杂的盯着我,我只能勉强看出一些可惜,一丝怜悯来,其他的我不懂。“去了那儿,好好照顾你姐姐”,老爷淡淡地说,脸上已是恢复了平时,我安静的点点头。他说完站起身来向外走,我跟在后面送他,到了门口他突然站住了,唏唏嗦嗦的声音传来,我有些好奇,只是张大了眼睛看。
老爷回过身来,塞了东西在我手中,就转身走了。一个有些温热的东西正躺在我手中,我低头看,是那只金表。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只在书中见过的句子,终于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眼前,西湖烟雨,弱柳拂岸,一切都与老家的样子不同,没有曲曲折折的水道,只有烟波渺渺的湖面,没有青青的水稻田,只有接踵连牵的店铺,没有那份宁静,却是说不出的热闹。
秀娥瞪大了眼睛看着车外的一切,不时发出这样那样的惊呼声,张嬷开始时还约束她,到了后来自己的眼睛也是不够用了,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外面。
张嬷不顾一切的要跟着丹青走,说什么也放心不下,她男人也没拦着,张嬷也只生了秀娥这一个女儿,那男人心里本就不愿意,可看在二太太的面子上,一直倒也还规矩。现在二太太也不在了,借着这个空,让张嬷自己走,正好便宜了他。张嬷心里不是不明白,只是夫妻间的感情早就淡了,只要求把秀娥带出来。那男人看秀娥也是个赔钱货,倒是满痛快地就答应了。
张嬷面子上风风火火的张罗着一切,我却在背地里见过她落泪,女人就是这样,男人再绝情,她还是会为他心痛,这是二太太说的。那时她的表情淡淡的,只是没象张嬷这样哭出来,可当我看到张嬷流泪时,却想当时二太太要是哭出来可能还好些。
丹青穿这一身大红的旗袍,外面围着一条说是西洋带回来的围巾,张嬷说不出那叫什么名字,丹青根本也不在乎,我却知道那叫蕾丝,墨阳说过的。
督军看来对丹青很上心,在火车站竟派了一辆汽车来,丹青以前在省城坐过,我见过图片,就仔细的看了看,跟那洋片子里画得没什么不同,也就坐了上去。
倒是张嬷和秀娥,还没从第一次坐火车情绪中恢复过来,又要坐这新鲜玩意儿,很是折腾了一会儿才上了车,给那司机忙得够呛,可丹青却一付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站在一边,冷冷的。
我安静的站在她旁边,直到上了车,就一路上听着秀娥的一惊一乍。偶尔我会感觉到丹青再看着我,有着探究的感觉,我却装作不知道,我就是这样,直觉常常会让我做一些我自己也不明白的决定,因为从没错过,所以我也从没去想为什么会这样做。
二太太,墨阳还有丹青都问过我一个同样的问题,我到底在乎些什么,记得当时我只是笑,而他们却是摇头,可他们不知道,我在乎的太多了,根本没法一一的说出来,只是他们却从未看出来。
我以为督军府就在西湖南边,因为车子一直沿着西湖向南走,直到到了一座大庄园门口,看上去没有徐老爷家的气派,但却要别致的多。张嬷和秀娥呆呆的看着,可丹青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却阴沉了下来,一霎那间,我以为看见了徐老爷。张嬷不明白为什么,我却看见了庄园上的匾额---西子别院,这不是督军府。
我虽不太明白,可没直接去督军府,而是来到这个类似私人庄园的地方,显而易见是有问题的。
何副官是个一脸精明的中年人,在火车站见了丹青也是愣了愣,脸上有着明了的意味,却没多说什么,只是毕恭毕敬的带了我们来这里。
进了正屋,何副官说督军现在公务繁忙,等晚上再来看姨娘。何副官说到这儿时,丹青的嘴角扭曲了一下,却点点头,何副官吩咐了下人好生伺候我们之后,就走了。
这屋子倒真是富丽堂皇,只是有些不搭调的感觉,张嬷倒也老实不客气,指挥着下人们开始归置我们的东西。丹青说声儿累了,转身就去里屋躺着了。
我和秀娥来到了说是给我的屋子,督军许是听说了我是丹青的表妹,爱屋及乌,这屋子倒是比我在徐家老宅的还要好得多,秀娥在屋里四下乱看,我也随她,就安静的收拾自己的行李。秀娥正要过来帮忙,就听见张嬷叫她,冲我一吐舌头跑掉了。
屋里立刻安静了起来,那份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我现在才真的放松下来,不论在那儿,只有这种安静平和才能给我家的感觉,这是属于我自己的天地。
晚饭时那督军仍没有到来,丹青松了口气的样子,竟有了些笑模样,还跟我们讲了西湖醋鱼的典故,吃过饭,张嬷依然拿张杌子坐在门口教导秀娥纳鞋缝衣,而我依然坐在丹青身边绣着一幅新的帕子。
丹青靠在软塌上,若有所思得看看我,又看看张嬷她们,偶然间我们的目光碰在一起,有默契的一笑,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时光,丹青又是那个我熟悉的丹青了,我暗自希望着这时间停住。
一夜无梦,我竟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香甜的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有些微光了,浅红色的朝霞印着窗棂,我没来由的心情很好。自己起来梳洗收拾,推了门出来,就想去找丹青。
丹青向来浅眠,这个时候一般也都醒了。路过侧房时,我放轻了脚步,秀娥向来爱赖床的,她睡不足一天都没精神,我不想吵醒了她。来到丹青的屋子,伸手去敲门,才发现门是虚掩的,不禁一怔。
不管有没有张嬷陪着睡,丹青向来都是别着门闩睡的,里面隐隐传来一股我从未闻过的味道,就那么若有似无的飘了出来。我愣愣的站在门外,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敢再去敲门。
可门竟自己开了,一双大脚先出了来,粗壮的腿,有我三个横宽的腰部和肩膀,落腮胡剃的趣青的下巴,还有一双应该是凶巴巴的双眼,此时却全是心满意足,一个象熊一般的男人正站在我眼前。
我愣愣的盯着那张威武的脸,这人抬了抬眉毛,回手轻轻的关了房门,突然弯了身子下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我看,我只觉得一时之间都不能呼吸了,好像被野兽盯住了一样,就那么一动不动的与他对视。
“呵呵”,他却突然轻笑了出来,“很有勇气的小姑娘嘛,你就是清朗吧,云清朗?”我轻轻点点头,他抬起身来,“你姐姐还在睡,别打扰她了”。说完走下台阶,身上的衣服也没穿好,就这样走了出去,推开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丹青房门一眼,那眼中分明有着什么。
我看不明白,直到几年后有这样一个男人也是这样的看着我时,我问他这是干什么,他有些无奈的笑着对我说,傻姑娘,这叫留恋。
可我现在只感到了伤痛,昨夜发生了什么我并不十分清楚,身后转来了动静儿,我回身看过去,模糊中是张嬷那无奈心疼的脸孔,她看了看屋里,深深的叹口气,拿出手绢儿擦掉了我满眼的泪水,伸手拉了我出门去。
临出院门我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猛地一哆嗦,张嬷低头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刚刚竟仿佛看见丹青正站在门口,冷冷的向外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去,大少爷也早放了出来,可老爷还是赔了好大一笔钱,听说连土地都卖了一半儿出去,可丹青对这些毫不在乎,只是越来越淡漠,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那个大熊督军却对她好的不得了,弄了无数的玩艺儿来给她,包括丹青想了很久的钢琴,又请了一个老师每两天来教她一次。
这似乎是丹青唯一高兴的时候,只有在音乐里,她才能忘了一切,仿佛她还是那个心高气傲,才华横溢的徐丹青,那个干净纯洁的徐丹青。
她跟我这样说的时候,我当时正在读诗词,正好看到“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集一身”,不知为什么,那时情不自禁的就看了丹青一眼,丹青正弹奏着钢琴,突然回头看我,说了那些话。
看着她的样子,我心里很不舒服,可也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直到张嬷叫我出去帮一下忙,放下书我就出去了,等我回来正要进屋,突然看见丹青正拿着我刚才看的那本儿诗集,脸上的表情扭曲的甚至有些狰狞,我很害怕,悄悄的又退了出去。
到了晚上,丹青没事儿人一样的,还和我讲笑话,我才放下心来,看天色晚了我也就回屋去休息了。路上无意间看见一堆碎屑洒在一丛竹子下,好奇的走过去看,竟是我的那本诗集,撕的碎碎的,碎的让我感到一股寒意不可抑制的冒了上来……我飞快的跑回了屋子,用被子蒙紧了头,也不知过了多久就睡了。
时间过得很快,只要那督军不来,丹青也还是会笑的,我就见过好几次,督军悄悄的站在一旁,偷看着丹青的笑容,我想他是真的喜欢丹青的。可就是这样,我们也不能去督军府,因为督军的正房太太不让,这夫人对督军是有过大恩的,督军强娶了丹青已是她的极限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督军带了丹青回大宅,她根本就不承认。
徐家已经很久没来过信了,似乎丹青跟他们已没了关系,只有墨阳来了两封信,他对这种卖妹妹的事情都快要气疯了,可也鞭长莫及,无可奈何。信里只说他不想回家了,现在正在上海,可这也是两个月前的事儿了。
有一天陪丹青练琴时,她突然想起今天就是我十三岁的生日了,说一定要好好的热闹一下,好久没看见丹青那么高兴了,我也很开心,一旁的秀娥和张嬷也鼓噪着,娘俩儿个忙的去吩咐下人们准备。
丹青让我去换件儿喜兴儿点衣服,我笑着去了,回到屋里在我不多的衣服里找出了一件,虽还是过年时做的,不过从没上过身儿,红艳艳的,总也找不到机会穿。
就是它吧,我把衣服穿好,正要出门,突然心里不舒服起来,摇摇头,还是快步的往丹青屋里走,刚到门口,就已觉得气氛不同了,我顿住了脚步,隐隐的听见里面张嬷在哭泣。
等了会儿,我推门进去,看见丹青正站在窗边,脸上有着微笑和悲伤两种奇怪的情绪,张嬷只是低着头哭,见我进来,只有秀娥悄悄的蹭了过来,在我耳边轻声说“老爷去了”。
我愣在了当地,那个阴沉的老爷,那个教我读书的老爷,那个自己一人怀念着二太太的老爷竟然去了。
屋里的气氛沉闷暗哑,我的心突突的跳着,为什么会这样,难道还有……“哗啦”,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儿响动,好像是什么东西从房上掉了下来,我的心突然不再乱跳了,可丹青却突然大步的走出了房门……
男人
“咕嘟咕嘟”,药铫子里已然开了锅,一股苦涩的味道飘散在了四周,感觉眼前不禁有些迷迷蒙蒙的,秀娥耐不得热,早就跑到了门外,半蹲着,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只是手指在地上一划一划的。
“药熬好了吗“张嬷探头进来,顺带给了门口的秀娥一巴掌“让你来帮忙,倒在这里偷懒”转过头又向我笑言,“要是弄好了,就让秀儿端来吧”,我点点头,看着张嬷扭头走了。秀娥扁着嘴巴揉揉头,却没有回嘴,只是趸进来,从厨架上拿了个青瓷碗递到了我面前。
我一笑,就着她的手慢慢地把药倒了进去,“清朗”秀娥突然开口叫了我一声,我没抬眼,只是扬了扬眉头,秀娥却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这丫头最没耐性,想说的话,一会儿就说了。
秀娥小心翼翼的捧了药转身出门去了,屋里热气腾腾的,我走到一边把扮演的窗扇全部打开,一阵凉风涌了进来,忍不住闭了眼感受着这份凉爽,思绪却慢慢的飘向了前院,那里有丹青,还有……
昨晚“哗啦”一声响动之后,丹青出了门去,我下意识想跟,却被秀娥拽的死死的,看着她瞪得大大的眼睛,又顺势看了傻在一旁的张嬷,刚想开口,却听见丹青有些急切的声音响起,“张嬷,快来,快来下”。
“哎,哎…小姐,来了”张嬷猛地醒过神儿来,一边答应着一边往外跑,秀娥倒是想跟了,却被我一把拉住,她不解的看着我,我只是摇了摇头,她抓了抓辫子,有些好奇的向外探头探脑,却也没有再出去。
我很久没听见丹青那样急切的声音,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闷,只是潜意识的告诉自己不要出门去。外面传来了张嬷的惊呼声,不知道丹青说了句什么,那声低呼嘎然而止,夜晚又恢复了平静,可我的心却跳得越发厉害了。
“清朗”,“啊”我微微一抖,张开眼,就看见秀娥正扒在房门口,笑嘻嘻的冲我挥手,“想什么呢,小姐找你,快去吧”。我笑着点了点头,回身把灶火归置好,这才转身同秀娥出了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青石小路上也有了些潮意,一丝风也没有,碧森森的竹叶静静的隐起一片幽暗,空气也随着凉了起来。
秀娥走路向来没个片刻安静,东看看,西瞅瞅,一会儿踢下路边的小石子,一会儿又揪了下竹叶,弄来一片刷刷声。我原本有些紧的心,随着秀娥的手舞足蹈而慢慢的放松了下来。
张嬷曾无奈的说,什么时候秀娥能有我一半的安静,就是叫她少活几年也甘心了。记得那时候秀娥吐着舌头说,还是让你老人家多活几年的好,瞧我多孝顺,说完撒腿就跑。
屋里的人都笑了,丹青笑的更是花枝乱颤,我只是抿着嘴笑,不作声的递了块帕子给她擦眼泪。一向淡然的二太太脸上也带了笑意,只是眼风不经意的从站在一旁的我脸上扫过时 ,她一停,我低了头,过了会儿,隐隐约约的听到了一声叹息,“还是像秀娥这样好些”。
声音是那样的低,我忍不住竖了耳朵像听清些,却闻到一阵淡淡地香气飘了过来,没等我抬头,一只细白微凉的手轻轻的拂上了我的脸颊,二太太低了头,有些怜惜的轻声说“好孩子,想笑就笑吧”。
“清朗”,秀娥不晓得什么时候跑到我跟前,轻轻在我眼前打了个榧子,手指摇啊摇的,眉梢眼底都是笑意。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秀娥一笑,反手握紧了我的手,快乐的拉着我往前走去。
越靠近门口药味越重,一股股药气不停的从张嬷屋里发散了出来,秀娥眼瞅着到了门口,反而不肯往前走了,一转身跑去一旁的柴房里。
我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快到门口却犹豫了起来,一种莫名的感觉浮上了心头,仿佛又回到了那天,那个见到督军的清晨。
门帘子一掀,张嬷出了来,伸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却怎么也抹不去眉头的皱起。她回头看了看屋里,一转头这才看见我,想笑笑,却只是低声说了句,“快去吧,你姐姐等着呢”。
我默默的点了点头,屋里突然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笑声,包含了那样的喜悦。我下意识的又等了等,直到笑声消失,这才慢慢的伸手将帘子撩起了一个角儿,丹青温柔如水的神色就那样不防备的落入了我的眼。我怔怔的看了一会儿,只觉得如果她欢喜,我也应该欢喜才对,可是…
“姑娘好苦,姑娘好苦…”,屋外草垛子里的鹌鹑叫了起来,我心里一悸,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昨天,秀娥跑来问我,你知不知道小姐这几天为什么这么高兴,自打咱们来了这儿,还没见她这样高兴过。
没等她说完,跟在后面过来的张嬷一巴掌将她赶了出去打水,看着她有些急怒的表情,我什么也没说,转身也跟着往外走。
下了台阶,才发现我和秀娥都是两手空空,秀娥揉着头顶说什么也不肯再进去挨揍。我笑着转身上了台阶,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张嬷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唉,男人…”。
“清朗,是你吗,干嘛在门口站着,快进来呀”,屋里的丹青轻唤了一声,“哎”,我下意识的应了一声,略用力推开了门。她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我无法明了的意味,我唯一能听得明白的就是喜悦。
不知怎的想起了去年墨阳回家来的时候,带着丹青和我,还有秀娥偷偷跑到厨房,弄了一个什么叫火锅的东西,吃的大家满头大汗。
吃到一半,墨阳笑眯眯的问我们感觉如何,丹青正轻轻的用手帕擦额头的汗,样子说不出的秀气好看,她笑着说了几句汤厚肉嫩,别有滋味云云。
我也觉得好吃,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见墨阳笑望过来,只冲他抿嘴一笑,低头去吃。倒是一旁埋头大吃的秀娥,嘴里塞满了东西,还边嚼边说了句,“香”。墨阳狂笑,说丹青说了那些个成语,都不如秀娥这一句话明白。
突然觉得丹青的声音也好像那日吃的火锅一般,里面放了那么多材料,却也只说得出一个香字而已。那时候墨阳的朗笑,丹青的嗔笑,秀娥傻乎乎的笑,仿佛就像昨日,我忍不住咧了嘴…
“小妹妹今天很高兴啊”,一个醇厚的声音响了起来,和墨阳清亮的嗓音不同,也不同于老爷那阴沉的语调。他音调略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仿佛每个字都说在了你的心上,让人不能忽略。
我抬起头,看向那半依在床头上的人,黑得发亮的短发,白皙的肤色,挺直的鼻梁,一双温和的眼正带着笑意的看着我,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那温和的眼神背后,是让人不能与之抗衡的自信与强硬。
他没有挪开视线,只是那温和的眼底,慢慢的有了一点惊讶,眼神也强硬了起来,我依然与他对视,过了一会儿,突然他眼神一松,原本的温和笑意又浮了上来,我心里感觉怪怪的,这才垂下了视线落在了他唇上。
他的嘴唇丰厚饱满,可线条却极清晰,刚硬,嘴角微微的弯起,带着一种气质。我不会形容,虽然大少爷的嘴角也永远是翘起的,却只让人觉得心里阴冷。低头想了想,张嬷的那声叹息在脑中响了起来,“唉,男人…”,这,就是男人吗…
“呵呵,小妹妹终于肯看看我了,不过,徐小姐,你这妹妹还真有勇气啊”,那人突然笑语了一声,“霍某虽不才,倒也没有几个人,敢这样与我对视”。丹青轻声一笑,声音清甜的好像冰过的莲子羹,“那是当然,我二哥早就说过,清朗有大将之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喔…” 那人好像很感兴趣似的打量着我,“是这样吗,你真的面不改色”?他打趣似的笑问了一句,坐在他身旁的丹青也是一脸笑意的看着我,仿佛都是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我低头想了想,才清晰认真的说,“我没看见泰山崩过,所以不知道会不会面不改色”。
那人愣了愣,突然放声大笑,接着又咳嗽了起来,一旁正捂着嘴笑个不停的丹青,忙站起身来想拍他的背脊又不敢,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快步走到放在门口的水盆架子那儿,把里面的布巾捞出来拧干,转身走回去,轻轻扯了扯丹青的衣袖,见她回过神来,这才把布巾递给了她。
“多谢”,那人轻喘着对丹青到了声谢,顺手接过了丹青手中的布巾,不经意中,他的手擦过了丹青的右手手腕,他一无所觉,丹青却红了脸,猛地收回了手,左手却下意识的握住了右手的手腕摩挲着。
我快速的调转了眼光,看向依然在擦脸的他,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任凭丹青那探究的眼光从我脸上划过。
我伸出了手,那人顿了顿,这才把手里布巾交给了我,“谢谢了,清朗”,他认真地向我道谢。我眨了眨眼,这些天只听他小妹妹,小妹妹叫。我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门口把布巾放回盆里,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小凳子上,一声不响的拿起张嬷落在这儿的鞋底,继续纳。
这是张嬷吩咐的,从丹青救回这个男人开始,屋里必须有三个人。我低着头,听着床上的男人正温言和丹青谈论着一个叫德彪西的人。
偷眼看去,丹青的脸上都是光彩,他们并没有在意我,丹青一直以为我不懂。每次那个钢琴老师来上课的时候,我都躲了出去。虽然丹青没说,但我就是知道她不希望我在那里,就好像我不再吹箫一样。
只是每次我都靠坐在窗户底下,听着她们弹琴,讲着那些我不懂地人和事,渐渐的,我知道了那些奇怪的人名都是谁,也知道了丹青最喜欢弹的那首曲子,叫《亚麻色头发的少女》,它的作者就是德彪西。
那人懂得事情的很多,就好像墨阳。我一直以为墨阳是这世上懂得最多的人,跟丹青这样说的时候,还被她嘻笑,说我是井底之蛙。
他是不是懂得比墨阳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墨阳这样天南地北,说个不停的时候,丹青的眼,从来没有这样亮过。
“霍长远”,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是秀娥偷听到告诉我的,我生日那天,就是他浑身是血的晕倒在了前院里,被丹青救了回来。
张嬷说,他腰上开了好大一条血口,脚腕也扭伤了,伤得很重,不过他的命也很大,在张嬷和丹青那三脚猫的救治之下,竟清醒了过来。
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丹青从未和我说过,张嬷更是决口不提,秀娥问我知不知道,那男人怎么受的伤,又是从哪儿来,我只能摇头。秀娥不敢去问她娘,怂恿着我去问丹青,我也好奇,却知道决不能问,只能看着丹青越来越容光焕发。
张嬷私底下嘱咐了我,万不可只留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也不要去和丹青说,我不明白,但还是点头答应了她。每次丹青和霍长远在一起的时候,仿佛都没注意到我和张嬷似的,但我知道,他们明白。
“呵呵”,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丹青又笑了起来,眉梢眼底都是温柔。我不禁想着,要是那个大熊督军看着丹青这样对他笑,他一定欢喜的很吧。“啊”,我低叫了一声,一个鲜红的血珠儿从我针尖上冒了出来,心里突然一冷。
“清朗,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痛不痛”,丹青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指,放入口中吸了起来,我只觉得姐姐的口腔暖暖的,心也跟着暖了起来。
丹青放开了我的手指,一抬头,“你还笑,下次再这样,可不管你了”,我咬着嘴唇一笑。这时屋外传来了一声轻咳,听得出是秀娥的声音。
我和丹青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奇怪,秀娥这丫头搞什么鬼,平时都是风风火火的闯进闯出的。丹青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就听见秀娥吞吞吐吐的说了句,“小姐,阿娘让我来告诉您,嗯,那位何,何先生来送信了”。
丹青的脸瞬时变得雪白,我也握紧了手里的活计,在这儿,我们只认识一个姓何的,何副官…
眼前人影儿闪了闪,我抬头,丹青已经站起了身来,脸色平静的一如井水,幽深,无波。她转了头轻笑了一声,“霍先生,前面儿来了客,我先过去看看,您休息吧”,霍长远微笑着点了点头“小姐不必客气”。
看着丹青的笑,我突然心头一阵揪痛,丹青笑的时候甜甜的,浅浅的一个酒窝弯着,可那清澈的眼底却闪现着一丝痛楚和阴霾,那个男人看不出,我看得出疼痛却不明白那丝阴霾意味着什么。
直到几年后,丹青又是这样冲着他笑的时候,我才了解,那丝阴霾叫决绝。可是,这两个同样的笑容,却代表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决定。一个让人心痛,另一个,却让人心碎…
丹青嘴角儿一弯,垂了睫毛回了他一笑,略弯了弯身,就转身往外走去。临出门她突然偏头看了我一眼,与我的眼神撞个正着。她眼光一软,对我了解的笑了笑,就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我低了头,静静的感受着丹青方才那毫无杂质的一笑,心里一阵温暖,继续做着自己的针线。不知过了多久,“清朗,清朗”,一声呼唤传入了耳中,我有些迷糊的抬起头,看见一张很好看的脸庞,正带着笑意的冲我轻挥着手,“醒醒神儿啊,小妹妹”。
我站起身向他走了过去,他微微一愣,想来叫我名字也只不过是想和我说两句话,没想到我却走了过去。他一怔之下马上回过神来,又咧开了一个笑容,他的牙齿很白,笑起来好像墨阳。
只是好像,我不晓得该怎么说,反正墨阳笑的时候看得见后槽牙,这位霍先生却永远只能看见两排洁净的门齿而已。
我对他的白牙不感兴趣,只是伸过手帮他把身后背靠的几个垫子和一团薄被重新调整了一下。进屋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坐得并不舒服,靠坐地姿势有些僵硬,我却知道那定是丹青帮他整理的。
也许他明白从来不曾伺候过人的丹青,那一番心意吧,所以宁可一直别扭着,可至于为什么丹青走了,他还不动,我就不明白了。我为他整理的时候,他有些沉默的偏着头看我,却一言不发,只是扶着他再靠回去的时候,他低低的呼了口气。
心里突然有些想笑,这位永远坐有坐像,谈笑有度的霍先生,也被丹青“照顾”的腰酸背疼了吧。如果说给墨阳听,他会怎样呢...他一定会放声大笑,说什么千金小姐的伺候,可不是谁都享受的起的。
一想到这句话,就不禁想起一年前,丹青突发奇想,非要和我学着做那个甜汤。一番忙乱之后,端到了众人面前,大太太他们虽不想喝,可是看老也端起了碗,也只好跟着。
可是一入口,除了老爷绷紧了脸咽了一点下去,其他人都是一口就喷了出去。也不晓得丹青放了多少盐,反正大太太的脸色看起来比盐还白,大少爷却呛得从鼻子里喷了出去。
他们看着丹青的眼神,仿佛喝的是毒药,而丹青就是故意的。但是老爷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句,“上茶”,就把大太太一肚子的话给堵了回去。二太太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看了一眼尴尬至极的丹青,没再说什么,就陪着老爷去书房了。
墨阳却二话不说的就拉了我和丹青出门,边走边笑,一点儿也不在乎,屋里的大太太他们会听见。到了厨房门口,他笑着跟我说,“清朗,给我们煮碗甜汤出来吧,要甜的啊”,见我转身,他又大声地跟了一句。
我笑着点头进去了,秀娥溜进来对着我做鬼脸,手里还端着那个放着丹青杰作的盘子。就听见门外的墨阳惨叫了一声,“好妹子,你对亲哥也下毒手啊”,就听见丹青娇嗔了一句,“哥,你真讨厌,就会笑话我”。墨阳大笑,“这千金小姐的伺候,可不是谁都享的起的,大娘他们才没这个福气呢”...
“呵呵”,我忍不住低笑了出来,后来我们三个端着甜汤,那样没顾及的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喝。墨阳还边喝边说,清朗的甜汤做的最好喝,可是要能看见老大那付德行,他宁愿喝丹青做的云云...大家笑闹着,那个时候的甜汤真的好甜,后来好像再也没喝过,我也再没见过墨阳。
“清朗,你这名字取得真好,笑起来真的是风清云朗的感觉”,那个霍先生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我茫然的看过去,才发现屋里没有墨阳,也没有丹青,也再没有那个时候...
我不知道该回答句什么,只有礼貌的笑了笑,这个名字就嵌在那个翠坠儿上,只不过不知道是爹和娘哪个给的。这个名字好不好,我也不晓得,只知道自己喜欢听丹青,墨阳,秀娥她们那样或高声,或低呼的唤我一声,“清朗”。
看我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的样子,霍先生眼底的笑意更浓,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我的心突然猛地一跳。一种奇怪的感觉袭上了心头,上上次这样,老爷没了,上次这样,丹青把这个霍长远救了回来,总不会再救一个...
突然发现,这么半天了,丹青还没有回来,怎么会呢。丹青对于督军身边的任何人,都是深恶痛绝的,多一个字也不肯施舍。这句话是我无意间听督军跟何副官说的,他的语气低低的,不像他一贯的高门大嗓。
我让秀娥把端着的茶送进去,屋里就没了声音,回来的路上,秀娥问我督军那样声气是什么意思。我悄悄地告诉她,那叫怅然,秀娥不懂,我也不是很懂,但是二太太没了以后,老爷就是这样...
一想到这儿,就发现秀娥竟然也没回来,就算张嬷要在那里伺候,秀娥却是最讨厌立规矩,每次督军那儿来了人,她都会溜了来陪我。
心里慌得越发厉害,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我冲到霍先生的床前,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袖。从我沉默开始,他就一直静静的打量着我,见我跑过来,他刚要说话,却被我一把扯住,话也憋了回去。
我却不管不顾,只是说,“你,跟我来”...
名分
经过这些天的修养,霍先生的伤口早已愈合,那道伤口看着虽然瘆人,但毕竟是皮肉上,没有动了筋骨。前天秀娥背地里和我说,看见他趁着丹青不在的时候,自己下地走动了,还稍稍做了几个势子,怪模怪样的。
张嬷也说过,这个男的虽然看起来一付小白脸儿的样子,可身上的肉结实着呢,肯定练过武。秀娥就问,结实的就是练过的?怎么个结实法?那时的张嬷正手不停的包着饺子,闻眼瞪了秀娥一眼。
她张嘴想骂,一闪眼看见我也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的看着她,这脸上才回过笑容来。对我笑过再转眼去看秀娥,又是凶神恶煞,“小姑娘家,问这个干嘛,没羞没臊的,你学学人家清朗小姐,从来都不问东问西的,这才是大家闺秀的样子”。边说边接过我递给她的笊篱,在锅里轻搅着,还不忘再给我个笑容,然后继续念叨秀娥。
张嬷对我从来都是笑脸,也是真心地疼我,平常也总是“清朗,你尝尝这个”,“清朗,别看书太晚,小心伤了眼”的照顾个不停。她似乎把我当作了她另一个女儿,另一个乖巧又不让她操心的女儿。她总是那样亲切地唤着我,可又不象对秀娥那样随意,满满的疼爱怜惜中,却总是若有似无地带了分客气。
她只有在训诫秀娥的时候,才会叫我清朗小姐, 叫的认真严肃,就好像她每次揍秀娥时,就会拿出的那个鸡毛掸子挥舞着,用以表示她要动真格的了…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地想,是不是在张嬷眼里,我和那个鸡毛掸子的功用是一样的,那个掸子张嬷照顾得也很好,过了这么些年,还是杆子油亮,鸡毛丰盈。
曾把这个猜测告诉过丹青,认真地问过她答案,丹青听了就放声大笑。真的,就是那种绝不属于丹青那样斯文秀雅小姐的大笑,笑得她肚子疼,却又不告诉我猜测的对错与否。
看她那么开心,我也开心得很,有没有答案也无所谓,原是个无聊的想头。但心里却也暗自决定,这个问题决不能再去问墨阳,丹青尚且如此,我怕墨阳会“死”,会活活笑死。
要么清朗,要么清朗小姐,张嬷只会这样称呼我。而“小姐”这两个字永远只属于丹青…那个时候的我分不清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清朗小姐四个字都是当不起的,更何况小姐两个字,只要张嬷对我好就够了。可直到那一天,才明白这两字之差,伤的人有多痛…
一旁的秀娥几乎可以说,是习惯性的做了个鬼脸给她老娘看,又咕哝了一句,“你又没把我生成个大家闺秀…”,然后不等张嬷转过身来,掉头就跑出了门去。张嬷气的干瞪眼,末了看了我一眼,那里的包含的东西太多我看不太懂,却能明白一件事儿,那就是张嬷绝对没有生气,于是我就对着她笑。
张嬷摇了摇头,念叨了几句,“孽障,没心没肺”的话,就转身取了个盘子递给我,两块热乎乎的枣糕放在上面。她笑说,“饺子还得一会儿才好,先拿这个垫垫,你出去吧,这怪热的,你丹青姐姐也快醒了,吃完了你过去瞧瞧”。说完用她的衣襟儿给我抹了抹脸上的汗,端详了一下我,又轻轻的帮我顺了顺刘海儿,这才笑着对我努努嘴。
张嬷的指尖有些硬茧,但却暖暖的,我微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这才两手端着盘子出去了,外面仿佛寂静得很,静的似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拐了两个弯儿走到墙角处,那堆着些稻草和碎砖。
还没走近,一股子霉味就飘了过来,可这儿却异常安静,是个没有人来的角落,也是我和秀娥的秘密所在。我刚拣这个干净的地方坐下,一只小手已经飞快的从一旁伸过来,从盘子里抓起了一块糕就往嘴里塞。
我转过头笑看着大快朵颐的秀娥,枣糕是她爱吃的,她也最耐不得饿,我不禁想起二太太对张嬷的那句话,“秀儿啊,你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人又太要强,这是女人大忌啊”。
那个时候的我还不太明白女人要强是大忌的这个道理,可是看着没了男人的张嬷和憎恶督军的丹青,我多少有些明白了。
“清朗”,秀娥含糊的唤了我一声,我扭过头去看她,她眨巴着眼问我,“你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吗”,我摇了摇头,秀娥有些得意的凑过来小声说,“我就听大太太和三太太说过,偷听”,说完又吧嗒吧嗒嘴,“不过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肯定不是好话,她们的样子怪怪的”。
我伸手拿起另一块枣糕递了过去,秀娥毫不客气的接了过来,边吃边说,“你说,那个霍先生是不是也不是好人,要不然阿娘干嘛也这么说他”。我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对那个霍先生之所以没什么好感,是因为丹青那不能掩饰的热诚和张嬷竭力掩饰的不安,可他确实不象个坏人。
秀娥三口两口解决的问题,一边用袖子在嘴边抹着,一遍转眼睛,突然转过头来问了我一句,“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问问小姐,她一定懂,万一那个家伙是坏人怎么办”。
“不要”,我厉声说了一句,秀娥吓了一跳,我自己也是。看着秀娥眨个不停的眼睛,我压低了声音,“不要去,有你阿娘呢”。秀娥被我的脸色吓住了,忙得点头,我对她笑了笑,她立刻就放松下来了。
我转回了头,心里觉得沉甸甸的,虽然不知道小白脸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就是知道,这三个字绝对不能和丹青讲。
“清朗,清朗”,已经把方才的问题抛之脑后的秀娥捅了捅我的肩膀,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看她,她脸上带了些兴奋的神采。见我回过头来,她先把我拉起来,又快手快脚把霉烂的稻草堆往旁边搬。
我不禁张大了眼睛,一个破旧的墙洞满满的露了出来,看着以前兴许是个引水渠,但是因为年久失修,已然烂成个大洞了。看了一眼满脸邀功神色的秀娥,我忍不住蹲下身子往外看去,葱葱郁郁的林木顺势映入了眼帘…
那个时候我拒绝了和秀娥出去探险,也告诉她千万不要再去动那些我辛苦复员的稻草,秀娥的脸上写满了心有不甘,但是看着我一脸严肃的鸡毛掸子表情,她还是点头答应了。
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家里的事情已经烂如乱麻,我和秀娥不能再去给丹青和张嬷添麻烦了,可没有想到现在却…
我气喘吁吁的搬开了那堆稻草,回过身来,看向正无声站在我身后的霍先生,他看看我,再看看那个破洞,眼中闪烁着什么,脸上却是一付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却顾不得他到底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得难受,那种感觉也越来越强烈,丹青的苍白表情猛地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我越发急切,伸手指了指那个洞口,低声说,“快走”…
霍长远定定的看了我一会儿,这才一步步地走了过来,虽然他每一步走得都很稳,可我还是能感觉到他腿部的不适。可心里那份压抑的感觉越来越重,已经让我顾不上他的感觉,就算他瘸的走不动了,我拖也要把他拖出去,拖出丹青的“地盘”,仿佛只有这样我才会感觉安全。
“小姑娘”,霍长远走到了我跟前,略略的弯下了腰,眼里竟带了两分戏谑,“难得看你这么着急,不过,没和主人打声招呼就走,似乎不太礼貌吧”。礼貌不重要!!我在心底大声地说,丹青才重要…
也许这些话就清楚明白的写在了我的眼底,他眼中的笑意越发的浓了起来,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动手推他的时候,他猛地直起了身子,吓了我一跳。接着一只手落了下来,轻拂了一下我的头顶,一句话轻轻的从我额前飘落,“你真是个奇怪的小姑娘,却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去信任”。
不等我反应,他就转过了身,好像在打量着那个破破烂烂的洞口,嘴里喃喃地说了句,“没想到,我霍某人也有这么一天,哼…”。我不禁一愣,方才那冰冰凉凉的声音是他发出的,那个永远一脸微笑的霍先生?
“那我就走了,你和丹…徐小姐说一声,这些天承蒙照顾,容当厚报了”,他回过头一笑,依然是那口耀眼的白牙,温和的笑容,“嗯…”我下意识的点了点头,“不送”。“哧”他喷笑了一声,用手抹了把脸,嘴角儿还带着一丝笑意地转回头去,在那个洞口前蹲了下来。
我顺势转过了身去背对着他,不知怎的,心里就觉着他应该不喜欢被人看见,从那个洞子里爬出去的样子。后面静了一下,我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忍不住握紧了拳头,任凭背脊僵直。然后一阵唏唏嗦嗦地声音响了起来,那股沉默的压力顿时消失了。
耳朵里听着他往外动作着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慢慢的转回身来,洞口已经看不见人了,我抱起那堆稻草快速的恢复原样。“啪”的一声,一个东西落在了我的身后松软的土里。
我又整理了一下那堆稻草,这才回身从泥地里把那个圆圆的东西拣了起来。轻轻抹掉了沾在上面的青苔和泥土,才看出来是一块锃亮的金表,坠着一根细细的链子。表盖光滑,好像经常被人摩挲,看着竟仿佛是老爷给我的那一块,也带着同样的温热。
我忍不住往墙外的方向张望了一下,一片寂静…我明白这个是给丹青的,也隐隐地明白,这和老爷给我那块表的意义完全不同。可到底哪里不同,我不知道,只是紧紧地把金表握在了手里,就快步的往回走。
天色有些阴沉起来,虽然心头那股沉重的压力依然存在,但是我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转了个弯儿,小屋已近在眼前。我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走了进去,屋里还是方才我们离去时的摸样,我毫不奇怪,丹青,张嬷和秀娥依然没有回来。
把床上的被子,靠垫都归置了一下,环视四周,我突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仔细地前后看了看,才猛然发觉,这屋里竟没有什么霍先生留下来的痕迹,因为张嬷每次都收拾得很干净,每次…
脑海里不自禁地回想起了张嬷的那声叹息“唉,男人…”,难道张嬷也像我
一样,会有这样的感觉吗,我的手不自觉地去摸了一下放在怀里的金表。
一边想着回头要不要问问张嬷是否也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一边把床铺摩挲平整,屋外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我站直了身子。
声音越来越近,那绝不是丹青她们的,我仔细的听着…皮靴踩踏的声音渐渐地清晰起来,其中偏偏又夹杂了一阵阵清脆的咔哒声,仿佛什么细细的东西,有节奏的从青石板路上走过,极快的节奏。
我觉得心跳又开始快了起来,手心也有些汗湿,一种害怕的感觉从心头抹了过去,忍不住用手环住了自己。那杂乱的脚步声到了门前,一下子就停住了,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了一样。
屋外传来了几声粗重的喘息,然后就是一片寂静,我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只觉得门外的安静仿佛一条细细的绳索,无声无息的勒住了我的脖子,越来越紧…
“雯琦,你这又是何必呢”,吴督军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有些低哑,浑然不若往常的高门大嗓。他的声音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我不禁竖起了耳朵,屋外又安静了起来,然后就听吴督军又说,“不是说了吗,都是没有的事儿,你何必…”
“哼”,我的耳朵仿佛被冰锥扎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听着一个清晰又缓慢的女声响了起来,“何必…怎么,吴孟举,你有胆子背着我娶她,就没胆子看着她养汉子吗”…
屋外顿时传来几声抽气声,吴督军粗喘的气息在其中分外清晰,“你…”,他声音极低的说了一句,语气却不若方才的小心翼翼。就算是隔着一扇门板,我也能感觉到那声音中,那强压抑着的愤怒,就好像火上翻滚着的沸水,一不小心就会溢了出来似的。
我情不自禁的往后闪了闪,腿弯儿一下子就碰到了床沿儿,人也趔趄了一下。忙得稳了一下,那个不紧不慢的女声又响了起来,“我什么呀…你怎么不接着说,说我无事生非,说我心怀不轨,怎么,你是不敢说…”她拉长了声音,顿了顿,“还是心知肚明,我说得对呀”。
她话音落后,屋外变得很安静,静得仿佛没有人一样。她的声音很甜软,带了些苏州女人特有的吴侬软语的味道,可字字句句都象是裹了一层冰,砸到你心里,又硬又冷。
“吱呀”一声,那扇门慢慢的被人推开了,我却明白,那并不是一种礼貌,而是一种折磨。屋外亮些,一个人影儿渐渐的现了出来,很高挑,竟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忍不住眯了眯眼,想看仔细。
没等我看清,一道目光已经扫了过来,牢牢的盯住了我,上下打量着。也许是因为逆光的原因,我始终看不太清哪半隐半露的脸,也许是没听到那如刀似剑的声音,心里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打开这扇门,对那个女人也许意味着一场风暴的开始,但是对于我,却意味着结束,因为这里除了我,什么都没有,而我的心跳也已经平顺了。
我看着她转了头,仔细的浏览着这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刚开始是缓缓的,仿佛带着一丝踱定,她定会找到她想要的…渐渐的,她的呼吸急促了起来,目光也不停的从我身上划过,落到这屋里各个角落,一桌,一床,一椅…我低了头。
“咔嗒”一声,然后又一声,我略略抬了眼皮,一双深紫色的天鹅绒绣鞋瞬时映入了眼底,深色的鞋跟儿削得细细的,就那么一步步地向我走了过来,浅紫色的缎子旗袍亮的有些扎眼。
离我还有三步远的距离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呼吸有些急促,我越发的低了头,只看见她手里握着的檀香扇子,合了又开…
“你是谁,在这儿干什么”,她声音极淡地问了一句,可那语气让我忍不住一抖,我润了润嘴唇,抬起头看向她想回话。
细眉,薄唇,白皙的脸,“啊”,我低呼了一声,在心里忍不住叫了一声大太太,那个伴随着我长大的厌恶眼神迅速的从我脑海中闪过。可再仔细的看看,才发觉她们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眼前的这个女人年轻了许多,也更漂亮。
可方才那似曾相识的感觉,让我不自禁的又看了她一眼,正好与她的眼光一碰,我雷击般的低下了头,只觉得心怦怦的跳着,原来那熟悉感觉来自那双眼,一样的冰冷…
那时候的我只是害怕,不敢再去看那双眼,心里却不明白为什么两个人年纪差那么多,却能给我一样的感觉。直到几年后,有个女人冷笑着告诉我,怨恨是没有年龄的。
“她是清朗啊,丹青的小妹妹,我上次不是和你说过了吗”,吴督军的大嗓门突然响了起来。
我一愣,抬了头看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吴督军走了进来,正站在门口,两腿叉开,巨大的身形塞满了门框,屋外的光似乎都被他挡住了。
他竟然在笑,笑得一脸的释然,仿佛着空空的屋子,让他的压抑愤怒都在瞬间烟消云散了。他用手摸着剃得趣青的下巴,见我愣愣的看着他,就冲我温和的一笑。
我们之前几乎没什么交谈,最多也就一句半句,“你姐姐在哪儿啊,小姑娘又在看书啊”什么的,但是每次他见了我,都是这样温和的笑着。平时也没什么感觉,但是这会儿我却不太敢看他,心里有些不自在。
“这小姑娘很害羞,从来都是沉默寡言的”,吴督军见我低着头不说话,忙又对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好像怕那女人对我的沉默不满意。说着他就往屋里走了两步,然后喊了一声“何副官”。
“是”,何副官应声进了屋子,屋外的人影儿顿时落入了我眼中,正在探头探脑的秀娥,一脸大难得脱又竭力掩饰着自己表情的张嬷,还有丹青那双深不可测的眼,正直直的盯着我…
“去,弄点水儿来,这天气干得很,喉咙都快冒烟了”,吴督军大大咧咧的吩咐了一句,就一转身坐在了床上,伸手把领口的扣子扯开了一个,又拽了拽,吐了口大气出来,额头上微微的见了汗。
何副官利落的答应了一声,就转身出了门走到了张嬷的身边,低声说了两句。张嬷有些吃惊的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往屋里张望了一下,眼光恰好与督军的一碰,吓得她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何副官没再说什么,只是做了个手势,显然是让她快去。张嬷偷偷摸摸的又看了一眼木然挺立的丹青,嘴里嗫嚅着些什么的,有些僵硬的朝屋里鞠了个躬,这才犹犹豫豫的去了。
“哼”,督军夫人轻哼了一声,刷的一声打开了扇子,一下又一下,慢慢的摇着,看了一眼门外漠然的丹青,又看了一眼貌似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督军,一抹冷笑浮上了她眼底,一边儿的嘴角儿也微微翘了起来。
吴督军状似随意的调转了眼光,向屋外看去,他的眼神渐渐的软了下来…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一句话,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原来看见这句话的时候,怎么也想不明白,可现在…我觉得这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看起来顺眼了一点,虽然只有一点点。
屋里的变得越来越安静,也越来越冷,别人感觉如何我不知道,只觉得自己的心窝子,被那把慢慢摇晃的扇子扇的冷飕飕的,好像腋下衣服破了洞,正在不停的漏风。
“阿嚏”,我一个喷嚏就打了出来,屋里的空气一滞,我揉了揉鼻子,正想开口说句抱歉。吴督军扬眉一笑,大声地说了句,“是不是受凉了,丫头”,我轻轻摇了摇头,“既然这样,你先去厨房弄点热的东西喝吧,小心伤风了,又让你姐姐着急”,说完他对我笑着一扬下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点了点头,对他和那个女人略弯了弯身,就低头转身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身后的督军夫人慢悠悠地说了句,“怎么跟哑巴似的,话都不会说一句,这么没教养,不是说那徐家也是个大户人家吗,既然非要把自己家的女儿送上门来给人做小,就不能带个健全的人来吗,又说什么琴棋书画样样俱通,就教出这么个‘妹妹’来”?
“雯琦”,吴督军低吼了一声,我只觉得脸皮唰的一下热了起来,猛地抬起了头,目光却与丹青的一碰。我不禁一怔,丹青那明洁的眼里并没有怨恨,不屑,冷漠等种种通常她看到吴督军时,会有的情绪。而是一抹难言的无奈,重重的压在她眼底,她看见我涨红了脸,就对我微微一笑,柔软的,安慰的,也是抑郁的…
我突然很想哭,只觉得丹青心上伤口流着的血,就那么一滴一滴的落在了我的心头,很烫。我用力的转过身面向屋里,行了个极标准的礼,然后对那个女人大声地说,“这位尊贵的夫人,请您容许我告退,因为督军大人说,我可能会伤风,伤风会传染,而传染是不分有没有教养的”!
那女人吓了一跳,手里的扇子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那双杏眼略略张大,手指还保持着握扇的姿势,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着我。也许她想不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也想不到我一个“哑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嗓门。
我呼哧呼哧的喘了两口大气,身子却不可控地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突然肩膀上一暖,我低转了头去看,一只细白的手握住了我的肩,“嗤”,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声响了起来,那个女人跟踩了电门似的,飞快的转过脸怒视着吴督军,胸膛一起一伏。
吴督军清了清嗓子,不等那个女人再说什么,就那么一挥手,“何副官,你带着她下去吧 ,啊”,“是”,何副官行了个礼,走上前来,对着丹青有礼的点了点头,就拉起了我的手,想要带我走。
我没抬头看丹青,只觉得她的手在我肩上紧了紧,就听她细细的说了声,“何副官,这孩子麻烦你了”,“您别客气”,何副官不卑不亢的应了一声,就带着我往厨房的方向走,秀娥悄没声的跟了上来。
我安静的跟着何副官走着,听丹青的声音,已经恢复了一如往常的温柔坚定,我想我方才的话,一定温暖了她的心。能帮到丹青,心里不禁有些开心,我忍不住弯了嘴角儿,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至于那个女人如何生气,会怎么想我才不管,心里隐隐约约也知道,有督军在,那女人也不会把丹青怎么样,更何况,她没有抓到那个“把柄”。
一旁的秀娥看见我们离那间屋子已经有段距离了,忙得赶上两步,拉住了我的手。我转头看她,秀娥笑着做了鬼脸,她看何副官没有注意,又对我伸了伸大拇指,我对她一笑,紧紧地握住了秀娥有些汗湿的手。
走了没有多远,就听见那个女人尖声喊了一句什么,然后吴督军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算了,一个孩子,你跟她计较些什么,再说了她…”,后面的话听不太清,何副官的脚步明显的加快了,我和秀娥有些小跑的跟着他走。
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这个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恭敬有礼却很从容,吴督军那么大嗓门,也没见过他怯懦,丹青的冷淡,他也一直是礼貌相对。他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现在被他带着白手套的手握住的感觉一样,干净,不紧也无法挣脱,说不上温暖却很干燥…
正想着,他突然低了头看我,我眨了眨眼,他却微微一笑,放缓了脚步,然后说了句,“清朗小姐的嗓门很大嘛,我倒是不知道”。我脸一红,一旁的秀娥贼嘻嘻地笑了一声,“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我娘还老说我是个大嗓门,没个女孩儿样呢,刚才真应该让她听听清朗的,她以后就不会再数落我了”。
呵呵,何副官轻笑了起来,我假装生气的瞪了一眼秀娥,手里却握的越发的紧,秀娥就笑得更开心了。正笑着,前面脚步声响了起来,何副官的笑声一顿,我和秀娥同时转了头去看,不远处张嬷正小心翼翼的捧了一个茶盘,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她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时竟没注意到我们,只是皱着眉头,脚步走的却不快。我的目光落到了她手上,很普通的一个红漆茶盘,上面只放了一个红釉漆的盖碗儿。
我一怔,站住了脚,何副官顺势也停了下来,不知道他什么表情,仿佛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张嬷捧着茶盘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三太太,她生了二小姐将近十年之后,大太太才给了她个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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