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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而他弹的却是

《《妖之传奇》》

第二章。”

此言一出,除了林宁与紧那罗外,其他人都是失声叫道:“什么?是净土梵曲?”

我点了点头:“我有一位兄长笃信佛教,常令宫人弹奏诸多佛界乐曲,《天香令》的由来便是听他所说。这《净土梵曲》,我也是在他宫中听过的。”

辛夷冷冷道:“大司命,你口口声声,说要弹奏《天香令》来试出这妖女真假,为何却弹奏这与天魔之音截然不同的什么梵曲?莫非是在消遣我们么?”

她先前外貌秀丽娇弱,此时动怒,竟然也是咄咄逼人。

我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辛夷姑娘,你是早知这不是《天香令》,对不对?”

辛夷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失声道:“你……你胡说什么?我也是叔父故后,听长老们说起叔父死因,这才知道什么天魔之音的。这《天香令》也好,《啮心焚》也罢,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我心中疑窦渐渐浮现出来,越来越是显得清晰,说话也自然流畅起来:“我知道《天香令》出自于佛界,虽然一样也是可以用乐音夺人性命,且为天魔那修所作……但曲中乐音却与《啮心焚》有本质不同,并非是天魔之音!”

妩青接口道:“不错!佛界净土之中,有无形佛光笼罩,而天魔之音源自黑暗,为佛光所克,根本不能奏响!那修所作《天香令》中乐音,必然是为佛界梵音为其乐律基础。”

我为这少司命反应的灵敏所惊讶,忍不住赞赏地望了她一眼,她却掉过头去,一副不想理我的模样。

我虽然心中有些诧异她对我的敌意,但此时也无暇顾及,对辛夷说道:“我还听我兄长讲过,天魔之音威力极大,即使是弹奏之时,并不运用任何法力,其乐音也一样可乱人心魄。但若弹奏人未施法力,听者只需以指捏成法诀,即可不受其害。”

辛夷咬紧嘴唇,道:“我……我不明白这位龙女姑娘,是在说些什么!”

我微微一笑,道:“其实方才大司命说他要弹奏《天香令》时,我便有些疑心。我虽非九嶷族人,但也知大司命心地慈和,怎会不顾我们众人的安危,当众提出要弹奏这等天魔之音?再者他既然声称自己通晓《天香令》,又怎会不知这曲中并无天魔之音?”

“然而我知道大司命所为必有深意,故此一直没有出声。然而此曲才刚刚响起,我却仔细观察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看着林宁渐渐浮起笑意的眼睛,说道:“遍观全场,只有一个人,在暗暗地屈起了自己的手指,捏了一个古怪的法诀。但听了片刻之后,又悄悄地松开了手指。辛夷姑娘,”

我微笑道:“你若果真对天魔之音一无所知,又怎会捏出法诀来避免它的伤害?你以为《天香令》的乐音也是天魔之音,殊不知却是佛音;若方才大司命弹奏的真是《天香令》,你的那种对付天魔之音的法诀根本不能有任何保护的作用……但你方才说的有一句话倒是没错,你说你没听过《天香令》……依我想来,你确对此曲并不了解,否则你决不会将其与《啮心焚》混为一谈,你真正听过的曲子,应该是《啮心焚》罢,是也不是?”

辛夷身子晃了几晃,妩青伸手扶住了她。众人面面相觑,显然是已被弄得有些糊涂了。但听辛夷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妩青满面惊异地看看我,又看看辛夷,不满地叫道:“大司命!这位龙女在胡说什么?”

林宁正待开口,我心一横,已是接着说了下去:“辛夷姑娘,你身为九嶷木族,为何会知道《啮心焚》?你的叔父是因此而死,你却要隐免自己了解此曲的真情,到底是为了什么?”

辛夷在妩青的搀扶之下,呻吟一声,似乎是要晕了过去。

木族长老莫名其妙,终于还是杜衡问了出来:“大司命,这位龙女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闻林宁的声音,在室内悄然响起:“各位莫急,此事蹊跷甚多,林某也有一些浅薄的愚见,还要请各位代为分辨分辨。

林某所学‘天青明罗’,乃是九嶷一脉传承的道家炼气之术。先前我以此术察看辛长老伤势,确实查出那心脏爆裂之状,是《啮心焚》威力所致;然而这施术之人,于此天魔音的修为尚浅,辛长老之法力精深,这人所弹奏的《啮心焚》似乎并不能突破他的护体仙气…… ”

“肉身查验却是由妩青进行,她身兼九嶷少司命一职,于医术一道造诣极深。即便是肉身已化血雨,但妩青仍能以自身神识化为法眼,观察到此肉身的原有状态。辛长老死状极惨,心脏全部爆成碎血。然而妩青的查验结果,却显示辛长老的心脏居然少了一小块。”

他虽是淡淡道来,但所述之事实在惨烈,在说到最后这句话时,使人不由得毛骨悚然。

杜衡失声叫道:“这不可能啊!辛长老性好清净,故此在所居石兰涧的紫云洞天四周,全部布下了高明的结界,就连我们也不甚知全。若有外人入内,此结界必遭破坏,可是现在……现在这结界却是完好无损!辛长老遇害之后,我们不敢擅自移动,全部守在此处,立即派人去禀知了大司命你……”

我听在耳中,突然问道:“既然此处四周皆有结界,那第一个发现辛长老遇害之事,出来报讯的人是谁?难道他便可以自由穿越结界么?”

辛夷勉强站直身子,冷笑一声,道:“是我!我亲生叔父布下的结界,难道会瞒着我这个侄女儿么?”

林宁轻叹一声,说道:“龙女,其实你不必再问下去了。”他转过头去,望着辛夷,柔声道:“辛夷,你今日本不想再活下去,对不对?”

我微微一怔,不明他话中何意。

辛夷突然一把推开妩青,狂笑道:“他人都死了,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我隐瞒一切,不过是想全了他身后的名声。因为……因为……因为我还是那么爱他!”

最后这一句话,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喊了出来!那剌耳尖锐的叫声之中,似乎隐藏着极深极深的绝望之情。

“嘶嘶”数声异响,辛夷双臂张了开去,身上紫红纱衣纷飞飘起,宛若花瓣临风招展一般!她的额上、眉际、双颊迅速染上了嫣红的艳色,幻出无数片紫红如绸的花瓣,远远望去,她美丽的面容便如藏于鲜花丛中一般,愈觉娇艳夺目!

妩青已是叫了出来:“本相神通!辛夷为何要化现她的本相?”

“刷”一道紫光闪过,辛夷掌中已是多了一柄曲颈琵琶,紫檀琴面,银色丝弦,闪动着冷冷光华。

辛夷银牙一错,冷笑道:“也让你们听听真正的天魔之音——《啮心焚》!”

“铮铮铮”!丝弦急拂,音如繁雨一般,遽然洒落!

我但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袭来,心腔猛地一痛,几乎觉得心要跳出腔外!

忽听“铮铮”数声,声裂金石,劈空而来!仿佛无形的两股大力在空中猛地一撞!“啪”地一声,辛夷掌中琵琶一根丝弦竟已应声而断!辛夷脸色一变,尚未来得及再拂丝弦,只听“啪啪啪”三声响过,所有丝弦全部断裂!

辛夷怔了一怔,猛力将琵琶往地上一摔!琵琶当即碎裂,无数碎片四下里飞溅开去。

冥夜冷然而立,将琵琶交还于紧那罗手中,沉声道:“好了,闹到这个地步,瞒已是瞒不过去了,你又何必要玉石俱焚。况且,以你小小花妖的修为,”他冷笑了一下,话音中带上了向分讥嘲之意,说道:“纵然是全力一搏,只怕也不是这九嶷神庙的高人的对手。”

妩青却叫了起来:“辛夷姑娘!你这是为何啊?”

林宁淡淡道:“少司命,难道你还看不出来,辛夷姑娘,才是真正杀死辛长老的凶手么?”

妩青旋风般地转过身来,叫道:“不可能!不可能!辛长老是她的叔父!她怎会……”林宁轻叹一声,没有应声。然而妩青却有些犹疑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显出了花妖魅艳本相的辛夷,拥在紫红的重重轻纱之中,美艳的脸庞之上的神情,却是那样的妖异而冰冷。

情何以偿

木族长老都是大惊失色,一位名叫楚槐的更是叫出声来,说道:“辛夷!大司命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么?辛夷固然能进入紫云洞天,可是……可是这位紧那罗…… ”他看了一眼紧那罗,显然虽是不敢置疑林宁的判断,但也不尽相信他之所言。

林宁似是早已料到会有此疑问,温言道:“各位长老,能顺利进入紫云洞天的结界的人,不一定是杀害辛长老的凶手。然而各位在查验辛长老死因之时,是否曾注意到,辛长老心脏碎裂的真实原因,并不是那号称为天魔之音的‘啮心焚’,甚或是来自佛界的‘天香令’,而是真气所激!

此人是先以其他手段杀死辛长老,为掩盖其罪行,才又又制造出《啮心焚》致死的假相。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此人真力不足,对《啮心焚》驾驭不足,才会如此处心积虑。”

他缓步走到案前,拿起一只小小的冻石双耳茶盏,倾出少许褐绿色的茶水,说道:“进来的时候,我已注意到了这一盏香茶。从盏中残茶之色来看,沏茶时间,是在辛长老遇害之前。林某与辛长老素有交往,也知他日常饮茶,从来只用他所珍爱的白玉斗,说明此茶乃是奉于来客。杯沿上微有胭渍,显然来客乃是女子

然而辛长老招待来客的茶水,竟然不是紫云洞天里最好的仙茶‘紫云天’,而是家常饮用的‘明露’,而且只有一杯……”

而辛长老身着服饰,却是睡时所穿的单衣……这位客人,看来是与辛长老……熟悉得很了…… ”

他语意虽然委婉,但木族长老脸上却显露出尴尬之色。作为不能娶妻的木族长老,房中深夜有女子来访,意似亲密,无论如何,都是有些不便。

林宁接下来道:“起初我看出这画像之中的飞天颇有灵气,也曾怀疑过紧那罗姑娘。 然而我也知来自佛界的飞天,所习乐音俱以佛音为基础,根本无法弹奏天魔之音,而辛长老的伤势分明又来自于《啮心焚》。

我激出了紧那罗姑娘,是因为我想她的画像一直悬于卧室之内,辛长老为何人所害,她自然最是清楚,然而她虽被诬为凶手,却仍然言语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直到此时,我便可以断定,行凶之人,必是辛长老亲近之人。

深夜来访,顺利通过结界,猝起发难,而不被辛长老所提防的人,只有在场的几位长老和辛夷姑娘。

所以我故意放出大话,言道极擅弹奏《天香令》,而关于辛夷姑娘听曲之时,行为是如何异常,以致于露出马脚……这位龙女姑娘,方才已说得极为仔细了。”

杜衡与辛艾私交极佳,闻言最是震惊,喝道:“辛夷!你莫不是疯了!他是你的亲生叔父,你怎能…… ”

辛夷冷冷一笑,先前那种娇弱清丽之态,已是荡然无存,说道:“对啊,他是我的亲生的叔叔,我父母只是普通的辛夷花木,未曾修成大道,自然早就随着岁月的转换,而枯荣凋落……叔父说我生来便有道根,他将我带在身边,亲自教我修道之术,只到我一百五十岁那年……”

她远远地凝望着床上辛艾的尸身,冷酷妖艳的脸上,终于浮起一抹柔和的神情:“那一年,我终于脱尽草木之形,修成人身。就在这紫云洞天之内,我当着叔父的面,第一次幻作了少女的模样……

我是照着一幅古画上的无名女子,幻化出来的容貌。虽然还比不上那女子的万一,但已是足够美丽。叔父他……他呆呆地看了我好久,脸上的神情,仿佛梦幻一般……

他喃喃地说:‘辛夷,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会有……会有这样的美貌……’”

辛夷双颊白晰如玉的肌肤中,隐隐泛出喜悦的粉色光泽,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的场景之中:“其实……其实他也生得很英俊啊,这石兰涧中的木族女郎,哪一个不对他暗自倾慕?那些木族少年,哪一个又比得上他的风采?”

杜衡越听越惊,情急之下,大声喝道:“辛夷!你在胡说什么?”

辛夷格格笑道:“胡说?我没有胡说。木族世代有律,长老不得娶亲,更不得近于女色,这简直是世上最无情的条律!”她双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映衬着紫红花瓣,更觉娇艳不可方物:“男女情爱源自天生,那些生硬的律法又能奈其何!你们只道我叔父他平时最是沉默端方,殊不知早在三年之前,他……他便早与我结下了私情!”

此话一出,不吝于是石破天惊!所有人顿时为之色变。

辛夷笑道:“当初辛艾他爱我何等深切,这紫云洞天为何要设下那样多的结界,便连其他长老也轻易不得入内,不过是为了我二人的欢爱幽秘罢了,长老们常说我的修习突飞猛进,其实也不过是因为采补了叔父的精气而已……而他,自然也是心甘情愿……”

楚槐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此时气道:“你你……平素看你倒也极好,怎的如此不知羞耻?你们乃是同根所生,本为亲生叔侄……”

辛夷冷笑一声,道:“两情相悦,又没碍着别人,却与你有什么相干?我自小并无亲人,唯有辛艾于我,亦父亦兄,亦夫亦友,他是我辛夷生命中唯一最是亲密的男人,过去是,将来自然也是!况且他本来就不想做这长老之位,迟早也会带我出走九嶷,双宿双飞!”

辛夷瞟了一眼紧那罗,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突然将手一指,嘶声道:“谁知他后来竟然爱上了这个飞天!飞天算得了什么,什么香音神、散花神,不就是西天一个卑贱的奴仆么?她仗着有几分姿色,居然夺走了辛艾的心!

他自从迷上了这画中的妖女,便对我日渐疏远,最后竟然说什么我与他叔侄之亲,相通乃是□!哼,便是□,也早已乱过了,现在他始乱终弃,更是罪不可恕!

起先我倒还在哀求他,对他更是加倍的体贴温柔,有时候他也会心软,对我便是分外的怜惜……然而只需过得一夜,我再与他相见时,他便又恢复了那冷淡的模样……

后来我终于起了疑心,我悄然潜入紫云洞天之内,因为熟悉这里的结界,他根本没有察觉。

我看见他向来高贵笔直的膝盖,竟然跪落在这妖女的画卷之下;看到他丑态百出,向这妖女哀求不休,说道那夜他闲时抚琴,终于感动了这妖女自画中飘然落下,与之相和一曲,从此令他梦牵魂绕…… 他将过去对我说过的甜言蜜语,翻来覆去,都尽数向这妖女絮絮诉说……可笑的是,这妖女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样儿,任他磨破嘴皮,偏生就是不肯从画上下来。

便在那一瞬间,我的心彻底地凉透,仿佛堕入了万丈的冰窟。今晚天黑之后,我下定决心,再一次潜入了紫云洞天。我将他拖上了床榻,他却死活不肯跟我亲热!他对我的态度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怜惜,可是无论我向他哀求也好,争吵也罢,甚至我以自杀相胁,他便如鬼迷心窍一般,只是不肯答应我毁掉画卷。

他说,他要用一生的时间,守候在紧那罗这个妖女的身边;他说他与我相通之时,只是沉迷于我的美色,对我虽有怜爱,却没有刻骨铭心的眷恋……”

她的眸子里闪动着狠毒的光芒:“我佯作哭泣,将身埋入了他的怀中!他的心脏在我的耳边跳动着,那声音仍然是那么有力,听起来让人安然而平静,那曾经是为我倾倒的心,却再也不属于我辛夷所有!

我再也按捺不住,用他教我的道术,凝气成刀,只是‘噗’地一声轻响,便剌入了他的心脏!

以辛艾的修为之深,这一刀并不能使之毙命,但我与他如此亲近,自然知道他的气门所在。这一刀下去,却是封住了他的法力,使他再也无法反抗。他又惊又惧,只是叫道:‘辛夷!辛夷!’

我一挥手,已用青木之气,封住了欲从画面飘落的飞天。紧那罗修为虽然较我要强,但画卷被我以结界封住,她便有天大的法力,也只有暂时拘于画中。等她运足真气冲破结界之时,辛艾可早就死在我的手里啦!

嘿嘿,辛艾先前不是说过,我的一片痴情,让他心如刀绞么?我就要看看他的心肝,究竟是怎样一个绞法!我以气为刀,只是轻轻一剜,那一片心脏便应声而断!嘿嘿,他骗我,这个死鬼的心肝可生得鲜嫩得很哪!都好好的呢,根本没有绞在一起……不过倒真是好吃得很。”

妩青尖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望向状若疯癫的辛夷,叫道:“你你……你吃了他的一片心脏?”

辛夷妖媚地笑了一声,道:“少司命,你不正在奇怪,那心上少了一块儿么?那缺少的一块儿,你是找不到的,因为在我的腹中躺着呢!”

妩青一阵干呕,弯下腰去,几乎站立不稳。众人也相顾失色,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宁抢步上前,一把将她扶住,这才转过身来,对辛夷说道:“辛夷姑娘,人生广阔,何止情爱二字?你做下如此惨绝人寰之事,害人害已,却是何苦呢?”

辛夷冷笑一声,道:“自我从他修道,直到今日,共计二百余年,他是我生命之中,唯一亲近信赖的男人,是我唯一活下去的信念和支撑……没有了他,也就没有了生命,何必苟活于人世之间?”

她缓缓地走了过来,众人不知为何,自觉闪出一条道路来,眼看着她走到了辛艾的床边,在床头坐了下来,也顾不得血腥肮脏,将辛艾的头颅抱到了怀中,微笑道:“我杀他之后,本是要随他而去的,可是我仍不想毁了他身后的名声。加上我深恨紧那罗这个妖女,所以我才弹奏新学来的《啮心焚》曲,做出辛艾死于曲下的假象,本是想要引得你们怀疑紧那罗,不料大司命他,”

她对林宁惨然一笑,脸上的红潮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苍白如纸的颜色:“大司命当真聪明,我终是瞒你不过……”

妩青突然“啊”了一声,叫道:“还有一事,你的《啮心焚》曲,却是从何学来?”

辛夷轻轻抚摸着辛艾已然变成了青灰色的前额,柔情无限,摇了摇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妩青气极,正待再言,忽听冥夜冷笑一声,道:“是我教她的,少司命想追究我的罪过么?只可惜我虽于辛夷姑娘有授术之谊,却无杀人之嫌。而私传本门秘技,除了本门师长之外,何人有权将我问罪?如今本门之中,只剩下我冥夜一人,少司命若想以此定我冥夜的罪过,只怕要大大地失望了。”

众人哗然,我更是惊奇万分,林宁看了我一眼,淡淡道:“众人皆知冥夜公子出自天魔一派,却不知冥夜公子的师父,我们叫他修老人的,真正的身份,便是大名鼎鼎的天魔那修……这件事情,说来话可就长了……”

他平静地直视着冥夜阴冷的眼睛:“只是林某不明白一件事情,门中法术外传,乃最为忌讳之事,公子与辛夷非亲非故,为何会愿将门中法术私下相授呢?”

冥夜不知何时,已从木架之上摘了一串藤花。此时他将那紫色的花串送到鼻端,深深一嗅,漫不经心地说道:“因为……因为这位辛夷姑娘,相貌极似一位故人……本公子乐意的事wωw奇Qisuu書com网,谁也管不着。”

我忽觉身边微风一动,但见空中彩袂纷飞,却是紧那罗飞了过去,缓缓飘落在辛艾的床头。她星子般的眼中,隐见泪水泫然,神情凄凉之极。

辛夷猛然抬起头来,喝道:“你过来做什么?你这妖女才是罪魁祸首!你若不爱辛艾,为何要自画中飘落,与他弹奏相和?你若是真爱辛艾,为何不管他的苦苦哀求,只是冷若冰霜?”

我也忍不住问道:“紧那罗姑娘,既然辛长老对你这般爱慕,而你……你也对他……为何那次相会之后,你便飞入画中,任他百般呼唤,只是不肯出来?”

紧那罗不语,哀婉地看了我一眼,终于膝下一软,跪倒在杜艾的床前。她不惧他已僵直的尸体,双手紧紧握起他的一只手掌,莹莹的珠泪,成串地落在了他肌肤僵硬的脸上:

“不是我不爱你……辛艾,我来这处异地,独居画中又是冷清寂寞;所遇人中,唯有你妙解音律,那一夜与你的弹奏相和,于我紧那罗,也是终生难以忘怀啊……

你是这样的温柔而热烈,这样的勇敢而多情……是我不能爱你啊……我们飞天,世人皆乾闼婆善歌,紧那罗善舞,我也对你说,自己的名字叫做紧那罗……其实,其实,紧那罗并非如传说所言,是飞天神乾闼婆的妻子。

因为我们所有的飞天,既是乾闼婆,又是紧那罗……我们时作男身,时作女身……我并不是真正纯粹的女子,你却是伟岸的男儿,这叫我……怎样去爱你……”

情何以偿 下

问天殿。

长明灯微黄而断续的光线,徐徐洒落在林宁修长挺拔的身形之上。林宁双手负后,淡淡地看了一眼面前垂手立于的绿衣男子——来自石兰涧的木族使者,低声道:“事情怎么样了?”

那使者恭敬地答道:“启禀大司命,您走之后,长老们遵从您的意思,商议如何处治辛夷姑娘,谁知辛夷姑娘她……”林宁眼中光芒一闪,问道:“她……”

那使者顿了顿,头低得更深一些,答道:“她一直坐于辛长老床头,将辛长老的头颅紧紧抱在怀中,不言不语……后来还是杜长老发现有异,上前探视,这才发现……辛夷姑娘她……她早已自绝经脉,散尽了所有元气……”

我和妩青惊得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几乎是同时失声问道:“她死了?”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轴画卷模样的物事,恭敬地呈了上来。林宁接过画卷,并没有打开,问道:“是那幅飞天图么?”

那使者答道:“紧那罗姑娘……” 他犹豫了一下,显然是对这个称呼有些为难,接着说道:“紧那罗神……在大司命你们走了之后,便又飞回了画卷之中,任是长老们再三恳请,却再也不肯现身。长老们说,此画本为辛长老之所有……辛长老和辛夷姑娘,都是因此而殒命,木族中不能存此不吉之物,只能呈给神庙,恭请大司命裁处。”

林宁捧着那幅画卷,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望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木族使者又行了一礼,缓缓地退出殿去。

云深九嶷庙,日落苍梧山。於恨在湘水,滔滔去不还。

借着暗淡的灯光,我隐约看见西边殿壁之上,绘有云气氤氲的一处山水。那殿壁的右上角处,我一眼便看见了这四行熟悉的诗句——是极简单的楷字,笔墨淳厚,笔意却有几分悄然的飘逸。

这首诗并非上乘之作,在这九嶷神庙之中,我却先后两次得见。

殿里空旷幽深,四面建得极是开阔,大约能容纳一二百人齐聚于此。地上平整地铺着长长的青石条,不知被踩磨了多少年,石面已被磨得溜光水滑,泛出幽幽的凉意。

这里的布置也与林宁这个人一般,简朴,不事修饰,然而却有着一种慑惊人心的神秘力量。

林宁捧着那幅绘有飞天紧那罗的画卷,默然半晌。他突然转过身来,对妩青温言道:“少司命,我有一事要与白姑娘商议,你暂且先行回避一下罢。”

妩青睁大了眼睛,瞟了我一眼,似乎是想要说什么,但只是将嘴巴一撅,抱起在她怀中酣睡的绯绯,大步地跑出门去。

“砰”!一声巨响,却是妩青赌气地反手猛一摔门,门扇重重地合在一起,把我和林宁都吓了一跳。

我们面面相觑,林宁苦笑了一下,道:“妩青这孩子,平时被我们大家给宠坏了。她脾气虽然有些任性,心地是很善良的,绯绯最粘的就是她呢。”

我勉强笑了笑,说道:“大司命,你有什么事要与我商议?”

林宁低下头来,轻轻地掸了掸衫角,一时却没有说话。

寂静幽深的大殿,唯有长明灯的火光不停地跳动。檀香一圈一圈地燃尽,案上的香炉中落满了银色的香灰。而檀香所特有的那种沉郁的香气,在光的黑暗中袅袅穿行,萦绕不散。

恍然之间,仿佛有同样静默的时光,穿越无形的岁月河流,冉冉而来。

殿内两边都是长长的神橱,看样子里面供奉的神灵甚多,不止一位两位之数,这一点与寻常俗世寺庙也颇有不同。神橱前半垂下厚厚的帏幔,在影影绰绰的灯光之中,也看不清那些神像面孔,唯有几个黑忽忽的影子。

我突然想起萼绿华说过,当年云华夫人瑶姬私入凡间,曾与楚国国君有相约之好,故此楚国一带对云华夫人极是尊崇,忍不住回头问道:“大司命,这神庙之中,可有祭祀神女瑶姬娘娘么?”

林宁摇了摇头,开口道:“瑶姬只是其中之一。咱们九嶷族人信奉巫神,认为山川大泽之中,哪怕一草一木,都有神灵栖息。故此所尊神灵甚多。这殿中除了瑶姬娘娘之外,还有东皇太一、东君、云中君等诸神……”

东君?云中君?我的心里大大一跳,幸得在这暗淡的灯光之下,他也看不清我脸上瞬变的神色。

素秋姐姐真是执拗,东君屡次派人来邀她会面,说要找人为她说情,使她得以褪去妖身,更换仙骨,重返九阙天庭。她却只是躲避不见,对是否回归仙班似是浑不在意,我虽与她较为亲近,却也不能明白她心中所想。

至于云中君,我心中清楚,云中君屏翳当年为秋水姬所杀,魂魄都早已化入剑中,与剑灵浑然成为一体,再无丝毫昔日灵识,世上哪里还有此神?虽说云屏翳还有个弟弟日照,云屏翳身死之后,天帝打算让日照继承云中君之位的,他却走得无影无踪,至今无人得知下落。而其他神灵又没有他们兄弟天生的播云逐雾的神通,所以现在这云中君一职无人担承,早已是形同虚设,却不想这下界之中,仍然煞有其事地为他准备了祭祀之位。

只听他又道:“还有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

我吃了一惊,叫道:“大司命?”

他失笑道:“这是真正的大司命,可不是指我。我这个大司命是族人错爱,胡乱叫出来的,可做不得数。”我也忍不住笑了,又问道:“那少司命……”

林宁笑道:“少司命是执掌天下所有未成年的婴灵寿夭之事,巧的是咱们的妩青也是医术精湛,尤擅儿科,她虽是师傅最小的弟子,于医巫之术却极具天份,倒不枉这少司命之称。”

我扫了一眼那些泥塑木雕的神像,心头突然闪现出巫山凝真观中的神女像。想起黄老人所讲,那湘夫人湘君其实并非神灵,不过是些加上了虚幻光芒的凡夫俗子;而我也知目前在天庭之中,大司命、少司命也并无此职,纯属屈子虚构之事。

纵然这些神灵果真存在,可是那为一已之私,便意图袭杀林致远的云中君;那高居于仙宫之中的东君和东皇太一,他们果真会对生灵的疾苦感同身受么?

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帝……我突然想起死得刚烈,向上苍抗争不公的秋水姬;想起我那慈爱英明、然而却魂魄下落不明的父王;想起天庭的袖手旁观和众仙的冷漠势利,一股莫名的抑郁之气蓦然从心底冒了起来:“大司命,据我所知,这些神灵们大多并非真有其人。便是真有神灵,他平时都居于九重宫阙之中,哪里有时间前来这九嶷神庙?再说天下供奉他们的人那么多,他要救苦救难,可也来不及啊!在上苍的心中,这世上所有的万物,□欲迷的三界众生,只怕都如无知无觉的刍狗一般。这样的老天,真不知道为何要三界众生顶礼膜拜!”

林宁拈起一柱香,点燃香头,闪现出一点幽艳的红光。我的鼻端立时便闻见了檀香那种迷蒙而沉郁的香味。

林宁转过头来,肃然地凝视着我:“白姑娘,天下神灵,并不是个个都是德行齐备,而祸福兴衰,乃是运行之律,并非神灵可以左右。天下的百姓祭祀神灵,也不真为了指望哪一位神灵。所以凡人之中,还有我们这些祭司,所投身以殉的,不过是为了维护天地之间的一种正气,正气始出,方能够令阳气清明,阴气平和,荡尘涤浊,还本来清净面目。

如果说我们真的要百姓们前来神庙祭祀的话,也只能祭祀这种正气和精神,而不是位列仙班的煌煌神明。因为只有天地之间正气沛然,才会万魔辟易,宇内清朗。”

我质问道:“运行之律,指的会是什么呢?若没有这该死的天地大律,辛艾不会拒绝辛夷的爱意,紧那罗不会因相爱而别离……

这世上原曾有一个女子,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与她地位悬殊的男子。然而他与她的相爱却与旁人无碍,也与天地无损,到头来却是东南纷飞,遗恨千古!这世上也曾有过一位君王,他为君英明神武,四海称颂,为什么却遭到飞来横祸,害致使国中无主,自己魂魄无存?”

心中一个声音越来越大:“如果没有人龙之分,父王就能和小荷在一起;如果没有世俗的限制,严素秋就会嫁给唐仲友;如果…… 如果……”

如果没有权势的分别、名利的光耀,敖宁他……应该也不会弃我而去罢……

“若天地之间真有正气,岂能容此!”

林宁略有些惊诧地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仍将手中一柱香敬到神像之前,在香炉中端端正正插好。随即又施了一礼,退后两步,在我面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他沉吟片刻,这才道:“白姑娘,天地阴阳调和,泽被万物,是希望万物都能欣欣向荣,修养生息,绝没有无视生命的起灭的意思。

辛夷姑娘将辛艾看作了生命中最为重要的男子,不过是将心中残留的对逝去父母之爱的追忆,寄托在了叔父的身上。而辛艾对辛夷的情感,也仅是一个成年男子对美丽女性的正常迷恋……白姑娘,在漫长的生命之中,将会遇上多少不可测知的事情?如果两个人结合的基础,本就是脆弱而易于摇撼的,又该如何去面对未来的风雨?

至于紧那罗……在凡俗的眼中,从未经历过情爱美好与折磨的飞天,是单调苍白而令人同情的神。其实侍于佛陀座下,去追寻那种宁静无求的境界,将个人的悲喜,化为对众生的怜悯,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看似激烈而痴缠的情感,一朝的断绝,确是令人扼腕痛惜,然而爱有多深,带给双方的伤害和痛苦,也会随之加深。真正的幸福,并不会由此而来……”

他仰起头来,凝望着那柱香头袅袅上升的青烟。神色如常平静,但那眼光深处,却仿佛有什么一掠而过。良久,只听他淡淡道:“白姑娘,你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尚且有命不由主的烦恼。如林某这样的凡人,尚陷身于五行三界之间,更加没有办法掌握造化的转轮。然而天命占三,人谋尚有七分,不过是奋起自己最大的力量,来保护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虽万死而吾不悔矣……如此而已……”

说不出心中是何感觉,在微茫的黑暗里,隔着那一点点的火光。眼前的灰衫男子,高发束髻,修仪英秀。虽然我活过了数百岁的光阴,然而此时的他,却仍带给我以父兄般的成熟之感。

他微微一笑,突然伸出手来,从我的鬓上取下一件东西,送到我的眼前:“你看,藤花已经枯了,还戴着做什么?”一边做势欲丢,我慌忙一把抢过来,脱口道:“不要丢!”

对着他略带惊异的眼神,我的鼻子突然有些发酸:从小到大,纵然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东海公主,因为我那显赫的父王,我曾经也在生辰和各类节庆之时,收到过许许多多的珍宝。那些东西非金即玉,华美而冰冷、毫无生机,便如那万顷碧波之下的龙宫众生。

这串小小的藤花,是我平生收过唯一真实的礼物。

林宁或许不懂得女子心中千转百回的心事,他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盒来,递到了我的手中:

“据姑娘从前所言,结合林某今日所见,料想令尊便非龙神,至少也是一方水域之君。龙君魂魄元神威力强大,放眼三界,便是天帝只怕也不能强拘离体。所以,白姑娘,”他温和地看着我:“我虽不明白令尊何以元神失踪,但请你相信我,他是不会有事的。”

我疑惑地看着他,我自然是信赖他的,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林宁话语之中,隐藏着我所不知道的某些东西。

林宁启开盒盖,一粒晶莹透亮的水晶珠子,静静地躺在盒底中央:“你身属水系龙族,咱们九嶷山中又是木多水少,长久呆在岸上,恐对你体质有损。这颗宝珠是我师傅所传,内蕴江河水气,姑娘你佩戴大有裨益。”我手握宝珠,仔细端详,只见珠身以极细的网状银络兜住,末端还系着一条细细的银链,显然是可以当作项链系在颈上。

映着银白的颜色,珠身透出一种隐隐的莹蓝。清凉光润的感觉,透过我掌心的皮肤沁入身体之内,感觉格外的舒服和惬意。此珠虽貌不惊人,但以我眼力看来,确如他之所言,珠内蕴含正是江河之气,且隐有至深神通,显然是一件水系法宝。

只是,我心里还是隐约浮起了一丝疑虑:虽说神龙所居,自然是水气旺盛之处为佳。可是长居岸上也无甚大碍。洞庭龙女初嫁柳毅之时,不是在岸上居住了一两年么?我此来九嶷,才短短几天而已啊!

但无论如何,他赠我宝珠,总是一番美意罢?

我有些愕然抬起头来:“大司命……这样的宝物,我怎能无功受禄?”

在恍然的灯影中,他望着我的眼光,有一刹那的失神。他轻轻合上盒盖,将盒子往我的手心里摁了一摁,微笑道:“姑娘远来是客,林某自当竭尽所能招待姑娘。他日若林某前去龙宫,难道姑娘你会对我吝啬龙宫宝物么?”

“砰“!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殿顶青瓦纷落如雨,噼噼啪啪地掉了下来!林宁一卷长袖,修长的手指已扣住了我的手腕,带着我凌空飞起,向后疾退!地上顷刻间铺满了碎石烂瓦,而一阵铺天盖地的狂烈暴风,已自殿顶的破洞之中猛然灌入!

一道极粗的碧色光柱,闪动着耀眼的光芒,自殿顶旋转而下,挟带席卷万物的强大气势,向我扑了过来!因之而激起的生冷罡气,吹得我双鬓的垂发乱飞而起,一时之间,发眉竟然皆被映成碧色。

“嗵嗵”数声,却是廊边的神像难禁风力,自神橱中跌下地来,约莫也有三四尊之数,神橱上张着的垂幔自然早被吹得七零八落。

陡然灰影闪过,却是林宁袍袖挥处,一道柔和的青光划空而出,幻作莹薄光幕,挡在了我的面前。那风势随之一滞,我脸上那种剌痛的感觉立刻减轻了许多。

然而这不是普通的狂风,而是修道中人催动内力,所激发出来的强大罡风啊!我虽从未遇见过这等强劲的罡风,但也知修为稍浅之人,只怕一吹之下,便会元神消散,林宁他不过是个凡人,纵以法术强力相抗,又如何能禁受得起?

我身形一动,便待要跃出他的身后,忽觉腰身一紧,他迅疾地转过身来,竟然一把将我紧紧揽入了怀中!

天青明罗上

天晕地眩,刹那间,我全身四肢百骸之中所有的真气,都如积沙遇潮一般,尽数崩溃消散。

他很紧很紧地搂住我,却又小心得象是拥着一颗最最娇嫩的露珠。透过柔软的数层薄薄衣衫,他均匀平稳的呼吸、温热光洁的皮肤,还有那一抹似是与生俱有的、淡而干爽的青草气息,使得我六识尽昏,心动神摇。

碧色光柱在殿中急速旋转,其间光芒几度大盛,却终是难以攻入林宁布下的淡青光幕。劲风越是激荡呼啸,我的耳中充满了那种尖锐而凌厉的风声;殿中长明灯的火光早已熄灭,四下里一片冰冷的黑暗。然而林宁那温暖安然的怀抱,仿佛便隔离了这世上所有的苦难与风雨。

林宁一手将我搂住,另一只手伸出空中,修长的五指在空中不断变幻,结出诸般法印模样。恍恍惚惚之间,耳边只听得他高声念道:“当灭动心,不灭照心。本来空寂,还我真觉。”

他每念得一句,那道淡青光幕便微微一亮,更向外扩张一分。待得四句念完,殿中突然青光弥漫,整座大殿均被笼入光幕之中,那耀眼的碧色光芒,在青光的笼罩之中,竟也略略收敛,显得柔和了许多。

林宁掌缘翻出向外,轻轻向外一拍!平空之中传来一阵无形的波动,那道碧色光柱如受重力一般,轰然四射开去,光芒吞吐不定,宛若一朵碧色莲花平地盛放!

无尽灿烂的碧色光华之中,缓缓现出一个婀娜的女子身形来。

我从林宁怀中抬起头来,一见那个女子,不禁失声低呼一声:那女子身披黑纱,连面庞上也笼有一层薄薄的黑色轻纱,掩住了本来面目。但饶是如此,她那双充满了智慧与灵性的明眸,那优美动人的身姿,仍是让我一眼认了出来——正是昨晚深夜,与林宁在长廊芷兰花边相会的那神秘的黑纱女郎!

林宁似乎对她的出现并不意外,搂着我的左手,却不由得微微一紧,微笑道:“我早知是你。如何?你终于肯向我动手了么?”

那黑纱女郎凝视林宁,轻轻叹息一声,说道:“林兄,你我既然如此投缘,又何必非要斗个鱼死网破?何况我们并无利害冲突,你好好地守护你的九嶷神庙,而我……自去做我的事情,他日有缘,我们还可再相会于湘水之上,抛弃所有世俗羁绊,共享天穹明月、无边清风……林兄,各退一步,如何?”

我身子一颤,林宁似是感知到我心中所想,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却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来,道:“不能。”

不能。

淡淡的青光,给这个男子侧面的脸部轮廓,镀上了一层莹润的清辉。我是龙女啊,我是来自于东海的高贵龙神,我是禀佛祖意旨而来的水族圣女,我懂得奇妙高深的驭水诀,我有令仙魔闻之丧胆的秋水望鱼神剑,若论争斗求生,我根本不怕这个来历不明的黑纱女郎。

可是,在你的心底,是否也曾经隐约地盼望过,有这样美好的瞬间时光?生死攸关之际,能够有这样的一个人,勇敢地站在自己的身旁,面对着所有危难和引诱,面对着不可预知的未来,只是淡淡地回答这两个字:不能。

不能,不能。纵然是不能相守、不能相爱,但也不能相负、不能相绝。

殿中寂静片刻,唯有风声呼啸。

那黑纱女郎突然冷笑一声,说道:“林兄,你们九嶷神庙中人,乃是道祖门下;而身为大司命的你,又通晓这道家奇术‘天青明罗’,于这三界之中,确已难遇敌手。我虽有‘碧烟尘’相助,但你若运起终生修为,奋力一搏,只怕胜负之分,仍是未知之数。”

我倒是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天青明罗”之术,竟有如斯威力。这黑纱女郎显然不是凡人,亦无妖气,料想非神即仙;身为凡人的林宁能使她说出这番话来,则“天青明罗”之威不容小觑。

林宁神色淡然,道:“姑娘过奖了。”

那黑纱女郎一双明亮如水的眸子,转注到了我的身上,口中仍是对林宁说道:“你既是九嶷神庙世代相传的大司命,自然也明白‘天青明罗’法术的由来。当初你们道祖因清华夫人一事,对天界众仙极为失望。他当真老得糊涂,认为天界众仙无一可信,竟然逆天而行,擅自修改了这传自伏羲大帝的上古神篇《赤阳精武篇》,并借助道家培元炼鼎之术,借阳化阴,创立了能使凡人修成仙人一般精深法力的‘天青明罗’。自以为一切完美妥善,竟然将守护九嶷的重任,交到了你们这些驻守九嶷神庙的凡人肩上。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以凡人微薄之躯,又岂能承担那样精深广博的上古法术?实则你们所有修习此术之人,均是以自己本来生机,来换取这门神奇的法力。所以历代大司命,虽具有极深的神通,令九嶷妖魔敬惧有加,却多为短命寿夭之人。你的师祖流方,活了二十七岁;你的师父晒月,活了二十六岁;就连你们奉若神明的三代师祖青叶,也不过只是活了区区三十一岁。

林兄,你天赋奇才,被尊为历代以来,最具修习法术天赋的大司命,年仅十五便跻身地仙修为。然而你修习‘天青明罗’之术越是精深,于你寿元伤损便愈深。虽然我也知道,你一直强行以道家真气延续真元;但你的寿元与常人不同,常人尚可服食仙丹灵药以图延续,你的寿元却是出自于天命,这天命岂能因人力而改?以我之见,恐怕林兄你的寿命,断然不会超过二十八岁。

若你肯将贵派清净宝珠赠我,以我之能,必能求得延续你寿元之法。何况我只是借你宝珠一用,事后必会还你。这等便宜之事,林兄何必推辞不就?

何况屈指算来,今年你已满了二十七岁。林兄。便是你想要不惜一切,去保护你怀中这个女子,可天命将至,究竟还会有多少岁月,可以任由你去挥洒呢?你身故之后,她又该如何?”

她这几句话缓缓说来,虽然语气轻柔,清致婉转,但细细品来,却是阴毒之极。

《赤阳精武篇》?恍惚记得夜光在跟我讲起秋水望鱼二剑来历之时,曾将其与望鱼仙子自上元夫人处盗走的《太阴玉华篇》相提并论。此两部神篇,为当初伏羲大帝与女娲娘娘所传,义理精深,妙法通玄。难怪林宁身为凡人,却令九嶷百族妖魔咸服,原来“天青明罗”竟是脱胎自《赤阳精武篇》。

可是……林宁……林宁只有不到一年的寿命么?

一股莫名的撕裂的疼痛,猛地钻入心房深处。我一把抓紧了他臂上衣衫,仰起头来,望着林宁的眼晴,颤声问道:“她说的……她说的,可是真的么?”

林宁轻轻拍了拍我的头,嘴角微展,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他虽是听闻黑纱女郎论他寿元将近,脸上却无丝毫惧色,开口说道:“姑娘,你说了这么多,林某也有一事不明,敢向姑娘问询。”

黑纱女郎一愕,显然料不到林宁竟会反问于她,但旋即微笑道:“林兄但问无妨。”

林宁仍是将我搂在怀中,说道:“姑娘你本是仙人一流,又生性聪颖,当知眼下所行之事……不仅是大违天地清和,还触犯了天庭定下的律条。一旦败露,几可致万劫不复之地,且令姑娘家族清白门第蒙羞……姑娘却又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逆天弑神之举呢?”

逆天弑神之举?我心中一跳,几乎要惊得叫出声来。这黑纱女郎行事如此诡秘,我早知绝非好事。然而她三番五次袭上山来,不过是为了那颗九嶷神庙的清净宝珠,区区一件法宝的争夺,怎会被林宁说成是逆天弑神之举?

那黑纱女郎脸色“刷”地一下,顿时变得极为苍白。但她反应极快,眸子转了一转,强笑道:“林兄所言,我可是一句也听不明白。倒是你呢,大司命,你将清净宝珠赠她不提,现在更是连自己的命都顾不得了。你一命不惜倒也罢了,九嶷百族的性命,你可也是全然不顾么?”

林宁眼神一寒,道:“姑娘这是在以百族性命,威胁我林某人么?”

黑纱女郎嫣然一笑,眸中水光流转,说不出的明艳动人。但听她说道:“你身为九嶷大司命,总不能只顾自己讨得这女子喜欢,便忘了大司命应负守护之责罢?”

我听她说到这里,不知为何,身上却是一阵阵地发冷。林宁固然对我极好,此时肯挺身而出,将我护在身后,我已是感铭于心。然而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之交,眼下这黑纱女郎既是以九嶷百族性命相胁,以她之能,想必定是所言不虚。林宁天性仁和,岂能因我一人之故,置百族于不顾?

自当日西海大典之上,秋水望鱼出鞘的那一刻起,我便身不由已,被卷入这四海纷争之中。此后父王失踪,我独夺东海之嗣,又千里赶赴九嶷,早就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一条无比坎坷艰辛之道。

林宁果真为了百族之故而放弃了我,我也不会怪他。可是……可是……

心中杂味纷呈,一时连自己也辨不出是酸是苦,是涩是甜。

林宁突然朗声长笑,声震殿瓦,笼罩满殿的青光仿佛感知到他的心意,突然之间,也是光芒大盛。

黑纱女郎不由得后退一步,试探问道:“林兄?”

林宁收起笑声,双目直视黑纱女郎,缓缓道:“九嶷百族为上古魔神蚩尤之后,千百年来独居三湘,连天庭也无可奈何。我九嶷神庙之所以能领袖百族,不过是因为历任宗主仁慈宽和、襟怀高远,以九嶷安危为已任,令百族众人不得不服而已。

神庙虽名为守护百族,其实不过是希望以道教经义中的德操,来感化他们的蛮荒悍恶之气罢了。若有外敌来犯,百族定然同仇敌忾、共结一心对抗外敌,他们身具神魔血统,法力广大,又何须我区区一个林宁来守护?

姑娘,你未免也把林宁看得忒也高了。”

黑纱女郎眸中晶光一闪,笑道:“然则大司命你的寿元,莫非就不重要了么?你年纪尚轻,又不曾有过家室,恐怕是难以体会得到,这世上的夫妇琴瑟相和之事,该是何等的甜蜜美妙。至于你怀中这个女子,绝非是你的良配,你又何必定要因她而与我为难?”

我不禁心中一动:这黑纱女郎与林宁乃是旧识,今日两下交恶,不过是为了清净宝珠之事。怎么如今听这女郎口口声声,定然说是因我之故?

那黑纱女郎说到此处,突然停住话头,看了我一眼,又笑道:“何况她乃是东海的龙女,前不久又由东海龙王做主,许配给了华岳少君金虹三郎。华岳少君年轻英俊,地位尊崇,对龙女又极是爱慕。纵然你对她有意,只怕也是鸳梦难谐。

大司命,你自命正人君子,如何却将别人的未婚妻子,紧紧抱在自己怀中?”

三郎?

我如梦初醒,猛然想起自己原已非是未嫁自由之身。手上一软,原本是紧抓住林宁衣衫的手指,不由得缓缓松了开去。

正待要推开林宁,脱身挣出他的怀抱之时,突然觉得腰上一紧,却是林宁将我扣住,竟是不肯放开手去。

我心头微现怒意,低声道:“你放开我!”

林宁见我颊带晕红,不禁轻声一笑,附耳道:“你要乖一些,不要被她激怒。若离开了我设下的结界,她再要对付你可就容易多了。”

我不敢再挣,低嗔道:“她不过是要你那颗宝珠罢了,与我又不曾相识,却如何会与我过不去?再说,再说你这样对我……我……我……”

林宁微微一笑,并不答我所问之事,反而低低道:“你莫要恼怒,听我如何答她便是。”

天青明罗 下

但听他朗声说道:“姑娘,你们女子生性最是爱花,不若在下便以花朵为喻罢。

素闻那碧海之底的龙宫仙阙,因天生缺乏青木之气,故此没有办法生长真正的花木。所以龙宫花园之中所有花卉草木,俱是出自于龙宫巧匠之手,以珠玉玛瑙雕刻而成……姑娘你自然也是见过。那些珠玉之花,其貌固然是玲珑光辉,更难得是长开不败,永不凋谢,其价几可值万金之数。”

我突然想起东海龙宫的绝秘隐僻之地,那些犹如华盖一般的巨大荷花,那不知经过了多少岁月之后,在荷梗下层层积压的粉色花瓣,心中不禁一痛:东海亦无青木之气,父王为了让那些荷花生长于海底,该是耗费了多少法力,才设下如此高深的结界,使它们得以在海中怒放。如今父王音讯全无,龙宫中再无第二人有此能力,那些荷花,恐怕也该逐渐衰败了罢?

林宁轻声一笑,说道:“而我林宁最爱之花,却是出自我九嶷山中的香草芷兰。”

黑纱女郎笑道:“我曾听闻你说起芷兰,道是此花盛开不易,四十年漫长的岁月等待,却只有短短六天的花期。林兄,你若得我之助,恐怕还能多看这些芷兰几次,”

林宁微笑道:“姑娘何必大言欺我?其实你我皆知,林某既以凡人之身,得以修习仙术,则寿元已是出自天命,并非是由于躯体自身的衰竭。纵是姑娘能取得天府灵药,恐怕也难以延长林某寿数。”

我听他徐徐说来,言谈之间甚是自若,竟似对自己寿元将尽一事浑不在意。不知为何,心中却有莫名的恐慌浮了起来:“不知这黑纱女郎如此大言炎炎,会是何等来历?不过他说天府灵药,仍不可延其寿数,那……纵然我去找素秋姐姐,或是清华夫人,竟也无济于事么?”

林宁缓缓道:“姑娘你便如同那龙宫珠玉之花,芳龄永寿,令人羡慕;而我林宁便是这山中的芷兰,瞬间即凋,却也没有什么遗憾。二十八年寿元,足以让我感谢上苍的垂怜。生命因为短暂,所以美好,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更分外地懂得珍惜。”

黑纱女郎听到这最后两句,神色却是黯淡下去,低语道:“莫非……莫非真的只有短暂的生命,才会深深地留下所有的美好么?”她的声音极低极低,说到最后之时,竟有无限惆怅之意,不似在重复林宁的言语,倒似是说给自己倾听一般。

“至于龙女,”林宁怜爱地看我一眼,淡淡道:“她是东海龙王的公主也好,是未来的华岳夫人也罢,纵然她披上万丈璀璨的光芒,在我林宁心中,她不过也只是一个……需要人来疼爱的小姑娘。

我在一日,护她一日,便是我一日的福分。若我生命消失,还有东海龙王和华岳少君的照拂,林某又有什么好放心不下?”

黑纱女郎摇了摇头,眼神中射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喃喃道:“林兄,你何苦如此?”

“轰”!一道绚丽无比的霞光,突然自殿外蒸腾而起,迅速扩散开去!我转头向窗外看去,透过窗棂之间的空隙,隐隐可见一道华美五彩光幕,笼住了整个舜源峰顶。

黑纱女郎脸色陡变,看了一眼殿外那五彩流溢的霞光,唇边浮起一抹苦笑,涩然道:“林兄,我道你今日怎生如此雅兴,竟然还有闲心与我谈了许多,原来……你是借此拖住我的注意力,却让他们在殿外布起‘天罗大阵’。”

林宁洒然一笑,说道:“姑娘莫怪。我早知姑娘定然带了帮手上来,于我九嶷神庙只怕大大不利。只是……他们神力被峰顶‘绝仙界’所拒,只怕还要靠姑娘你手中的‘碧烟尘’,方能发挥各自威力。然而我宗中弟子,多是肉身凡胎,纵然修得几分道行,又如何能与姑娘你的贵从相比?说不得,只好布下这天罗大阵,来保我神庙周全罢……”

说到最后一个“罢”字之时,眼前青光闪动,却是那根翠玉一般的竹枝恍若平地冒出一般,腾然飞起半空之中!林宁喝道一声:“起!”衣袖带处,已将我平地摄起,一道眩目青光凌空飞卷,宛若蛟龙一般,“刷”地一声卷起我二人身躯,闪电般地向殿外投去!

碧光耀眼,刹那间一道匹练般的光带,自身后向我们疾射过来!却是那黑纱女郎再难按捺心头怒气,已然抢先出击!

林宁回身衣袖一拂,满殿青色光幕陡然下压,缩成一个巨大的青色光团,已将那道碧光缩于其中!

黑纱女郎高声念道:“天道正一,化气为剑!”碧光暴涨,“嗖嗖”数声,竟是锐如光剑一般,穿破青色光团,直向我们破空追来!

此时那碧光大盛,光色极清极淳,竟不似妖邪之流,倒颇有几分仙道正和之气!莫非这黑纱女郎,竟然是得道的仙人?

林宁右手中指弹出,喝道:“疾!”那青色光团在空中陡然一转,反赶在碧光之前,“轰”地一声巨响,两者相撞,碧青光芒四处飞射,如山气浪散涌开来!但闻殿中响声大作,那供奉的神像长案之属,早已是跌得七零八落,此时经这两道强劲之极的仙气宝光合力一击,更是尽数被击得粉碎!无数木屑碎渣顿时铺了满地!

挟带青光之势,我二人已掠出殿门,隐隐绰绰只见夜色之下,殿外石台之上已站了不少人。还未看清之时,忽觉身上一沉,却是林宁将我猛然推开,喝道:“迦儿!护住她!”

幽香袭人,我已跌倒在一处柔软的怀抱之中,映入眼帘的,是柔滑如水的墨黑长发!迦儿?

那白日里温柔动人的蛇女迦儿,已恢复了人身蛇尾的模样。长发披散下来,手执一柄模样古怪的绿色短剑,剑身扭曲,有如蛇虫一般。她一把将我揽在身后,金绿交错的长尾却突然一卷,“啪”地一声,已将一俟机飞上前来偷袭的道人击飞开去!她那蛇尾竟是坚逾钢铁,此一击之下,那道人竟然闪避不开,“啊”地一声,一头撞上台边石栏,脑上红白横流,竟然是脑浆鲜血汩汩而出,眼见得是活不成了。

“噗”地一声轻响,自那道人身上冒出数缕黑烟。那道人尸身渐渐软化下去,宽大的道袍蝉蜕似地积作一堆。黑烟散去,但见道袍之中,赫然显出一尾长约尺许的白鱼出来!

迦儿身边已站有数名灰衫弟子,俱是神庙中人。对面约有十数人,却是打扮各异。此时便听一黑甲男子高声斥道:“蛇妖!竟敢害我鱼兄性命!”迦儿冷笑一声,平素温柔之态荡然无存,黑发无风凛然自起,杀气隐现,不屑道:“才不过两百年道行的小小白鱼,也敢上我九嶷神庙来兴风作浪!我虽在神庙修道,对你们这些邪魔外道,却是绝不手软!”

一道碧色光柱自殿中呼啸而出,直奔我所立之处而来!巨大强劲的冷风随之乍起,其阴寒之气令人毛发上竖,竟然隐挟风雷之势!我身边两名灰衫男子齐声大喝,掌中一黄一蓝两道仙剑齐放光芒!而那凛冽的冷风之中,迦儿毫无惧色,斜剌里毅然飞身迎上,墨色如丝的长发当空飞舞,金青蛇尾平空翻卷,更平添了几分妖魅之气。

碧光乍现!迦儿娇叱一声,双掌翻飞,强大的真气翻涌而出,正待与那碧光正面相接,突然青光一闪,碧光顿时被引了开去,只听“轰隆”数声巨响,左侧石栏应声而断,无数碎石噶啷啷地滚下石台,落入山崖深渊之中!

青光映照之下,只见林宁自石台上徐徐落下。碧光散开,那黑纱衣郎赫然现出身形,戟指向我遥指过来,喝道:“清净宝珠便在这女子身上!夺珠到手者重重有赏!”

我心头剧震,不由自主地望向戴于颈间的那颗晶莹明珠!那颗水滴一般剔透的珠身,此时在无边的夜幕之中,竟然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一灰衫男子抢上前来,掌中仙剑黄芒吞吐不定。他掉头喝道:“大司命有令!护住这位姑娘,有谁胆敢上前!杀无赦!”

那群衣饰古怪的黑衣女郎同伴之中,有一高冠乌袍男子突然高声吟哦起来,他语言生涩难懂,我并无一字听懂,只觉似是咒语一类。林宁的声音遥遥传来:“是魔道的冥暗咒语!神庙弟子听令结阵!伏魔!”

层层浓重乌云,渐渐由四面奔涌而来,在天际中心汇聚。星月光芒瞬间被重云所掩,天地间一片黑暗,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

仿佛只在瞬间,我但闻耳边啸声大作,无数道彩光直冲天空,那是所有神庙弟子掌中仙剑的光芒。当中一道最为明亮的青光,在空中缓缓旋转,竟然形成一个极为古朴的篆字:“道”!其他仙剑的光芒交织错杂在一起,为“道”字的周边,镀上了一道绚丽无比的五彩光晕,有如霞光虹霓一般。

那个“道”字不断旋转,无数彩色的绚丽光芒也随之转动,丝丝缕缕,尽数穿破那些沉积的乌云,洒落了整座黑夜笼罩之下的山峰。

在那些蓝、红、绿、紫、青色光芒不断流转之中,但闻林宁长声吟道:“当灭动心,不灭照心。本来空寂,还我真觉。”众弟子齐声诵道:“善为道者,微妙玄通。唯不可识,强为之容!”庄严肃穆的诵念声中,那“道”字越是旋转加快。彩色光芒铺天盖地而来,黑纱女郎身边众人纷纷跌倒,更有人抱头滚地,哀嚎不已。那高冠乌袍男子还要强念咒语相抗,只刚勉强念出一句,但觉胸口气闷,气血翻涌,“哇”地一声吐出满口黑血,颓然跌坐于地。

黑衣女郎一咬中指,鲜血溅出,望空一洒!血影横掠而过,那剑阵如受重阻,彩光顿时黯淡了许多。

“铮铮”!熟悉的剑吟之声,在舜源峰顶悠然响起!两道湛青如电的璀璨光芒,突然浮现在峰顶上空!仿佛是受到这两道剑光的影响,所有仙剑一齐长鸣,那如龙啸吟之声,悠长清越,在山谷之间回荡不绝!那个“道”字霍然而止,“刷”地一下,射出一道耀眼之极的青光,而那些剑阵形成的彩色光芒也陡然增强,远甚最初明亮之色。黑衣女郎这边有数人已然支撑不住,大叫一声,现出原形来,却都是些兽精树怪之属。

那是秋水、望鱼二剑!这旷古绝世的两柄神剑,仿佛感应到了同类的气息,终于跃然而出,加入剑阵之中!

光彻天地,气迫斗牛。我的双眸,突然遇上了林宁怔怔的目光。隔着那冲天的剑气与光芒,他捏诀结印,傲然而立。那种凛然的气度与风神,宛若真正的天神大司命降临人间。然而远远看去,他那灰衫萧然的身形,却显得是如此的孤单与寂寞。

黑纱女郎虽也是目眩神摇,但她毕竟道行高深,当下强行催动碧色光柱,瞬间幻作一枝极阔的碧色大伞,伞面凌空展开,堪堪挡住了满天彩芒!那帮人如遇大赦,慌忙挣扎起来,奔入碧伞之下。

黑纱女郎将伞撑起,身子一晃,化作一道碧光,反向峰下投去。夜风呼啸,崖边远远传来她轻柔的声音:“不夺宝珠,誓不罢休!大司命,咱们后会有期!”

妖狐阿紫上

晨曦微露之时,我悄然离开了神庙。

因为“绝仙界”的缘故,除了那持有“碧烟尘”的黑纱女郎,论理说除了神庙弟子,其余人俱不能在舜源峰顶上施展法术。然而不知为何,当我尝试着化为清风之时,居然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颈上的清净宝珠,在清晨山中的薄雾之中,越显得晶莹清澈,微微泛出几棱银光。是因为它的缘故,我才得以施展法力么?

来不及多想,我飘然投下峰去。

在山峰脚下飘落下来,我有些不舍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舜源峰顶,神庙巍峨的轮廓,如海上起伏的船桅,在云雾之中隐隐浮现。

大司命……

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呆在这个凡人的身旁,不过只有短短两日时光,却仿佛已有一生一世的熟悉和亲切。林宁说过,龙宫没有青木之气,所以长不出真正的花草;其实这整个神仙之界,又何尝有过一点人气,自然更不可能会有真正的温情和爱意。

然而我该走了。

父王下落不明,四海局势微妙。身为东海皇嗣的我,断不能再横生枝节。何况……那黑纱女郎说得不错,我名份上已是华岳少君的妻子,遑论三郎所爱,究竟是我还是他臆想之中的秋水圣女,我都不宜再留在林宁这陌生、然而却令人不由自主地前去亲近的男子身边。

林宁的话,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生命因为短暂,所以美好,也正因如此,才让我更分外地懂得珍惜。”

或许这世上的相遇,也不一定要漫长久远。正因为那短暂的美好,才让人更是念念不忘罢?我低头又看了一眼颈上的清净宝珠,强自按下汹涌的心潮。

衣袖一挥,我驾起云头,飞越重重山林,直奔朝舜涧方向而去。

冥夜,那古怪而阴冷的魔族后人,或许懂得招魂秘术的他,是我最后的一点希望。

“啾啾”!“啾啾”!数声急促而清脆的尖叫,自我下方一处山坡上传了过来,使我不由得身形稍滞,俯首看去!

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前面两脚悬空,在山坡上作人立之势,正在朝空中飞过的我大声尖叫,身后九只美丽蓬松的大尾,也自焦急地摇来摆去!

是绯绯!

九嶷群山连绵,林深草密,这小家伙不知是何时偷偷跑了出来,莫非是迷路了么?

我挥舞衣袖,打算以真气将它摄入怀中,再送往舜源峰下。

绯绯敏捷地一跳,避过我翻卷过来的无形真气,“啾啾”“啾啾”地又叫了几声,转身往山后跑去,跑得几步,又回头看看我,意即要我跟了上去。

我好奇之心大作,当下驾云跟在它的身后,翻过那道山坡而去。

才飞得片刻,只听“啊哟”一声惊叫,却是出自女子之口!

我吃了一惊,凝神看去,只见坡下奔来一个紫衣少女。晨光之中,但见她长发飘飞,衣袂如仙,远远看去着实美丽。然而这紫衣少女神色却极是仓皇,脚上绣鞋已奔掉了一只,露出雪白的纤足来,她也浑不在意,只是拔足飞奔;一边不时回头而望,似是后面有什么极为厉害之物追了上来。

“哧啦”!一道黑色闪电,蓦然卷地而来,滋滋有声,带起无数惨白色的电光火花!

紫衣少女躲闪不及,又是惊叫一声,那闪电“哧”地一声,已尽数打在她的身上!

紫衣少女惨叫一声,一道毛茸茸的灰色狐尾,竟然自裙下伸了出来!

她身子晃了两晃,终于法力消散,再也凝结不成人形。但见一道白光闪过,那紫衣少女已然消失不见,如茵绿地之上,赫然现出一只灰色小狐,四只小爪慌不迭地凌空奔起,箭一般地向山坡另一头窜去!

“哧哧”又是数声,那黑色闪电却是紧迫过来,灰狐左奔右突,竭尽全力躲闪身子,神情甚是狼狈。

“哧”!坡上陡然闪出数道黑色闪电,直奔灰狐而来!那灰狐避无可避,不由得全身颤抖,发出一声哀鸣!

绯绯大急,也顾不得向我求救,当下将口一张,一团狐火凌空喷出,正向那闪电飞去!

绯绯!原来它是见同类逢难,又自忖法力微薄,这才不计前嫌向我求救!

我大吃一惊,这道黑色闪电并非天穹闪电,其中分明蕴含有极强的阴寒玄冰之气,绯绯虽为九尾灵狐,毕竟年岁尚幼,这一团狐火对抗那道闪电,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一个不慎,只怕还会使绯绯受反啮之伤。

来不及多想,我张口一吐,一团熊熊烈焰直奔而出,后发而先制,已是抢在绯绯吐出的狐火之前,拦住了那道最先击向灰狐的黑色闪电!

“轰”地一声巨响,电火相击!金焰大盛,黑色闪电顿时消弭无形,唯有无数细小的惨白电芒四射开去,溅落在山坡之上!所溅之处的青草顿时滋滋作响,化为点点焦黑灰烬!

山坡那边,似是谁轻轻“咦”了一声,惊叫:“神龙阳炎之火?”

灰狐躲过此次大劫,见机倒快,旋即机灵地向我这边奔了过来!

余下几道黑色闪电紧随其后,刹那间离狐尾只有不到数寸之距。

一种莫名的炎热之意,自我的丹田之处腾然而起,瞬间游过我身上所有经脉!

我按落云头,屈起中指,就势一划,喝道:“疾!”一道金色火焰应声而显,顿时在山坡上腾起一道熊熊火墙,隔开了灰狐与那几道黑色闪电!

我倒吃了一惊,本指望以火焰挡住那闪电,却不料火焰竟如此之盛,居然还形成了火墙。

那几道黑色闪电滋滋数声,顿时被火墙化去。

忽听灰狐哀鸣一声,原来它躲得慢了些儿,尾上灰毛被燎了几根。但这小东西着实灵便,三纵两跳,已跃到我的身前。

一团极浓稠的墨色乌云,自坡前远处升到半空,旋即滚滚远去。我身子一动,本待要追,但思及尚有正事要办,犹豫片刻,终于没有追击,任由那隐在云中的妖魔远循而去。

只是,这阳炎之火我以前也曾用过,却为何都不如今天这般威力巨大?

绯绯在一旁大声尖叫,叫声中充满喜悦之情,似也在叫好不迭。经此一事,这只调皮的小白狐终于解除了对我的敌意,欢叫着跳入我的怀中,九条尾巴软软地搭在了我的臂上。

灰狐在地上打了个滚,瞬间化为那巧笑嫣然的亭亭少女。她“扑嗵”一声伏在地上,脆生生地叫道:“小狐阿紫,多谢神仙救我!”

白玉般的肌肤,如同精心琢磨过的五官,端的是个十足的美人儿。透过鬓边垂下的发丝间隙,那双滴溜溜的黑眼珠,藏在柳叶儿般的眉下,悄然地飞快扫我一眼,却如最清亮的两丸水晶。

我心中一动,突然想起三郎讲过他的生母,碧霞元君座下那只妖狐,名字也是叫做阿紫。不觉略有些惊异之色。那阿紫极是聪慧,已然看了出来,问道:“神仙姐姐,我这名字可有什么不妥么?”

我想起三郎,只觉心乱如麻,当下勉强一笑,答道:“以前有一位狐仙,她的名字,跟你的竟是一模一样呢!”

阿紫歪头调皮一笑,说道:“这可有什么好奇怪的?自魏晋朝开始,人间便呼我们狐仙为阿紫。传说那原本是人间一个极妒恶狠毒的妇人之名,跟咱们本不相干。然而那些凡人,总以为咱们狐仙吸人精气,害人性命,酷似那传说中的毒妇,才呼我们为阿紫。其实那不过是少数狐中败类所做之事罢了,姐姐你是知道的,凡人体质多半甚虚,受五欲色识之惑,元气并不清和淳正,有的甚至还暗含阴毒,哪里可以用来吐纳修炼?

象我家族类繁多,修成人形者也有三十多个,但个个俱是老老实实地吸收日月精华,最多采药炼丹来增加修为,哪有谁去迷惑什么凡人?”

她耸耸肩,银铃般地笑了起来,说道:“说来好笑呢,神仙姐姐。我这些姊妹之中,也就我最是偷懒。我们族中有个规矩,每十年要举行一次考验法术的聚会。凡是适龄而变不成人形的狐狸,都要被赶到最为荒凉的后山去修炼,也不许回家。

我从小贪玩儿,哪里用心去炼什么法术?眼看着聚会将近,我怎么也变不成人形。最后大姐急了,只好选了一个明月之夜,亲自带我去山下坟场,拣了好几个头盖骨。非要我把那些头盖骨一个个戴在头上,口念咒语,对着月亮参拜。站起身来时还要晃一晃,如果那劳什子不掉下来,我就可以幻作人形。

那天我运气不好,连着试了七八个,最后一个才勉强没掉下来。可是天啦,神仙姐姐,我虽变成了人形,这头盖骨的主人却生得着实丑陋,连累得我也丑了起来,可叫我的姊妹们一阵好笑。

大会是糊弄过去了,可我却顶着那片骨头过了足足三年,这才可以变幻成人形。姐姐,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生得可好不好看?”

她咭咭呱呱,一口气说了半天。我也不由得被她逗得笑了,由衷道:“阿紫,你生得当真好看极了。”

阿紫眼睛一亮,喜道:“是么?我听说这三界之中所有的男子,无一不是喜欢美貌的女子。”我心中一酸,眼前浮现出林宁温柔的笑容来,暗暗想道:“不对,他不会这样。便是我长得又丑又老,他对我,一定还是一样的。”

只听阿紫接着说道:“也幸得我变美之后,才遇上了他,不然的话,恐怕他一见我原来那副模样,可要远远地避开百里之外呢,凡人们叫做什么——那个‘退避三舍’!”

她看到我怀中所抱的绯绯,不禁眼神一亮,喜道:“这是九尾灵狐呢!它这一族,可是咱们狐族最高贵的种类啦,不到一百年就可以修成人形,几乎所有的九尾灵狐,到最后都能修成仙道。它看样子只有二十多岁,不过挺够义气的!今日我被坏人追赶,也多亏它路过之时恰巧看到。

当时我见它掉头跑了,本来有些气它,怎么遇上同类也不搭救呢?原来是搬了神仙姐姐你这个救兵过来。”

她弯下腰看了看,又淘气地伸出一根手指,刮了刮绯绯的鼻尖,绯绯本来一直张着小嘴,作洋洋得意之态,此时见她相戏,气愤地头掉转开去,显出一副极为不屑的模样。

阿紫笑道:“小九尾狐,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也好感激的,才来和你亲近亲近么!”

她不依不饶地移过身子,飞快地又在绯绯的鼻尖上刮了一下,笑道:“你好瞧不起我么?出身不由已,后缘各自修。你虽是小九尾狐,毕竟比我小着几百年呢,不如咱们比试比试,看谁最终能得窥仙道!”

但闻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急促地问道:“阿紫,你怎么会在这里?叫我好找,真是急煞人也!”

我如遇雷击,霍然转过头去,但见面前站有一个男子,身着赤金云纹绣袍,头戴玉冠,说不尽的英武华贵,竟然是三郎!我未来的丈夫,金虹三郎!

阿紫一见三郎,当下赶紧跳到我的身后,委屈地嘟囔道:“人家还不是发现了‘三界神鼎’的下落,这才……”

三界神鼎!我失声叫了出来。

妖狐阿紫下

然后我们三个人都沉默下来,阿紫极度委屈地低下头一声不吭,我和三郎却是对视良久,一时之间,百感交集,竟然说不出话来。

他端详着我,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道:“十七,你瘦了。”

我心中一颤,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三郎……”

倒是阿紫跳了起来,先前委屈的神情荡然无存,俏丽的小脸上满是喜悦,万分惊讶地牵住了我的衣袖,叫道:“十七!十七姐姐!原来你就是十七姐姐!怪不得这么厉害,还能发出这样强大的阳炎之火呢!”

她孩子般的心性,也顾不得我与三郎神情有异,雀跃道:“早听说华岳少君夫人,东海龙王的掌上明珠十七公主,是水族圣女转世,拥有上古神剑秋水和望鱼。又听说姐姐你性子又温柔,法力又高强,叫人真是仰慕得紧……我早就想见见了,每次求三郎哥哥,他总是说你有事远游,不肯再多说一个字来。姐姐,你不知道,因为怕你太过美貌,阿紫心里好生担心自己远远不及,会惹得三郎哥哥会嫌弃阿紫呢……”

三郎低喝一声:“阿紫!”又望我一眼,神情颇为尴尬。

阿紫立即噤声,浅栗色的眼波如水流转,意存询问。那神态越觉娇俏可人,让我心中都不禁一荡。

素闻妖狐生有媚珠,能惑人心神,这阿紫年岁虽小,道行也不甚高,但那媚态竟然也是与生俱来。

我有些过意不去,低低道:“阿紫,你这般可爱,三郎喜欢你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嫌弃你呢?”

阿紫闻言开颜,喜孜孜道:“是啊,阿紫再怎么丑陋,毕竟也是碧霞元君赐给三郎哥哥的,三郎哥哥待我极好,又怎会……”

碧霞元君!我心头一沉,已是如同堕入冰窖之中。

这泰山的神女,正是三郎的小姑姑。当初三郎的父亲金天愿圣大帝,不就是在碧霞元君座前,发现了那个娇嗔可人的妖狐阿紫——另一个阿紫、三郎的亲生母亲的么?

强行忍住头脑中传来的一阵阵晕眩之感,我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三郎,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你们有何要事,速速去办罢。”

三郎抢前一步,拦在我的身前,急道:“十七,你听我说……听我说……”他犹疑了一下,却又说不出话来。

我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他,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半晌,只听他叹息一声,道:“十七,你还不知罢?四海出了大事,四海龙王相继失踪,便连四海龙太子也都不见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顿时忘了阿紫之事,连忙问道:“这是为何?”

三郎摇了摇头,说道:“你走后不久,先是西海龙王,然后是北海与南海两位龙王,相继也被人摄去了元神。四海大乱,东海之事自然也是瞒不住了,这才渐渐传了出去。三位龙太子听说十七你已独身前来九嶷,寻求招魂之术,便也相约前来。谁知……谁知一入九嶷,竟然失去了与龙宫的联系!我便是听说此事之后,对你好生担心,这才赶来九嶷的……三界之中已有人推测,这九嶷山中,定然藏有一个极厉害的魔头,说不定这些事情,便是他一手操纵!”

三海的龙太子居然也失踪了?那敖宁表哥他……我急忙问道:“大表哥的夫人乃是玄武帝的公主,难道天庭竟肯袖手旁观?”

三郎无奈道:“太素公主数次前往玄武大帝座前哭诉,玄武帝也曾禀告天帝,天帝对此态度却极是暖昧,只推九嶷乃上古神魔蚩尤之地,不宜发天兵前来。”

我急道:“九嶷也是凡间土地,为天庭所辖,为何不宜发来天兵?”

三郎道:“当初魔神蚩尤出世,率三万铜头铁角的天魔将兵,与仙道始祖轩辕黄帝战于涿鹿之野;最后黄帝得众神之助,将其击败。蚩尤虽败,但他是何等的神通?若他临死一击,奋起所有残存魔力,只怕天地也难逃浩劫。当时蚩尤自忖必死,便与黄帝结下誓约:他死之后,将自毁肉身化为九嶷千里山林,元灵散于林中万物,后逐渐衍生为九嶷百族。

如此他虽不能复生,但至少能保其灵气长存不灭。而黄帝则必须答应,只要九嶷百族不离开三湘之地,天庭便不能以其天规来管束所有九嶷的子民。如若天界破誓,遣来兵将到此,其所独具的仙兵杀气,必然会惊醒沉睡九嶷已久的魔神蚩尤。蚩尤一旦复苏,便会吸尽九嶷所有的灵气,转而复生于三界,再与天庭开战。”

我听得目眩神摇,喃喃道:“魔神蚩尤?如此说来,天庭我们也是指望不上了……你和阿紫姑娘方才所说的三界神鼎又是何故?”

三郎微微一怔,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阿紫,犹豫道:“这个……”

三界神鼎的威名,早在东海之时,我便已有所耳闻。传说当初远古之时,天空本是端端正正地被四座神山支起的。然而火神祝融与水神共工争帝,共工不慎败走,羞怒之下,便一头撞向四神山之一的不周山。山体折断,半截轰隆隆地塌了下来。天穹再也不能保持端正,而向西北方向倾斜,原来的日月星辰都挪动了位置,洪水不可遏制,泛滥成灾,为天下带来了极大的灾祸。

上神女娲娘娘不忍看生灵涂炭,便斩巨鳖之足,以为支天之柱;又炼五彩神石为补天之料,这才勉强维持下来。

那三界神鼎,便为女娲娘娘当初炼化五彩神石所用。据说此鼎不仅能炼化所有的金铁之器、各类法宝兵刃,甚至生人入鼎,鼎下之火也可将其体内阴阳五行之气炼化。所炼成之物或为实体、或为元丹、或为精气,个中转换自如之处,当真万象由心,端的是仙家炼器第一宝物。

后来不知何故,此鼎突然出现在九重仙阙,为天庭所有。因为它显赫的来历和极大的神通,所有三界中人提起此鼎,莫不是敬畏有加。

此时我突然从一只小小的妖狐口中,听闻这赫赫的神器之名,不由得我不顿生好奇之心;而三郎吞吞吐吐的模样,也更让我疑窦大起。

三郎见我询问之意甚切,迟疑片刻,只得道:“十七,前日天庭遍传仙界,言道三界神鼎被人盗去,现正严令追查此事呢!”

三界神鼎居然被人盗走?这等仙家重宝,所处之地极为秘绝,想必守卫之人也并非泛泛之辈。这盗宝人能自天界悄无声地盗走神鼎,当真是非同寻常之辈。四海龙王及太子失踪一事,与神鼎被盗时间如此吻合,莫不是这几者之间竟然暗暗关联?

我与三郎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底深深的恐惧:如果……如果所有的龙王与龙太子都已失踪,那么现在世上唯一的龙神,便只有我了——东海皇嗣敖莹。

三郎一步跨前,已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十七!我是不会让你被人掳走的!我也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一根毫毛!不,是一片鳞甲!”他的嘴角微微一扬,带着我所熟悉的促狭的笑意。我虽是满腹心事,也不禁被他逗得笑了,低声嗔道:“讨厌!”

他收敛了笑意,轻声问道:“十七,你来九嶷几天了?龙王招魂之事如何了?”

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化出金翼之事,也想告诉他石兰涧心狠然而令人心酸的辛夷、还有那貌美善曲的紧那罗……甚至是九嶷神庙里的芷兰花……

然而我张了张嘴,所有的话已涌到了喉头,却终于什么也说不出来。九嶷的芷兰花……那如芷兰一般美好而短夭的男子……林宁这两个字,从没有如同此刻,这样深而锐利地剌痛了我的心。

偶一回头,却见阿紫怀抱着绯绯,默然地站在一旁。这灵动而慧黠的少女,此时脸上却挂满了落寞的神色,怔怔地看着我们。

三郎复想起阿紫之言,便问她三界神鼎之事。阿紫低下头来,手儿轻轻抚摸绯绯雪白的长毛,绯绯舒服地闭上了眼睛,尾巴微微左右摇晃。她低声道:“我……我那日自泰山随你而来,一路上你又不许我到处乱跑,实在闷得紧,今日早上便悄悄溜到旁边涧里去玩儿……

涧中花草极多呢,比别处开得都要繁盛。我正在凑过去摘一串紫花时,突然眼前恍若白光一闪!我早听说九嶷之地妖魔甚多,一时起了好奇之心,便循那白光来处,悄悄拨开灌木枝条向外张望。只见几个穿灰白色衣服的人,立于在涧水旁边,手上发出惨白光芒,光滑犹如匹练,层层缠绕,结成一道白色光幕!却有一个身穿冰蓝色袍子的年轻男子,被困在光幕之中!那男子当真也是了得,他虽被围得严严实实的,便如身处大蛹之中一般,但只是张口一吐,好象这位十七姐姐一样,喷出明亮的金红色火焰出来!那白色光幕遇火即融,瞬间消于无形!”

我忍不住呼道:“是白特蛟!怎的又有白特蛟妖出现在这九嶷山中?”

三郎也疑惑道:“不错,这白特蛟本是海中极恶毒卑贱的蛟类,怎的会出现在内陆之地?”

阿紫讶然道:“正是呢!那男子摆脱白幕缠绕,也是叫了一声‘白特儿’!随即便轻蔑地说道:‘你们这几条小小的白特蛟,还妄想要困住我们神龙么?’”

我心中一惊,忙道:“那男子居然也是我们龙族?”

阿紫道:“我听说他也是神龙,心中着实好奇。他长得虽比三郎哥哥差了些,倒也真的很好看呢!” 三郎听她说得天真,不由得苦笑一声,望了我一眼。

阿紫接着道:“谁知此时突然有黑光破空而出,刷地一下,宛若当空张开一副黑色巨网,紧紧地笼在那男子身上!那男子低吼一声,似乎经受了什么极大的痛苦,光芒闪处,瞬间化为一条长有金角的巨大蓝龙,在黑网中左冲右突!”

我终于确认无疑,叫道:“那是北海龙神!”

早已听闻父王说过,东、南、西、北四海龙王,分别是白、青、金、蓝四种神龙。所有龙子龙女之中,也唯有真正的下任龙神,才会有着与龙王一样的本相。所以我的三哥只能是黑龙,而我却与极肖父王,也是一条白龙。

身为蓝龙,又头顶金角,纵然我与北海龙族从未打过交道,也猜出那男子若不是北海太子敖寒,却是何人?

阿紫“啊”了一声,道:“原来他便是北海的龙神太子啊,当时他化身为龙之后,在黑网中挣扎翻腾,威力着实巨大,那道黑网看上去邪气甚重,又有好几个白特蛟在旁相助,几乎都要降他不住!”

我关心敖寒安危,急道:“那后来呢?”

阿紫道:“眼见他头上金角发出灿然金光,身上也渐渐长出一对金色飞翼来!”我心神一颤,旋即想到了自己化出金翼之事。莫非所有龙神,皆能化出金翼么?自西海回来,我即去了华岳,与父王相处甚短,若不是他突遭不幸,这些事情只怕他早就已讲与我听了。

只听阿紫又道:“他那两道金翼颇为厉害,只是轻轻一扇,那些黑色巨网居然收他不住!瞬间化为黑雾,立即便被金翼挥开!而那些围着他的白衣人也惨叫连声,纷纷跌倒,身上冒出烟来,居然都变成了一些灰灰白白的蛇状怪物,在地上扭来扭去,粗的竟如水桶一般呢!”

三郎叹道:“那金角金翼,为龙神天生异相。但金角乃是与生俱来,金翼却是靠后天的机缘与修为方才能够长出。传言龙神一旦角翼俱全,便是即将继承龙位之兆。”

阿紫滴溜溜的眼珠在我身上扫了扫,三郎察觉到了,也将目光转到我的脸庞上,略带些怜爱的神色,笑道:“你十七姐姐年龄还小呢,不过是三百多岁而已,哪有这么快便能长出金翼?说来也是奇怪,西海太子年已有七百余岁,南海太子也有六百余岁,北海太子不过将满六百岁而已,怎么我倒没听说那两位太子生出金翼,倒是这北海太子最先角翼齐全呢?”

我心里却颇为惊异:“论说起来,这位北海太子今日方才化出金翼,我却早了几日,莫不是四海年青一代龙神之中,竟是我这最小的东海龙神,最先角翼双全么?”

三郎想了想,又道:“阿紫你当时是见他金翼缓缓伸出的么?”

阿紫答道:“是啊,那金翼伸出来的时候,有无数细小的金芒四处飞舞;直到全部伸出时,那金芒倒是消失不见,却有耀眼的金光四射!那金光隔我甚远,但不知为何,我看在眼里,却是身上一阵炙热,整个人突然间又是恐惧,又是痛苦,仿佛身处炼狱烈火一样,便似是立刻便要化为一片飞灰。”

说到此处,不由得往后缩了缩,似乎还是对那金光极为恐惧。

三郎笑道:“阿紫你哪里知道,龙族族类甚多,除了海龙、河龙之外,还有井龙。便是蛟螭之属,其实也是出自于龙族的分支。

龙族与人族、妖族一般,不过是一种生来便具行雨布云法力的生物罢了。也并非所有龙族都是正神,有的受上天封赠为一方之君,有的却是踞地为主,甚至兴风作浪,吞食人畜,与妖魔无异。”

他看了我一眼,又道:“不过四海龙王却是龙族中的异数。他们虽也是龙身,却是早已得道的佛界天龙。只不过当年……水族圣女秋水姬……离去之后,水系无人执掌,天龙方才自佛界降临人间,各司一方水域,被尊称为龙神。

历代龙神既是来自于佛界,天生便俱有伏魔神通,那金翼金角更是妖魔克星!你不过是修炼略有小成的狐妖,如何抵挡得住这来自佛界的龙神宝光?既是先有金芒再有金光,说明这金翼乃是初次长出了!这位北海太子方才化出金翼,故而威力稍浅,若假以时日,他金翼已然强健,只怕那些白特蛟不是现出原形,倒是要灰飞烟灭了。就连你啊,阿紫,虽说隔得远些,恐也难逃池鱼之殃。”

阿紫眼中闪过恐惧的神色,不由得看了看我,又往后缩了缩。

三郎笑着拍了拍她的头,说道:“你别害怕,你十七姐姐虽是龙神,但她一来金翼未成,二来人又甚是温柔,绝不会降了你这狐妖。”

他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脑门,又道:“嗯,北海太子在四海之中为人颇为低调,并不如西海太子那般声望显赫,不料倒还是第一个长出金翼,看来平时倒是众人看走了眼。”

我忍不住问道:“先长后长,又有什么打紧?”

三郎在我耳边轻轻道:“小傻瓜,先长出金翼者,必然是宿缘深厚,功力稍强之人。记得听我祖父东华帝君说过,当初四海龙神之中,你的父王可是第一个角翼双全的呢,其余三位龙神还真是一直逊他一筹。”

我心里一跳,低下头去,没有答言。

三郎凝视着我,叹道:“十七,你瘦了。”

我忍不住笑道:“知道,你都说了两遍了。”

忽听阿紫重重咳嗽一声,道:“关于那三界神鼎的事情,你们还要不要听?”

我恍然惊悟过来,忙道:“阿紫妹妹,你讲下去罢,我自然是要听的。”一边不觉脸上红晕已生。

三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这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道:“阿紫,你说。”

清净宝珠 上

忽听阿紫重重咳嗽一声,道:“关于那三界神鼎的事情,你们还要不要听?”

我恍然惊悟过来,忙道:“阿紫妹妹,你讲下去罢,我自然是要听的。”一边不觉脸上红晕已生。

三郎似笑非笑地看我一眼,这才抬起头来,若无其事道:“阿紫,你说。”

阿紫撅了撅小嘴,样子极是可爱:“那条金翼蓝龙双翼一拍,身边祥云陡生,龙头昂然向上,便要冲破重重黑雾,矫然飞入九天云霄……”

“唿喇喇一阵乱响,却是四面不知从哪里涌出十余人来,也都是些山精水怪之流,惊叫道‘那龙要逃走了’!

忽听得有人冷笑一声,那声音……那声音……”她打了个寒噤,道:“那声音好生阴寒可怕,虽然清亮如玉击之音,不知为何,还是让人只是觉得害怕……”

“只见一道赤色光芒,陡然平空而出!那光芒炙热而明亮,倒仿佛是燃烧着的火焰一般!我只觉胸口沉闷难受,脑袋沉重得便象要掉了下来,慌忙扭头便跑!

我隔他们所处之地虽远,但方一举步,却觉身后似有无限吸力传来,仿佛要将我竭力拉向一个不测深渊。我拼命挣扎,死死拉住跟前一丛灌木,只觉得身上的汗珠大滴大滴地掉了下来,却怎么也不敢松开……你看,”

她一手抱住绯绯,另一只手伸了出来,只见白晰如玉的掌上,居然横七竖八的,尽是些鲜红而极深的印子,显然是受力勒磨之故。有的地方甚至还破了表皮,露出里面的血肉来。

三郎“啊”了一声,心痛地道:“阿紫,你怎么把手弄成了这个样子?也不见你吭一声!”

言毕不由分说,捉住她的手腕,只是轻轻一吹。一道淡淡仙气拂过,但见那些血痕伤口顷刻间消失不见,依旧是如玉般的一只纤手。

阿紫欣喜地收回手掌,在眼前反复地看了看,叫道:“三郎哥哥,当真是一点伤口也没有了呃!”

三郎嗔道:“好了,你总可以继续说下去了罢?”

阿紫吐了吐舌头,一把把怀中欲站起来的绯绯按了下去。绯绯愤怒地想要通过摇尾巴进行抗议,但显然没有什么效果。反而被阿紫将它九条大尾胡乱地结在一起,卷巴卷巴,若无其事地塞到它的屁股下来,全然不管它“愤怒”的眼神,接着说道:“我实在是难以对抗那股大力的吸引,感觉自己渐渐支持不住,仿佛便要被那无穷的力量控制了一切……”

三郎急道:“那你如何逃脱?”

阿紫伸手自领口内摸出一枚碧绿玉环来,娇笑道:“全要仗了你送我的这‘华玉环’呢,当时我突然想起你对我说过,只要念起法诀,这玉环便会有极大的神力来保护我!幸得我学法诀之时尚算认真,自然便念了出来,但觉一道极柔和的绿光闪过,我身上所受无形拉力便似轻松了许多。我也顾不得会暴露身份啦,赶紧祭出狐丹,趁机驾云而逃!”

她撅了撅嘴,道:“谁知这样一来,却被那帮坏妖怪给发现啦!他们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我原也是不怕的,只是其中有个极厉害的人物,他能发出那种黑色的闪电,极损我的内元真气,若不是遇上这小九尾狐,引来十七姐姐救我,只怕我今日是再也见不着三郎哥哥啦!”

我心系那北海太子,急忙问道:“阿紫,那蓝龙后来如何?可曾逃走么?”

阿紫想了想,道:“当时我忙着逃跑,实在顾它不得!但那道赤光一出,蓝龙可就如同被罗网绊住一般,再也飞腾不起来啦!当时我听到那人冷笑一声后,便说了一句话来,道是什么‘三界神鼎何等神器,你小小一个龙神能有什么神通,便敢与神器对抗么’?”

三郎脸色一变,失声道:“果真是三界神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那三界神鼎若被法力催动,只怕北海太子难逃鼎中神力所引,必然被擒。十七,你……”

我知他心中甚是担心,挤出一丝微笑,道:“三郎,无妨的,我一定会好生在意。再说有秋水望鱼神剑在此,未必便会被神鼎所左右。”

阿紫插嘴道:“十七姐姐,你将我这‘华玉环’拿去罢,这次我全仗它逃过劫难,也定能保得姐姐你的平安!”

三郎笑骂道:“小阿紫,你知道什么?这华玉环只是普通宝物,你得以借此逃脱,不过因为那神鼎本来便不是冲你而去,再者你隔得又远,只是受池鱼之殃罢了。若当真那魔头用神鼎之力是来对付龙神,华玉环这小小宝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阿紫嘟嘴不语,我过意不去,忙道:“阿紫也是一番好意。只是那华玉环……那华玉环……”

那华玉环,乃是三郎赠你之物,我却如何能够拿走呢?阿紫,你是真的不知么?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小小的狐妖,一口一个三郎哥哥,以为我当真便看不出来,她对三郎已是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了么?

我退后一步,淡淡道:“三界神鼎既已显现,定是冲着四海龙神而来。如今八位龙神,已有七位下落不明。三郎,十七心系父王安危,急要往见一位异人,这三界神鼎之事,便烦劳你与阿紫姑娘代为追查,咱们先行别过!”

衣袖微敛,裙带纷扬之中,已然凌空飞起。

身后云气纵横,却是三郎追了上来。他赤金云纹的衣袍一展,已然将我去路拦住,急道:“十七,你莫不是生了我的气么?”

我不语,他叹了一口气,道:“十七,阿紫天真烂漫,莫不是有什么话语冒犯了你?你可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我摇了摇头,正色道:“三郎,阿紫这般可爱,我自然不会与她生气。只是……碧霞元君她……却为何要将阿紫赠你?”

神仙君侯,休道是妻妾成群,便是没有名份的女子,如婢女之流也不在少数。我父王是如此,其余三海龙王是如此,便是三郎之父金天愿圣大帝,虽然深爱三郎母亲阿紫,还一样的有无数的侧妃。

碧霞元君将这名字与三郎母亲之名相同的阿紫赠予侄儿,若说只是充作随从侍女,我是绝不相信。

三郎道:“姑姑说她与我娘同族,便连相貌也长得极象我娘,她将阿紫赠我,怕是要化解我思母之情罢……十七,我明白你心中在想什么,我的妻子是你,我总是不会忘的。”略一沉思,唇边不觉带上一缕笑意:“但不知为何,我一见到阿紫……虽然她又调皮又闹人,有时候还有些倔强,但总觉得十分可爱……我常常在想,我的母亲,当初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呢……”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然软了下来。金虹三郎,他对于我,恐怕也并非无情郎君。只是一个人幼时的渴慕、终生的遗憾,总是令人难以化解和忘怀罢。何况……何况……那日华山之巅,山茶花幽暗的香气,仿佛又重新浮现在身旁的云霭里:“十七,我知道你心中喜欢的人,可不是我。”“三郎,你心中所爱之人,也不是我呢。”

明明都不是对方在寻觅的那个人,为什么还会结下此生的缘份?在三郎,不过是为了寄托过去的思慕,而我呢?我呢?

是不是因为我的前世,背负了太多的血泪和痛苦,才使得今生的我,本能地想避开一切,本能地想将过去的一切都尘封起来?所以,我宁可忽略自己真正的心,迫使自己为了东海的未来,为了安然而荣华的生活,匆忙地答应嫁给了这个恰巧出现在生命中的男子?

萼绿华和素秋,都不止一次地对我的状况表示奇怪。按理来论,我既然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自然应该恢复前世的法力。然而不知为何,我却仍然是那隐忍而沉默的东海十七,所记得的法术,不过只有一个驭水诀而已。而没有强大法力的支撑,便是这驭水诀的使用,也不能够圆熟如意,当初龙宫中驭水成墙,将三哥击败之事,据萼绿华来说,尚不及全力之二三。

而前世那曾让我梦牵魂绕的男子,那个与秋水姬同眠于雪梅林中的林致远,我对他居然也没有任何刻骨的思念。

难道说,因为我下意识地封存了自己脑中所有关于前世情感的记忆,这才使得我的神通和法力,也被一并封存起来?

我但觉头脑中纷乱如麻,三郎尚在絮絮而谈,我却是一句话也听不进去。终于,我一拂衣袖,打断了他的说话:“三郎,你与阿紫如何,自己必有分寸,也不必向我言明。眼下纷乱四起,我只盼你能助我早日寻得父王,解除四海之厄。那时再谈儿女之事,亦未尝得迟。眼下我便要去寻我父王行踪,你一定要打探神鼎之事,切记。”

三郎惊诧地看着我,半晌,也只得点了点头。

朝舜涧。

我飘落在溪水之畔,凭着上次记忆,一步步地向那崖下洞穴走去。

洞口寂静无人,唯有枝上藤花,尚自在开落。我犹豫了一下,在洞口停住了脚步。

忽听一人冷笑道:“咦,这位不是龙女姑娘么?怎的一副怨妇模样?原来,见到自己所爱之人移情之时,心中滋味却是如此这般。”

我霍然转过身来,含泪怒道:“你……这干你什么事?”

冥夜幽灵般地出现在我身后数步开外,冷冷道:“不巧得很,我恰从那里经过,便见一只美丽的小狐妖站着发愣,而一位好生俊朗的公子哥儿飞上云端,拦住了龙女姑娘。随后便见姑娘你飘落在我家洞府门口,且是一副心丧若嗒的样子。我又不蠢,难道猜不出姑娘你遇上了何事么?”

我怒意顿生,说道:“我与我未婚夫婿之事,可不要外人说三道四。”

“未婚夫婿?”冥夜黑漆的瞳仁里,渐渐聚集起阴寒的怒意。四周冷风乍起,吹得他的黑袍飘忽不定。

“既然这公子哥儿才是你的未婚夫婿,我倒当真不知,那九嶷神庙的大司命,那信誓旦旦,当着无数妖魔说过要护你惜你的林宁,又算是姑娘的什么人呢?”

林宁!

我深吸一口气,意识到现在不宜与冥夜辩解此事,说道:“闲话少说。冥夜公子,听闻你是天魔那修唯一弟子,那么那修的‘招魂术’,你自然也是极为精通了?”

一个疑问突然浮上心底:“我最初向林宁寻问招魂一术之时,林宁说那修并无传人;但在石兰涧时,他又承认冥夜是那修唯一弟子,此事也得到冥夜的证实。那么林宁最初对我所言必是谎言,他再三阻我前来寻找冥夜,究竟是何原因?”

冥夜脸色大变,沉声道:“你来找我,便是要求得招魂秘术?素闻东海龙王元神被摄,东海皇嗣十七公主四处寻访下落,而你又是龙女,莫非你……你当真便是那东海龙神?”

说到最后两句话时,声音已在微微颤抖。

我索性不再隐瞒,说道:“不错!我父王失魂已久,但愿公子能以异术相救,东海龙宫上下,不胜感激!”

冥夜似是完全没有听到我的说话,只是喃喃道:“果然……果然是你,你那日化出金翼,我虽然十分惊讶,却没想到竟真是传说中的龙神化翼!如此说来,你并不是叫做什么白莹,你是叫做敖莹了罢……”

我只是企盼地望着他。

他脸色几度变化,一时没有答言。蓦然转过身去,但见背上黑袍急剧起伏,显然心情激荡不已。我正在暗自奇怪,只听他闷声说道:“你既是东海未来的龙王,我哪里敢不呈这个人情?但我一向不做无利可图之事,你若想我招魂回归,须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我喜出望外,忙道:“但有所需,任凭公子开口!”

冥夜冷冷道:“那好!你便将你颈上那颗林宁相赠的清净宝珠,转予我便罢了!”

清净宝珠!

我心中一动,依言从颈上取了下来,握在手里,有些不舍地轻轻摩娑。这九嶷的镇庙宝物,那黑纱女郎与冥夜曾几次大张旗鼓前来相夺。林宁耗尽精力将它捍卫完整,竟肯轻易赠给我这素昧平生之人,已令我大为惊讶。据林宁说来,他将此珠赠我,不过是怕我身为神龙而久居陆地,要补些水系元气罢了,但此话于情于理,都未免有些牵强。

此时冥夜又来相索,足见此珠珍贵异常。只是此珠究竟有何威力,我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冥夜见我已解下宝珠,脸上神色兴奋起来,眼中射出古怪而热切的光芒,盯住宝珠,只是一霎不霎。

我犹豫了一下,终于便要将手递了过去。

忽见眼前青光闪动,林宁从天而降,一把将我揽到身后,竹枝横斜,厉声喝道:“莹儿快走!这清净宝珠,断断不能给他!”

冥夜狞笑一声,森然道:“大司命,此处可不是九嶷神庙,你以为你护住龙女,我们便动不得手么?我本来只想取走宝珠,放走龙女,你却来横加干涉!好,龙女宝珠,本公子便要一网打尽!”

他双臂一展,但见无数乌云平地生起,顷刻间便浮于半空之中,渐渐聚集汇合,翻滚不定,恰若无形妖魔巨口,待要择人而啮!

而三个身着麻衣,以巾蒙面之人,也悄无声地出现在我与林宁周围,形成合围之势,凝然不动。

清净宝珠 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吃了一惊,手自然收了回来,五指紧紧握住清净宝珠,惊道:“大司命!他们……”林宁面罩寒霜,掌中竹枝无风自动,淡青光芒在枝头不断闪现。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莹儿,我本待将你送回东海之后再行告知,谁知你仍向冥夜来求那‘招魂’之术!也怪我没有对你说得清楚,这颗宝珠……这颗宝珠之中,便藏有你父亲东海龙王的魂魄元神!”

父王的魂魄元神!我心头大震,目瞪口呆,几乎要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你……为何你如今方才向我告知?”

冥夜冷笑一声,面上浮起得意之色,说道:“果然我们猜得不错,那东海老龙何等狡诈,岂能当真容别人轻易收走他的魂魄?他少时便与你们九嶷神庙颇有交情|奇-_-书^_^网|,而你们镇庙之宝清净宝珠又恰有容纳魂魄元神之功;现下四海局势如何,他心中比谁都要清楚,自然是妄想凭借这远离三界纷争的九嶷三湘之地,度过此次大劫……大司命,我说的可都是八九不离罢?”

我头脑中一阵混乱,纷如丝麻的思绪之中,有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东海也有寄存元神魂魄的水灵珠,父王为何独将元神寄于九嶷的清净宝珠之中?莫非……父王他早知四海龙神会相继失踪,为避此劫难,这才出此下策?然而……他为何不对我言明,便已作下如此重要的决定?”

再一转念,已隐约猜到: “父王此举,一是怕我年幼力薄,且未经过甚么阵势,若早知实情,只怕举止之间,便已被别具用心之人看了出来; 二来……二来……只怕父王心中早希望由我承继东海皇嗣之位,故此他才煞费苦心,留下那道金匣密旨,实指望我能名正言顺,打破千万年来传位龙子之律,成为东海龙王的继承之人罢?”

而许许多多以前未曾注意之事,此时也都浮现出来

“他天纵英明,自然早就看出四海有变,故此抢先一步离开,反令对手猝不及防.他心中早有决断,却直到将我托付于金虹三郎之后,方才离开龙宫.龙宫惊变之时,夜光夫人独守宫中,顷刻间便请得族中十大长老来此,而朝中臣子也获讯赶来,使得三哥夺位之愿终不能够得逞.以前父王常携夜光夫人与群臣交往,也曾与长老们见面,如今回想起来,竟都不是无意之举.若非如此,以夜光夫人之力,又怎能独自支持当时场面?

将一切均已安置完毕之后,他才离开龙宫,冒天大奇险,将自己元神魂魄托于清净宝珠之中……而我,我方才竟险些儿将这父王元灵所系的宝物,交给了这早已别有图谋的冥夜,若非林宁及时赶到,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一时间汗湿涔涔,无限懊悔自怨之情,油然而生.

林宁掌中竹枝青芒大盛,瞬间形成一道青色光圈,将我二人笼罩于其内.他神色大见焦急,全然不似平日安然若素的模样,只是不断催促道:”莹儿,快走!你带上宝珠,赶紧离开这里!你父王之事,我自会与你一个交待!”

我轻轻推开他护着我的手臂,走上前去.他吃了一惊,叫道:”莹儿!”

我回眸一笑,丹田真气刹那间游走全身,通畅充沛,便似立时便喷薄欲出:”大司命,多谢你一直保护我.只是此事系出水族,涉及四海,还关系到我父王元神安危!我敖莹身为龙族后人,东海皇嗣,断不能只顾自己,却置身于此事之外!”

袍袖一振,”铮铮”两声清吟,秋水望鱼二剑幻形而出,划过两道耀眼青光,浮现于我手掌之中!

冥夜与那三人脸色一变,各自对视一眼,齐喝道:”上!”

林宁一怔,道:”莹儿,你终于长大啦,可是我……必不弃你!”

如与我心有灵犀一般,林宁掌中竹枝幻出柔和青光,与我手中神剑光芒辉映,双双飞身而起,直向冥夜激射而去!

冥夜脸上掠过一抹阴影,双指相交,捏诀喝道:”大荒魔神,黑暗无极!”

天地间刹时黑暗!我顿时失去了林宁的踪迹!

唯有无数道冰冷而利厉的妖风,仿佛从四面八方奔涌而至!然而那风似乎又不全是妖异而邪恶的,它的冰冷和利厉,仿佛来自于一个绝望不可见底的深渊.

是在多么遥远的那一刻,我曾经感受过同样的绝望气息?

林宁!我默念那个熟悉的名字,掌中剑身飞舞,恍若光电一般,已将眼前黑暗一剖而开!

“呤”!

清啸不绝,青光大盛.那堆积深沉的黑暗裂开一道大缝,光线乍现,但旋即又已合拢.而我的身体却如流星一般,笔直向下堕落!我凌空飞转,飘然向上,但那上空也是极深的黑暗,一时之间,仿佛天也无极,地也无涯,天地之间,便都是这无穷无尽的黑暗一般.

“扑”!冷风袭来,我本能向旁闪开,却有一道巨大的力道凌空袭来!我身不由已,斜斜飘浮出去,奋力挥剑相格!剑芒闪耀之中,黑影乍现,猛然扩展开来,竟是一只极大的黑色蝙蝠!

“扑扑”!巨大的蝠翅迎面扫来,腥臭扑鼻!“砰”地一声,我躲避不及,身受此一重击,当即斜飞出去,胸口剧痛,几乎窒住呼吸!

那黑蝠咭咭冷笑道:“原来堂堂的东海皇嗣,秋水圣女转世,居然还不抵我冥夜一击之力!”

冥夜?我奋力抬起身来,果见那人面蝠身的怪物,面孔居然有着熟悉的苍白而阴冷,是冥夜!居然真是冥夜!难道他竟是蝠妖么?为何我以前与他相处之时,竟会觉得他并无寻常妖类气息呢?

他蝠翅一展,宛若巨大的两片乌云:“清净宝珠呢?拿来!”

我下意识地望了一眼重又挂回颈中的宝珠,毅然道:“我决不会让你们伤及我的父王!”

冥夜冷笑一声,蝠身上的人面越显阴森可怖:“龙女,我本不想伤你,只取得你父王元神也就罢了!你若再如此固执,须不要怪我无情!”

我直起身子,正视于他:“林宁呢?你们把林宁怎么样了?”

冥夜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嘲笑:“怎么,堂堂的华岳少夫人,居然关心起九嶷的大司命了?你以为林宁神通广大,我冥夜不是其敌手,他就能为所欲为么?方才那三位久负盛名的前辈,若还对付不了区区一个凡人林宁,则我们的炼神大计,岂不是纸上空谈?”

那三人!我心中陡然一缩:能对付林宁的,必然不是凡俗之辈!

我忧心如焚,听到“炼神大计”之时,更是心头一跳:“炼神?四海龙神?”

冥夜仰天大笑,黑色的蝠翼也随之微微摆动,更增添了几分妖魅的气息:“不错!炼制龙神!只要以龙神为料,炼成海灵珠,水族将再次统一,只是那统一首领不再是你——秋水圣女,而是……”

他笑声戛然而止,森森道:“拿来!”

我退后一步,道:“既然你们要用所有的龙神来炼制那个什么海灵珠,我也是东海龙神,你又岂会将我放过?”

不知是否因为我的错觉,冥夜妖异苍白的脸上,居然掠过一种古怪的神情,但只是刹那之间,他又大喝一声:“我说过不会伤你,绝不食言!拿来!”

我紧握剑身,冷冷道:“你要我用我父王的元神,来换取自己的苟活么?绝不!”冥夜眼中晃过一抹血红,喝道:“好!”

“刷”地一声,黑色蝠翼蓦然向两边展开,挟带呼啸腥风和排山倒海之势,径自向我扑来!

我身子一晃,几乎要被那强大风力冲倒!我的功力,终于还是太浅了呵,我当真能保得父王元神的安全么?我会死在这里么?淡淡的遗憾,从心头隐隐浮起。

然而,这世上任是谁人,会没有愿以全部生命,去真心守护的那个人?

“水之本性,至善至柔,所谓上善若水是也。水性虽柔,但浩浩荡荡,包容万物,若汇而为用,则其锐不可挡之势,甚于刀兵。所谓驭水之诀,贵在顺乎本性,似柔实刚,化刚为柔。驱西方癸水之精华,伤人于无形之中,祛压心火,清宁自身……”

唇边一阵咸热,却是我情急之下,已将嘴唇咬破,鲜红的血珠流了出来。我脑中灵光一闪!

“驭水之诀,顺自本性,似柔实刚,化刚为柔,玄台空寂,灵照九清……剑出!”

青光闪过,腕上红影溅出,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以剑剌腕上鲜血为引,我终于使出了驭水之诀!

青蒙蒙的层层水雾,平空浮起,急剧地凝聚在一起,巨大透明的水墙,在水雾中缓缓形成!两道若有似无的殷红血丝,却渗入了青色的剑身之中!隐隐可见那两道血丝宛若有生命之物一般,疾速地沿着剑身蜿蜒而上。

恍然之间,我觉得秋水望鱼剑中,竟然有一道灼热,一道清冷的无形气流,自剑身中喷涌而起!

“轰”!

两道无形气流相撞,在黑暗中激起满天青芒!青芒转动闪耀,幻出一轴青色长卷,上面竟然隐隐闪现一行行的古朴篆字,字体灵动而飘逸,反射出夺目金光!其中有几句话异常眼熟,竟然也是“水性虽柔,但浩浩荡荡,包容万物,若汇而为用,则其锐不可挡之势,甚于刀兵”!

那金青光芒渐渐汇成一道金色光柱,将我全身笼于其中,顿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淳和清新之感,遍布了四肢百骸。我但觉身体轻盈而飘逸,脚下一轻,如踏祥云一般,整个人冉冉向上空升起。

眼前恍若明亮了许多,先前那令人生惧的沉沉黑暗之色,此时看在我的眼中,却只是一些虚浮而缥缈的影子。

冥夜仰起头来,苍白的脸上,神情似悲若恨,嘶声叫道:“太阴玉华篇!原来……原来她一身功夫,居然真是来自于这神剑之中的太阴玉华篇!”

太阴玉华篇么?隐约记得,这是当初望鱼自上元夫人座下盗得的天界宝书,原来竟当真是藏于神剑之中!可是为什么我会对那些篆字那样的熟悉,为什么其中竟也会有驭水之诀?莫非当初的秋水圣女,当真是凭借先天水精之身,又从太阴玉华篇中悟出水系至理,才终于纵横天下的么?

顾不得冥夜古怪的神情,我喝道:“冥夜公子!大司命呢?林宁,林宁,你们将林宁怎样了?”

冥夜一挥双翅,黑雾腥风平地卷起,声势煞是吓人,喝道:“我……我绝不会再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他双目发红,状若疯虎,竟似癫狂一般,若不是那道水墙挡在前面,只怕立时便冲过来将我化为齑粉!

林宁……不知为何,此时我的思绪之中,竟然不是林宁的影子。而有无数记忆的碎片,自脑海深处奔涌而来!那温柔而专注的笑容,那仿佛满含着怜爱的一声声“水儿”“水儿”、那守在红泥炉前烹酒的男子背影、那一闪即逝的剑光、那满天大雪中四溅的鲜血……

我深吸一口气,杀意大起,掌中双剑也似感知到了主人的心意,吟声不绝,而光芒更是比先前亮了许多!

我运力于臂,突然间觉得双剑精魂,似乎与我的感觉都奇妙地融为了一体!衣袖挥拂,双剑在空中划出美妙的弧线,直奔冥夜而去!

那弧线带起淡淡的青光剑气,恍若一路有无数细碎的花朵,在暗夜里寂然开放。以前我也曾多次运用神剑,却从未出现过这么美丽的剑气。只可惜如此美丽如花的剑气,竟是要取走眼前这冥夜蝠妖的性命!

“砰”!驭水而成的那道青色水墙居然四下裂开,碎裂的水花在空中旋转,“轰隆”一声,形成合围之势,那本该柔和之极的水流,此时却是坚逾钢铁!但闻冥夜惨叫一声,那漆黑妖异的双翅竟然已被应声击断!

“刷”!双剑已破空而至!明亮的青光,照亮了冥夜苍白而痛苦的面庞!

忽闻有人急呼一声:“水姑娘剑下留人!”

我微微一怔,手腕微舒,仙气到处,那剑尖立时凝空停住不动,距冥夜咽喉,却仅只有半寸之遥!

仿佛有无数白色的光点,自剑中飞舞出来,然而却有极轻柔的声音,在空中低声吟唱!那是剑灵么?这双神剑之下,曾羁锁了多少生灵的残魂?

绚丽青光之中,千万个光点逐渐汇聚,隐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男子身影来。

高冠绣袍,眉目俊丽,虽只是极淡的一个轮廓,仍可看出他端凝典雅,风神清华。

他见神剑在半空停下,终于低低地舒了口气,神色稍定,对我微笑道:“秋水圣女,秋水望鱼神剑并非凡物,但凡死于此剑之下的生灵,其魂魄定然进入剑身,永不能超脱转世,姑娘莫非忘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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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双君

我冷然凝视着他,半晌,方道:“云中君?云屏翳?”

云屏翳——曾经的云中君,端丽的脸庞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显出了神祗的高贵与慈和,全然没有了当年梅林之中的跋扈与骄横:“水姑娘,原来……你什么都记起来了。”

我手腕陡挥,两柄神剑呼啸着从空中疾飞而下,幻作两道青光,居然化入了我的手掌之中,陡然不见!

我暗自吃了一惊,但觉两道清凉水流自腕脉中缓缓流动,并无不适之感,却觉得甚是新奇。

云屏翳也是神色惊诧,叫道:“水姑娘,你终于又能使用秋水望鱼神剑了么?”他凝思片刻,点了点头,道:“你方才以鲜血为引,正是与神剑重新结下血盟……唉,你果然是什么都记起来了。”

他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但隐隐觉得,方才我使用驭水诀时剌腕出血,似乎有些歪打正着,令神剑能够真正与我的元灵融为了一体。暗一用劲,但觉腕脉中凉意逸出,“铮铮”两声,青锋微露,又化为两柄长短神剑!

我大出意料,微微吃了一惊,云屏翳更是后退一步,微笑道:“水姑娘风采依然,实是可喜。”

我望着这数千年前害得秋水姬与林致远不能相偕的罪魁祸首,不知为何,竟毫无痛恨仇视之心,当下淡淡道:“你为何要救下冥夜?”

他转过身去,望了呆若木鸡的冥夜一眼,对我说道:“水姑娘,秋水望鱼这样的绝世神兵,只要使用时催动法力,便可将伤于剑下的生灵魂魄化入剑灵之中。云某当初死于姑娘剑下,实是因为罪孽深重,自得报应。但今日斗胆相求姑娘饶了日照一命,却是因为天地之间,不能再没有云中君。”

我疑惑地问道:“日照?”

云屏翳叹道:“这位化为蝠形的冥夜,便是我的亲生弟弟云日照。”

冥夜泪流满面,扑上前来,想要抓住云屏翳,手指却穿过了云屏翳的身体!他猛地站住身子,失声叫道:“大哥!真的是你!你……你的魂魄,还被羁锁在这剑身之中么?”

云屏翳点了点头,脸上也掠过一抹黯然的神色,低声道:“大哥当初嫉恨攻心,逼死了林致远,害得秋水圣女为情而殉,致使水系无主,天下分为四海。我的魂魄也被锁于神剑之中,虽也能随神剑游走八方,听闻三界之事,却终是难以超脱……

今日水姑娘重以自身鲜血,与神剑达成血盟,故此剑灵相助对敌,我也得以暂时逸出剑来……也算机缘巧合,才能与你相见……日照,这三界之中,唯有你我,才有真正播云吐雾的驭云神通,我……我身死之后,你为何不继承云中君之位,反而弄成现在这种……这种半魔半神之身?”

我听在耳中,不觉大为惊异。当初见到冥夜,我便敏锐地感觉到他气息有异常人,却没有想到他居然会是云屏翳之弟!如此说来,也算是上界仙人,怎的自甘堕落,成为天魔那修的弟子,变作今日这蝠妖的古怪模样?

冥夜低下头去,黑色的眼泪一滴滴地穿过云屏翳虚无的手臂,落入无尽的虚空之中:“大哥,我想救你出来……从你被害的那一天开始,我便想要救你出来……可是天庭神仙都说,你的魂魄一入神剑,除非秋水姬魂飞魄散,否则你绝计是不可能再从剑中出来。

秋水姬身死之后,魂魄缈缈,我踏遍三界,甚至还去过冥府,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踪迹!我找了几千年……大哥,后来,我终于失去了耐心。

那个时候,我遇上了从佛界逃出来的天魔那修,他说……他可以教我招魂之法,修炼得炉火纯青之后,或许能招回你的魂魄……所以,我心甘情愿地拜他为师,修习魔道术法……”

云屏翳痛惜地望着冥夜——不,应该称他为云日照:“日照,你真傻,天魔那里是好相与之人?你一定是拿什么跟他交换了,对不对?是……是……”他的目光落到了日照巨大的黑色蝠翼上,轻轻道:“你是用你一半的神仙修为,才换来他收你为徒的承诺的么?”

日照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只是不肯答言。云屏翳的眼中也隐有水气浮动:“你真傻……魔道招魂之术,哪里敌得过秋水望鱼剑索魂的神通……”他的喉头哽了一下,再也说不下去。

身为云中君的弟弟,日照应该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罢?只是人在深深的绝望之中,哪怕只看到一点微弱的亮光,都希望那便是照亮自己渡过黑暗无边苦海的神灯。

日照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云屏翳温柔地笑了一下:“大哥,你不用为我难过,这个道理,当我终于见到秋水望鱼剑的那一刻,我便已经明白了。不过……不过我还有另外的法子……”

他转过头来,神色冰冷,说道:“当初你为一已之私,不惜将我大哥陷入这万世不得超生的境地,今日我必要向你讨还!”

我冷冷地看着他,并不开言。

反是云屏翳叫道:“日照!你何必这样记恨水姑娘?当初本是我自己先行铸下大错,死有余辜!何况死在她的剑下,更是……更是我心之所愿……你可千万不要再重蹈我当年覆辙!”

日照狞笑一声,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秋水圣女,现在你可不再是什么水系圣女,而只是东海龙神!真是不明白佛祖那老儿如何作想,居然将你魂魄投入东海!哼,总之任你神通广大,却也难逃当下之厄!林宁以为将清净宝珠交给了你,再安排你远走高飞,便可以使你父女俩平安无事么?哼哼,三界神鼎一出,鬼神皆惊!你们四海龙神,是一个也逃不掉的!只要你那时魂飞魄散,我大哥自然便能脱困而出!”

我突然想起一事,说道:“那你方才说什么只要宝珠,不愿伤我之言,都是欺骗我的话了?”

日照一窒,苍白的脸上仿佛掠过一抹红晕。他巨大的蝠翼只是卷地一挥,整个身体凌空飞起,宛若一团黑云,向上飞去!

黑暗之中,隐隐传来他的喊叫之声:“大哥!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声音虽然清冷冰寒,却压不住那种大功将成的兴奋之情。

秋水望鱼神剑“铮”地一声长吟,便有跃跃欲动之势。云屏翳急道:“水姑娘!”

我按下双剑不发,但闻他急切地说道:“秋水圣女,我弟弟日照并非恶人,不过是因为当初我与他自云雾中化生而出,并未别的亲人,相依为命甚久,故此对我之死耿耿于怀罢了。圣女你……”

我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道:“我都明白……云中君,往事已了,你也就别叫我秋水姬的名号了。你……便唤我十七罢。”

“十七?”云屏翳的脸上,先是惊愕,但终于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原来……你真的已经抛下了前世的情仇……水……不,十七,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这端丽男子的身影,在逐渐变得越来越淡:“是因为前世的情感太深,带来的伤害太多,所以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过去的一切全部抛开么……呵呵,情深不寿……数千年来,我藏于神剑之中,见闻当属不少。但唯有凡人们的这句话,令我感慨最深啊……”

叹了一口气,我略有些悲哀地望着那已淡不可见的身影:“云屏翳,若是当初你不那样决绝,以你我心性,即算不是爱侣,也会成为极好的知已罢?”

白色身影终于“轰”地一下,四面散开,重又化为千万白色光点,满天飞舞,有如夏空萤火一般,分外美丽。

云屏翳最后的话语,便回响在这满天的“萤火”之中:“还是凡人们的话说得好啊——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不……千年身啊……”

“铮铮”!剑光陡射!耀目青光卷碎满天沉积的黑雾乌云!我飘然飞了出去!

林宁!我一眼便看到了林宁!

他仍是长身玉立,衣衫整洁,看不出有任何狼狈受伤之迹,唯有手上竹枝泛出淡淡青光。他的身边……他的身边……居然是三郎!

我本能地揉了揉眼睛:真的是三郎!

那一对标志着华岳少君身份的金虹环,正紧紧握在他的手中。在他脚边地上,躺着俏丽娇媚的狐妖阿紫。然而此时她却紧闭双眼,人事不醒,绯绯正焦急地摇着尾巴,绕着她转来转去。

与他们对面相峙的,正是先前悄然出现的那三个身着麻衣,以巾覆面的神秘人。

三郎与林宁紧紧靠在一起,淡青光芒与金芒相融,显得极为和谐契合。此时我陡然现身,二人更几乎是齐声叫了出来:“莹儿!”“十七!”然后彼此互视一眼,惊道:“原来你与她是相识?”

我头脑中轰地一声,索性不管他们,运气于腕,喝道:“剑起!”“铮铮!”两道青光自腕中射出,交错飞舞,瞬间光芒闪耀,剑气激落崖上无数枝叶,簌簌如雨而下。

那三人大吃一惊,衣袖挥拂,已各取法宝在手相助,只听“嗖嗖”数声,几道射向他们身上的剑光已被挡住!我定神一看,方见这三人中一人执木杖,一人执木钵,最后一人居然执着一柄木剑,当真象是那凡间入室驱邪的道士之流。

我心中暗笑,却是不敢大意。那三样东西虽然都是木质,模样也甚是粗陋,却隐见纹路奇异,且暗有大量灵气蕴集,决不输于我所见过的金玉之质的诸类法宝。

“刷”!白光闪动,却是那一杖一剑,已向我攻了过来!与其同时,我只觉得身上一沉,仙气真力竟似被逐渐吸走!大骇之下回头一看,却见一人高举木钵,钵中银白之光,已投射在我身上。那人面上所覆巾下隐见口唇翕动,似正在诵读某类法诀。

但觉一股灼热无比的气流,蓦然间涌上心头!多少年了?那潜伏在心底深处的某种东西,仿佛被突然唤醒!烈火般的心绪,瞬间蔓延到了我的全身!水剑相融,灵识合一,此时的我,已具有了真正驱动剑气和水流的力量,为何我不能为所欲为,将眼前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眸中火光隐现,仿佛全身都在腾腾燃烧。

“莫动无明,莫起怨妄,无色无识,是真性情。”神秘而慈和的梵唱之声,仿佛又在耳边悄然响起。

无名的杀戳之意略略平息,然而那一股子傲睨天下的豪情却依然如故!我长啸一声,青色的剑气纵横满天!与其同时,溪中潺潺水流也突然“哗”地一声,尽数卷上岸来!无边青光之中,但见四面水墙乍起,青蒙蒙的水雾顿时围住了那三个麻衣人!

三人怒喝一声,双臂高举,三件木器散发出极剌眼的白光,屈指捏诀,齐声喝道:“疾!”

白色光芒反啮而至,带起巨大的妖异狂风,吹得我衣衫层层飞起,面庞竟有些微的刮疼。

“哗”!水雾迅速弥漫空中,瞬间化作透明水墙,“砰”地一声,正挡住疾速飞来的白色光芒!

白光一闪,正待遁回之时,但见那道水墙竟如柳条一般,柔软地扭转过来,反将白光缚于中!

三人脸色一变,忙不迭地退身闪避,“砰砰砰”三声响过,却是手中木器已应声碎成粉末!

三人呆住,其中一个更忍不住叫了出来:“我的神木……”另两人怒视他一眼,他当即住口。但闻一人沉声道:“走!”

白光一闪,三人已驾云飞奔,向西北方疾逃而去!

我起身欲追,但略一思忖,反停了下来,身形一晃,直向溪边奔去!

果不出我所料,溪中之水已被我先前驭水之时,以法力尽数逼干大半,露出溪底怪石嶙峋。

然而临岸一块桌面大小的石下,却积有一个碗大的小水潭。里面有尾指头大小的小青鱼,正在慌慌张张地游来游去。

我嘴角露出一缕微笑,蹲下身来,轻声对那尾小鱼道:“别躲了,我是东海的十七龙女敖莹。大家都是龙族,你的气息瞒得过别人,须瞒不过我呢!”

青光一闪,那尾小鱼竟化作一个少年公子,眉目尚算清俊,样子却极为慌张。他学凡人之礼向我一揖,说道:“原来是十七表妹,愚兄敖真,乃是南海太子。方才因侥幸逃出魔窟,却受群魔追赶,不得已才化为鱼形,托庇溪中。幸得表妹与那几位仁兄来此,才救得愚兄一命呢!”

他看了我一眼,不禁有些神魂色与,脱口道:“素闻东海众龙女之中,以我家嫂嫂——东海大公主最是美貌,却不料十七表妹生得也是这般美丽,虽不及大表姐雍容华贵,却也极是清丽脱俗——正所谓……”

他摇头晃脑,负手吟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我啼笑皆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三海龙神太子之中,敖宁文武全才,敖寒好奏音律,敖真却喜声色之娱。南海太子姬妾之多,颇为知名。更难得是他有一次向蚌族美女珠娘提亲,珠娘家中不欲女儿嫁他,便推辞说必要以月宫玉杵为聘方才许配。难得他不自恃南海太子权势,强逼许嫁,竟当真不辞艰辛,求得玉杵为聘,终于抱得美人而归。

我因听闻三海龙神皆已落入那未可知的魔头之手,此时却意外得见敖真,本待出口询问他如何逃脱,其余龙神情况怎样;却没想到他如此狼狈之下,居然还能关注我是否美貌,当真是好色出于天性。

岚气四合

但听一人奇道:“原来是南海太子!”

敖真一望那人,神色间不觉有几分尴尬,干笑两声,应道:“华岳少君,我……”我回头看时,却是三郎与林宁匆匆赶来,三郎尚抱着那俏丽的阿紫,阿紫整个人软软地躺在三郎怀中,面色苍白,双眸紧合,仍在昏昏沉睡一般。绯绯紧跟在他的脚边,不时踮起小小的爪尖,四下里蹦来蹦去,样子也显得颇为焦急。

我的眸光一触三郎身后的林宁,不知为何,竟然缓缓低下头去,一时无言。

三郎见敖真尴尬,佯装不闻他方才的轻薄之语,当下朗笑道:“早闻四海龙王先后失踪,太子殿下与西海太子、北海太子一起入湘寻父,也先后失去踪迹——怎的太子却在此处?西海殿下与北海殿下呢?”

敖真的目光不由得又往三郎怀中的阿紫身上扫了几眼,又瞥我一眼,神色缓和下来,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警惕地望了林宁一眼,疑道:“这位……似乎并非我辈中人……”

三郎寻块干净石面,将阿紫放了下来,这才与林宁对视一眼,笑道:“你道他是谁人?他虽非神仙,却也是妙解义理、法力高强,他属太上道祖门下,正是担负守护九嶷之责的九嶷神庙大司命!”

林宁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方微笑道:“林某技艺浅薄,少君此言,实乃愧不敢当。”

我本待要问阿紫之事,但又几番忍住。此时低头看着脚边溪水,心中忖道:“三郎是何时与林宁相遇?他二人倒似甚是颇为熟悉的模样。”

敖真脸上疑惑之色渐渐褪去,舒了一口气,皱眉道:“这位林兄既是九嶷的大司命,少君你又与我这位十七表妹是未婚夫妻,说起来都不是外人……”我心里砰地一跳,忍不住偷眼看林宁时,却见他的目光正投在溪水之上,唇边仍带着那抹淡然的微笑。

只听“扑通”一声,却是敖真已跪在溪水之中,水花四溅,他的袍子顿时湿透。我猛地抬起头来,失声叫道:“表哥,你这是为何?”

三郎抢身上前,一把拉起敖真,嗔道:“南海太子,咱们以前虽无深交,却也无须如此多礼!”

敖真站起身来,苦笑道:“少君,大司命,十七表妹……说来惭愧,我敖真自小长于深宫之中,又好声色之娱,当真如那凡人项羽一般,是学文不成,学武又不成,也未尝学成万人敌……此次父王无故失踪,实是因为接到一张请帖,言道是三海龙王齐聚蓬莱,做个甚么海澜之会; 我只道是如往日一般,聚在一起喝酒作乐罢了,谁知父王这此去便是音讯全无。我虽是忧心如焚,实则心中全无主张。幸得四海之间尚有飞翼使传递消息,我方才得知那三海龙宫亦有此大变,又有敖宁与敖寒表哥一力主持,才一路奔向三湘九嶷而来。

本指望也如十七表妹一般,前来寻访着那擅招魂之术的奇人,却不料一入九嶷,更是陡遇奇变!”

我急问道:“何事?莫不是你们得罪了九嶷族人?”

敖真叹气道:“我们早闻九嶷百族乃是魔神蚩尤后人,魔神当年与天庭有约在先,我们此来又是求人,哪里敢在这里肆意妄为?”

我们甫一入山,遇见一个树妖化作的女子,便向她打探那擅招魂之术者的下落。她态度倒也和善周到,便说要带我们前去。谁知……谁知……”

他浑身一颤,道:“她将我们带过几座山岭,带到一座山后的洞穴口前,对我们说,那天魔那修的唯一弟子,便在此处。”

林宁微一沉吟,打断道:“那山上可是草木阴森,所有山石皆为黑色?洞口约有人高,洞壁泥土俱作赤红,殷若鲜血之色?”

敖真惊道:“你怎知……”他见三郎微微一笑,顿时明白过来,颓然道:“你既是九嶷的大司命,自然是什么都知道的。”

三郎望了林宁一眼,却没有说话。

顿了一顿,道:“当时敖宁敖寒两位表哥救父心切,兼之艺高胆大,根本不在乎这个洞穴内究有何物。唯有我……”

他脸上微微一红,道:“我自小不爱练功,胆子又小,不知为何,一到那个洞口,总觉得心中一股莫名的寒气嗖嗖往外直冒……”他看了我们一眼,见我们都是神色凝重,别无取笑之意,这才忸怩说道:“当时我心中怕得紧,我有个怪毛病,一旦怕起来的时候,便非要方便不可……当时我不敢说出心中所想;当下鬼使神差的,便使出了化形之术,悄悄留在洞外,却摄来洞口藤萝的草木青气,使之幻作我的模样,随着他们走入洞去。我怕两位表哥取笑,也不敢对他们言明,只道方便之后,便赶紧跟了上去……谁知……谁知……”

他打了个寒噤,眼中浮起一层惧色,说道:“谁知我刚刚在洞口一转身,便听见洞中传来两位表哥的喝叱之声!我惶然跑去看时,却见洞中涌出一大团一大团的黑色云雾来,那云雾甚是妖异,浓如墨铅之色,又隐有腥臭之气,一看便知绝非善物!”

“我听见洞中起先还有动手激斗之声,后来一道赤光闪过,便再无声息,唯有那黑雾却是越来越浓。我吓了一跳,心道两位表哥神通远胜于我,尚且无声无息,何况我区区敖真?当下也顾不了许多啦,掉头便向山外逃去!”

“谁知我这一转身逃跑,不知触动了这洞口什么结界,那洞中传来一声冷笑,便有一团团的黑雾追了出来!我惶急之下用尽全身解数,几度变幻,那洞中人却修为甚深,似是都能看破一般,竟是紧追不舍……那人看我逃得飞快,许是心头怒起,只听‘哧喇喇’几声利响,却是几道黑色闪电,如蛇般凌空劈来!

我逃得狼狈,哪里还有招架之力?正待祭出龙珠,与他大干一场之时,忽觉身边蓝光一闪,那几道闪电‘哧’地一声化为无形!我松了一口气,回头看时,却是敖寒表哥也逃了出来,此时正与我并肩御风而行!”

我急道:“那敖宁表哥呢?”话语甫出,自觉有些失态,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幸得众人此时也未曾注意。

敖真叹道:“敖宁表哥第一个进去,许是最先中伏,已落入了对方手中罢……后来我仔细想想,那洞口陈设有些古怪,寒意袭人,莫不是什么奇特的阵法,专以候我们进去的?据奔逃间敖寒表哥断断续续的说法,似乎他与敖宁表哥一起陷入阵中,却被敖宁表哥奋起全力,将他推了出来……若论这妖云黑雾,我身为堂堂神龙,倒也不是全然惧怕;只是那黑雾之中,隐然可见一道赤芒隐于其中,那赤芒灼热有如炎阳,偶然觑其光华眩目,竟似蕴藏着无尽力量一般,令我不自主地顿生惧意。”

他偷眼看了一眼躺在石上的阿紫,道:“后来……后来不知从何处涌出许多白特蛟来,向我与敖寒表哥围了过来!敖寒表哥不敢大意,喝令我先走,便转身回去,奋起神通,拦住了那些白特蛟妖!

我最后回头看时,便是……便是……敖寒表哥化现原形,被赤芒所慑,落入白特蛟们的手中……我想敖寒表哥何等神通,又化出角翼,居然会被区区的白特蛟所擒,我敖真更是逃不了啦,一时间心灰意冷,本待束手就擒……正在危急之时,却见这位……这位紫衣姑娘自对面山坡上飞掠而过,若不是看她身负妖气,那模样倒也堪拟神仙……”

我微一皱眉,敖真连忙道:“不过也幸得这位姑娘引开了他们的注意力,使得我趁隙逃脱!一路上我不敢化现原形,只得变作小鱼模样,沿溪而下,想要逃出这诡异的九嶷之地,再搬救兵前来……孰知在此处也遇上了妖魔,若不是十七表妹和妹夫你们神通广大,只怕我今天是难逃此厄啦!”

我听到“妹夫”这二字时,脸上又是一红,却见三郎含笑看我,不由得红晕更深。

半晌,林宁蹙眉道:“那座黑石山,相传本为蚩尤头颅所化,而那处洞穴正是蚩尤巨口,洞壁天生赤红,如同血盆大口一般,故号为血盆洞。此处妖气甚重,瘴雾极浓,对于修行的清和之气尤其有害。寻常我九嶷族民根本不会接近那里,而早在我九嶷神庙第七代宗主之时,便将此山封锁,以防误害修道之士。我也是从长老口中听说才知,怎的还会有妖魔盘踞?他们有何神通,居然能破除我派宗主所设下的结界?”

三郎神色凝重,道:“不错,此番进入九嶷以来,便觉处处透出诡异之气。阿紫那日偶然得见北海太子被擒之事,她长侍于我姑姑碧霞元君座前,掌管泰山神庙中那些道籍丹药,故此才识得那赤芒竟似是来自‘三界神鼎’!”

林宁眉头紧锁,低低道:“三界神鼎?这等神物,据传向为天官所管,怎会落入妖魔手中?况且我听闻三界神鼎乃是天生神器,非有大神通大力量者,根本不能驱动此鼎……那么……便不是她了……”

三郎听在耳中,奇道:“大司命所言谁人?”

林宁抬起头来,正容道:“此处非说话之所,阿紫姑娘方才被你施以丹药培补元气,只怕也要好好休息才是。九嶷乃是林某乡里,不如各位先到神庙休息,再从长计议如何?”他望了一眼敖真,道:“况且我神庙有道祖法术结界相护,寻常人根本不能在峰顶施展法力,也颇为安全。”

众人皆无异议,当下各自驾云飞起,直奔九嶷而去。

凌空飞走的一瞬间,我忍不住回首望去,但见三郎从石上抱起阿紫,伸手掠去她鬓边一缕乱发,凝视她的眼神之中,竟含有几分极其温柔的怜爱之意。

我心中剧震,酸涩难当,当下衣袖一挥,当先飞向峰顶而去。

神庙偏殿。

沉睡之中的阿紫早被送往客舍休养,迦儿更是亲自前往照顾。看她此时温柔如水的模样,宛然是个周到细致的年轻女子,任谁都不会将其与冷厉妖异的蛇妖联系在一起。

入座奉茶之后,敖真再谈起四海龙王无故失踪之事,林宁方叹了一口气,道:“实不相瞒二位,东海龙王的魂魄元神,此时已然有了下落。”他一指我颈上宝珠,道:“东海龙王并非为人摄去魂魄,倒是他自逼魂魄离体,藏入了我神庙至宝清净宝珠之中……说起来,这颗清净宝珠,本来倒是你们龙宫宝物,据说四海各有一颗。这东海的清净宝珠,于许多年前被东海龙王赠给了我们宗主。如今,倒也算得上物归原主了。”

三郎与敖真都非愚笨之人,不禁大为愕然,齐齐向我颈上望了过来。我伸手握住宝珠,想起父王魂魄便在宝珠之中,心中涌起一股温暖亲切之意,低首道:“不错。我父王与神庙宗主世代交好,此次他早已预知大变,故此以退为进,先发制人,将魂魄元神投入九嶷清净宝珠之中,托大司命将其转交于我。”

敖真松了一口气,道:“如此甚好,东海伯父智勇双全,若他自珠中复元,我们可就不用发愁了。”

三郎正色道:“万万不可!”林宁也道:“少君所言极是,清净宝珠之中的元神,只不过是处于沉睡之态罢了。东海龙王若想恢复神通,必然要赶回东海,重入存于那里的肉身之中方可。然而一来此去茫茫,难保不出意外;二来三海龙王皆不知所踪,若东海龙王复元本身,难保不遭人暗算,重蹈众王覆辙。而十七公主,”他望了我一眼,淡淡道:“十七公主今日大显神威,看得出功力高于往日;世间相传,皆言十七公主乃水族圣女秋水姬转生,料想是被封存于记忆中的功力已然恢复大半,要护得宝珠安危,想必亦并非难事。”

敖真愁眉苦脸道:“然则以后该当如何?”

我站起身来,冷冷道:“龙王相继失踪,乃是早有人预谋在先,便如国手布棋一般,步步逼了上来。先以龙王失踪扰乱四海,再放出招魂之说,诱使众位表哥离开龙宫,前来三湘九嶷之地。而三位表哥缘何会在血盆洞中遇伏?早已禁足的血盆洞又缘何会出现妖魔踪迹?据敖莹想来,那摄走龙神之人既是处心积虑,将各位诱入这九嶷之地,不过是因为此血盆洞中妖气瘴雾,能够限制仙气法力罢了。龙神并非小神散仙,法力非同寻常,除非是血盆洞这样天生的妖魔之穴,否则只怕也难以囚禁众龙神。

若是我们再入血盆洞中一探,可不就什么都明白了么?”

三郎眼中亮光一闪,喝道:“不错!十七所言极是。”他微笑看我,声音不觉低了下来:“十七,经过了这些事,你倒好象长大了一般呢。”

我淡淡一笑,却不再答言。

云气缭绕,山色青翠。

我立于殿前石台边的阑干之旁,眺望远处无尽云海,不由得又摸了摸颈上银链系着的宝珠。

三郎悄然出现在我的身侧,柔声叫道:“十七。”

我转过头来看他,淡淡的云气之中,他的冠冕灿然生光,肤如白玉,越显得俊美无俦。但听他道:“十七,你有些变了呢,身上有了一种冷冷的神气,倒真有几分象是当初那画像上秋水圣女的影子。”

他凝视着我的目光,渐渐热了起来:“温柔沉默的小十七……十七,都说你性子温顺,其实……你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管你的外貌是如何地变化,你的内心仍然是那个刚烈而冷傲的秋水姬……不过今世的你,已是用温柔沉默的表相,将那些东西都深深地掩藏了起来……只是……”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眺望着远处的群山和云岚,轻轻道:“十七,你什么时候才肯……才肯真正地喜欢我呢?”

我心头一震,脱口道:“阿紫……”

唇上微热,却是三郎的手指,轻轻地掩住了我未说完的话语:“阿紫,是姑姑送我的婢女,虽然姑姑说她长得象我的母亲,其实在我心中,她不过只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十七,难道你……真的为了阿紫在乎过我么?”

他微微地苦笑了一下,放下手指,说道:“难道你没有暗暗地庆幸过,我的身边……终于有了一个阿紫?”

我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三郎……”

他手臂微一用力,轻轻地将我拥进怀中,喃喃道:“我知道。你当初愿意嫁给我,是因为你的东海……我知道你的心底,藏有许多的秘密。我来九嶷之前,我的父亲也曾暗示过我,此次四海之事极为复杂,然而我……我终是放你不下,十七,你……你是我未来的妻子啊。”

微凉的山风拂来,潮湿的云气似乎在身边萦绕。天与地,仿佛极轻极轻地合在了一起——我蓦然从三郎怀中抬起身来,回头望去:

身后十数步开外的殿门口,林宁含笑而立。手中仍是那根翠色的斑竹,青色的衫子在风中轻轻颤动。敖真站在他的身后,神色暖昧地向我挤了挤眼。林宁向我们点了点头,没有走过来,唇边的笑容温和而缈然:“阿紫已安置好了,神庙众弟子我也令他们做了准备,我们……去血盆洞罢。”

龙女三十日到达成都,31日上午,省科协办公楼的三楼会议室有读者见面会,成都有十七迷吗?

洛神宓妃

我心中一动,忍不住转过头来,向三郎问道:“阿紫怎么了?”

三郎眉宇微蹙,说道:“先前你与冥夜相斗之时,她不慎为一麻衣蒙面之人所伤,幸得大司命及时以法术护住她的心脉,我又喂了她一粒仙丹,现在倒也没什么大碍了。”

我放下心来,回头看时,只见敖真揎袖摩拳,似是正要准备大干一场,心念电闪之间,脱口说道:“敖真表哥,此次你就不必去罢。”

敖真吃了一惊,道:“为何?”他神情瞬间颇为古怪,又道:“莫非是表妹你觉得为兄才力有所不逮,恐要成为你们的拖累么?”

三郎忙道:“表哥你只怕误会了,莹儿从来不是那等刻薄自大之人。”

我听到他叫出“表哥”二字,心中又是一动,一种极为微妙的感觉,悄悄弥漫开来。当下道:“表哥,十七断无此意,只是此去吉凶难测……四海龙王相继失踪,三位表哥前来寻父,在九嶷山中受到莫名的突袭,竟还有人前来抢夺我父王魂魄所息的清净宝珠……整件事情当真有如高手官子,竟是一步步有条不紊地逼了上来。那背后主事者不禁能驱策群妖,竟还持有三界神鼎,显然来历大不简单。十七虽不知他究有何等阴谋,但据他所作所为推断,却也猜得出那阴谋的主要条件,便是要捕得所有的龙神在手!”

林宁淡淡道:“不错,十七公主的意思,想必是说只要有一个龙神未曾落入那人手中,那阴谋便是功亏一篑,施行不得。

眼下四海龙神之中,三海龙王不知所踪,料想已是凶多吉少;年轻一辈的龙神,敖宁与敖寒已是落入其掌控之中,所余者仅有寄息于清净宝珠之中的东海龙王、十七公主与北海太子您三人而已。血盆洞中情形难测,十七公主恐怕…… ”

敖真脸上一红,躬身揖道:“原来如此,得罪、得罪。”

血盆洞。

巨大的黑暗洞窟,犹如上古怪兽深不可测的巨口。山秃石峋,剌骨冷风之中,唯有一股异常阴湿而腥臭的气息隐然可闻。

那里,是怎样险恶而深绝的一处黑地?

来不及多想,我们已先后飞入洞中。林宁当前,三郎在后,有意无意将我护在正中。

洞底多有乱石,然而我们是凌空而行,兼之洞壁甚高,倒也不算难行。只是那种莫名的腥气颇为难闻,兼之灰色的瘴雾一团团飘来飘去,我们虽已闭住内息,行前又服过三郎所藏经解妖毒的仙阙金丹,但偶然撞上一团瘴雾,仍有烦闷窒息之感。待到行入丈余,我已觉内力颇为不畅。悄然看一眼三郎和林宁,也都是脸色凝重,呼吸微浊,全然不似往日神清气爽的模样。

看来林宁先前所言不虚,这血盆洞中腥气瘴雾之重,果然不容忽视。若是寻常的妖灵小仙,只怕到了此时已然功力全废,甚至有毙命之厄。而若龙神果然被囚在洞中,恐怕神力已然受损大半了罢?断然是难以逃出洞去。

敖宁表哥呢?他可是在这里?

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不安,悄然爬上了我的心头。

正思量间,忽觉眼前一花,却已是将到那条狭窄的通道尽头。有璀璨夺目的数缕宝光,自前方突兀的壁上岩石处折射过来!

宝光!

我们三人互视一眼,心中诧异。在这阴暗诡异的妖洞深处,怎会有如此华贵璀璨的宝器光芒呢?

石壁转过,眼前陡然开阔,却是一处可容数十人的稍大洞穴,洞壁上钉两扇高约七尺的铜镏大门,显然其中别有洞天。门上嵌有七颗大如鸽蛋的明珠,作星斗排列之状,珠光耀目,照得洞中四下里如同白昼。方才我们所见那宝光,原来却是这明珠所放光芒。

门扇微合,极粗的赤铜门环之上,镶有两个巨大的青铜兽头,模样古朴而狰狞,在这宝光之中,多出了几分诡异莫名的意味。

门前却站有一个女子,背脊紧靠在门扇之上,低头掩面,神色中又是惊慌,又是厌恶。

我不由得向她眸光所注之处望去,不由得也是“啊呀”一声,竟然失声叫了出来!

先前我只顾看那华美的洞府之门,还有那神秘出现的女子,却不曾看过山洞其他地方。此时方才看得分明,原来洞底不见乱石,却涌满花绿斑斓的一团,尚在静静蠕动。

蛇!数以万计的各类毒虫蛇类,互相绞缠攀爬,铺成一团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毡”。其中甚至还有几条粗如水桶的黑角大蟒,闻声昂起头来,妖异金亮的几对蛇眼,恶毒地死死盯在了我们身上!我虽不惧蛇虫,此时见数量如此之多,心中也颇有些惊悚之意。

蟒生黑角,乃是将要成蛟之象!且看群蛇聚集之状,显然在洞中盘踞已久。但看它们模样,却似乎并无任何不适和反常。如此说来,这血盆洞虽对修真之人大大有害,却居然有利妖怪修行!

而我们与那女子,正是被这团毒蛇隔绝开来!

那女子蓦然抬起头来,一眼看到了我们,明眸中顿时一亮,叫道:“你们……快……快来救我!”

三郎这才看清了那女子相貌,惊道:“公主!洞阴公主!”

洞阴公主!林宁微微一怔,低声道:“天帝之女?”我突然想起严素秋当日所述话语——关于天帝将小女儿洞阴公主嫁与洛水河伯夏宗岸一事。婚庆大典设于洛水之滨的铜雀台,各界神仙都前去恭贺,盛况一时空前。严素秋亦奉东君之命前往,正是在那里邂逅了改变她后来命运方向的重要人物——清华夫人萼绿华。

听说洞阴公主后来被封为洛水女神,与其夫河伯夏宗岸一起治理洛水,称为宓妃。魏晋时曾有一凡间曹姓才子,曾于洛水之畔偶然见之,为洛神美貌所动,还留下一篇文辞华美的《洛神赋》,以表述自己的倾慕之情。

只是,这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女,洛水河伯的正室夫人,却怎么会出现在这九嶷山腹的妖洞之中?

宓妃喜极而泣,叫道:“是我,我是阿宓啊!你怎会认得我?你们都是天界的神仙,对不对?快救我出去!我的仙气被这该死的妖洞瘴气大大损弱,门口又多了一堆我从小最是惊怕的妖物,怎生也逃不出去呢!”

三郎喝道:“洛神莫慌,我乃是华岳少君金虹三郎,幼时曾随祖父东华帝君在天庭居住,远远觑见过洛神芳容。这二位是东海龙宫十七龙女与九嶷大司命林宁,我们马上便来救你!”

铮铮!两道耀眼的金光划过洞壁,却是三郎的金环腾然而起,瑞气虹彩充盈洞中,那几条大蟒身子不由得微微向后一缩,眼中凶焰顿时收敛许多。

我松了一口气,心中但愿这些角蟒知难而退。忽见眼前绿影闪过,却是一条黑角大蟒尾部蓦弹,上半身猛然伸起,蛇牙森森,大口喷出毒雾,直向我们啮来!

清叱一声,我掌中化出秋水长剑,剑光如雪,刹那间将大蟒头颅砍落在地!那毒雾甫遇剑气,如汤沃雪一般,瞬时化为乌有。

几乎与其同时,又是数道绿影腾起,却是群蛇先后发难!咝咝吐信之声大作,无数蛇蟒将身纵起,拦住洞中去路!空中但见红信乱吐,腥气逼人,四周尽是蛇影!刷刷数声,却是三郎与林宁已同时出手!

我但觉周身仙气流动有稍滞之像,想必亦是受洞中瘴毒影响。洞阴公主身为天帝之女,修为当是非凡,居然也失去仙力,难以从这洞中逃出,这洞中瘴毒之厉可见一斑。当下更不敢怠慢,横下心来,剑光陡射,连连割断数条大蛇!三郎与林宁也毫不手软,法器青金光芒闪动不停,一时之间,洞中蛇尸遍地,洞壁上四处尽是溅上去的污黑蛇血。

然而蛇群数目繁大,且隐然如人布阵一般,由几条大蟒驱弛施策,进退攻避颇有法度。那最大一条角蟒身形巨大,盘起来犹如一座小山,额上黑角之中,还生有一处大如人拳的赤红累瘤。蛇蛟之属,本亦是龙族偏远旁支,天生灵智便开,不同于其他畜类虫蚁,因此也极易修炼得道。这大蟒额上红瘤之内便是其内丹所在,看样子虽不能化为人形,七窍尽开,却也有了至少百年道行。

此蟒也最是狡猾多变,三郎数次相攻,竟然被它躲过,反而趁群蛇搏斗受伤死之际,突然间长身而扑,如同绞链一般,竟然将三郎堪堪缠住!

那一对蛇眼中射出血红光芒,蛇身格格作响,似是想要用尽全身力气,将三郎勒毙当场!

我正挥剑奋战一条花绿相间的长蛇,此时救援不及,只得将掌中秋水剑蓦然飞出,划过一道青光,直击角蟒头颅!那角蟒甚是奸滑,只是将蛇尾一摆,已将三郎挡在前面!我衣袖挥拂,秋水剑划空而过,嚓嚓数声,已将旁边两条毒蛇截为两段!

但闻三郎冷笑一声!身子陡然化作一道霞光,已是自蟒身缠绕之间飞射而出!他尚未落地,霞光中已经显出身形,指捏法诀,回头斥道:“疾!”

“砰”然巨响声中,金光四射!小丘般的角蟒颓然滑落在地,巨大的身体甫碰金光,瞬间化作无数细碎血肉,四下飞溅开去!

此时洞中蛇蟒,已尽去十之六七,几条大的角蟒也死伤迨尽。剩下三四成蛇虫本是修为极低之辈,一见敌方厉害,且失去了头领统率,哪里还敢恋战?当下只闻洞中索索有声,却是群蛇四处逃散,顿时无影无踪,只在洞底留下一片晶亮腥膻的粘液蛇涎。

我们凌空飘飞过去,落于宓妃面前。她见我们力战群蛇,本来已是面色惨白,此时才略略回复过来,微笑道:“吓坏我了,幸得你们救我。”

只是这一近处照面,我们三人顿时失魂落魄,半晌都动弹不得。

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华容婀娜,神光四合。

不知为何,我的心头,突然跳出这四句话来。早听闻洛水女神如何美貌,今日方知“美貌”二字,确难描绘眼前这女子姿容之万一。

纵然此时她云鬓散乱,脂粉不施,显见得是匆忙奔逃而出,但却仍然无损那绝世的容色。

倒是林宁最先醒悟过来,含笑道:“‘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陈思王所言,当真不虚呢!”

宓妃面上一红,有如玉色深晕,低首道:“美又如何?还不是一样沦于人阶下之囚?”

三郎急道:“是何人如此大胆,敢将公主您囚禁于这血盆洞中?莫非他不怕激怒天帝,落得个身魂俱灭的下场么?”

宓妃眼中掠过一抹忿恨之色,道:“还能有谁?那大胆的黄河冯夷,当真是罪该万死!”

“冯夷?”三郎微一惊诧,问道:“黄河河伯冯夷,不是驸马之兄么?怎能如此不顾伦常……驸马可知此事?”

宓妃低叹一声,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黯淡下来,颇为寂廖孤苦,全不似天庭公主模样。我心中一动,只闻她轻声说道:“宗岸……他是早就不要我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却不敢答言。

宓妃转身推开洞府大门,说道:“进来洞府坐坐吧。此处瘴毒绝迹,不会伤及你们真元。若是我最初没有被他们锁在外面,而是直接进入这处洞府,只怕我的仙力还不会受损呢。”

我们随后而入,但见洞内垂有极薄的鲛绡纱帐,轻盈如雾。陈设极是华丽,床榻精洁,桌椅俱由美玉制成,洞顶亦嵌有十数颗夜明珠,越发映得四壁生辉,竟是别有洞天。

林宁环顾四周,叹道:“我自幼居于九嶷,却从不知这血盆洞中,竟有如此天地!”

宓妃微微苦笑,在榻上缓缓坐了下来,道:“此处便是冯夷囚我之所,虽不及天宫华丽,也不如我洛水府第之堂皇,但总算也是费了一番心思。”

我心中颇为犹疑,忍不住问道:“冯夷却是为何要将洛神你囚于此处?他……他当真是不要命了么?”

射日诛邪

三郎忿然道:“公主身份高贵,冯夷怎敢如此无理?还有驸马……对他兄长当真如此……谦让顺从?”

宓妃抬起头来,环顾四周这间华丽的囚室,幽幽道: “宗岸当年尚主之时,其实心中极不愿意,是我父皇天帝见他才貌出众,堪为佳偶,便下旨令我嫁他,又指洛水为我封地;他身为下臣,面对父皇赫赫威仪,如何敢说个不字……然而过去他长居洛水,独尊为神,是何等高傲自在,此时却不得不当着众水族之面,对我礼敬甚恭,故此婚后一阵郁郁不欢。”

她凄然一笑,道:“我恪守为妇之道,不但没有向父皇告状撒娇,反而竭尽所能,面般放低身段,却仍是不得讨他欢心。他在当地兴风作浪,又托梦神巫,强令洛水两岸百姓,每年与他供奉美貌女子。那些女子被打扮成新娘模样之后,便是由凡间乐队吹吹打打,送上一方结有红绸的草席,放入洛水之中。

洛水波涛汹涌,草席终是沉没于水底,那些女子自然也被淹死,其魂魄便被收入水府,成为他的鬼妾。如此数年,水府之中的妾侍渐渐多了起来,他日日与那些女子调笑饮酒,嬉闹玩乐,而我这个做妻子的,一年下来,却往往与自己夫君见面不会超过三次。”

宓妃惨淡地微笑着,抬起左边的手臂,素白鲛纱袖管悄然滑落臂弯,露出皓腕上数串金丝白骨手链来,那骨质映着如雪肌肤,闪动着一种诡异的惨白光芒。

我微微一惊,再看她眸中已是水雾弥漫,泫然若涕:“每害死一个女子,他便取她沉入水中的骸体上一节指骨,打磨为珠,串在金丝之上。他每积满十个女子骨珠,便命人给我送来这一串骨链……他明知我为了不惹他生气,一定会委曲求全地戴着这骨链; 他也明知我会嫉妒,会痛彻心肺,可是他就喜欢看我难过的样子……这样的骨链,至今已有……三串矣……”

我们悚然无语,心中惊骇莫名。

世上竟有这样的丈夫!

她凄然一笑,素手轻轻抚弄着腕上骨珠:“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这个名叫李商隐的凡人,诗虽然写得极好,可真是害苦我啦!

我与宗岸情感日渐疏远,郁郁之时,常常会令人驾起云车,去洛水岸边散心解闷。有一日我因身子困乏,便命驭者将云车停于洛水之畔,稍事休息。谁知竟会遇见了那曹氏才子,听凡人们说他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却不料胆子也是极大……他……他为我写了《洛神赋》,极力夸赞我的容貌,后来居然苦苦哀求,非要我将置于车内休息之用的玉枕送他。

我拗不过他的一再哀求,只得将玉枕赠他。谁知凡间便流传开来,说我与他……与他……那言语越是不堪。

宗岸闻听之后,却是大喜过望。他本来在我面前自惭形秽,此时突然扬眉昂首起来,一日之中,倒要来我寝殿两三次……这也罢了,偏他每次不是明嘲,便是暗讽,口口声声,只是说我不守妇道,水性杨花……我羞愤欲死,几次待要解释,他却坚拒不听。”

“只到那一日……他的兄长——黄河河伯冯夷来到了洛水……”

宓妃善睐的明眸之中,闪耀着羞怒的光芒:“那人身鱼尾的怪物!他……看出我与宗岸失和,便几番前来纠缠于我,我执意不从,怒斥了几句;谁知他胆大包天,居然恃着我不敢与宗岸翻脸,突然使用‘捆仙绳’,将我强行掳掠而去。

他本待将我藏于黄河,又唯恐被黄河龙王金龙黄猛所察觉,故才将我囚于此处,又在洞口设‘万蛇毒阵’……盖因此洞天生瘴毒,最损上仙道家清和之气,神仙们避之不迭,来这洞中的又多为觅地修炼的妖魔,即便是发现了囚我的洞府,仙妖有别,却哪里会有人肯费力气救我出去?冯夷虽受封于河伯,只是为当初治水有功,其实并未修成正神果位,只是妖魔之身,一入这血盆洞中,简直是如鱼得水。而我……身受捆仙绳之法力,又事先被他专门置于血盆洞瘴毒之中数日,真气仙力大大减弱,自然也是插翅难飞。”

她淡淡一笑,感激地看了我们一眼:“我身为天帝之女,岂能容他如此欺凌?幸得他虽限制我的自由,对我日常饮食拱奉倒颇为周到。时光渐渐过去,我冷静下来,也不再与他吵闹,只是暗暗聚集体内真气,寻找脱身之法。我知他每日均有两个时辰出外,便意图逃脱,今日好容易用尽残余仙力毁掉了‘捆仙绳’,却也无力逃过那‘万蛇大阵’,更不用说支撑着逃出这血盆妖洞……”

“若非你们出手相救,我已打算不再苟活于世,也省得受到冯夷这厮的污辱!”

我微微一愕,却想不到这看似娇弱而绝美的天庭公主,竟也有如此烈性。

三郎犹豫片刻,道:“公主千金贵体,不宜长留此处,臣理应尽快送公主返回天庭。只是……”

他望了我与林宁一眼,说道:“公主在这洞中日久,料来不知外面已出了大事。四海龙王先后失踪,众太子闻听九嶷有招魂之术,便结伴前来,以图寻父之法。然而……先是西海太子敖宁,然后是南海太子敖寒,均被不知名的神秘人物设局擒来这血盆洞;北海太子敖真也险遭毒手,幸得敖寒全力相助,这才逃出生天,现被大司命藏于九嶷神庙之中。

东海皇嗣便是眼前这位十七公主,她也是我华岳未来的女主人……”他微笑看我,又道:“公主自然知道,当初轩辕黄帝与蚩尤有约,天庭不得干涉九嶷之事。故此次龙神太子一事,天庭也无法插手。但十七为我的未婚妻子,我却不能置之不理,这才来到九嶷,与大司命和十七一起,共探这血盆洞中秘境。时势紧急,只怕是不能先送公主你回到天庭……”

他沉吟片刻,又道:“如若公主不弃……不妨与我等同行,一来是我们随侍左右,便于照顾;二来他日天庭之上,公主也可对今日之事作个见证。”

宓妃嫣然一笑,容色绝丽,光华眩目,道:“我虽仙力受损,但较之凡人却还要强上一些,料想还不会成为你们极大的拖累。只是我听冯夷说过,那洞中还有一条地下暗河,称之为死河,最是险恶不过,若再向前行时,你们可都要小心在意。”

我们出了冯夷那华丽的洞府,继续前行。

宓妃不愧是天帝之女,连受‘捆仙绳’与瘴毒之害,脚步只略有涩滞情状,兼之我们有意放慢行速,她倒也不显得如何吃力。

她一路翩然而行,传来阵阵幽兰香气;身披的层层素白轻纱,犹如天际流云飞舞;脚下虽履实地,却显得轻盈飘逸;宛若不沾尘埃一般,大有凌波娉婷之态。

恐怕也只有那个曹氏才子的“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这两句话,才能真切地描绘出宓妃那迥异凡俗的仙人之姿罢?

越向洞中前行,瘴毒越来越浓,我们不得不又服下数枚仙丹驱毒。倒是我揣在怀中的那块冰令玉佩,在慢慢地热了起来,幽绿晶莹的光芒,渐渐透出我的衣衫,隔得近处的岩壁,也被映上了一层隐隐的莹绿。

而我胸口有一种异常清凉之感,在缓缓地弥散开去,胸口烦闷之气大为减弱。

宓妃最先发现异状,讶然道:“十七妹妹身上戴有宝玉么?我察觉这玉虽是凡玉,却为何倒有宝器之象呢?”

我心中暗暗一惊,便想起当初三郎所说之话来:“我早就听说,这方玉佩虽然确是珍贵的玉料,却是凡间工匠所制,并不是什么厉害的法物宝器。秋水姬她之所以会一直随身佩戴,不过因为它是当年她的爱人赠她的定情之物。”

然而这玉所发出幽光,似乎倒真是在对抗洞中邪气,全不似寻常宝玉之能。再看三郎时,却见他神色也颇为惊异。

我犹豫了一下,想要将玉解了下来:“公主仙力受损,若这玉当真有辟邪功效,不若公主你佩着也罢。”

宓妃笑道:“十七妹妹不知,这洞中瘴气,却与仙人修为有关。仙气越浓,激发瘴气便是越浓。我现在仙力受损,所受瘴毒反而要少过你们呢,自然是要谢绝妹妹好意了。”

林宁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方道:“这玉确系凡玉,却是呈天地之气而诞,后来似是又经过专门的粹炼,只怕已有些功效也未可知。”

一路前行,洞穴渐有扩大之象,然而却越显潮湿,不时有混浊而冰凉的水滴,自洞顶落了下来。起初我们只在洞中见着那些不成器的蛇蟒,此时所遇妖物却不断增多,莹绿的玉光之下,赫然有无数巨大的蝙蝠精、岩蛙精,成群结队地仓皇向外逃去,显然是我们身上的仙家之气使它们感到极端的恐惧和不安。

那些蝙蝠约比寻常蝙蝠大出十倍不止,身双眼已变赤红;而岩蛙精头上也隐约长出了土黄色小剌,这正是它们成精之象。

突然洞中异响大起,倒似是有一物正穿越洞穴破空而来,翅翼之间,激起迅猛而剌耳的巨大风声!

宓妃脸色大变,失声道:“是冯夷!他御空飞行之时,便会发出这样古怪的风声!”

我突然止住脚步,叫道:“前面有河!”

前面洞穴豁然开朗,足可容数百人之阔。然而却有一条河流穿越整个洞中,缓缓流淌而过。河水浓稠如墨,隐隐泛出异常刺鼻的恶臭,越显河中深不可测,令人心底暗暗生寒。

三郎脱口而出道:“这一定便是死河!”

但闻一人桀桀怪笑道:“不错!你们胆敢带走阿宓,今日这河便是你们三人的死亡之河!”

突如其来的狂风平地乍卷,剧烈呼啸的风声之中,一个人身鱼尾、胁生青翼的怪物从天而降,带起酷烈残忍的强大气势,直向宓妃扑了过去!

铮铮!呛呛!数声金铁交击之声响过,却是我与三郎俱已兵刃出手,齐将冯夷在空中截住!

青影闪过,却是林宁那根竹枝生威,已在那间不容发的紧急之隙,护住宓妃躲过了河伯冯夷的凌厉攻夺之势!我双掌挥出,秋水望鱼双剑自掌中齐飞而出,划出美丽的青色弧线,直奔冯夷而去!

各色法器光芒之中,隐约可见冯夷还算生得端正的脸庞之上,蓦然划过一道狰狞的笑意。数道黑色闪电破空射来,强劲的电流激起滋滋的妖异火花,似乎隐藏着摧毁一切的力量!

“轰”!数道仙魔之气蓦然相撞,气流四下迸发开去,震得洞壁似乎都在晃动不停,无数碎石土砾,从洞顶纷纷落下!

我但觉各处脉胳剧痛欲断,似乎都被这强大的魔力寸寸震伤,再看三郎与林宁虽未受伤,面色却都极是惨淡,似也略略受创,不由得心下骇然:“这冯夷本来功力并非登峰造极,然而我们三人合力,居然还落在下风!而我方才尽力一击,却只有寻常功力十之一二,看来在血盆洞中,果然是妖魔大占便宜。”

冯夷飘落地面,目视宓妃,格格笑道:“阿宓,我冯夷本是魔神蚩尤之后,这九嶷本是我先祖所化,在这血盆洞中我是自由自在,你们这些神仙却寸步难行!我又新学得这‘天魔神电’之术,便是不叫帮手,只怕你们此时也万难逃出我的手心!”

宓妃咬牙恨道:“你身为黄河河伯,却甘与妖魔为伍,又做下这等犯上之事,枉我父皇过去对你还是恩宠有加,真是无耻之尤!”

冯夷脸色一变,冷笑道:“恩宠有加?哼!我这小小的黄河水神,不过是仰人鼻息,寻个供养罢啦,真正的权力却在那金龙大王黄猛手中!

我那弟弟倒有治理洛水之权,你父王偏要将你嫁他,生生封了你为洛神!却叫他怎不恨你?实话对你说罢,现下四海纷乱,原来掌管四方水系的龙王们都魂归渺渺,新一代龙神也所剩无几!嘿嘿,到时谁掌水系沉浮,尚在未知之数。若是我冯夷得以执掌一方水系,你那个自私自利的老爹,岂肯轻易杀我?”

宓妃气极,语气却不禁一窒,忽听三郎喝道:“大胆!竟敢如此诋毁天帝陛下!”他目光一闪,冷冷道:“前日以这黑色闪电追击一个紫衣姑娘的人,原来便是河伯你么?”

冯夷眼睛一翻,冷笑道:“什么紫衣姑娘?倒听说有一只小小的骚狐险些被神电劈死罢了。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儿,却凭何来与我喝三道四!就让你再来尝尝我的‘天魔神电’!”

他巨掌一挥,“劈啪”声响,一团巨大的黑色闪电,又开始在他掌心聚集!

三郎自是知道他这闪电厉害,当下往后退了一步,金环瑞光隐现,待要全力迎击!

林宁“刷”地一声,扬手自竹枝中抽出一束淡金物事!他手指连动,极为迅速灵巧,已然将那折叠一起的物事打了开来,居然是一张淡金长弓!弦韧弓紧,朴实无华,然而却隐约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神秘莫测之意。

他顺手挥开竹枝,喝道:“现”!但闻一声锐响,光华四射!那竹枝表面设下的结界应声而破,瞬间幻作一柄模样古朴的黑色长剑,静静地搭于淡金色弓弦之上!

宓妃又惊又喜,一把抓住我的手,目视那淡金长弓,失声叫道:“是后羿的射日弓、诛邪剑!”三郎也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射日弓!诛邪剑!那远古传说中的神鸟金乌,便是折翅于它们的绝世光辉之下么?

冯夷脸色陡变,大吼一声,无数黑色闪电自他掌中喷射而出!

林宁纹丝不动,微微眯起左眼,弯弓运劲,瞬间将那射日弓拉如满月!但闻“轰”地一声,剑身蓦然跳跃出无数朵明亮的赤色烈焰!而在那烈焰光影之中,我看到了那双熟悉的、闪动着坚毅与英秀神情的眼睛。

刹那间,一种酸楚炙热的无名情绪,堪堪灼痛了我的眼睛!

林宁叱道:“河伯休要猖狂!看箭!”

咻!

诛邪剑去势如风,俨然化作一枝可穿越三界的神奇长箭,那眩目的赤红火光,挟带着铺天盖地的烈焰热气,穿破层层妖雾瘴毒,吞啮了冯夷发出魔电的炫目光芒!而这洞中所有妖异和黑暗的力量,仿佛都消弥在这巍然而恢宏的一箭之中!

冯夷惨叫!“嗖”地一声,诛邪剑已堪堪射中了他的左眼!

驭剑生威

冯夷人身鱼尾的身躯疾速向后退去,暗红怵目的鲜血,自他紧捂住左眼的手指缝间不断涌出!他陡然一个转身,向那河中嘶吼一声:“老友!”

轰!一道浓黑色的水墙蓦地涌起,挟带排山倒海之势,一直涌到半空之中!突然哗啦一声,水墙向四面倾泻流淌,河水那种异常难闻的恶臭气息弥漫开来,中人欲呕。我不禁闭住呼吸,后退一步。再看宓妃脸色惨白,以袖掩面,几欲要支撑不住。

只听“呼呼”声响传来,那声音剌耳尖锐,便如有人在大声叱呼一般。宓妃突然尖叫一声,花容顿然失色,触电般地跳到一边,一手指向前方,一面颤声道:“那……那里有……有……怪……怪物……”

那深不可测的黑水死河之中,仿佛波涛暗涌,一具庞大的身体已是徐徐滑上岸来!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张眉目俱全的类人面孔,红眼排齿,鬓发四下披散,相貌生得十分狞恶。人头之下连着黑色豺身,胁下竟还如这冯夷一般生有双翼!此时它一双红眼紧紧地盯住了我们,庞大的身体却紧贴地面,犹如蛇行一般,缓缓向前滑来,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腥臭的黑色水痕。

饶是我们已算是见识广博,此时见这人面豺身的怪物迎面而来,也不由得肌肤起栗,暗然心惊。

三郎眉头一轩,低喝道:“是水魔化蛇!冯夷!这化蛇早就被镇于黄河地牢之中,如今怎会成为了你的老友,来到此处?莫非是你胆大包天,竟敢私放了这上古魔兽么?”

化蛇!我脸色遽变,凝神向那怪物瞧去,一面全神戒备。

三界传说,有茫水发源于鹿台山,其阳多生金铁玉石,其阴则多有怪木。水中多蛟,还有一种师鱼,若不慎被食之,则食者马上会精神失常,癫狂无度,甚至是出手杀人。

然而这茫水之中最为厉害者,却是被称为“上古水魔”的化蛇!此魔天生七窍不全,任是如何修炼,终是无法开言,故也难以打通百脉,飞升为仙。但其寿命极长,神通广大,顷刻间能招来滔天大水。它生性狠毒,常于人间兴风作浪,掀下人畜无数落水以饱口腹。也因此罪孽大多,数千年前便被上界神仙所伏,以五根“天精锁罡镇魔链”锁其魔骨,使之难以变化神通,并将其永远囚于黄河之底。

谁知今日竟在这血盆洞中,得见这水中魔兽踪迹!莫非冯夷真与其结下交情,私自予以释放了么?

冯夷格格冷笑道:“我认得你,华岳少君,你以为这里是你们华岳之地么?还来对本神喝三道四!实话对你说罢,咱们水系之事,天帝如今可是不会管啦!阿宓,你还指望你那个父皇来救你么?只怕我现在将你带回水府,你父皇也会佯作不见呢!”

宓妃惊怒交加,叱道:“无耻!我父皇……我父皇他……他……”她说到此处,突然一滞,低下头去不言,神情却越显凄绝哀艳。

我看在眼中,心中腾起一团疑雾:“传说天帝天、地、法三眼齐开,有洞彻古今三界之能。四海龙王失踪一事、他的小女儿所受遭遇、河伯无礼之举,他应该是最为清楚不过,却为何……”

突闻一阵尖厉叱呼之声,破空而来!叱声如恶鬼夜哭、独枭孤鸣,令人毛发上竖,不忍卒闻。

林宁大喝一声:“当心化蛇!”

死河暴涨,黑稠腥臭的河水蓦然漫出,如黑色的魔异阴影,瞬间便笼罩了整个洞中!惊呼声中,三郎金环化为金光,托着我们四人已是腾空飞起!华岳金环神器所幻化出的瑞霭金光,如同一张最密实安全的大网,暂时护住了我们的安全。然而黑稠的河水仍不断涌了上来,冲击着金网的外壁,溅起无数黑色的水花!饶是金网牢固,在这邪毒极重的河水不断侵蚀下,那金光也渐渐弱了下来。

化蛇一呼,大水立至!上古魔兽,神鬼难敌!

父王讲过的传说故事,竟在眼前化作了可怕的现实!

冯夷不知何时,已飞到化蛇身上,伏身其背,大喝道:“留下女人,杀光男人!”但听一人冷笑道:“不错!那龙女便是东海龙神,主人还要用得着活生生的人呢,可不能就轻易这么杀了!”

黑色巨影掠空飞至,虽无巨大的蝠形黑翼支撑,但仍稳稳地浮于冯夷化蛇身边空中!那沉魅阴暗的诡异影子投了下来,仿佛魔神蓦然降临。

冥夜!

他的身边,那三个麻衣蒙面的身影,显得异常熟悉。

我心头大震,扯下颈上清净宝珠,往三郎掌中一塞!他尚未反应过来,我已低声在他耳边说道:“我父王魂魄便在此珠之中,烦请送回东海!”袍袖挥展,已是穿破金光庇护,轻飘飘飞回身去,凌空一个转折,落于高涌空中的黑色巨浪之巅!

三郎惊叫道:“十七!你做什么?快回来!”

不断冲上来的腥黑巨浪,已污湿了我洁净的下裳和鞋面。无数狰狞的水怪水兽,自河水中探出利爪尖齿来。

“驭水之诀,顺自本性,似柔实刚,化刚为柔,玄台空寂,灵照九清……剑出!”

锐利而美丽的两段青色剑锋,幻现在我的手掌之中,剑光交错,激起青蒙蒙的水雾!我定神凝视眼前这平生所遇最为可怕的敌人,没有丝毫的畏惧,却有一种久违的豪情涌上心头!

“豁啦”一声,眼前金光大起,却闻林宁大喝道:“少君护住公主,快些离开!”

一层青色光网平地而起,笼在金光之上,隔开了河水的侵蚀!“蓬”然巨响,却是林宁催动法力,那青金两层光网笼住三郎与宓妃,疾速向洞外飞去!

冯夷嘶吼一声,顾不得左眼伤势,腾身飞出,掌中闪现黑色闪电,向三郎身后袭去!

滋滋!

光电交击!林宁诛邪剑凌空劈击,立时将闪电斩落!

林宁身形一转,背向洞口,拦住冯夷来势,喝道:“河伯无礼!”诛邪剑赤焰闪现,火光耀目,映得林宁煌若上古火神一般!赤焰光芒清和阳刚,隐于河中诸水怪一时也不敢冒头。

冯夷受他箭伤,此时不禁发怵,向后飞避闪开!冥夜冷笑道:“大司命当真胆大,敢以凡人之身对抗我等!我们所要只是龙女,凭你我多年交情,大司命若此时立刻回归神庙,我倒可为你向河伯说情,饶你不死!你能否应允?”

诛邪剑身火焰大涨,林宁挥剑击落冯夷突袭而来的数道黑色闪电!他看我一眼,微笑道:“不能。”

不能,不能,不能!

我眼中发热,长啸一声,秋水望鱼神剑脱手飞出,两道炫目青光直奔化蛇!而与此同时,驭水法诀已然启诵,青蒙蒙的水墙突现空中,瞬间化为无数青色晶体,旋转着向对面击了过去!

瞬间,法器神光、魔气妖氛交错相击!

仿佛在远古的噩梦之中,也曾有过这样可怕的时刻:没有光、没有色、没有一切美好的东西,有的只是无尽无休的滔滔大水、层出不穷的水怪妖兽……还有血腥的厮杀和冷酷的搏击……在那个遥远的梦中,我看见自己血污满身、杀气纵横,双剑护于左右,宛若西天罗刹一般,无数妖怪的尸体堆积在我的脚下……

莫非正是因为这样的阴冷杀戳,这样的铁血手腕,才使得秋水圣女最终统一水系,成为了权倾三界的水族第一人么?

纵是锦绣环绕,金翠堆砌,却终难忘却秋水姬那满是血污的身影,厮杀时的绝望与愤怒,踩上累累白骨的落寞和孤冷……三界众仙皆知她刚烈果决,令人不敢轻视。有谁知,在万丈荣光的背后,一个孤单寂寞的人,到底有怎样的难言心情?

直到那个春日……桃花繁盛,疏影横斜。他从清溪碧水之畔,缓缓站起身来,对着她的厉声喝叱,浑不在意,反而微笑道:“溪边浣手尚且不能,莫非这天下的江河溪流,都是姑娘你家的么?”

是她的!这普天下的江河溪流,五湖四海,此时已是她秋水姬的;然而立于桃花影里的她,在看到他那温暖笑容的一瞬间,竟然有了一个荒唐的念头:早知那微笑如此打动人心,得之足矣,何必费力夺取这江河溪流、五湖四海!

他们相伴而行,游历天下。虽是恪守礼节,不曾有夫妻之实,却也有了相濡以沫的情怀。

她只谎称自己是附近城中的富户之女,以他宽厚仁和的性子,也没有当真去追究她的来历。但细想起来,他应该是知道的。朝夕相处的两个人,心意相通,生活中的默契无时不在,又如何看不出她的异常举止。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不管是在路上常遇到些样貌古怪的人前来献金(多是各处地仙小神),还是在他们渡河时自天而降的芬芳花雨(那是河神的谄媚之举),甚至是她无意间展现法术、杀死了一条化为人形作恶的蛟精时,他始终没有质问过她,怀疑过她。

哪怕是最后,在他和她的恋情,终于惊动天庭,从而为他招来频频的诡异追杀之后,她才终于被迫向他讲出所有的真情。他仍然微笑着拍拍她的头,一贯的宠溺而平和:“知道了。水儿,该吃饭了。”

她疑惑地望着他:“难道你一点也不怕么?你当真如你的姓一般,是两根无知无觉的大木头么?”

他笑着看她:“你是水族圣女也好,是我的水儿也罢,在我看来,总是没有什么分别。”

从那以后,每次她总是取笑他是“木头哥哥”,心底却也有些微的得意。

直到过去了很多年,当她化身异物、看遍红尘之后;她才明白,当初的木头哥哥,有着多么不同于其他芸芸众生的博大胸怀。

贵为大地之母的后土夫人,她的意中人韦安道却慑于她的神秘身份,瑟瑟发抖地离开了这曾山盟海誓的女子;还有那山中修炼的青白二蛇,白蛇的夫君居然引来和尚,将为他产下一子的白蛇镇于宝塔之下;甚至是萼绿华……那平定南荒、风华绝代的清华夫人,也有过同样一段辛酸的往事……

唯有他,与她不离不弃……唯有他——林致远。

这样的知已与爱侣,虽是历经了别离与磨难,尝遍了爱的艰辛和痛楚,却叫她怎能忘记……

“砰”!我身体犹如一只断线风筝,已是飘飞开去,重重撞击在光秃坚硬的墙壁之上!哧啦轻响,我沿着壁身颓然滑落水中,腥臭的河水顿时没过头顶,双眼不能视物,筋骨几欲寸寸断裂,剧烈的疼痛瞬间传遍全身。

化蛇果真了得!这水兽极擅驭水,虽不及我的驭水诀精奥绝妙,却也是运转自如,妆之其功力强横霸道,又不惧这邪毒极重的死河之水,已让我颇有支绌之感!林宁虽然拦住了冥夜,然而那三个麻衣人也不容小窥,加上冯夷在旁偷袭,终于使得我分心之下,被化蛇击碎驭起的水系精华,趁势进击,终于将我重创!

水魔怪狂吼一声,巨大的黑色身躯,宛若乌云一般,自我头顶遽然压下!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头顶,我脱口叫道:“林宁哥哥!”

林宁哥哥!

青光破空而来,直钻入水!我只觉脚下一轻,似有一物已将我托出水面!望鱼剑!

我破水而出,但觉身上青辉四落,已进入了一层极密的青色光网之中。

但觉脚下一动,却是望鱼剑脱身飞去,直入空中。幸得我脚下有青色光网托住,倒也没再跌入河中。

望鱼剑怎会离我而去?这可是从来未有之事啊!抬起头来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副难以忘怀的画面!

离我三步之遥处,林宁蹑空而立,全身亦笼在青光之中,口唇微启,听得出仍是在诵念某种咒语。本已微弱不可辨别的青色光芒如聆神音,蓦然一亮,顿时向上扩散开去!

在他的头顶,诛邪为首,秋水望鱼在旁,如有生命之物一般,飘然悬于半空之中。

淡淡青光,将我笼于其中,缥缈如雾,有着说不出的祥和美丽。连那死河之水所发出的腥臭之气,也仿佛被青光隔绝开来,已不如先前那般浓烈。

饶是那化蛇神力惊人,一时也攻不入青光所笼范围之内。只是气恼地大声嘶吼,一边猛烈地撞击着青光之壁,凶狠而嘶哑的吼声,震动了整座洞穴!冥夜冯夷等人也想攻入,只是这“天青明罗”乃九嶷道家秘术,此时林宁全力施为,饶是大罗金仙,只怕一刻也难以攻破。

林宁口中诵念不断,我突然看见他指尖有一种伤口正在缓缓扩大,更多的鲜血从中流了出来,随着咒语之声蒸腾而起,化为满天细密的血雾,渐渐汇聚于三柄神剑的剑身之上,三剑暴涨伸长,最后居然化作三柄巨大的血色神剑!

驭剑!

我自然知道,九嶷神庙中剑仙颇多,身为大司命的林宁,自然也精通驭剑之术;何况他少时成名,所凭恃的便是这诛邪驭剑之术。眼下以这些妖魔之能,仅恃诛邪剑之神力恐力有不逮,所以他才借去我的秋水望鱼二剑,以三剑之神力,方才展现无上神通。

然而……秋水望鱼两剑极是认主,又怎会受他驱使?除非……除非他同我一样,曾经与这对神剑结下过血盟!即是通过特别的仪式,使其鲜血与剑灵相融,从而最终人与剑合,驭使由心。当年秋水姬深爱林致远,也曾逼得他与双剑结下血盟,为的是万一她不在他身边之时,有神剑相护他的性命无虞。

只不过她没有想到的是,林致远受十年追杀之苦,为使自己不再成为她仙道之中的羁绊,在夷离清境受云中君相逼之后,竟然拔剑自刎。

而所有死于秋水望鱼剑下之人,魂魄都将被剑灵吸入剑中,永世不得超生。唯有曾与神剑结下血盟的主人,剑灵不敢收其魂魄。也正因此,当初自尽于剑下的秋水姬和林致远,才仍然能投胎转世,辗转轮回。

我怔怔地望着他,恍如呆傻一般。

淡青光芒之中,但见血剑缓缓转动,剑身血色逐渐化去,隐然现出透明微青的色泽!一种无以伦比的强大气势,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自剑上喷薄而出,宛若海上巨浪一般,呼啸着向众妖魔席卷而去!

三界神鼎

惊叫声、叱骂声、法器仙宝交击之声,透过青色光网听在耳中,已显得颇为遥远。

我们已紧携双手,踏足诛邪剑上,古朴的剑身临风涨长,稳如轻舟仙槎,载着我们向外飞去。秋水望鱼宛如两道青色长虹,紧紧护卫身旁。

诛邪剑飞如疾电,宝器剑气形成的重重五彩光晕,在眼前一层层破散开去,光晕碎裂,点点滴滴,化作迷乱流离的青色虹光,紧紧环绕在我们的周围.

在这梦幻般的境象之中,我终于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身侧的林宁.他若有所觉,也回过头来,握住我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却顺势掠开了我鬓边飞乱的散发,极淡极淡地微笑了.

那一抹淡淡的笑意,是暖风掠过春日的碧水之时,荡开的那温柔的细密涟漪;又恍若月色下徐徐绽放的山中芷兰,悄然袭来的幽香中人欲醉.

是你么?辗转数千年的红尘三界,而终不曾相忘的人么?

遥远而飘渺的歌声,不知发自于谁的齿喉,竟是那样清晰地回响在我的耳边:“驾长风兮隔浮云,接明月兮披星辰,从青鸾兮降赤螭,游天下兮此何憾…… ”

游天下兮此何憾……

一种沛足清和的气流,突然自林宁的指端流出,缓缓进入了我的腕脉,继而已至丹田.我体内大部分的仙气,本已被血盆洞中奇诡的瘴毒所克制,深压于丹田之底,此时仿佛被激活一般,也开始随着这道气流缓缓升腾。

我心中一惊,待要抽出手来,他的手掌却握得更紧了,急促地说道:“别动,你仙气已被瘴毒所伤,且让我将‘天青明罗’的道家真气渡些与你。”

我闻言大惊,急道:“你渡了道家真气与我,自己可该怎么办?”一时挣脱不开,当即暗运气息,脉中经脉仙气已是逆向而行,反渡入林宁手腕经脉之中。林宁顿时觉察有异,嗔道:"莹儿,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刹那间,我与林宁几乎同时身躯微震,失声道:“奇了!”

我所修习《太阴玉华篇》,乃是上古女仙所习之道,以阴柔寒冽之气为主;此时与林宁的那道沛然暖流在脉寸之间蓦然相遇,阴消阳平,顿时融汇合一,宛若有生命之物一般,在四肢百骸间流动不息,而一种新的泰然平和之气,亦自丹田处徐徐生出,那些瘴毒所生的逼人寒气,似乎也在被渐渐驱离体内,反而是仙气愈来愈是充盈,使我如沐三春灿阳之中,有说不出的舒适惬意。

侧过脸去看林宁时,只见他先前因耗力过度而显青白的脸庞之上,也渐渐回缓了红润的气色,眸中神光湛然,显然真元异常充沛,已复旧如初。

而林宁脸上惊愕之色,也与我一般无二。

莫非我的太阴仙气,也对他受损真气大有裨益么?

来不及细想端由,身后已是传来一声凶恶而嘶哑的呼喝,宛若发自人口,但其声极大,震动洞穴,四面碎石籁籁纷落,似乎离我们已不足丈许距离。

我脸色一变,叫道:“化蛇!是化蛇又追上来了!”

林宁松开手来,我但觉一直被他紧握的手上顿时一轻,心中却略略浮起些怅然之意.他凝神望向化蛇来处,蹙眉道:“这妖魔当真厉害,方才我奋起体内残余十之八九的真气,运以驭剑之术,却仅仅只是将它击退!

这驭剑之术与天青明罗,据说都是出自上古神篇,虽是由我一介凡人施术,且受到这洞中瘴毒所染,但威力仍是奇大。若是寻常妖魔,只怕此时非死即是重伤,便是那河伯与冥夜也似是受伤不浅,何况是首当其冲/承受大半剑阵之威的化蛇?它居然还能领先追上来,确是非同小可! ”

我暗运气息,但觉体内仙气流畅自如,浑不似先前那般吃力,心中略定,微笑道:“它便是敢上来,咱们也未必怕了它!”

话音未落,但闻那呼呼厉叱之声又起,而一道可怖的巨大黑影,带起扑鼻的腥臭气息,蓦然自后面猛扑上来,溅起无数河水的碎波!剑光之中,隐约可见化蛇的尖牙利齿,在洞中反射出惨白光芒,血红的舌头一直长长地拖到了颌下!

我心头一紧,化蛇又是“呼呼”两声大叫,声音诡异之极。忽闻水声哗哗,一股巨大的河水洪流,似是呼应它的招唤,不知自洞中哪个角落涌了出来,有如暗黑色的高山崖壁,轰然向我们压了下来!

我弹指叱道:“剑收!”

双剑闻召而回,重又隐于我腕脉之中。

我左手捏诀,喝道:“玄台空寂,灵照九清!”

仙气如翻天巨浪一般,自指间滔滔奔泄而出!仙气所激之处,本是向我们呼啸奔涌而来的河水,蓦然平空腾起,瞬间便凝成一道巨大的黑色水墙!

砰!水墙铺天盖地,向化蛇猛扑过去!

化蛇不甘示弱,“呼呼”两声,又是一股河水奔至!而它则展开双翅,浮身现于水面之上,势如猛虎恶蛟一般,身后带起无数翻腾巨浪,猛地击向那道水墙!

我但觉体内仙气充盈,几欲喷薄而出!双手蓦然翻转,指诀频动,喝道:“驭水!”

仿佛有无形的巨灵之手,掀起洞中所有河水,刹那间平地而起巨大的黑色水墙!“砰”!化蛇收势不及,一声惨叫,已是撞在这坚渝钢铁的水墙之上!

它性极狰恶,翻身跃起,张口欲呼!

我岂容它再有喘息之机?左手捏诀,右手挥出,叱道:“疾!”

水墙陡然翻转,忽地拉长开去,有如数卷百丈柔练一般,刷刷数下穿梭,迅疾将化蛇牢牢包裹于内!化蛇动弹不得,那一对暗红的眼珠,却蓦地闭了一闭!它虽口不能言,但我仍看出,此时它的眼神深处,竟然划过一抹异乎寻常的恐惧神色!

只听冯夷惊怖的声音远远传来:“秋水圣女!果然是秋水圣女!她……她回来了!”

我闻声扭过头来,眼中杀气陡现!刚刚赶来欲行助阵的冯夷等人,本已被这幅情势吓得失魂落魄,此时一触我的眼光,当即连连后退,如一道闪电也似,疾向洞内惶然逃窜而去!唯有冥夜飞奔之中,蓦然回首,向我投来怨毒而含义莫明的一缕眼神。

林宁也瞧得呆了,喃喃道:“水……莹儿,原来你的驭水之术如此厉害!”

无数暗黑水练的缠绕之中,那化蛇正在作最后的挣扎撕扯,它露出尖利的长牙,发出低低的嘶吼之声!狰狞的利爪四下挥舞,其状极是可怖.观其法术气力确实非凡,若是寻常宝器仙绫,恐怕仍不免被其撕裂损坏;然而水性至柔,那些缠住它的水练虽被抓得层层断裂,水珠横飞,然而瞬间又自动恢复练状,叫它再难逃脱被困之境。

我蓦然想起敖宁及敖寒二人,他们虽是龙子,法力也颇为高强。但若与当真与这化蛇对面为敌,再加上冯夷等人相助,只怕是凶多吉少。

除恶欲尽!这四个字在我脑中一闪,一种久违的铁血冷酷之感自心中油然升起!

我手指变幻,叱道:“水凝!”

噌噌数声!

原本柔韧如练的水带,瞬间化作无数尖利的黑色冷锋,尖利如剑!我双袖一挥,那些闪动着清冷光芒的天然水刀,刀锋突然弯曲成勾,齐刷刷剌入了化蛇的身躯之内!

化蛇尖声长嚎,嚎声凄厉惨绝,全身上下已多出了无数伤口,暗红鲜血流了出来!

我一咬牙,再施法诀!“腾腾”!水刀自动飞射开去,化蛇的嚎声低了下去,身躯却在急速变小,最终化为淡黄微臭的一团烟雾,“嗖”地一声,已被收入了我掌中的一只小小玉瓶之中!

再挥衣袖之时,那些尖利的水刀复又化为暗黑色的巨大水流,没有了来时那浩大声势,悄无声息地缓缓流回洞内深处。

我收势伫立,眼望黑沉沉的血盆洞穴深处,心中又喜又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自我重施驭水诀来,唯有今日,方才淋漓尽致,一现驭水之妙。当年的秋水圣女,是否亦是以如此铁血无情痛下杀手,才降伏了那诸多水中神妖魔兽?

而我……历经轮回之后,想要忘记一切、重新活过的东海龙女,是否该以这同样铁血的手段,重新寻觅秋水姬当年的道路,才能最终救出三海龙神,共度水族大劫?

林宁怔怔地望着我,清澈如水的眸光之中,似是飘忽过千年万载的烟云.

他,应是不记得我了罢?

寻常凡人的轮回,从来只有通过冥府的黄泉之路.有供职于冥府忘忧司的孟婆,守在那交陌的路口处,奉送每位路人一碗依据冥府秘传浓浓熬就的"忘忧汤".据说此汤有着神奇的功效,能使所有即将投入轮回的鬼魂,忘却前世一切的恩怨情仇,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数千年时光流转,他在凡尘与冥府的交界之中,该会有过多少次的出入?喝过了那么多的孟婆忘忧汤后,他……也该是将什么都忘却了罢?

垂于胸口的冰令玉佩,传来阵阵隐约的暖意.初见林宁时他所说过的那番话语,此时又清清楚楚地浮现心头:"相思结坚硬至此,哪里又真正解得开?不过是女子的一片痴心,才想出这样的法子,其实都是在自怜自苦啊……如此的偏执和激烈的爱情,怎会给那玉佩的主人带来这世上真正的幸福……如果这份情爱,带给她的只有不幸,何不干脆斩断,一了百了呢?"

呵,那些遥远的、痛苦而热烈的爱恋,那唯一的知已和爱人……本以为会是永远的幸福和安乐,然而竟连他的性命亦不能保全……如果在那个桃英纷落的春日午后,在波光粼粼的碧水之畔,他与她根本就未曾相遇过,或许他们会有各自不同的幸福罢?虽然……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心头偶然会浮起遗憾的阴云,可是三界之中的神仙妖魔,只怕也未必见得个个都是如意美满……

心底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悄然说道:“忘了罢,忘了那些爱的痛苦,忘了带来痛苦的那个人……

我心头酸楚,不由得慢慢低下头来.藏于腕中的那双神剑,只露出一截淡青的剑锋,闪动着幽冷的光芒。

秋水、望鱼,莫非你们,当真又要陪在我的身边,共同渡过一段血雨腥风的天地么?然而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让当年那刻骨铭心的悲壮一幕,再重现于他的身上.

堪堪飞到洞口,忽闻一声冷哼,有人寒恻恻地道:“秋水圣水果然名不虚传,那几个酒囊饭袋,确是奈何不了你,你果然还是逃出来啦!”

一道灼热的赤色光芒,穿破天地而来,刷地一下射到我的身上!

当赤光照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我只觉全身仿佛变成透明水晶一般,再无法止住这道强劲赤光的照射,竟似是纤毫毕现!所有的真气修为,也仿佛在那一瞬间自丹田之处被丝丝拔出,渐渐飘出外去。

三界神鼎!果然是那幕后的主使之人,终于显身露面了么?

我心知不妙,当下用尽全力,奋起体内残余所有真气,想要挣脱开去。然而那赤光却化作万缕气丝,深深缚住了骨髓经脉,任我百般挣扎,亦是全身酸软,四肢百骸之间力道微弱,却是挣脱不得。

林宁手腕真气陡出,想要拉我逃出赤光之照,我却仿佛被强力吸住一般,怎生也拉扯不出!倒是那赤光似是感知到了他的真气,瞬间大盛,顿时将他也牢牢罩住!

不过这神鼎所生法力似是专为缚我而设,于林宁倒并不甚强烈.若他此时逃离,也并非难事.

我大惊失色,用力想要推他逃出那赤光笼罩范围,脱口叫道:“你快些离开罢!他们所要只是龙神!跟你全无关系,你……你……”一时间心中忧急交加,几乎要掉下泪来。

赤光之中,林宁转过身来,反手握住我的手掌。我受那赤光之摄,仙息时断时续,已是异常难受。我感觉得到他体内真气翻腾,想必并不好过。然而他任我推搡,却终是不肯动弹,柔声道:“莹儿,我不能抛下你不管。”

我身子一颤!

“驾长风兮隔浮云,接明月兮披星辰,从青鸾兮降赤螭,游天下兮此何憾…… ”那抹遥远飘渺的歌声,仿佛穿破时光的重重云雾.

呵,不能、不能。纵然是不能相守、不能相爱,却也不能相负、不能相绝。

黑暗的影子拂过头顶,化为蝠身人形的冥夜落下地面,冯夷与那三个麻衣人也随后飘落.而在我的对面,有一锦衣人傲然负手而立.

他发束玉冠,衣饰文彩,下裳以金丝蓝线绣出泽国江牙之图,显得极是雍容华贵.兼之其相貌生得目朗神秀,眉宇间的气度又是异常俊逸潇洒,端的是一个翩翩风致的美男子.此时他斜睨我一眼,嘴角露出冷然笑意,意态极是倨傲得意.

在他身后石台之上,赫然便是一只样式古朴,雄浑华美的赤色大鼎!那困住我的赤光正是自这鼎中喷薄而出!鼎旁端坐七名黑纱蔽体的神秘女郎,排作北斗之状,俱是垂首合目,手捏法诀,似在催动鼎中无穷法力!

倒是冥夜似是不忍见我此状,掉过头去,冷冷道:“你不用挣扎啦,三界神鼎的神通非比寻常,别说你先前曾受血盆洞之瘴毒,神力已是大减;便是你功力全盛之时,只怕也担不住这来自天地乾坤分隔之时,造化阴阳冲激而生的神光之威!”

天地莲境

赤光之中,但见林宁突然身子一侧,挽弓搭剑,轰地一声,剑身卷起满地风雷,挟带无坚不摧的决心与气概,直向神鼎破空射去!·

说不出是从哪里涌出的一股力量,我双袖翻卷,秋水望鱼二剑凌空飞出,剑光似雪如织,那激烈冷然的罡风剑气,竟连赤光也为之微微一颤!

冯夷失声叫道:“二弟小心!这便是射伤我的射日弓!”二弟?莫非此人便是洛水河伯,宓妃夫婿夏宗岸?

那俊美男子脸色一变,喝道:“大胆!不过区区一个凡人,竟敢以蚍蜉之力撼此神鼎!”

劲风激处,林宁周身青色衣衫猎猎飘舞,恍若当空飞仙一般。他淡淡一笑,青光渐渐扩展开去。显然是已全力催动真气,诛邪剑似有所感,长啸应和,充满愤激慨然之意。

平空划过一道虹光,却是诛邪剑出!神鼎陡然光芒耀目!

一种莫以匹敌的浩大气势,如天地之将崩,苍穹四野仿佛为之动摇!

果然不愧为三界神鼎!

我眼见那赤光陡然如天河倒泻,将三剑尽数困住,任三剑如何冲突,均是无法冲破赤光之围。不由得转头看林宁时,他却向着我微微一笑,牵起我的手,轻轻握在掌中。但闻他低声道:“莹儿,你怕不怕?”

温暖而舒适的感觉,自他柔和的掌中徐徐传来。刹那间,仿佛担忧惧怕之情一扫而空。我低头应道:“你不怕,我便不怕。”

一种说不出的欣喜与安详之意,突然充盈了整个心中。整个身子仿佛化作琉璃一般,通透而晶莹,周围的任何细微动静,甚至是远处那株树上绿叶的微颤,草上蝴蝶展翅划过空气的流痕,都映照得清清楚楚。

莫名的情绪在心中翻腾奔涌,有清越而悠长的啸声,突然冲出我的唇齿之间。几乎与此同时,同样高昂而慨然的啸声,自林宁口中而出。两道啸声宛转相和,紧随而行,如鸾风交集而鸣,响遏行云,声震天地,仿佛穿破了万里河山,三界八荒。

在啸声的回荡中,秋水望鱼二剑翩然飞回!我双袖招展,双剑瞬间化为无形。而诛邪剑也陡然长吟一声,竟也不再抵御那赤光之威,而是重新飞回了林宁的掌中!

空中一阵激荡,本是严密的赤光之幕四下破裂,青光弥漫之间,突然一枝青莲遥遥生出,初时不过一枝,但顷刻间便是突生无数,远望荷叶相叠,枝梗如林!

我与林宁置身莲花之中,但见四周莲枝摇曳,花瓣微颤,似有薄薄轻雾流动其间,恍若身置瑶池一般。

这莲花盛境离我们极近,看似缥缈无依,但那本是笼于我们身上的赤光竟突然敛去。那神鼎赤光一时竟是难以进入这瑶池仙境。

我与他执手而立,举目四眺,一时竟不知身处何地。但觉天地之间,恍惚便似只剩下我们二人。

但闻得夏宗岸惊叫道:“天地莲境!他们竟然幻出了天地莲境!”

林宁心念急转,低声道:“快走!我们回神庙!”

我们飞身而起,向前掠去。说来也奇,明明远处山峦地形宛若平时,偏是身边总围有这样一片荷莲。那赤光几度巡过,偏是无法再近我二人之身。

远远只听那夏宗岸恼怒啸声传来,他那样模样清雅的一个人,啸声却如老猿孤狼一般,令人卒不忍闻。

林宁低声道:“太阴玉华篇。莹儿,你所修炼的,莫非是太阴玉华篇么?”

我一怔,但听他喃喃说道:“太阴玉华,赤阳精武……唉,我原本以为,这只是讲述天地化生之时阴阳二气的结合,没想到……”

我茫然道:“你说的什么?我有些不懂……”

林宁淡淡一笑,道:“莹儿,太阴玉华篇与赤阳精武篇,出自女娲与伏羲之传,阴阳二气相合,能有开创天地之大威力……你没有听说过么?据传当初秋水圣女得秋水望鱼之剑,便习得太阴玉华篇中的仙术。你方才的啸声之中,仙气激荡,已尽得太阴玉华篇的精髓;而我……我所修炼的法术天青明罗,便是出自于……赤阳精武篇……”

女娲与伏羲之传!

刹那之间,当初西海宫中,夜光与我的一番私语,那惨烈而美丽的秋水与望鱼的传说,不禁跳入了脑海之中。

被他紧紧握于掌中的手,忍不住微微一颤。

他还是带着那样淡然的笑容,远眺那一片仿佛无边无际的美丽莲境,说道:“阴阳二气交汇,而生造化天地。你和我的真气,虽比不得当初的伏羲与女娲,造不出大千花花世界,却能暂时幻出这全新的莲境,此境似真非真,如幻不幻,远远地隔开了一段时间与空间。纵然是天帝亲来,也未必能穿越这莲境,将我二人手到擒来。”

暮色下的九嶷神庙,仍是高大而巍峨。拾阶而上,方才走到一半,林宁不禁微微一怔,停下了脚步。我也愕然抬头,一眼便见妩青立于半山腰的长廊间。心中一动,不由得悄然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林宁手掌。晚霞灿烂,如锦如火,只烧得西方天际一片血红,万物都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红的残辉。

霞光映照下,那九嶷的女祭司默然而立,倚柱远眺,神情怅然冷漠。如丝般的墨黑长发迎风飞舞,映着火一样招展的衣衫,艳丽无俦的容色之中,竟有几分肃杀之意。

她陡然转过头来,一见林宁,冷冷的眸光之中,立时燃起了两束小小火苗,灼灼跳动不止。林宁却皱了皱眉,环视四周,问道:“妩青,怎么有些不对?”

妩青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声,一边飞身扑上前来,两手一揽,已是紧紧搂住了林宁的肩膀,哭叫道:“林宁哥哥!他们冲上来了!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神庙弟子!陵诃哥哥他们……”

林宁大惊,叫道:“陵诃?不是有绝仙界的庇护么?”他神色一变,失声道:“莫非……她也来了么?”

妩青哽咽难言,只是连连点头。碧烟尘!那笼有黑纱的神秘女郎的影子,隐约浮起在我的心头。

妩青犹自在他怀中哭泣不已,林宁以手抚其背,轻声安慰。我站在旁边,心中却觉得甚是尴尬,隐约还有些异样的感觉。忍不住道:“大司命,我先告退了。”林宁一怔,妩青却拽紧了他的衣衫,眸光楚楚,尽是央求之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哭得眼睛红肿的妩青,终是叹了口气,说道:“莹儿,你也累了,先去歇息罢。我随后便来。”

我穿越长廊,拾级而上。隐隐约约,只听得身后妩青的声音,远远传来:“林宁哥哥,他们留下口信,要你……”其下已悄不可闻。我心中有些莫名的酸楚,忖道:“我到底只是个局外人。”忽然眼前白影一闪,一团毛茸茸的物事横剌里跃了出来,恰恰挡在我的脚前!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时,却是那只小白狐绯绯!它两只滴溜溜的小眼珠里闪动着异样的亮光,两只小爪紧紧扯住我的裙裾,死活不肯松开。

它一向与我有隙,今日却是难得的亲热。我心知有异,俯身将它抱了起来,柔声道:“绯绯!他们都被抓走了,莫非你独自逃出来了么?你真是只聪明的小白狐。”

绯绯蓬松的白尾大力摇动,呛得我不由得咳了一声。

我想起妩青尚在,便笑道:“你的妩青姐姐还在呢,你不去找她撒娇么?”绯绯本来已乖乖地趴在我的怀中,闻言小爪立刻死死抓住我的衣袖,眼珠中竟闪动有几分恐惧之意。我心中疑云顿起:绯绯向来与妩青最是要好,若是幸喜逃出大难,总得去找妩青才是。况且方才它与她近在咫尺,它却宁可跳入我这昔日捉弄过它的人怀中寻求庇护,莫非妩青有些不对?但苦于绯绯灵智未开,不能作人言语。想到此处,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惧之感,突然从心底升了起来。手上不由一动,将绯绯抱得更紧了些,问道:“绯绯,你是说妩青有些不对么?若是,你便摇摇尾巴。”

绯绯眼珠中恐慌之意愈深,那蓬松白尾,果真用力摇了两摇。

我脑中嗡地一声,立时想到:“林宁不曾防备,可是糟了!”心念一动,便待转身奔回。

但闻一人冷笑道:“东海龙女,你倒还是个聪明人,可惜发现得也未免忒晚了些!”

蓦然转头,但见空中云气破开,一人飘然降落道上。居然是那着泽国江牙袍的俊美男子!此时他左掌伸出,掌心托有一只大小如同香炉的小鼎,玲珑有致,精巧可爱。在他的身后,一身黑衣的冥夜冷然而立。而我的身后,隐有黑雾团团升起,悄然出现了四名蛟精,头顶蛟角已粗如儿臂,显见得法力精深。

群敌环伺,我反而冷静下来。长吐一口气,缓缓放下绯绯,眸光已落在他头顶玉冠之上,冠中镶一块澄澈光洁的龙形美玉,泛出淡淡温润的光芒。冷冷道:“洛水河伯夏宗岸?”

那俊美男子微微一愕,随即笑道:“龙女果然冰雪聪明,从未与本神见面,居然也能猜得出来。”

我也是淡淡一笑,答道:“自然。当初洛水河伯得尚天庭洞阴公主,于洛水河岸铜雀台上,举行盛大婚典。天界神仙俱往贺喜,更得东君以宫中美玉‘双清’一对为贺。那对玉名贵非常,河伯便将其中一块凤玉赠于妻子洞阴公主为饰,另一块龙玉镶于玉冠之上。敖莹虽是见识浅薄,恰好认得这块美玉呢。”

夏宗岸眸子微微收缩,但随即神色转为冰冷,冷笑一声,说道:“是么?”

我回想洛神宓妃所言,一种莫名的暴虐烦燥之意,陡然自心头升起。刹那间胸臆烦闷,恨不能尽情渲泄一般,也冷笑道:“不错!宓妃忒也心软了些,以河伯这等男子,原也只有刀枪血雨,方能洗见真章。”冥夜不悦地望我一眼,皱起了眉头。夏宗岸微有诧异,笑道:“都说东海十七公主如何娇俏温柔,如今看来,却有几分戾气!”

我心中也是微微一惊:自从我动用驭水诀后,性子竟是有些焦燥起来,时时有一种冷厉之气在体内冲撞,便似要喷薄而出一般。莫非?莫非我体内秋水姬的元灵,竟是随着驭水诀的运用,在慢慢复苏过来?

但闻“轰”地一声闷响,身后黑雾团团袭来!却是那蛟精已按捺不住,抢先发难!

“吲”!我自怀中取出双清凤玉,那玉蓦放淡绿毫光,那腥臭毒雾竟袭进不得!

唰!青光闪处,一蛟精头颅顿时落于地上,鲜血如雨般喷洒开去!我默念驭水诀,以那蛟血为媒,但见一帘血瀑平地卷起,空中扭曲变幻,化作血色细网,迎面罩将过去!

冥夜合掌念诀,周身黑衣如蓬而起,黑色云气自衣中逸出,幻作一个奇异的云纹卦象图案来,血网一滞,转向侧傍!我脑中似有一触,脱口叫道:“聚云诀?”嗖嗖!血色细网已笼入余下二蛟,血水化作的网线蓦然散开,形成无数条细长的水流,宛若灵蛇一般,凌空一绕!

两股腥红的血柱喷上半空!二蛟声息未出,头颅已齐齐被那绳状血水绞断!

冥夜神色一变,惊道:“你认得出这是聚云诀?半日不见,你对驭水诀竟已如此精通!莫非你……你……”他的深漆般的眼中,第一次闪现出恐惧的光芒:“你的元神当真要完全恢复了么?”

他回首向夏宗岸叫道:“河伯!驭水诀日渐精妙,只怕是她体内秋水姬的记忆便将醒来!如若真有那日,则她法力与今日不可同日而语,一个闪失,只怕三千多年前的惨剧,又要重新上演了!”

夏宗岸却是恍若未闻,目视那块与他冠上美玉甚是相似的凤玉,却仿佛见着蛇蝎一般,大声叫道:“这是那块双清玉!你从何处得来?你你你伤了她么?”言语间竟是大为惶急。

我手掌一挥,所有血水俱如有生命之物一般,蜿蜒汇聚而起!当下厉声道:“我伤她做甚?宓妃对你情深意重,你却一再视她为无物!她已将此物赠我,并托我转告于你——夫妻情分,自此永绝!”

夏宗岸身子晃了一晃,脸色刹时变得灰白,强笑一声,说道:“不!不可能!她一直对我爱慕甚重,即使我一直那样折磨她,她都从来对我一心一意!”但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声音微微一颤,仿佛自己也有了几分将信将疑。

我冷笑道:“你如何懂得女子的真心?你虽□无度,年年借着河伯取亲的名头,攫取那些凡间女子的魂魄作为鬼妾!但她知道你并不喜欢那些女子,不过是借此泄忿而已!当时她虽心痛,却也能体谅你的苦处!然而此次你完全置她于不顾,明知她为冯夷掠去,险遭侮辱,却仍是置若罔闻。则你心中,已无她丝毫位置。哀莫大于心死,她也是堂堂的天帝之女,岂是人间那些死缠不休的泼妇?”

夏宗岸后退几步,突然喝道:“我不信!我不信!你这妖女胡说八道!”

刷!他举起掌中小鼎,小鼎于空中急速旋转,瞬间已涨大数倍,与寻常铜鼎无异!鼎内赤光如瀑泻出,顿时将我牢牢罩住!

夏宗岸也会驱用神鼎?只是其威力虽不如那黑纱女郎,却也颇为可观。

驭水诀威力恰发于此,但见血水凌空变幻,化作万千水箭,嗖地破空而出!二人慌忙各施法力宝器抵挡,但闻扑扑扑扑!数声轻响,四下里腥气扑鼻,夏宗岸终是挪腾不及,惨叫一声,腿部早被洞穿两孔!

他忍痛念诀,鼎中赤光大盛,我蓦觉身上一软,仙气在经脉中急速退去,竟是难以发动!扑通一声,我再也难以站稳,当即跌倒地上,身上酸软瘫麻,竟连站起的力气也没有半分。

绯绯也被笼于赤光之中,不过它原无多少法力,倒也无甚大碍,在我脚边焦急转动,发出声声哀鸣,显然这灵狐也看出我处于难中,只是它法力低微,实难对我施以援手。

赤光笼罩之下,我强提残余真气,连换几个法诀,想要运气相抗,但觉无限气力渐渐离体而去。夏宗岸已失去先前那安然若素的儒雅风范,血红着眼睛,喝道:“你将玉佩还我!”“扑”我拼着吐出一口鲜血,强自运起太阴玉华篇中所载之诀,冷冷道:“休想得逞。”指尖弹出,喝一声:“疾!”

云雾弥漫,幻生出数朵荷莲,清香隐隐,似是扑鼻而来!隔了那飘缈的荷香,这些人似乎离我远了许多,而林宁微笑的面容,仿佛近在咫尺,却又似有关山重重,隐隔其间。

我心中一喜,待要再催法力,蓦觉丹田一空,终是无力跌坐下来,那莲境无法支撑,我亦只得眼睁睁地看其渐渐淡去。

夏宗岸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束金光,形如绳索,只在空中绕得几绕,顷刻间将我已捆得严严实实.

绯绯扑入我怀抱当中,连连哀鸣。

冥夜见我法力消散,且为捆仙绳所伏,已无抵抗之力,不禁神色一松,仿佛有些宽慰,又仿佛有些失落。但他旋即冷笑道:“怎么,你还指望着会有你的大司命来救你么?”

我抱紧绯绯,却是又惊又急,叫道:"林宁怎样了?你们……你们……"

夏宗岸口中诵念咒语,但见空间一阵扭曲模糊,跃出一只独角金水犀来.那水兽多生海中,为贵侯坐骑。然这只金水犀遍体金甲,角如铁青,其身躯高大厚重,高过人头,竟逾骏马体格,却是异常少见.夏宗岸将掌中小鼎挂于犀角之上,格格笑道:“不错,孤阳不长,独阴不生。没有赤阳精武之力,仅凭太阴玉华之气,这天地莲境也难以支撑!你想念你的大司命,且让你瞧瞧如何?”

独角金水犀后退一步,带着那小小神鼎,瞬间消失在虚空之中.

夏宗岸拍了拍手,似乎对我的惊惧之情大为受用,冷笑着将袖往道旁山石上轻轻一拂,但见石上光芒一闪,原有的粗糙石面缓缓化去,显出一面极晶亮的明镜来:

镜中是一片我所熟悉的后山荒野,四下无人,远远但见草藤连墙,崖壁如削。

山岚雾气之中,有一个女子衣袂飘拂,踏草而来。遍地草长过膝,半绿半黄,在风中轻轻摇曳,有如无数青黄波浪涌来一般。

那女子遍体红妆,长发如墨,那一对灿然金环套于她赤足踝上。

她踏于草浪之上,翩然如烟,身姿轻盈,仿佛是凌波的水神,又仿佛是将要随风而去的仙子,有一种我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缥缈之美。

那女子,竟是妩青。

作者有话要说: 2007年10年16日,长发妹妹生日,经向“有关方”大人郑重申请,特更一章为贺!祝妹妹青春长驻、爱情美满!

妖传出书,三波五折。看见大家着急,其实我更急。对不起!不过总算快有眉目了!

第一部现代言情长篇《MS疏花水柏枝》正式连载中,结局在望~~~~~~~~~~~~~~~~~~

君何欺我

镜中一闪,青衣的身影显现在眼前。

我掩住口唇,才没有失声叫了出来。林宁?林宁与妩青在一起,我自然是知道的,可是此时……此时……林宁青衫萧然,自远处缓缓走来。长草丛生,在他足边摇曳招展。山崖间有淡白的雾气,迷蒙难辨,仿佛笼有一层有着说不出的诡异。就连林宁的衫角袂边,也有些许薄雾留连不去,衬得他的身形朦胧而又飘逸,仿佛自苍翠天边、草木深处,凌风飘然而来的仙人一般。

妩青回眸望他一眼,招了招手。在镜中,她翩然而行,裙裾飘飞,望向林宁时固然温柔喜悦,回头时却蓦然神情冷淡下来,眸光定定凝视前方。

我心里浮起一缕隐隐的不安之意。

夏宗岸负手而立,也一直凝目注视镜中。间或冷笑着转头看我一眼,目中却是暗暗的得意。

妩青终于停下了她的脚步。她转过身来,春葱般的手指往前一指,叫道:“林宁哥哥,他们……他们就在那里!”声音凄婉,眼中泪水泫然欲涕。

林宁失声叫道:“陵诃!”

前方危崖耸立,崖边斜生一株古松。赫然便是陵诃,只是他全身给一条玄黑长链锁在崖边古松之上,那铁链似金非铁,却偏生看上去柔韧无比,也不知是什么材料组成。奇Qisuu.сom书他口唇翕动,仿佛在叫喊什么,然而口中却被一团丝帕塞住,只是拼命摇头,更难发出声来。我心中一紧,却见平地里黑烟冒起,两个神色狰狞的独角蛟显出身形。

几乎没有什么的停滞,林宁竹枝闪现掌中,已与蛟精战在一起。满天淡青的光芒,崖边岩石被击成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散开去。

终于蛟精被击倒在地,头上向征法力的独角皆已斩落于地。妩青却在此时身子晃了一晃,竟自晕倒在地。林宁抢到了妩青的身边,焦急地扶起她来,却见妩青睫毛颤动,悠悠醒转过来。林宁松了一口气,颇有喜色,正待询问时,却见妩青神色中忽显娇羞之意,怯怯地开口道:“林宁哥哥,他们在我腹中下了尸灵虫……须得你……以唇渡气过来,方才能引出那虫呢!引出虫来,我便和你一起去找陵诃他们!”

林宁一怔,但随即宽慰地笑了笑,道:“你可算是我的妹子,我又是要救你性命,便是这样,也不能算是亵渎你罢?”

明媚如玉的两个人儿,终于渐渐凑近。

不要!我的心里一紧,突然迸出了这样一句呼喊。那,决不是因为嫉妒。

我看见山间的清风,吹拂开了妩青如墨的两鬓长发,露出了挺直如玉的鼻梁,和那娇艳有若花瓣的双唇,双唇正在此时悄然开启。一团艳红的烟雾,自唇间飘逸而出。

镜面一黯,林宁青色的身影,轰然倒下。

红雾弥漫,遍地草藤疯长,连绵不绝,牵出无重数的屏障来,将林宁的身形渐渐掩没。我依稀记得,当初石兰涧中,那名为辛夷的女子,也施展过同样的法术。

赤光暴涨,我满身气力如百川汇聚入海,瞬间再无踪迹。我跌坐在地,极度的恐惧和悲哀,使得心中慢慢凉透。

痴情瘴。后来我曾听林宁讲起过,这古老而邪异的法术,一旦施展开来,被施术者将灵智全无。林宁,这受九嶷百族敬重,德智并存的年轻大司命,将彻底沦为一具只对施术者存有爱欲的行尸走肉。

妩青嫣然一笑,俯身扶起林宁,将他抱在怀中,柔声道:“林宁哥哥,”她修长如玉的手指,缓缓抚过林宁的额头、眉毛、鼻子,在唇上略略一停,凝视着他渐渐呆滞的眸子,微笑道:“你不要怪妩青,妩青是舍不得你呢,四海水系纷争,与咱们九嶷何干?便是他们斗个你死我活,咱们仍然可以在这舜源峰顶,好好地过下去。”

林宁似是要挣扎起来,但不知为何,身子微微一动,又无力地跌倒下去。

妩青笑得更是甜美,缓缓道:“好哥哥,你中了我设下的痴情瘴,功力被封,哪里还能动弹?你别担心,他们答应我了,只要你不插手相助,且让他们收了龙女魂魄,终于汇齐四方癸水精华,炼就海灵之珠。到了那个时候,天宫仙药还不任由我取么?我一定会帮助你固本培元,决不至于让你象历代祖师一般,早早便是年华逝去……”

她喉头微哽,将林宁的头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妩青不会让你死去的,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怅然之色,声音更低,几不可闻:“或许,从此你的心性失去,再不是当初的林宁哥哥……可是我愿意呢,你的心给了别人,哪怕我……只是得到你的躯壳呢……”她更低更低地叹了一口气,然而个中别无忧伤,却充满了甜美而满足的气息。

林宁面上青红之色几经变幻,眉头紧蹙,我心中如有万刀绞动,偏生自己功力微弱,自保犹是不及,遑论解除他的痛苦。

忽闻旁边有人轻笑一声,道:“正是呢,大司命,少司命对你一片痴心,你二人又是青梅竹马之交,若真成全一世佳话,岂不远远胜过那个龙女?况且时间长了,你们情深爱浓,一时的动心,自然也便忘了。”

黑纱飘然,长草间蓦地出现了一个身材修长的黑纱女郎。观其举止,辨其语音,居然正是那晚深夜来访的黑纱女郎!

她一把扯出陵诃口中丝帕,笑吟吟道:“大司命,你说我的话对不对呢?”

陵诃眼见林宁受伤,目眦欲裂,悲呼道:“大司命!大司命!少司命已堕入魔道,这黑纱女子今早上得峰来,只是与她私下谈了一番。也不知她是怎么着了魔,居然设下计谋,假作要与我谈事,哄得我进了问天殿,却与那黑纱妖女联手将我制伏,又如法炮制,将我峰中弟子一一骗入殿来,先后捕获殆尽……如今你又……大司命!”

说到最后几句话时,他悲愤交加,迸出泪来,便再也说不下去。

林宁脸上划过层层痛苦的艳红之色,时深时浅,仿佛本元的灵机,正在与神秘的瘴毒苦苦相抗。他挣扎着问道:“陵诃,弟子们……”黑纱女郎轻笑一声,随手自地上拔起一株长草,说道:“你想看看他们么?”

林宁一怔,黑纱女郎却将那株长草提至面前,张口轻轻一吹:白雾袅袅飘起,那株长草竟化作一个布衣弟子!此时他只将身子挺了一挺,面容表情痛苦之极,旋即吐出一口长气,立时死去。

林宁失声呼道:“你!是化物之术!”黑纱女郎淡淡一笑,说道:“不错。林兄,我将你庙中所有弟子,均化作了这满山遍野的长草。”陵诃掩面哭道:“还有迦儿……”林宁急道:“迦儿怎样了?”黑纱女子又是淡淡一笑,手掌轻轻挥出,中指微弹。但见白雾闪过,陵诃身上那玄黑长链竟化作一蛇身女子。看那垂下的长发掩映的清秀脸庞,赫然正是那蛇女迦儿!此时她身躯被扭曲成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宛若麻花绳子一般。迦儿虽是柔软蛇身,却也禁不得这样摧残,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看上去宛若死了一般。

林宁目中怒意涌现,因□与心理双重痛楚而狂乱的视线,终于落到了黑纱女郎的身上:“是你……是你说服了妩青……你一定是……一定是跟她说,会救我的性命……是……不是?”

黑纱女子掩于面纱后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答道:“正是。少司命爱你至深,唯有你的安危,才能使她不顾一切。”

妩青……我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什么是爱?爱一个人,想让他幸福,是要给他想要的,不是给他你想要的啊……

林宁奋力挣扎着伸出手去,一把握住妩青的手臂,喘道:“妩青……你何苦如此?从来人只要贪欲一起,哪里会有个尽头?若是他们当真统一四海,接下来亦不会放过各类山岳大川,甚至是三界之地……妩青,你身为少司命,将来我死之后,便是你……接任大司命之职。师父在世时说过什么话来?正直聪明即可成神,咱们虽是微不足道的凡人,但仍然不可忘记……”

黑纱女郎浅浅一笑,说道:“林兄仍是这么固执呢。”妩青不语,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林宁,低声道:“不……我不要做什么九嶷的大司命……我只要你啊,林宁哥哥……为了能跟你在一起,为了让你不再那么劳累,我才去钻研医术,做这个什么少司命……”“林宁哥哥,”她哀哀地叫道,将面颊贴在了他的脸上,低声道:“忘了她罢……有妩青呢,妩青长得不丑,性子活泼,平时你都是喜欢的,又是这么爱你……爱到仿佛整个魂灵都不再是自己的一样……你就忘了她罢……”

“你叫我忘记的,是莹儿么?”林宁脸上艳红色泽已褪,却是如纸般的苍白,那一缕淡淡微笑,如黑茫海上初绽的晨曦:“我永远不会忘了她的……妩青,还记得我……我……曾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么?那个水族圣女的故事……是真的……她便是我的水儿……三千多年了,我从来……从来不曾忘记过她……”

轰然一声,似乎有无数的喜悦,悲伤,无助,惊讶的精灵,在我的脑海心间狂乱飞舞!三千年的画面连绵,带来恍若东海般深沉的难言情绪。

啪!冥夜手中把玩的玉如意落到了地上!

妩青陡然将他推开,眸中恨意立现,锐声道:“你当年如我一般,不过一个小小凡人孩童罢了,却居然是被释迦座下的黄巾力士送上山来,师父又对你青眼有加,是以一听那个故事,我早猜出你就是他!只不过是那个贱人还未想起往事罢了!三千年前,她害得你死于非命,你莫非都忘记了么?”她脸上神色又是失望,又是悲痛,又是仇恨,种种激动情绪交杂一起,使得那原本秀美动人的脸庞,也有些微的扭曲:“怪不得呢!咱们九嶷门中弟子,多是爱惜自己的生命胜过一切,历代以来,十有八九都不愿做这个大司命!历代祖师,也都是在前任祖师的教诲下,才甘愿以佛祖舍身饲鹰之心,担任大司命之职!唯有你!”她春葱般的食指一指林宁:“你从小资质出众,连师父也不愿你良质美材中途夭折,故此一直不曾教你天青明罗!你却出人意料,向师父苦苦哀求,言明自己愿习得道家法术,解救九嶷众生!说到底,你怕是为了这个贱人吧!三界传说,当初佛祖曾经许诺,允你二人转世再见!你定然是想,你区区一介凡人,若无高深法术,却如何得以保护这个贱人?所以你……”

她说到此处,喉咙已是哽咽难言,泣道:“这许多年来,你勤练法术,原来都是为了这个贱人!可怜我苦学医术,一心要在你有生之年,寻出延你寿元之法。我为的便是希望你忘却前世,忘却她带给你的痛苦沉沦,我想跟你在这一生好好过下去,可你却……你却……”

林宁淡淡一笑,玉石般苍白的脸上,竟是一抹安然与欣慰的神情:“我愿意痛苦沉沦……甚至……堕入无间……无间地狱……只要是……她能够幸福……”

恍惚之间,我听见黑纱女子惊讶的声音:“三千多年?以前你怎么从来不说?你真傻!秋水姬……你……原来你真的是林……林……”

林致远!

我听见这个熟悉而忧伤的名字,从镜中的黑纱女子,从冥夜,从夏宗岸,从陵诃,从那许许多多被羁押的九嶷弟子口中,几乎同时叫了出来!

我的眼泪,终于不可遏制地流下面颊。眼前的赤光瞬间都变得模糊一片,只有他的声音自镜中远远传来:

“是啊,我是林致远。无论时光如何流转,命运法轮怎样推动,我终是不会忘了我前世的水儿,今世的莹儿……可是我从来不敢告诉她,甚至不敢去阻碍她追求另一种幸福……前世的我,曾带给她那样多爱的痛苦……就让她忘了我罢,忘掉所有的爱的痛苦,忘掉带来痛苦的那个人……而我,是不能忘记她的……永远不能……”

多么熟悉的话语!当我与他在山中的第一次相遇,当他看到冰令玉佩的一瞬间,当他斩断那玉佩丝绦上的“相思结”时,不就曾说过同样的话语么……原来他一直灵性未泯,透过轮回的心底业镜,他早就认出了我穿越三千年而来的精魂,当我旧时的记忆被痛苦的自弃所刻意埋葬时,唯有他,奋力挣脱往事的拘扣,忍受梦境的无情破灭,微笑着看我迎接新的一生。

妩青突然以手掩耳,尖声大叫:“不!我不信!她早就订了婚了!她的未婚夫婿,是堂堂的华岳少君!你一个凡人,还妄想跟她白头到老么?”她脸色通红,身子也在微微颤抖,眼中却射出尖锐恶毒的光来:“你再过不久,就会死了!即算不死,你也会慢慢变得衰老起来,你会腰驼背弓,白发龙钟……而她不同!她前世是水族的圣女,今世也是东海龙神!她会有永远年轻的外貌,有着你永远无所比拟的寿元……”

她突然平静下来,哀怨地望着林宁,轻声道:“林宁哥哥,你给我讲过的故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然而你和她……是不同的……你们来自两个世界,造化早就注定了你们的命运,即算你再是忘不掉她,可是你们……你们是天际两颗擦肩而过的流星……纵然那一瞬燃起满天的星火……只有那一瞬间啊……林宁哥哥,为何你……三千多年了,仍然要逆天而行呢?”

我伏于赤光之中,肆意地落下泪来。全身的功力在渐渐离我远去,但我已无暇再顾。滔滔的泪水濡湿了我的裙衫,仿佛是涌出的刻骨铭心的毒,使得我的整个身体和心脏,都剧烈地疼痛起来。我记得呵,我什么都记起来了……曾经相濡以沫的情怀,永生相守的誓言……纵是刻意地隐忍与逃避,也不曾真正地忘记过分毫……只所以将一切都掩埋在心底,假装将过去全部忘记,所为的,不过是怕给你带来前世那样深刻的伤害。致远,致远……

而他,半卧于荒草之间,周身束缚,却还在那样淡然地微笑着,平静地望着妩青:“你是想说我很傻么?或许……你说得不错,她将为人妇,而我,会早早地年华逝去,生命消失……

然而妩青,我们不是无知无识的石砾,草木尚且有心,何况我们生而为人?每个人,都有自己倾其一生,愿意牺牲一切去保护的那个人。我有,难道你没有么……太素公主?”最后这一句话,突然冷了下来,却是对着黑纱女郎,缓缓地说了出来。

一道凌厉的冷光,突然自林宁手中射出!那黑纱女子不防他突然施展功力,惶然后退,面上黑纱却早被冷风所激,如淡淡一抹黑烟,在空中辗转翩飞,终于飘然落下尘埃!

黑纱后的面孔,虽不复当时那美玉般的莹洁,略微带有病态的苍白和枯稿,却依然是那样宁静、淡雅。她的外貌憔悴了许多,原本晶莹的眼波也黯淡下来,变得那样犹疑而哀伤,唯有那聪慧美丽的模样,一如当初西海初见。

我脑中如万蛇狂舞,思绪混乱无章,一个从来不曾想过、或许是从来不愿想起的念头,隐隐地浮现在我的心头:难道,难道……是……是……他……

太素的惊叫之声,透过镜中尖利地传了出来。我蓦地一抹眼中泪水,向那镜中看去,只见林宁已然长身而起,诛邪剑尖生出硕大的美丽剑花,青色剑气勃然而出!

镜面云雾陡生,突然一片模糊。

如削的崖壁、呆若木鸡的妩青、黑纱飘然的太素公主,还有那青衣仗剑的林宁,俱都失去了踪迹。

夏宗岸脸色一变,低低咒骂一声:“该死!竟还治不住他!”他转头向冥夜叫道:“带她回血盆洞!我得再去布置一番!”冥夜默然飞起,双袖挥处,乌云堆积,瞬间胁下化生出一双黑色蝠翼。我为赤光所伏,此时再无反抗能力,只觉身上一轻,已被他带离地面。

聚云诀。

此时我早已想起,这乌云堆积的法术,正是来自于天庭云氏一族的聚云诀。三千多年前,我赴天庭蟠桃之宴,曾在南天门外,亲见云屏翳驾车布云,于朗朗青空之中,顷刻间幻作云雾万重。那意气风发的云中君,便是在那一日见到我后,从此堕入情网,万劫不复。

云屏翳……我回想起那日秋水剑的青辉之中,那淡淡的白色的影子,心中不禁一痛。隔了三千年的时光看回去,再深刻的仇恨,也变得有些淡了。是他,因一时妒恨,逼死了我至爱之人,然而自己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终于死在我的剑下,且成为了永世不得脱离的剑灵。

为何那时的爱恨,都是那样的惨烈和深刻?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冥夜!不,云日照!你这样地恨我,恨我害死了你的兄长,为了救他你宁肯放弃云中君的尊荣,放弃天神永恒的生命,沦为魔道蝠妖!现在你又将我捕去交给那……那万恶不赦的魔头!是我杀死了你的兄长,我便是以命赔他罢了。可是你现在助纣为虐,于你有何好处?”

冥夜的冷喝声自头顶传来:“闭嘴!”

我忧心林宁的安危,不管不顾,终于大声地叫了出来:“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已是百年身!这是你兄长说的话,莫非你也不听么?”

冥夜黑翼一扑,陡然停于半空之中。我吃了一惊,睁开眼来,只见青色天宇映照下,冥夜的眼珠更是红得宛若宝石:“再回头?回不了头啦!我恨你,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么?我恨你杀死了我的哥哥,我恨你让我落到今日这不神不妖的地步,我还恨你……”

他蓦然住口不说,我大声叫道:“你恨我,杀了我便是!可是我不想自己沦为人家作恶的工具,更不想你会因此被仇恨迷住双眼,沦入万劫不复之地!你这样聪明的人,不会不知道他想做的是什么!他是在逆天而行,以龙神性命精魂,去达成自己的野心!他会放过你么?到了那时,你还回得去么?你即算再恨我,也不必将自己搭了进去!你……”

他眼中红光刹时大盛,粗鲁地打断了我的说话,喝道:“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盛怒之下,终于不管不顾,叫道:“当初南天门外,我哥哥与你初遇之时,我也正在云车之中!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我心里害羞,远远地跑到桃园中,去帮看守桃园的七彩仙女们松土摘叶。后来不知什么时候,你竟也悄然进了桃园……你蹲在我的身旁,问我是不是最喜欢桃花……我想说……我想说天宫最美的桃花,都比不上你容颜的万一……可是我不敢说,倒是你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最不喜欢的,便是各色花卉。在季节的推移中,一朵花没有选择地开放与凋零,便如我们仙人一般,虽拥有漫长的寿元岁月,却不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命运……

你说……你说你要象世间的水流一样,顺应环境化作千姿百态,却又是那样自在随意。可以自由地奔流在天地之间,便是一时遇上山石阻挡,水流仍然可以转换方向,向既定的目标飞奔而去……你说这番话时,显得那样的骄傲而又安祥,在天宫之中,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那样的女子”

我猛然怔住了!在半空的疾风中,我的脑中一片空白。

当真如此么?我能记起与云屏翳的初遇,却不记得云车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少年。我记起自己多次踏入蟠桃园中,却不记得曾与人说过这样一番话语。

莫非在我的心底,当真是完全没有对他有丝毫的在意么?

但听冥夜恨声道:“我哥哥他喜欢你,向天帝求婚,我那时还是个孩子,又没有哥哥那样显赫的爵位,你却是三界闻名的水族圣女。可我心中……我心中……那些时日,我常常独自奔到瀛洲,找那里的仙人们下棋喝酒,没有一次不是喝得酩酊大醉,心里头也是一塌胡涂的时候,我才可以暂时忘掉那种疼痛的感觉……后来我安慰自己,如果你成了我的嫂子,我也能天天见着你的面容……我好容易安慰好了自己,你却拒绝了天帝的主媒。我欣喜若狂,以为你终于不能忘怀桃园中的相遇,也是对我有意……谁知你……你爱上的竟上一个凡人!”

“哥哥失魂落魄,我却觉得自己仿佛能懂得你的心事。那个凡人,听说再也普通不过,既不是什么人间的王公贵族,也不是富商大贾。可是我知道,你毕生之中,都在寻找那样的一个人,让你在他的面前,能象流水一样自在随意,没有任何的拘束和不安……”

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我突然之间,对这个样貌狰狞的蝠妖,再也没有了任何敌意。迟疑了一下,我轻轻唤了一声:“日照……”

冥夜闻言,身子不禁一颤,脸上血色刹时退去.但随即咬了咬牙,大声叫道:“可是你为什么要杀了我哥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他只是太看重你,太爱你,就象你爱林致远那样!那有什么错?即使没有他,天帝也会派别人来杀了林致远!可你……却亲手杀死了我的哥哥!”

白雪皑皑,夷离山的梅林一片寂默.那些化入雪中的殷红热血,瞬间又仿佛浮现在我的面前。突然之间,仿佛四肢百骸之中,一直充斥的愤怒与不解都烟消云散,我无力地垂下头来,再也不想去质问他.呵,难道,是我们都错了么?爱的本意,不过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疼惜与看重;为何呢?要得到它,竟付出那样惨烈和深刻的代价?

他愤怒地拍打着双翅,尖声叫道:“我原本也会给你……象流水一样自在随意的生活,即使你选择的不是我……可是……可是你杀了我哥哥,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疾风蓦起,但觉头顶黑影拍动,带着我一路向前。我闭上双眼,一任青山丽水,浮光波影,自脚下飞掠而过。仿若,飞向未可知的未来。

那腥臭而黑暗的洞窟,仿佛隐藏有万年不灭的妖魔。不用睁开眼睛,从鼻端掠过的腥风异味,便让我明白,自己重又被带回到了血盆洞中。

冥夜无声地向前飞翔,蝠翼划过玄暗的空气,气流的冲击发出了扑扑的声音,宛若真正的蝙蝠一般。

我待要开口,他已将黑翼猛然一拍,箭一般地向前掠去!腥风顿时扑面灌来,我不得不闭上嘴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

刷!

蝠翼划过气流,进入了一处洞窟之中。

我眼前顿时一亮,顾不得自己的处境,暗暗赞叹一声:“真美!”

真的很美。我想九嶷百族所有的人,永远不会猜到,在这个阴森腥臭的血盆洞中,竟还会出现这样一处仙境。

映入眼帘的,首先竟是一个小湖。湖水想是地下水蓄积而成,碧莹透清,宛若宝石一般。洞顶悬挂无数颗明珠,映得湖面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湖中建有轩阁,琉璃为柱,水晶为地。金栏曲折低矮,栏上图案雕镂精美。阁中竟也置有一座大鼎。周围环绕七只小鼎,俱发出幽幽赤光。

悠然的笛声,穿破那诡异的宁静水面,远远传来。

鼎旁水晶地面之上,竟有一蓝衣少年盘腿端坐,低首敛眉而奏。他十根细白修长的手指,闲闲地执着一管色泽翠绿的玉笛,按商引宫之间,犹如兰花绽放一般,别具清雅韵质。四周镶满琉璃水晶,通透莹明,映着他蓝衫淡淡的影子,大有出尘之态。

那清灵而透彻的笛音,在洞中久久萦绕不绝。

啪!冥夜将我丢在湖边地上,我强忍住疼痛,抬起身来。

刷刷!几乎与此同时,湖中水波迭起,数名美貌女子自水花中应声而出。为首一个万般妖娆的红衣女子,赫然竟是那鱼精阿会。她俏立水间,向那蓝衣少年福了一福,娇声道:“北海太子,时辰已到。这支凌波曲您也已经吹完,该是重回鼎中之时了。”

我一眼瞥见他鬓发间露出的小小金角,不禁惊讶地试探着叫了出来:“敖寒表哥!”

众女一惊,齐齐望了过来,待看到我身边的冥夜时,不禁格格娇笑起来,纷纷嚷道:“啊哟,看这位龙女头顶金角,莫非是东海龙女不成?”“如今四海龙神皆到,本只差这位东海龙女和东海龙王,现今冥夜公子终于将她擒来,这下四珠齐聚,龙神魂魄可就全啦,海灵珠当可炼成!”

“不过听说这位东海龙女乃是上古水族圣女秋水姬转世,前世便有驭使天下水系的能耐,有她在内,事半功倍,只怕还要不了哪三颗癸水之珠,主人也一定可以炼成海灵珠,这下四海统一,可当真不再是痴人说梦啦。”

敖寒一见我时,不由得脸色一变,随即叫道:“是敖莹表妹么?你……你当真也落入了他们的手中么?”

先前他虽陷于困圄之中,却仍是恬然自得。此时一见我,话语中却是说不出的失望和沮丧之意,显然我之被俘,令他着实丧失了希望。

我黯然点了点头,敖寒叹了口气,慰道:“天要亡我龙族,当真也是没有办法。咱们也只当是上苍瞎眼罢了。”

我扫了一眼那一大七小八鼎,讶然道:“不是说三界神鼎么?怎么倒多出这些个来?”

敖寒叹道:“所谓三界神鼎,实则是九鼎的统称。女蜗补天之时,原也是用的九鼎之力。后来天神鲧因治水被处死,他的儿子禹治水成功,统一华夏之后,曾也仿天庭三界神鼎,汇九州之精铁神英冶炼,铸就九座大鼎,上刻所有神怪禽虫图案。凡人往往以此九鼎暗喻天下,却不知我神界之中,得此九鼎者也差不多能为一时之雄。”

他的眼圈一红,强忍住泪水,说道:“前些时父王及各位王叔先后失踪,便是被拘入了这些鼎中。我们表兄弟三人前来,敖真早先曾经逃脱,后来又被捕回,拘入鼎中。我只因一向性情和淡,倒与这些水妖相处不错。她们喜爱倾听我的笛声,也知道血盆洞中我法力全失,根本无法逃脱,故此才留了我数日。而敖宁表哥……”

话音未落,忽听砰地一声巨响!

赤光从天而降,另一只鼎已稳稳当当落于轩阁之上。

荷花依旧

意气风发的银袍男子,飘然自远处飞掠而来。银色的衣袍层层飞起,有如仙人乘风破浪。

他终于落于我的面前。双眉如剑锋出鞘,微微上扬。锐气英武,漆黑如墨;那冰川般冷凝晶棱的眼眸之中,闪动着异样的神采。

我怔怔地望着他。这冷傲而俊美的男子,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们同在海中嬉戏游玩,我们一起偷走过父王的黄金瓜,丢到远远的荒海。我曾看见过他纯真晶莹的男儿眼泪,窥探过他内心最柔软而纯净的那方天地……他曾是我心中的大英雄,是我在那个孤独的东海龙宫中,唯一可以企盼的光明未来……他还是我永远美丽的梦境,是我难以忘怀的悲伤与惆怅……只是,我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天,他之于我,竟会是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迟疑片刻,他望了那些神鼎一眼,终于淡淡地开口了:“十七表妹……”

时至今日,任何语言,至此已是多余。

泪已盈睫,我哽咽着开口:“西海龙王……二叔他……”

他垂下目光,半晌,方才说道:“父王他……已在鼎中……”

咬一咬牙,我狠狠地逼视过去:“大表哥,恭喜你美梦成真,终于汇齐所有龙神。现在我和我父王的元灵均已落入了你的手中,你也一样地不想放过我们父女,对么?”

敖宁艰难地注视着我的双眸。“小十七……”他低低唤了一声,眉心渐渐低了下去,眼角微微地抽搐了一下。

我喉咙哽住:“只是你何忍……二叔是你的父亲,你竟忍心将他也拘入鼎中么?”

敖宁突然冷笑一声,道:“我虽狂妄,却不是那等忤逆之人。我父王……我父王是自愿入鼎!”

我也冷笑一声,说道:“这倒奇了,倒不曾闻听西海龙王竟心甘情愿魂魄俱散。”

敖宁冷冷道:“你不必耻笑我!你有那样英雄了得的一个父亲,名闻四海,连天庭都要礼让三分。如何能懂得一个势力不强的龙王心中苦楚!”

他心中激愤,说话越来越是尖刻:“向来龙族征战,都是你父王领为统帅;四海龙王相聚,人人都唯你父王马首是瞻,不敢多说一个字来!就连我的婚礼……”他顿了一顿,脸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容,说道:“我千辛万苦,终于得娶了玄武大帝之女,这在我龙族来说,该是何等荣耀!可是……

在我的婚礼上,小十七,你还记得么?你的父王带来了冉锋,带来了夜光,绝世的英雄侍卫,绝色的水族美人,还有那样气派辉煌的仪仗,哪一样不叫四海俯首帖耳,占尽了水族所有的风光!

我的父王,人人都知西海龙王性情温和,平生只好木匠之技。有谁知道,他也有征服天下的雄心,也曾想做一个光耀千古的龙王!可惜他遇上了你的父亲,东海敖胜,龙族中难得一见的英雄,神武英勇,煌煌气派.纵观四海,谁人能与之匹敌?所以我的父亲,他只能隐忍,只能将毕生雄心,消磨在木锯刨花之间!”

“小十七,我本来没有想过要这样做的!那年我的结婚大典,我也不过是想要扬眉吐气一番,最多不过是想让西海多一个天庭的强援。那时新一代的龙神之中,东海龙神身份未明,但你的几个哥哥却是碌碌无为,根本比不上你父王的百分之一。敖真好色,敖寒只是一味迷音律,只待你我父王都前去西方净土,以我敖宁之能,便能成为第二个敖胜!”

“那日的妖蜃,我不过是想煞煞你父王的威风,不过是想让不可一世的东海龙王也闹个灰头土脸!可是我当真没有想到,你出现了!小十七,”

蜃!原来,西海上的蜃妖,竟当真是……他所派遣!他逼近了我,我仓皇地后退一步,银白衣甲眩目生光,剌得我眼眸一阵疼痛,发丝几乎能感受得到他沉重的咻咻的鼻息:“十七表妹,我当真没有想到,那个柔弱可怜的小姑娘,那个总是在一旁用无限企盼和羞涩的眸光,偷偷看我的小姑娘,居然才是真正的东海龙神!而且,居然还拥有一双传说中的无双宝剑,居然还有可能是……是水族圣女的转世!”

“小十七,就在那一刻,当你的秋水望鱼剑的光辉照亮了整座西海宫廷的时候,我暗暗下定了决心。我决不能……决不能让西海的荣耀因你而终止,决不能再让你们东海的威势压倒四海!你一旦继承龙位,恢复前世封存的法力,我就永远都不要想四海称雄!”

我握紧了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肉中去,我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因心中如刀绞一般:“我父王……也是你么?你根本不想我的父王元灵回复,所以你……”

敖宁轻蔑地笑了笑:“你的父王,谁知道是怎么莫名其妙就失了元灵?或许是你那几个不争气的哥哥做下的忤逆之事也未可知。”

“很好,不知是什么原因,你虽然击败了你的三哥,夺得了皇嗣之位,功力却仍然是相当低微。若你一直如此,倒也罢了。谁知后来东海龙王莫名失踪,你前赴九嶷,我便一刻也没有放松过!小十七,佛祖当初曾说‘四海初平,三湘为君。’你去了三湘,谁知是不是应了佛祖之言?

所以我逼着太素,让她去天庭玄武帝的宝库中偷得了三界神鼎。并诱来了所有的龙神,让她帮我把龙神魂魄一一锁入了神鼎之中。

我说动了水神夏宗岸,冯夷等人,让他们纠集水族,与我助战。天庭呢?因为跟你一段旧的恩怨,也生怕你恢复法力之后会与他们为难,所以也就默许了我的行为。”

我含泪望着他,泪珠终于滚了出来:“宁大哥哥,你忘了么?你终于是……忘了小十七了……”

他不语,面孔冷静而冰冷,泛出冰川的莹光.而一颗一颗的泪珠,滚下我的面颊,无声地落入宁静的湖水之中。

一旁静默不语的敖寒,终于叹了一口气:“敖莹表妹,劫由心生。他早已入魔,唤不回来了。”

劫由心生?

是不是由于当初我与林致远的执着相爱,终于酿成了水族的大劫?而三千年后,因为那遥远的情爱,才将我与整个龙族,又陷入了新的劫难?

敖宁蓦然抬起头来,眼中闪过妖异的红色光芒,咬牙道:“闭嘴!”

但闻刷地一声轻响,凌空掠来一道清冷的轻风.眼前那淡定优雅的蓝衣少年,蓦然消失不见,化作一缕淡蓝色的轻烟,被吸入了身后一只小鼎之中。我陡然惊醒过来,扑身上去,一把抱住鼎耳,悲声叫道:“敖寒表哥!”

鼎中隐有烟雾缭绕,但空空荡荡,并无一物,也不知敖寒魂灵已被收入鼎中何处。

但闻一人淡淡道:“他已化入鼎中了。”

我猛然抬起头来,但见那黑纱飘拂的女郎,不知何时,已飘然立于轩阁的水晶地面之上,缓缓地放下一只手来。在珠玉水晶汇聚而成的莹然光线中,一身黑纱的太素公主,仿佛二十四桥的那个月夜中,那些互相纠结缠绕的枯树一般,有三分妖异,却有七分的憔悴和疲倦。

她对着我,淡淡地一笑,笑容里竟然有几分苦涩之意:“十七表妹,实在对不住了。三界神鼎阵势已全,只怕要请你与东海龙王入阵了。”

周身劲力,俱为捆仙绳所缚,完全反抗不得.我下意识地握住了颈间的宝珠,后退几步。太素公主缓缓地摇了摇头,显然对我的徒劳闪避有了怜悯之情。

一种无名怒火,突然自心中冒了起来:“太素公主!”

太素眉梢微微一挑,略有些惊诧,但仍是柔声应道:“十七表妹。”

我一霎不霎地望着她:“我大表哥已入魔道,可公主你出身玄武宫中,玄武大帝号称九天降魔大帝,一生对妖魔不共戴天.你身为大帝之女,难道能任由他胡作非为?”

太素公主轻轻叹了一声,神色中显出一抹无奈,低声道:“情之所钟,如之奈何?”

我怒火更炽,说话也颇为尖酸:“情之所钟?便不管天下众生疾苦?便不顾三界正义匡扶?”

太素公主眸光一黯,突然轻笑数声,声音空洞而幽缈,在洞窟中徐徐回响:“众生疾苦,三界正义?”

她款步前行,走到敖宁身边.敖宁温柔地望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凝视着他的面庞,本来有些黯淡的眸子,此时也闪耀出非凡的神采:“记得当初我与他的相识,是在西陵峡的幽谷之中。我是偷偷下凡来游玩,恰见他化身为白衣秀士,傲立船头,以手扣舷,放声作歌。他唱的是前朝凡人所作的一阙‘大江东去’,当真是神采逸飞,世所难及。

十七表妹,我们天宫的女子,长大了都是要嫁人的.要么是嫁给神仙们,如樊云期嫁给了仙官刘纲,洞阴公主嫁给了河伯夏宗岸……也有嫁给凡人的,象成公智琼、蕙香、甚至是后土夫人.可是依我看来,她们只怕没一个幸福.

洞天福地的仙人们,都被漫长的生命弄得倦怠懒散、无所事事;而凡间的男子,又多是那样懦弱退缩、贪色惧祸,叫人更是瞧他们不起。可是敖宁不同……他的心中有万千高山,便是逾过一座,尚有一座在前。他永远不会满足于眼前的富贵,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远大志向,保持着永远不灭的生命光辉。我从不曾见过这样飞扬的男子,跟他在一起……我心中欢喜,情愿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

我不禁一怔,心中浮起淡淡的酸涩与怅然:敖宁最终娶她为妻,恐怕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身与美丽罢?前世的林致远之于秋水姬,仿佛是知已和亲人一般。而太素之对敖宁,又何尝不是一个最亲密的知已?

她将头倚在敖宁肩上,娇弱不胜,眸中柔情更重,低声道:“便是你的前世,不也曾为了一个林致远,让三界不安,四海重分?那时的你,可曾想过众生疾苦,三界正义?是啊,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神仙……可是沦入魔道也罢,伤及众生也罢,只要是他做的,又有什么关系?只因对我太素而言……他便是众生,他便是三界。”

我低下头来.

林致远.当初跟他在一起时,我也一样心中欢喜,情愿收敛自己所有的光芒.他在我的心中,是众生,是三界.

赤光陡起,缓缓向我这边延伸过来。

那一瞬间的死亡,从来没有隔我这样近过。

我含泪望着敖宁,敖宁眼中划过一抹痛楚,终于避开我的眸光,低下头来,将那温柔而娇弱的妻子紧紧搂在怀中。

清净宝珠仿佛感受到了四周的危机,也突然在胸口温热起来,隐隐发出莹白的光芒。我的生命,我的魂灵,就这样完结了么?恍然之间,无数的往事从眼前一晃而过,然而记得最清晰的,还是那一双泪眼——在东海深处,那荒凉的海域之中,身着白衣的小小的龙族少年,抬起那一双漆黑而倔强的眼眸,那样温柔无助的眼神,晶莹的泪水光芒,在眸中隐隐闪动……

倾其一生,尽我所能。绝不让你再伤一次心,再流下一滴眼泪。少时暗暗许下的誓言,在意识模糊的那一瞬间,自心头缓缓流过。

呵,原来,原来你的小十七……永远记得当初的誓言,即使你并非我等待三千年的那个人……如果,如果你要的,真的就是我的生命与灵魂,那么你拿去罢……宁大哥哥……

砰!

珠子四散碎裂,一道耀眼的白光,挟带九天风雷的迫人气势,陡然闪现出来!便连洞中宁静如死的湖水,也仿佛感应到那种气势,剧烈地摇晃起来。

敖宁神色一动,松开太素。喝道:“好强的龙气!”

我睁开本已紧闭的双眼,惊喜地叫道:“父王!”

一条巨大的银鳞白龙破空而出,龙头上的金角耀眼夺目。它咆哮着吐出滚滚赤色烈焰,炙热的真气,激得湖中碧水一阵翻滚,许多娇娆的红衣鱼妖惊叫着跳了出来。那个名为阿会的晚了一步,赤焰轰地卷上身来。她虽是迅速将身子沉入湖中,奈何那赤焰太过哧人,竟是将周边湖水生生烧开,阿来不及叫出一声,当即被烫得滚熟。幻出的如花躯壳瞬时化出原形,只见一条长约三尺的大鱼尸身,飘浮于湖面之上。

太素惊叫着飘然后退,敖宁慑于烈焰之威,也不由得不闪到一边!他迅速后退几步,手扶一鼎,喝道:“出!”赤光迅疾卷地而来,那白龙却化作英朗神武的高大男子,挡在了我的面前!

我悲喜交集,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境,直扑到他的怀中,哭叫道:“父王!你骗我!你原来是好好的!”

父王的身影陡然高大伸展,金色光芒披满全身,宛若金甲一般,那赤光竟一时不得入侵。他慈爱地抚了抚我的小角,说道:“好女儿,拘个魂魄有什么打紧?父王身为龙王,法力高深,连这小小的法术都不会使么?况且父王若不用此计,只怕你一辈子也不会出来争这个皇嗣之位,一辈子也不会前来九嶷,那就更不会遇上……他啦……”

敖宁渐渐镇定下来,手在鼎上轻轻一拍,赤光更盛。但闻他冷然道:“恭喜十七表妹,原来伯父不惜自拘魂魄,竟是为了要十七表妹顺理成章继承龙王之位,当真也是用心良苦,偏心得紧哪!”

他冷冷一笑,又道:“不过,伯父你现在毕竟只是魂灵之属,便是神龙真身,也抵不过我的神鼎之威。你自保尚且不及,空有爱女之心,只怕也阻挡不了多久。”

父王脸上金光几度流转,映得眉目有如神佛,灿然生辉,显然正在与赤光相抗。他朗声笑道:“不错!但天下事原无定数,不过是看尽力而为罢了,能挡多久,便是多久!”

他话语虽仍是豪迈磊落,但我分明已看到赤光强压之下,那金光渐渐黯淡下来,金色光甲也显然越来越是淡薄。我抱紧父王,眼角却流下欣喜的泪水:“父王,能见到你,十七已经很开心哪,就算是死在一起,也没有什么遗憾了,父王!”

金光之中,父王俯首留恋地看了我一眼,大手只在我身上虚虚一挥,那金光化作的捆仙绳已应声脱落!

敖宁冷笑道:"便是除了捆仙绳,莫非伯父和表妹还能在神鼎之威下有所施展?"

父王不答,突然张口一吐,一道白色光芒疾射出来!在空中急速旋转,瞬间凝成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看其外形宛若水滴一般,但又折射出五彩璀璨的光芒。

敖宁脸色一变,喝道:”东癸之珠!”

珠子破空而来,堪堪落入我的口中!太素一把拉住待要和身扑上的敖宁,说道:“此时东海龙王龙气正盛,且有神鼎赤光相交,你冒然上去只怕误伤.”顿了一顿,她又柔声道:“无妨.只要人在,珠子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

她的意思十分明白:即使父王将东海龙神的东癸之珠吐出给我,但只要我在,这珠子一样会落入他们手中.

父王突然一把将我抱起,双臂用力抛出!

太素口中诵念,并指点出!鼎中赤光暴伸,似要将我凌空卷回!我身在半空,心中惊惧交加,叫道:“父王!”忽闻洞中有人清叱一声,有一硕长之物劈空而来!父王暴喝一声:“斩!”化作一道白光,陡然钻入该物之中!金光突涨,瞬间光亮灿然,他头上龙角突然长了几分,直迎赤光而上!

敖宁吃了一惊,失声叫道:“金刚不坏真身!这是要凭藉实体才能施为的法体啊!你不是只有元灵么?你的神龙真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父王傲然一笑,身躯陡然多出两个龙头来,同时伸出六条手臂!三头六臂,如车轮般交加挥动,金光交错缠集,织就一张密密大网,顿时将赤光束于其中!但闻父王暴喝一声,声惊洞窟:“带她走!大司命!”

青辉闪过,我已稳稳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淡淡的青草气息,瞬间溢满了我的鼻端。

林宁!

父王高声叫道:“小十七!大司命是我忘年之交,九嶷神庙与我东海素有渊源!你快随他离开!”

林宁轻轻放下我的身子,应道:“伯父保重!”

敖宁神情一震,怒极反笑:“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如今十七功力受损,跟你根本无法并施天地莲境!你们凭什么逃出去?倒是听闻当初佛祖赠秋水圣女四句偈子,说是逢林而止,方守安宁。这个林字,原来指的便是阁下么?你一个卑贱的凡人,能给小十七什么样的安宁?”

林宁站直身子,在淡淡柔和的珠光照耀下,这凡人的身躯,居然也充满了堂皇的气度与威严:“她想要的安宁,我都能给。”

敖宁大笑,但眼中却闪动着隐隐的怒火:“就凭你么?你凭什么?”

林宁淡淡一笑:“不凭什么.”

昂!忽闻一声清亮高亢的龙吟长啸,陡然在洞中回旋响起!与其同时,一道炽热而强硬的真气,蓦地破空而来,幻作一尾扬鬣挥爪的巨大恶龙,以铺天盖地之势,向我们翻卷过来!神龙天罡!这正是敖宁当初制伏水玉人的独门法术"神龙天罡"!

我喝道:"疾!"满潭碧水应声而起,瞬间化作无数晶莹水线,在空中密织成一张银色大网!大网回扣,顿时将那罡气所化恶龙罩于其中!恶龙巨口猛张,呼!化作无数气箭,自网眼中疾速射出!

"走!"林宁手掌一挥,诛邪剑当空划出一匹绚丽眩目的虹光,堪堪挡住了"天罡"之气!身形陡起,却是林宁带我掠向洞外!

我遽然回头,惊叫道:“父王!我的父王……”鬓边一热,却是他在耳边急促说道:“四海龙神,只需一个尚存,他便阴谋不成!如今大局为重,你……”他喉咙哽住,似是再也说不下去。

父王!在那回首的瞬间,我看见他的金甲光芒,在铺天盖地的赤光照耀之中,终于渐渐黯淡。仿佛明月升上中空,而灯烛黯然失色一般。

他吐出龙珠,拳头大的珠子五彩璀璨,刹那之间,彩光猛然暴涨,形成一道高过人头的光幕!

敖宁喝道:"你竟敢在此祭出龙珠?"声音又惊又惧。龙珠是龙族本命所系,亦是一身修为所在,一旦祭出与人相争,若不幸落败,则几乎难以逃出生天。

林宁的泪,滴落在我的额上,我从不曾见过,一向淡然自若的他,眼中竟会有那样深沉浓烈的哀伤:“他早先将自己灵魂拘入清净宝珠之时,便说过,他愿意用自己的生命奇+shu$网收集整理,来换取你的幸福……前几天他便从宝珠中化出魂魄与我相会,又让我前去东海找到夜光夫人,取来他的原身。我……我就知道他要用金刚不坏真身之法,而且根本不会顾惜自己的生命……”

光幕凌空升起,急速旋转!林宁一挥衣袖,周围幻出无数光剑,形成一道眩目光圈,挡住敖宁的“神龙天罡”之威!

我大叫一声:“父王!”

白色光芒已渐渐变为赤色,仿佛是万丈火焰,终于在九嶷血盆洞中熊熊燃烧。

我已是泪流满面,只是不停地叫道:“父王!父王!”

父王的声音远远传来:“小十七,不要哭。你是天生圣女,这颗东癸之珠,或许真能唤醒你沉睡已久的水系神通。”

至于我……我的寿元本就无多,东癸之珠已交给了你,而龙珠业已毁去,我终于可以卸下神龙的责任,永远地离开西天佛界。我的魂灵,也将同凡人一般,投入三界五洲之地,历经冥府的六道轮回……或许我还会遇上她呢……我的小荷……

我的小荷。这最后一声,唤得极轻极轻.然而是如此温柔,如此缠绵.如枝头采撷的清露,如晨光中初绽的花朵,如这世上所有娇嫩美丽、易碎易折之物,却是千万年的艰难跋涉中,心底永远不曾磨灭的理想.

赤焰之中,父王身形开始变淡。他遥望我与林宁,唇边浮起那样淡然而幸福的微笑。我见过他龙宫痛饮时的狂笑,强敌环伺时的讥笑,面对众美时若有所思的冷笑……可是我以前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容,那是放下一切羁绊时的宁静,是闲看云舒云卷的安然……许多许多年之前,沉湮已久的记忆深处,在某个偏远而安静的山村,白龙化作的小小少年,是不是也常面对着那个含羞带露的蓝衫少女,露出同样幸福的微笑呢?

身影渐渐淡去,终于湮没在光影之中。唯有赤色的光焰,如万古不熄的痴恋,在熊熊升腾不已。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原来,他还是记得她.他眼看她一次次地转世,在红尘中跌跌撞撞,周而复始。他身具无上神通,却终是无法守候在旁,去化解她的苦难,呵护她的一生。

回到西天佛界么?那里是无数生灵向往的圣地,那里有万劫不灭的生命,有长开不凋的莲花,有华贵耀目的佛座白象,有芸芸众生的顶礼膜拜,有终年不绝的香烟供奉。

可是他宁可放下这世所景仰的一切,落入六道轮回之中,去找寻那荷花间嫣然凝睇的少女小荷,让身上沾满凡间呛人的红尘。

这漫长的一生,他的心中,应该是从来不曾有现在这样,轻松,而且充满了向往罢?生与死,情与灭,界限原来模糊,无论仙佛.

满天的光剑急速旋转,散发出七彩霞光。

劳燕再别

我与林宁携手飞出洞穴,方才立稳足跟,但闻身后一人惊叫道:"十七!果然是你!可真是把我急坏了!"声音中又惊又喜,竟是三郎的声音.

蓦然回首,赫然竟是严素秋与三郎带有神兵,已待严阵冲入。那些兵将有些是东海人马,有的我却并不认识,但看服色,却也认得出是华岳手下。

我张口结舌,一时之间,脸颊飞红,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才是.林宁却早不露声色地放开了我的手,微微一躬,说道:"少君无恙,林宁可就放心了.不知洞阴公主凤驾可安?"

三郎含笑还礼,态度温文:"洞阴公主已被我派人送往华岳暂住,公主说,先前在洞中多蒙大司命相助,恩不敢忘."严素秋款步上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淡淡道:“没事罢?没事便好。”她性情疏淡,难得说上这几句,背地里不知已操了多少心思。

三郎却是又惊又喜,拉着我的手,一径只是询问。末了,皱起眉头,说道:“那神鼎虽然威力极大,但似乎与传说之中尚有很大差距。若催动这神鼎之人为玄武大帝,只怕纵是你二人联手,也未必能挡其威。只是这人似乎此时有真力不继之象,故不敢与你们对战。”他谈笑疏朗,似并未有何事萦怀。

忽闻"轰隆"一声,声惊天宇!众人遽然回头,但见洞顶山凹之间,有浓重的黑云排空而上,凝积成大块大块的黑色阴影.腥臭浓黑的气息,自黑云中冲散开来,众人掩鼻后退,纷纷驾云飞开.

黑云之间,有一道金赤之光扶摇直上,瞬间划过天宇,直投向西方而去!

林宁清俊的眉宇,不由得轻轻抽动了一下,喃喃道:"是他……是他……"我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情绪,应道:"他,回去西海了."但闻一女子声音冷冷道:"他还带走了三界神鼎!"

我蓦然转头,但见严素秋神情冷肃,负手而立,冰玉般的面庞上,也隐隐浮起一缕焦躁之意.三郎却只是望向那金赤之光远遁去处,过了片刻,方才淡淡道:"回去西海,那也无妨.以前天帝尚可装聋作哑,任由他之所为.但此番十七与大司命亲自经历,且有我等作证,天庭势必不能坐视不理."

我觉出他仍是紧紧握住我的手掌,余光瞥见一旁默然而立的林宁,脸上没来由一红,低下头来,轻声道:“三郎,我……我……”三郎转首,凝眸相视,抬起一只手来,温柔地掩住了我的唇:“十七,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相信你,你仍然是我的,不是吗?”

三郎……我心中微微一酸:你这样待我,我怎能不是你的?

三郎柔声道:“十七,此间事了,你跟我回华岳,好不好?”我艰难地回首,望向他挚诚的眼眸。他的眸子专注而明亮,充满了孩子般的憧憬与喜悦,声音也充满了企盼:“我们不回天宫去,就在华岳之巅住下来,每天我要和你一起,并肩观看华山的日出与云海。十七,从第一次见到你前世的画像,我盼这一天,盼了许多许多年。”

我低下头来,履尖下踩着几丛衰败的枯草.时已入秋,草木开始凋零,那几茎枯草尤其显得蠃弱可怜.

三郎低唤道:“十七?”声音中已多了几分惊疑、几分哀求、几分伤心。

我咬了咬牙,心道:“这次便是豁出去了,又能如何?毕生若无心爱之人相伴,便是象父王一般,活得千年万年,徒有何益?此次好容易捡得性命,难道我要再跟他擦肩而过么?”我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郑重道:“三郎,我有几句话,想要对你……”

忽有一个清朗的声音传了过来,温柔平和,一如寻常:“林某先前从太素公主手下,已经救出我神庙中被擒的弟子,兼之另有大事要办,此番须前去安置.在此先与各位道别!”

我悚然一惊,也顾不得许多,抬头失声叫道:“你要走?”

林宁神色平静,淡淡一笑,答道:“正是。十七公主,林某有几句话,想赠予公主呢。”

不知为何,众人闻言,竟然都默默让了开去,连同素秋与三郎.

我仰首望向林宁,心中千言万语,一时竟都堵在胸臆之间,再难吐出分毫。

你终于还是要走。可是我不能不让你走,我将回归东海,率领四海水族,向敖宁正式宣战,解救那些魂魄被拘于鼎中不能解脱的龙神。此次敖宁叛乱,天庭不管,佛界亦有顾忌。在凡人眼中高贵的龙神,佛徒口中所尊崇的天龙那迦,不过是八部中普通的一众,断然不会劳动佛祖的大驾,打破当今佛道二教并存的和局,从而断然与天帝决裂。

“逢林而止,方守安宁。”可是那睿智而洞察一切的佛陀,又怎会当真任由水族的劫难发生?当初从轮回的苦海中,佛陀将秋水姬的残魂救起,让她借助天龙的躯壳,重又回到四海之中,想必也并非仅仅只是同情她与林致远的情爱不能得谐。

他那照耀三界的法眼,是否早预料到了今日的结果?所以他让我再投入东海,所以他让我得以重掌水系。“逢林而止”,佛祖的意思,是不是指一旦我遇上了林宁,从此便会迷恋于情爱的纠缠,绝计不会再理睬水系的纷争。所以我应该中止自己对他的爱,这样才会有四海的安宁么?

当初,是我自己的精魂奔到佛祖座下,求他给我结一世的尘缘。所以他让我化为香炉重投世间,给了我与林宁前身四十年平静的时光。

我的心中,是否应该从此知足?如果我再执意妄为,我是否会象三千年前一样,给眼前这个人带来杀身大祸?虽然他已是九嶷万民景仰的大司命,但在那至高无上的天帝眼中,他与蝼蚁,并无多少分别。

有一个声音在心里轻轻道:“忘了罢,忘了罢。这一世,你能再遇上他,已是意外的福分。与其相爱而神伤,不如相忘于江湖罢。”

守得四海的安宁,也守得他一生的安宁。他该忘了我,我对他的爱那样执着而热烈,可那不是他的幸福,那是他的噩运,是他生生世世都没办法摆脱的灾难。

无形中似有千万把锐利的尖刀,在我的心中一阵攒剌。我的头脑中一片痛楚的晕眩,直到他手掌的温暖贴上了我的面颊,我才陡然惊觉。

林宁温柔的笑容,在淡薄的暮色中,显得是那样的缥缈和熟悉:“莹儿,我要走了。”

我泪眼模糊地望着他,他微微闭了闭眼,目光深处,仿佛也闪动着一点泪光,但随即被淡淡的笑容所掩盖:

“不是我不想帮你,莹儿。你该是听陵诃说过历代大司命的事情,你知道为什么所有的大司命,全都是英年早逝,连最长寿的也没有活过四十岁么?”

我摇了摇头,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只是迷惑地望着他。

他勉强微笑着,修长的手掌轻轻滑过我的面颊,揉了揉我的头发:“因为天青明罗这门道家秘术,虽然玄奥高妙,且能滋养天地万物生气,然而却极伤施术者的元气。而这门秘术,因其对先天体质的限制,修炼者又必须是凡胎肉身。

你想想看,以凡胎肉身,施此奇术,行天神之力,实际上是替天行道,哪有不油尽灯枯之理?我修习此术多年,修为最深,效力最强,然而对身体的损耗也……”

我越听越是心惊,顾不得许多,唐突地伸出手去,掩住他双唇,慌忙道:“我不要你再说下去,你尽在胡说,你好好地站在这里,还要长命百岁才是,又怎会——况且我龙宫之中,尽多仙家灵药,便是延你寿岁,也绝非不能办到之事。”

林宁轻轻拿开我的手,怜爱地握在掌中,道:“傻丫头,此乃天命……绝非药石之功啊……”

我心头一凉,隐藏心中多时的忧虑,终于化作泪水滚了下来:“不!不!如果,如果你也是神,该有多好!上苍真是不公,他让那么多碌碌无为的人都成了神仙,可是你这样好的人,却……你修炼成仙的道术,好不好?我认识很多的神仙,我会请他们教你成仙的道术,你这样的天资,只要好好修炼,加上服用仙药,一定会很快成为不老不死的神仙的……”

林宁微笑道:“神仙,不过是一个封号罢了。况且……”他犹豫片刻,接着说道:“真正用来修炼成仙的道术,并不能如天青明罗这般,能够滋养草木,济世救人。同样,修习过天青明罗的人,一生都不能再修炼成仙的道术。仿佛是油与水一般,天生不能相兼相容。

不是有一句话么?正直聪明可为神……莹儿,只要有正直、聪慧、明正的一颗心,那么在你看来,我已经是神仙了,对不对?”

他的神色隐约一黯,但随即还是恢复了微笑的神情,道:“我时日无多,九嶷尚有一件大事未了,我身为九嶷大司命,这件事情不能不管。你虽身负重任,但有华岳少君相助,自然远远胜过我这个凡人。”

我心中一阵激荡,终于按捺不住,脱口道:“我……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林宁一怔,但随即目视于我,意示询问。

我咬了咬牙,说道:“我,我小时候,在东海曾听过一个古老的故事,关于三千年前,一个上古的水系神女……和一个凡人相恋……他们经历了许多的磨难,甚至是几世轮回,但一直没有消除相守相爱的念头……"

他身子一颤,手掌顿时冰凉下来。我偷偷地看他一眼,但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心中不由得一阵剧痛;但终于还是鼓足勇气,接下去说道:"可是……如果那个神女,在过了许多许多年以后,突然决定,还是不跟那个凡人在一起会比较幸福的话,你说……那个凡人的男子,会怪她么?"

一片难言的沉默。我的心狂跳起来,又是绝望,又是激动,脸上也猛然变得灼热起来,我甚至能感觉得到自己面颊上腾起的热气。

啊,不要怪我,请不要怪我。我是为了你,为了你啊……

良久,林宁轻轻抽出手去,只是微一用力,我竟然已跌入了他的怀中。耳边一热,却是他将唇附了过来。我脑中嗡地一声,几乎要晕了过去,只听得他用极低极低的声音,一字一顿说道:“莹儿,如果……如果那个男子知道,决计不会怪那个女子的。他们之间,毕竟隔了漫长的三千年呢。三千年,能使天地间的草木枯荣无数次,山河发生许多的变迁,能让万里沧海也变成了桑田。”他低声叹了一口气,说道:“情随境迁,心由行决。在不同的时候,一个人需要的是不一样的爱人,也会遇上不一样的爱人啊。如果那个神女选择了这样的道路,得到了她需要的那个人。我想她曾经的爱人……那个男子,是不会怪她的。”

我心中一痛,猛然抓住他的衣袖,仰头问道:“那么……那个男子对神女的情,也会随境而迁么?”

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答道:“不会的。有的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遇上多少人,都只会爱上……那一个人啊……”

我扑入他的怀中,手指痉挛般地抓紧了他的衣襟,眼泪纷纷,已在他的胸前衣上湿了一片。心中有一个声音,在默默地痛楚地叫道:“不是,不是这样的。其实我对你的情,也不会随着环境而变迁。其实三郎不是我需要的那个人,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遇上多少人,我也只会爱上一个人,爱上你啊……可是我……可是我……”

他轻扶住我的肩膀,我听见他在我的头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莹儿,我在九嶷……我会一直在九嶷……”

我垂首不语,他紧紧抱着我,我们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那些温暖而微带凉意的风,在我们之间暗暗流动。

但是我听得见他心里的话语,真的,我听得见。我听得见他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语:“……等着你。”

东海。

我们飞开碧波,疾速向龙宫殿中飘去。

门口守卫森严,黑压压一片兵士四下巡逻,为首者竟是蟹将军冉锋!他披挂齐全,金杵在手,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我难忍内心激荡之情,叫道:“冉将军!”

冉锋闻言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望了过来,叫道:“公主!不,是皇嗣!皇嗣回来了么?还有华岳少君和严姑娘?啊呀,这可太好了!”他手下兵将也面露喜色,竟有些如释重负。

我眉头一皱,敏感地觉得有些不对,当下飘落殿前,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冉锋拜倒在地,面庞上掠过一缕愤激不平之意,低声道:“宫中有人闹事,想要改立皇嗣,还说要与龙魔敖宁修好,以保东海安宁!”我眉梢一挑,心中涌起怒意来,喝道:“是谁?二哥睚眦么?”

冉锋低首应道:“不是二殿下,是大殿下……三殿下已是他的膀臂了。”

大哥?

我吃了一惊,与三郎和素秋不由得面面相觑。

东海初定

方才撩起水晶殿的珠帘,我便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吵闹之声。但闻二哥敖厉沉声道:“如今你们做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喧闹之中,唯有大哥的尖嗓音更是比别人高出八度去:“自古立嫡立长,以长为尊。别说是你一个睚眦,便是小十七终于回来,也有一日是要嫁到华岳去的,这东海不听我的更听谁人?哼,不但是东海,我还要振臂高呼,号令四海对抗敖宁那龙魔呢!”

九嶷巨变,敖宁成魔。这些事情原来早已传遍四海,东海众人自然也有所听闻,听说父王甍逝,四海龙王相继失踪,除了四哥敖玄之外,其余三个哥哥为皇嗣位吵成一团。自二哥上次与我争嗣失败之后,所有卫队被十长老驱散,又将他法力压伏十之六七,听说一直颇为低调。大哥原本懦弱,此时料想是欺二哥处境不佳,才敢这样大言炎炎。群臣劝解不开,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正是惶然无主。

但闻一个尖细的声音笑了一声,说道:“现如今四海大乱,龙族无主,唯有我东海龙神仍在,自可为一时之首。依小臣之见,大殿下固然清贵,但苦于不是龙神,若是号令四海,只怕其他龙族不服。若是号令东海么,只怕众长老和大臣们也不肯服。”居然是那个牙尖嘴利的鱼行文,个中讥诮之意,不言自明。

三哥“嗤”了一声,不屑道:“我们龙子说话,你一条卑贱的鱼精有什么资格插言?其他龙族不服,只管放马过来挑战便是。我兄弟连心,其利断金,还怕他们不成?老二如今是折翅的鹌鹑,还是自保为妙罢!”

风声隐约,忽听鱼行文“哎哟”一声,二哥也忍不住叫了起来:“好好说便罢了,你们打我的门人做甚?”似乎是有人正在对鱼行文行凶。但闻四哥敖玄的声音劝道:“大哥二哥,咱们毕竟还是兄弟,做事须留余地,何苦如此?”鱼行文哼哼两声,仿佛不胜其痛,但还是强自笑道:“三殿下,你便打死小人也没有办法,英雄折翅还是英雄,海熊长出翅膀,它也飞不上天哪!”

有人已是扑噗笑出声来,我虽然恼怒,一时也忍俊不禁。这人口齿出众,我倒是早有见识,只是能在这样的时候仍然忠心护主,却也当真难得。

三哥大怒,喝道:“来人!把这没王法的贱鱼精拖出去宰了!把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巴给我割下来!三殿下我今晚就喝鱼唇汤罢啦!”二哥喝道:“你若要杀了我的人,便从我尸身上跨过去罢!” 混乱之中,但闻还有人纷纷相劝,却似乎是负相等人的声音。

我心头火起,手下一用力,一把便扯下了殿门珠帘!串珠金丝断绝,无数的珍珠滚落地面。我浑然不管,大踏步走了进去,喝道:“住手!如今大祸将至,你们还在这里吵个不休!”

众人一惊,不由得尽向殿门望了过来。负相、乌云迹等人赫然在场,脸上神色原本颇为怨恼,此时倒大多是又惊又喜。鱼行文样子果然狼狈,他满头血污,还被人剪背双手,却仍是向我眨了眨眼睛,殊是滑稽。

大哥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说道:“东海是我的家园,我如何不能回来?大哥,二哥,三哥,本来这龙王之位,先前咱们已争过一次。如今再争也没什么意思,况且现下的四海状况,你们比我更是清楚。父王已是不在了,新任的东海之主必然要挑起这一副大梁来。单只讲法力一项,敖宁平日便远胜同侪,何况今日?你们要对付敖宁,且自问谁人能有此能力?”

大哥鼻子哼哼,望向殿梁。二哥神情漠然,不言不语。唯有三哥嬉皮笑脸道:“小十七,论理你是如今东海的皇嗣不假,可你终究是个女人。当初立你为嗣,不过是个权宜之计,说好了谁寻得父王谁才做这东海之主的。现如今你说寻着父王吧,父王却早就不在了,也算不得你是实现了当初的誓言啊!”

三哥的近臣们一阵嗡嗡附和,纷纷称是。

我冷笑一声,说道:“谁说我没找到父王?你们且看看,这是什么?”言毕张口一吐,东癸珠水光流转,从口中滚了出来,正落在我的手掌之上。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目中射出贪馋的神色来。

东癸珠。这是东海的水精汇聚,是龙王得以调节水系的法力来源,它是权力的象征,也是威严的象征。

大哥更是不由得踏前一步,眼睛紧紧盯着那颗东癸珠,颤声道:“这东癸珠……”

我面无表情,说道:“这自然是父王交给我的。你们这些无耻之辈,吵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连父王的安危都不曾向我问过一句!你们谁能驱出这东癸之珠最大的法力,谁就做这个东海之主。”

大哥神色一喜,叫道:“一言为定?”我微微冷笑,摊开手掌,将珠子完全显露在他们的面前,说道:“自然不虚。”

大哥几乎是一把从我掌中抢得东癸珠去,他紧紧握着这颗珠子,仿佛唯恐它长翅飞去。群臣眼睛盯着东癸珠,神情更是热切。

大哥手指回转,指肚缓缓摩挲珠身,掌中渐渐腾起一股青气。珠身一经那股青气浸染,更显晶莹剔透。我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明白:他是在以法力想要驱动此珠。

二哥冷哼一声,不屑地转过身去。

然而几乎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那珠子虽然越显得晶莹欲滴,却是毫无反应。大哥脸渐渐涨得红了起来,看得出他在尽力施术,但珠子一动不动。

我实在看不下去,淡淡道:“如何?这东癸珠终是不肯认你为主罢?”言毕只是屈指一挑,仿佛有无形丝线牵引一般,那珠子陡然从大哥掌中跳了起来,径直飞回我的手掌之中!大哥仿佛被人踩了尾巴一般,叫起来道:“我的东癸珠!”我不理睬他,但见那珠子在我的掌中滚动跳跃,随着我手指的变幻无穷,时时又在空中上下飞舞,晶光四溢,宛若活物。

众人只看得张口结舌,犹以大哥为甚。

四哥长叹一声,说道:“大哥,这东癸珠相传只会交给龙神。也只有龙神能够驱动它,你看它在你的手中跟在小十七手中全然不同。大哥,小十七已经回来,你,你就不要再闹了罢?”

大哥跳了起来,狞笑道:“不过区区一颗珠子而已!哼,我身为龙族,所行处风雨相随,又要什么水之精华?不用它我一样可以行雨降水!才不稀罕呢!”

我摇了摇头,轻咳一声,但觉殿中光线一暗,却是水晶殿上突然涌出无数精锐水族兵士来,都是张弓拔箭,严阵以待,牢牢地围定了众人!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大哥嘴巴张得如岸上的干鱼,三哥更是指着我的脸,结结巴巴叫道:“小十七!你居然调来了水军!”

我抬起手来,厌恶地轻轻拨开他的手指,转过身来,淡淡道:“大哥三哥,你们真是草包。连东海水军大权都尚未夺到手中,居然在这里争什么继嗣之位?谁有闲心跟你们来磨嘴皮子?论公,我是东海龙神,也是既定皇嗣;论私,你们平时又有什么威德可以服人,有什么好处可以给人?这水军大权,自然早是我囊中之物啦。”

负相群臣互相对望一眼,又见冉锋威风凛凛,如金甲神将一般侍立我的身边,自然是如释重负,当即跪了一地,齐声道:“恭迎皇嗣回宫!”大哥二哥手足无措,又惊又怒又惧又怕,四哥长舒一口气,二哥紧绷的脸色稍一缓和,冷哼一声,说道:“半天我也累了,鱼行文,咱们回去吧,这也没咱们什么事儿了。”

眼见他粗蠢的身子踽踽而去,不知为何,我的心中竟然对这个向来粗暴凶厉的二哥,涌起了一缕淡淡温情,忍不住出声道:“且慢。”

众人一怔,二哥且不转过身来,嗡声嗡气道:“怎么?小十七,你还是不放心我么?”我微微一笑,道:“二哥,谢谢你。”二哥身子轻轻一颤,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龙子,自己功力都没保住,有什么好谢的?”我想起他今日落魄全由我当年施为所至,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柔声道:“二哥勿恼。你我本是兄妹,平时相争不过是些家务事而已,难道妹妹还当真与二哥你过不去么?就连大哥三哥方才胡闹,我最多也不过令人对他们加强管束罢了。何况二哥你?”顿了一顿,我又道:“况且当今四海纷乱,咱们该当和和气气,联合其他三海不甘从魔的水族,共攘敖宁这个外敌才是,妹妹年轻,尚未经过几次战事,还要望二哥你这名将襄助呢!”

众人不料我说出这一番话来,都是惊愕十分。二哥长叹一声,却没有开口,但从侧面看去,他脸庞线条已略显柔和。我趁机又道:“小妹还有一事相求,咱们要与西海对敌,少了智囊参谋自是不成。求二哥你把这个鱼行文,赐给妹妹做随军参谋,如何?”

鱼行文本是笑嘻嘻地在旁听着,此时不由得张大了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二哥犹豫片刻,虽未转过身来,但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海史记载:海元莹华二十四年,西海太子敖宁凭藉神鼎之力,收南海龙王父子,北海龙王父子并其父西海龙王之元灵,东海龙王战亡。敖宁携鼎返回西海,正式继西海龙王位,改号为正元。而唯一幸存龙神东海敖莹携东癸之珠归来,率众而起,汇聚三海水族,向龙魔敖宁正式宣战。

其余两海因群龙无首,已先后被西海军攻破。唯有东海因夜光夫人领军苦苦相撑,才一直等到了我回归海国。我归来之初,便命人四处搜寻两海龙族宗室贵侯,包括国破时流落荒海的大姐夫妇,一齐带回了东海龙宫,暂在明厢夫人殿内居住。

父王的旧好老友,如洞庭君金龙大王等分封各地,虽是势力强盛的水族君侯,毕竟受到天帝的管辖。虽说会遵从天帝密令不便出面助我,却先后暗地里派来了援军。我也得到了素秋与三郎的帮忙。东君与华岳帝君虽不便出面,但私下却对我颇为帮忙。我的手下大多是东海旧将,还有北海南海等誓与本族龙王报仇的水军。就连西海,也并不是所有的西海水族都愿意助纣为虐,相反,由于敖宁为炼制海癸珠不顾一切,甚至连自己父亲都不放过的狠绝之心,使得大部分的西海水族都投入了我的麾下;然而,敖宁向来交游广阔,也纠集了一大批水兽水怪,其中有夏宗岸这种不得志的贵侯,有冯夷这样自甘下作的河神,也有化蛇这样的上古魔兽。他们大多虽不入仙籍,但法力神通之广大,却并不逊于仙人之流,况且还有神荒三老这样的老妖精相助。

此时西海遣兵将东海海域围住,我们不甘示弱,双方小有交锋,各具胜败。

我一直在暗暗担心,自己历经转世,如今功力大半已经恢复,但尚有一小半不知所踪,驭水之诀,已不如三千年前那般精绝通微。而敖宁手中有三海癸珠,虽还差了一颗,但毕竟得到天界中以博闻强记聪颖无双的太素公主之助,若当真炼成了海癸珠,只怕我无以为敌。

但不知何故,敖宁一直也没有拿出他的海癸珠。他深藏于他的西海龙宫之中,绝少现身出来。我们的兵将交锋,倒是实力相碰,来不得半点虚假。数次血雨激战,我俱是领头打阵,实战经验倒越来越是丰富,功力也日渐回复。西海军也根本没能前进东海一步。

天庭一贯装聋作哑,这一场水族之战打得四海不宁,天帝还一样可以装作什么都未曾听闻。

在这期间,出现了另一件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

那一日,明厢夫人宫里的鱼女阿行悄悄从宫中出来,左顾右盼一番后,径直钻入西边的海藻阵中,竟是妄想从藻阵的一个缺角处溜出宫去。

自与西海宣战以来,我为防万一,已暗地将龙宫四周布得铁桶一般,莫道是一个小小的鱼女,只怕是虾米都难以逃了出去。阿行被卫士所擒,他们怀疑她是西海的奸细,当下将她押到了我的殿前。

从阿行的身上,搜出一封火漆封好的绢绡,上面廖廖几行,却让我看得恍若平空一个炸雷:

“表弟宁启:兄须眉男子,立功厥伟。然先王不明,使兄无用武之地,怨怼久矣。幸得弟揭竿而起,兄既喜且泣。然乱世无归,竟寄予别国,居于十七妇人之下,实乃男子之大耻矣。矣大成之日,乞封兄以片海之域,必甘为内应,助弟一臂之力,以弥东海于无形矣。”下面一方小小玉印,上面“敖轩亲印”四个字,清清楚楚。阿行吓得四肢筛糠一般,当下一五一十,竹筒 倒豆子般供了个磬尽。

闲居于宫中的敖轩很快被带了过来。东海被围良久,许多属国贡赋已绝,龙宫中用度不得不大大裁减。故此他未着华服,长衫飘洒,宛然一个落魄书生的模样。然而敖轩毕竟还是敖轩,长衫布履,亦丝毫无损他被称为龙族第一美男子的声誉,反倒更增添了几分清雅脱俗之感。

他轻轻咳嗽两声,自袖中抽出一条银色锦帕来,按了按嘴角,举止优美动人。这才含笑问道:“主公,您有什么吩咐?”

我没有回答,目光却不由得投到那条锦帕之上。色泽淡雅,经纬繁密,光华流转,隐隐显现出无数花纹图案,大有富贵气象,与他那一身装扮倒大不相衬。

在看到锦帕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在南海的龙宫里,我曾见过那时即将大婚的意气风发的他,身上穿着一袭同样华美耀目、然而又淡雅宜人的锦衣。

真珠。我在心里轻轻喊出这个埋藏了许久的名字,刚烈而真挚的少女鲛人,她该会在哪里呢?

敖轩怔了怔,见我全无反应,又问道:“主公?”

叹了一口气,我淡淡道:“姐夫何必如此叫我?你一来不是东海的臣民,二来又是我的姐夫,可不是太见外了么?”

敖轩低下头来,微微一笑,道:“敖轩客居东海,全凭主公救得性命养活,如何不生感恩之心?叫上两声也是应该的。”

我不语,半晌,方才说道:“姐夫,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问你。”敖轩微微一愕,笑道:“主公请讲。”

我凝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轻声问道:“真珠姑娘,后来怎样了?”

敖轩脸上血色陡然如潮退去,他遽然后退一步,哑声道:“你怎知……我不明白主公的意思。”

我从袖中取出那幅用作密信的绢绡,用力掷到他的脚下,咬牙笑道:“好!我以客待你,你引以为耻!西海灭你,你却援为知交!你所为者,也不过是要求得片海之封罢了!敖轩!原来在你的心中,荣华富贵、名利地位就真的这么重要?许多年前,你因为贪恋这个不惜抛弃真珠娶了我的大姐!多年之后,你就这样出卖了我们,反去侍候灭你家国、杀你父兄的仇人么?”

敖轩不语,只是脸色白得可怕。他木立良久,这才漠然地拾起绢绡,展开看了一看,缓缓道:“原来,你什么都知道。”

他突然古怪地笑了一笑,只是那笑容扭曲而可怕:“不错。不但你什么都知道,我也什么都知道。我生来不是龙神,为了与东海结上关系助我登上龙位,我便娶了你的大姐,她贪财好利,从不曾真正爱过我,还背着我与九头虫私通,只怕还是我的岳母大人从中牵线呢!”

他都知道了?我也怔住了,却见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有说不出的讥诮与痛楚:“不错,以我的色相,自然可以诱惑那愚蠢的鱼女为我做任何事情,只是我没料到你的布防竟是如此严密罢了。小十七,看来你真是今非昔比,不再是当年为我大婚登记礼物的小龙女了。哼,我敖轩如此抱负,岂可受东海的赠予,受你妇人的恩惠?为了做龙王,我已经牺牲了一个真珠,那是我生命中最爱的一个人。我连她都牺牲了,屈身事敌又有什么关系?”

他停住笑声,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没有丝毫惧怕:“你一定会杀我罢?索性我便告诉你,真珠她,自剌双目之后,就离开了南海。我派人去追她回来,她却以自杀相挟。她是铁了心要离开我的啊,我原想着真正坐稳龙座之后,再迎她入宫的,可是她不愿等到那一天。我听最后追赶她的那一批人说,她独身进入了极北的鲨谷……那里遍海都是鲨鱼啊,真珠……我的真珠全无法力,是个只会织绡的鲛人……”

眼泪从他的双目中滚了出来,他还在笑,那笑却是惨然而苍白:“她为什么要走?终有一天,我会和她长相厮守的,她为什么不肯等,她不是爱我么?”

卫士们已闻声冲了进来,将他团团围住。我闭上眼睛,淡淡道:“因为……你没有给她全部的爱,好象花儿没有得到足够的阳光与水,她……终将是枯萎了。”

而我呢?我也终将枯萎了罢。

晚膳后,我照常与三郎闲坐一段时光。这些时日,与三郎独处的闲谈,也是我最放松的一段时光。不过今天我跟他讲起了敖轩,我终于还是没有下手取他的性命。但作为通敌的惩罚,他被抽去龙筋,剐去鳞片,失去了所有的法力,化作了一条普通的海鱼。

三郎默然半晌,才轻声道:“十七,你有些变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仰首看了看殿顶,隔着透明的水晶琉璃,可以看得清海水已不复往日的碧清,反倒透出几分幽幽的蓝紫色;平时自在游弋的鱼群,此时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海底沉静得令人有些害怕。

我屈起中指,轻轻扣了扣金质的扶椅,答非所问道:“看样子,海面上有一场暴风雨将要来到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我的话语,海中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变得黑沉沉的一片,唯有金碧辉煌的龙宫,仍然静静地屹立在黑暗的海底,梁柱上镶嵌的各色珠宝玉石,折射出夺目璀璨的光芒。

我站起身来,走到碧玉窗前,负手与三郎并肩而立,在这宁静而寂寞的海底。殿外的海水轻轻地摇荡,一层层地拍打着龙宫外层的琉璃墙壁,发出单调而温柔的水声。但是我们知道,这在海底看似轻柔随意的浪涛拍打,于海面上却是可以摧毁一切的可怕的巨大海啸。

恨海难填

通!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个龙宫也不由得为之一晃!我置于案上的琥珀盏再也放立不稳,“啪”地一声跌落在地,化作无数碎片。通!通!通!又是三声巨响,龙宫摇晃不定wωw奇Qisuu書com网,仿佛是自海面丢入了何种重物。外面的侍卫们却骚动起来,四处查寻后,叫了起来:“哎呀,啥都没有,到底是丢的什么东西下来的?”“快看快看,这里多了三片羽毛!”“长脑子了么?羽毛那样轻飘的玩艺儿,能摇得动咱们东海么?这不定是哪只沉船里留下来的羽毛扇上的吧?”一个女子尖锐凄厉的叫声,穿过海面浪涛风雨,直传入东海碧波深处:“龙神!东海龙神!敖莹!你出来!我要你出来!”声音略带哭音,喉咙干裂嘶哑,仿佛有一种极深极冰冷的绝望之情,自胸臆间迸发出来一般。

我身子一震,失声叫道:“是妩青?她怎会来到东海之滨?”说话之间,脸色已是大变,但觉脚下发软,不知为何,震惊之中,竟还有几分暗暗的畏惧与不祥预感。

妩青……九嶷……林宁 ……

甚至顾不得与三郎详叙,我拂袖奔出,只叫道一声:“我要上去看看!”身子一跃,如离箭般,在众侍卫惊诧的目光中飘然游出龙宫,耳边犹隐约传来三郎焦急的叫喊,众多的侍卫也随之划开水波跟了上来。但我不管不闻,径直向海面飘去。

隔海面越是邻近,周边的海水越是冰冷剌骨,整片大海剧烈地摇晃着,仿佛一锅正在激奋沸腾的滚水。四周乌云紧紧压下来,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倾泻,云层滞重的天空中透不出半丝光亮。四下里一片漆黑,然而远远但见一点白光,如夜烛一般,在风雨中摇摆不定。

我心中一动,疾忙向那边飘飞过去。

一叶小小扁舟,在怒涛骇浪之中左冲右突,全凭着操舟者过人的法力,方才勉强支撑,不至于马上遇到倾覆之灾。操舟之人长发披拂,口中含有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方才那一点白光,原来便是这明珠光芒。此时她双手执桨,奋然前划,一条长长的花色斑斓的蛇尾紧紧绑在舵上,竭力控制着小舟的安稳……是迦儿!是九嶷神庙中的蛇女迦儿!舟尾有一人半跪舱中,一手扶舷,另一手紧紧捏着一片白色的羽毛,哭叫道:“龙神!十七龙女!敖莹!你快出来呀!你快出来!我只有一片填海神羽了啊!”

我如亟雷击,竟然怔在那里。

这披头散发,面目青白且毫无血色的憔悴女子,果然是当初九嶷山中那个娇俏动人的少司命——妩青!那日林宁便为她所诱,进入太素公主所设的圈套之中。幸得林宁机谋多智,才得以脱身而出,反来血盆洞中将我救走。

四海大乱,天庭装聋作哑,有无数的水族贵侯,投入我与敖宁的阵营之中。然后是无数次的血腥激战,一场场真刀实枪的争斗……这个对林宁痴心相恋,却险些酿成大错的妩青,却是没有人过问她的下落,甚至是我,也假作忘记了她的存在……她毕竟是九嶷神庙的少司命,是林宁的同门中人。此番我能取得东癸之珠,平安归来,毕因身受林宁重恩,无以为报;况且她的错,不过也是因为爱上了这个男子,爱得太痴狂,太没有理智,太疯魔了一些啊……听说林宁回九嶷之后,改立了陵诃为少司命,并责令其除修习剑道之外,还要钻研医术,弄得陵诃叫苦不迭。

然而,妩青明知自己与我素来不睦,也明知自己曾犯下罪孽,得罪了一干水族,却为何不好好隐于九嶷,却要在这样一个风雨之夜,千里迢迢地跑来我东海之滨?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她手中紧紧握着的那一片羽毛,正是被称为填海神羽的一件宝物。据说上古炎帝小女儿女娃,在东海嬉戏时不慎溺水而死。她的魂魄化为一种红嘴白羽的小鸟,名为精卫。精卫深恨东海,故此一直不停地往海中丢弃石子,想有一天将其填平。至今这东海一带犹有精卫出没,据说都是女娃的后裔。

其实真正的女娃精魂,在化为精卫不久,便被西王母引渡去了昆仑,嫁与青鸟使为妻。凡间的那些精卫鸟,都不过是些灵性未开的凡鸟。但是当初女娃前往昆仑之前,曾在人间遗下了数片羽毛,这些羽毛承藉了女娃的神力与怨念,虽不能真正填平大海,却也能够令东海动荡不宁。最为厉害的一次,是这羽毛当初有人送了一片给夜光,她任性随意一掷,竟将我东海龙宫的殿檐砸破一角。妩青此次竟有四片羽毛,也不知从何得来。不过显然她毫无准头,随意乱掷,倒也没有给我的龙宫造成任何损害。

迦儿偶一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呆立海面的我,不禁大喜,叫道:“青姑娘!东海龙女,不,东海龙神出来了!她出来了啊!”

妩青猛然仰首,脸上肌肉一阵抽搐,突然远远地丢开那片羽毛,扑身船舷之上,双手激拍舱板,大声痛哭了起来:“是你?你终于出来了!你快去看看林宁哥哥!林宁哥哥!”

满天风雨倾泻而下,我身上的鲛绡纱衣全然未湿,心中却是一片透彻的冰凉,魂魄仿佛那一瞬间远离肉身而去,口舌干燥,只是耳听得自己缓缓问道:“林宁……他……他……”

妩青站起身子,雨水与眼泪混杂,也分不清她脸上哪些是泪,哪些是雨。她哑声叫道:“去看林宁哥哥吧。当初我一时昏了头,居然与太素做了交换。我帮她控制九嶷神庙,废去林宁哥哥的功力,并伺机取得龙王元神所在的清净宝珠……我们那时还不知道他已将宝珠交给了你……为此,我服下了太素给我的‘弥魂散’,一旦拿不到解药,我全身就会慢慢真气枯竭而死。林宁哥哥他为了救我,重施天青明罗的法术,已耗尽了残存的真元……他本来不过三四年的寿命,马上就要,就要……”

林宁离别时的话语,仿佛又回响在我的耳边:“我时日无多,九嶷尚有一件大事未了,我身为九嶷大司命,这件事情不能不管。”

这件大事,就是妩青么?恍然记起,她是九嶷的少司命呢,如果大司命一旦离世而又没有合适的继承人的话,则所有的职责将由少司命继承。

如今林宁尚无继承之人,妩青情令智昏,又犯下这样的罪行。他该是要付出多么大的努力,才能说服九嶷众人,安抚残局?林宁啊林宁,你终究还是忘不了你的大司命职责。

风掣电驰,我提起自己所有的真元一路飞奔,我穿越层层的白云,我的泪水化作一场场的甘霖,飘然洒落于云层下的凡间。直到三郎驾着云车挡住了我的去路。一只毛皮光滑的小狐,探头探脑地趴在车后辕上,偷偷看我。

泪眼模糊之中,我仿佛看见他的唇角心痛地一动:“十七,你真傻。难道你不知道敖宁现在,是欲将你除之而后快么?你还这么轻率地跑出来,万一妩青她骗了你,万一她是与敖宁合谋诱你过去……你想过没有?”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低下头来,泪水潸潸而下。小狐狸伸了个懒腰,化作双髫紫衣的少女,向着三郎甜甜一笑:“三郎哥哥,十七姐姐是担心大司命的安危呢,所以什么都顾不得了,连心都变得傻了。如果……如果那个大司命不在了的话,她的心才是玲珑剔透的哟……”

“ 妖狐!”我清叱一声,脸上不由得变了颜色。挥袖一指,一道白光疾射过去!阿紫惊叫向后跳去,三郎脸色也是一变,弹指屈处,金光斜剌阻挡!滋!溅起满天金白色的火花!

三郎叫道:“十七!你疯了么?居然也向阿紫动手!”

我冷笑一声,心中无限对上苍命运强烈的恨意,那一刹那间再也无法抑制,竟尽数迸发出来!手指那瑟缩在三郎背后的小狐妖,恨声道:“阿紫!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么?你心中喜欢三郎,但知道他与我有一纸婚约,故此对我一直耿耿于怀!什么大司命不在了,我的心才玲珑剔透?你是想要挑拨三郎干脆杀了林宁?再让我恨三郎一辈子,从此我们一生都无法互相谅解,对不对?”

云浪受我真气所激,蓦然翻涌,犹如海上巨涛一般。云端之上,只听得我愤怒的咆哮之声回荡不绝:“你喜欢三郎,是么?喜欢一个人该是怎样的?喜欢他就是喜欢他,谁要拦着都是不成!甚至敢为他跟三界众仙对抗,敢为他甘堕阎罗地狱受苦!当初三郎的母亲阿紫,为了他的父亲,为了生下他而魂飞魄散!你呢?小阿紫,你做了什么?你连正面挑战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敢说你是真的喜欢三郎?”

阿紫身子颤抖,小脸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

喜欢他,谁要拦着都是不成。多么奇特而又熟悉的话语,带着我所没有的霸道与直往无前的勇气。那一瞬,我的心痛到了极点:明明我是爱他的,为何我要有那样多的顾忌?我喜欢他啊,谁要拦着都是不成,哪怕拦着我的,偏偏是我自己。

三郎眸中射出奇异的光芒,甚至让他忘了去抚慰身边的阿紫。他神情迷茫,似嗔若惊,却又带有几分欣喜的意味:“是你么?小十七,还是秋水姬?”

我不语,长袖招展,陡然动身飞起。我疾速地划过东海的碧波,划过华岳的青山,径直穿越那浩翰广阔的苍穹,直投九嶷的百峰千岭而去!

凉爽的清风拂面而来,送来我所熟悉的草木清香。

我来了……我的九嶷三湘,我的木头哥哥……虽然你什么都没说,但是我知道你一直都记得我的,我知道。

从东海到九嶷,在凡间是数月的行程,于我,却不过花了短短两柱香的时间。

蓦然从东海的暴风骤雨之中赶来,九嶷尚在深夜时分。“绝仙界”威力尚在,我只得在舜源峰下按落云头,一路奔上山去。

夜色中的九嶷神庙沉默巍然。山风轻拂林梢,便显得分外宁静安谧。暗蓝深远的夜空上,极皎洁的一弯眉月,宛如蓝绸底里绣上的玉白半弦。

仰首看天,水银般的月光倾泻在我的发上、肩上、衫裙上,仿佛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内心难言的痛楚。

“浮生欢爱如明月,半夕团圆半夕缺。悲喜无端翻旧曲,忍将明月填新阙。楚地衣冠葬白骨,夷宫荒草埋池榭。唯有清辉似旧时,引人幽思尽遥夜。古今一轮明月下,多少儿女挥泪别。”

“芷兰娇弱难养,花期极短,可是开的时候,你看它可有多美……生命的短暂与美好,大抵如此罢,也就分外地让人懂得去珍惜……”

那个月夜,曾听他说过的一字一句,此时都如潮水般地涌上了心头。

唯有清辉似旧时,引人幽思尽遥夜。

这弯明月的清辉,曾经照耀过千万年来的浮生,见证过多少欢爱。当初的秋水姬与林致远、后来的香炉与和尚、还有今日的我们——敖莹和林宁。我们都曾看过这一弯明月,引发心中无限的幽思与爱恋。

在问天殿外那熟悉的长廊之间,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一尺高的陶盆一字排开,依旧伫立在两边廊下。然而,那些曾经在静夜里悄然开放的芷兰,如今花期已过,徒留下光秃秃的浅绿叶片。

芷兰凋谢了,这四十年才开一次的奇葩,在那短暂的六天之中,见证了林宁同样短暂而眩目的生命。

白光一闪,陵诃出现在我的面前,脸上还明显地带有泪痕。他看见我时,也没有太多的讶然,只是点了点头,说道:“大司命在里面……你……”

林宁!

我的头脑中一片空白,只知道自己双足不由得提了起来,风一样地向前奔去,只到最后双膝一软,扑倒在他的床前.

烛光如豆,在夜风中轻轻跳动,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得清室内竹榻木椅,四壁萧然。我从来没有进入过林宁的卧室,也没想到堂堂的大司命所居之处,竟是这般的简陋质朴;原木窗台上置有一只土陶瓶,瓶内数丛草兰,月色下越是显得叶绿修长,繁茂悦人。

烛光拖着长长的暗影,斜斜地投射到床榻之上。林宁侧身而卧,覆着暗蓝印花单子,身体上似乎都有热气蒸腾而起。他闻声睁眼,一见是我,眸中不由得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失声道:“你……你……他们……你”

我一把捧起他的手,但觉千言万语,都化作心中滚滚洪流,冲击得心口痛如将裂。

他们……他们怎么找得到我?我又怎么会来?你要问的,是这两句话么?因为他们爱你,我也爱你。只要是爱你,又有什么会做不到呢?

他终于对我笑了一笑,那笑容极其虚弱,极其空茫。仿佛穿越时空万载而来,淡淡的掠影里,是无法释怀的深情.

“水儿,你来了。”

有熟悉的话音,轻轻响起在我的耳边。

水儿……水儿!他在叫我水儿!

我茫然地望向他,而他只是望着我微笑。

嗡地一声,仿佛我的灵魂被一蓬陡然飞起的大火燃尽!一片空白,轻飘飘的

东西,是最后一抹绝望的青烟。

我软倒在他的身上,手指紧紧地、徒劳地撕扯着他的衣裳,摇动着他的身子,嘶声叫道:“你……你……”一口气堵在腔子里,虽是在大声嚎哭,却流不下一滴泪来。

他什么都知道,这个该死的杀千刀的男人,哪怕是过了那么多轮回,可是他仍然记得如此清晰。他并不是天仙,是不是因为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奇*书*网^.^整*理*提*供),才使得他在轮回中灵性始终未曾泯灭?

一双温暖的大手,迟疑的、然而缓缓地扶住了我的肩膀,同时一方淡青色的帕子递了过来,帕角上是绣金的野菊。

泪眼中我转过头来,只见三郎静静地站在身后,面庞上满是哀伤与痛惜,飞金云袖微微颤动,仿佛他此时不定的内心。旁边青绿衫子的女子不动颜色,默然伫立,正是严素秋。远处,阿紫低垂螓首,手指翻绞不定,竟不敢看我一眼。

我将头挨在林宁的被褥之上,一动也不动,唯有眼泪悄悄滑过面颊,擦着他的床棂,落入了脚下的泥地之上。清晰地听到他低声叹息一声,喃喃道:“固人命兮有当,孰离合兮可为?”

林宁伸臂揽住我,终于再也没有了丝毫的顾忌。熟悉的青草气息袅袅升起,淡淡地绕住了我,他两道平静而眷恋的眸光,始终未曾离开我的身上:“水儿……佛……佛陀不是说了么?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就破,

所以,每一世遇见你,我都不敢说……做和尚的时候不敢说……做大司命的时候仍然不敢说……我好怕……我怕我一说出来,一切都破灭了……”

他的嘴边,浮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但眼中仍然是那种让我心碎的眷恋神情,只听他低低道:“我可没想到……便是不说,终究也要破灭……古今……一轮明月下,多少儿女挥泪别……”

月光烛影之下,他的脸色已渐渐苍白。

不!不会破灭的,既然我找到了你,我怎么都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的身边!当初是因为我不在你的身边,致使你遭到云中君的毒手,可是现在我在,倾五湖四海之力,我也一定要留住你的性命!

他紧握住我的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大司命是不能娶妻的,仙凡殊绝……龙女……龙女也不能嫁给凡人。所以,十七……请你答应我,答应我,纵我身死,你也一定要……你要嫁给少君……你一定要过得好……不然……”他强提最后一丝力气,坚定地说了下去:“不然,我便自堕饿鬼之道,永不投胎转世……”

三郎闻言,身子剧震,难以置信地望向他的面庞!

我反臂紧紧抱住林宁,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宁,呵,林宁。他自然是了解我的,无论是前世的秋水姬,还是今世的十七……自然也只有他才明白,在那绝色美貌、温柔动人的表面下,隐藏着怎样决绝刚烈的一颗心脏。

三千年前,曾令天地颠覆、日月无色,曾令沧海干枯、洪水满涧,都不过是那烈性的女子伤痛与他的离别。究竟是为了心爱人的离去,还是在抗拒以万物为刍狗的苍天?

可是他终于做到了万事不萦于怀,他只知道,不能再让我背负前生的情孽,要给我一个平静安宁的今生。所以,他竟不惜用自己的魂灵和性命,要挟我将这一切,包括他彻底遗忘。

夜风穿窗入室,只吹得桌上烛光明灭不定。

他们是不会了解他的。三郎,或许还有那许多的神仙。他们与他,是不一样的人。林宁经历过那样的惨痛和不公,可是他,从来不曾怨恨。为什么这样一个普通的凡人,虽没有翻江倒海的神通,却被人尊称为大司命,深谙天地运行的规律?

只因为他的心灵是那样的清澈和平静,反而能更加看清我们这些神仙无法看清的东西。他或许,是真正的大司命。

天界的神仙高高在上,一切的兴亡生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造化轮转的必然。而这在天界中微如芥尘的大司命,却是九嶷百姓真正的福音。我突然间愤懑难当,一种从未有过的豪情,陡然在胸臆之间迸发出来!我腾然站起,大声道:“是谁说大司命不能娶妻?是谁说龙女不能嫁给凡人?我就偏偏要大司命娶妻,龙女嫁给凡人,木头哥哥,勿论前世,就让今世的东海龙女,嫁给九嶷的大司命吧!”

严素秋微微一笑,满脸释然,转头向三郎道:“不错,果然还是有几分秋水姬的傲气。”三郎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神情复杂,又是钦敬,又是失落,黯然低下头去.

噗!烛火在夜风中闪了两闪,终于完全熄灭!那忧伤的月光清辉,瞬间泻满整室。

我身着素白衣衫,木然立于殿中。这是当初父王种植荷花,纪念那个凡人姑娘小荷的地方。那一年,年少的我曾与黄英悄然遁入,第一次觑见那英武无双的神龙内心深处、最为隐秘的一段情感,也第一次感受到命运无常的忧伤。父王逝后,湖水的结界因为没有法力的支撑,自然消散,那一池华美而巨大的荷花,也被海水冲得无影无踪。

我曾想过,平定四海之后,要以我东海龙神的法力,在这里再现当初的荷花胜境。但转念一想:父王魂入凡尘,自然会与小荷再次相遇。他们执手相守,白头到老,平生夙愿至此足矣,又何必再生生弄出这一池荷花?故此我只叫人把宫殿稍事修缮,我在思考重大决策之时,往往将此地聊作静坐之所。

此时,正殿中央,置有一只精美的紫玉长棺。透过透明的水晶棺盖,可以看见那个我熟悉的男子,静静地卧于棺中一团柔和的紫色之中。

他双目微闭,唇角略展,仿佛犹带有一缕淡淡笑容。那样安详宁静的神态,若是常人得见,定然以为他还在静静地沉睡。然而谁人得知呵,谁人得知?数千年来,数世轮回,我们多少次的辗转相遇,竟然都是如此,相见相知,却不能相认相识。有多少次,我们虽是近在咫尺,却无吝于关山万重,天人相隔。

一如此时。

为何每一世,都是肠断心碎,一如此时?

我的眼泪早已流干,流到最后,便是连鲜血也再难流出来。就算是平定四海又能如何,统一水系又能如何?我还是失去了他,我的林致远,我的林宁,木头哥哥啊,九嶷的大司命。

三郎素秋,妩青阿紫,还有敖寒敖真表哥他们,以及无数的贵侯旧识,都不约而同地赶了过来,对我致以沉重的问候。可是我不需要任何人问候与安慰,我只愿如当初的素秋一般,作那个绍兴府外,金色菊海里起舞的女子,我要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跑啊跑,一直跑回那个轻松安然的过去。

我缓步回到自己寝殿,摒退诸人,打开一只金匣。

匣中是一套齐全的凤冠霞衣,大堆的金红织物,大把的珠宝簪珥。我面无表情地拣出,面对菱镜,一件件穿戴起来。

凌波殿的琉璃菱镜,衬出了我大红织金的莲瓣绣履,履面上镶着的明珠与七色的碎玉,排出美好的折枝花图。往上看,是长长飘拂的红色绡纱,腰间垂下金绣香囊,边沿都缀有缕缕金丝的流苏。

这是宫中绣娘,为我与三郎的大婚所预备。今天,我来不及去制作更精美的服饰,所以,请允许我先将这一套穿给你看,在我的心中,你才是我的夫君,是我生生世世想要相守的人。

穿戴一新揽镜相照,见全然是一幅新嫁娘的打扮。伤痛之中,也不免有些害羞。转念一想,便念诀隐住身形,方才飘然出门。

方才步过侧殿,忽听旁边珊瑚后传来一声尖叫:“三郎哥哥!”那声音娇甜悦耳,暗含哭音,仿佛有着无尽的伤心。阿紫!

我心中一动,不由得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但闻得三郎低声道:“阿紫,我知道你的心。可是你知道的,我喜欢十七啊。”

透过珊瑚的枝叉,看得清阿紫双眸含泪,脸颊上也残留数道泪痕,说不出的惹人怜爱。三郎低首站在一旁,双眉紧蹙,面容沉郁。阿紫含怒带嗔地望他一眼,终于还是跑上前去,挽住三郎胳膊,一边不停摇晃,一边嘟嘴道:“可是大司命死了,十七姐姐很伤心,她是不会嫁你了啊。”

三郎摇了摇头,柔声道:“她只是一时心痛,不过我会等她的,等她有一天忘记林宁……等她……等她说爱我。”

阿紫牵着他的衣袖,小脸上浮起认真的神情,奋然说道:“三郎哥哥,我也等你。林致远能等十七姐姐三千年,阿紫也愿意等你呢。阿紫愿付出此生所有的时光,愿意等到有一天……等你说爱我。”

明明是听着这个小妖狐在想着夺走名义上属于我的未婚夫,但我仍然无法对她有丝毫的怨怒。我的心中甚至还有着说不出的温情与感动:阿紫当真是爱三郎的啊,爱得那样无怨、那样无悔。

是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在用尽所有的力量,在痴痴地等待那一个人……等你说爱我。

林宁在棺中静静地沉睡,我的心也很静、然而很沉。遣人请来素秋,我将当初三郎的订礼给她,托她归还。她静静不语,只是凝望着我。我苦笑一声:“素秋姐姐,有人在等他。你不明白么?”

素秋长叹一声,低下头来,说道:“十七。为何这世上的事情,总是这般的无奈?有倾其一生在等待的人,却再也等不到那个人。”

积蓄多时的眼泪,终于又从我的眼中滚落下来。

“十七!十七!”三郎踉跄着奔入殿中,但见我与素秋呆立如偶,不由得也怔在那里。“十七?”他惊异地看着我一身的红妆凤帔,失声道:“你……你怎生做如此打扮?你……”素秋悄悄退了出去,掩上殿门。

我摇了摇头,低声道:“三郎,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不会嫁给你了。” 三郎的神色暗淡下来,轻轻道:“是因为……因为……他么?不要紧,十七,我会等你,我会比他当年对你还要好,我一定会抚平你心上的伤痕的,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你以前……不也打算忘掉他,重新开始你的生活,嫁给我金虹三郎的么?”

我抬起头来,微笑道:“我听到阿紫跟你的说话了。”

三郎一怔,叫道:“十七!我是爱你的!你是我未婚的妻子,我……”

我仍然微笑着,说道:“三郎,我没有说你不对的意思。你对我不一样,我明白。在你的心中,将来我是你的原配,是结发,是紧密相联的夫妻。可是神仙的生命那么漫长,几千年、几万年,三郎,你能保证永远与我相看两不厌么?”

“你的父亲有原配,可他还是爱上了你的母亲。三郎,你能保证,以后的几千年几万年,你会只爱我一个人么?”

“况且,你爱的……应该不是我罢?你也很厌倦神仙的麻木,所以你毕生也在追求着秋水姬那样刚烈而天翻地覆的爱,所以你爱的是传说中秋水姬那样不顾一切的女子。三郎,一生能有此爱一场,自然不虚。可是爱过以后呢?当绚烂化为平淡,当刚烈变作朴实,当所有的烟尘散尽后,露出苍白原色的那一刻,三郎,你还能爱我什么?”

“十七!”三郎的眼中,闪动着痛苦的光芒:“十七,只要我爱你,我爱你就足够了。你为何要苦苦苛求于我呢?天下有谁能有完美的情感?连神都做不到!可是我会比其他的神仙要好,你不明白么?”

我还是摇了摇头,说道:“三郎,你说的我都懂。如果我不曾在三千年前遇上这个男子,或许作为秋水姬时,我便能接受跟其他神仙相似的命运。我会嫁给一个地位显赫的天官,出有祥云相随,身后侍者无数。两个人相对如大宾,客客气气、内心寂寞地度过漫长的几千年几万年。”

我的目光投到紫玉棺中沉睡的男子面庞之上,不由得也多了几分柔情:“可是我遇上了他。我才知道,这世上原本是有完美,原本是有相依不变的真情,有万世不悔的决心。所以,我愿付出所有的一切,轮回转世,历经波澜,所求所愿,也不过是等他……能再说一声爱我。”

“我曾想要嫁给你,是因为我累了。我不想,不想生生世世都这样,永远都是相知相见,却永远不能相认相识。那个时候我想,只要他从此离开了我的生命,与我毫无干系,他就不再受到我的牵连,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平安到老,然后投入轮回,开始平凡的一生。只要不再连累到他,只要我知道他过得好好的,我嫁给谁都行。只要他没事……因为我心里知道,他是爱我的。”

“可是现在,他还是死了。他死之后,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的意义。我不能再嫁给你,三郎,我谁也不嫁。”

三郎忍无可忍,终于叫了出来:“可是十七,你是东海的龙神,也是大家寄予厚望的水系圣女转世!敖宁未灭,四海未靖,你父王交给你的责任……难道你都忘了么?”

我轻轻地抚摸着水晶的棺盖,一如亲手抚摸到林宁的脸庞一般,答道:“我不会忘记的。我会做完我的事情,但是三郎,”我回眸淡淡一笑,却是无比的凄凉:“可是我就好比这龙宫的玉树琼花一般,虽然精美而珍贵,却再也没有任何的生气。我,终将是要枯萎了。”

仙魄为铜

与敖宁的对决,异常艰难。敖宁事后虽也遣使节前来转圜,但丧父之仇,实是不共戴天,我却也下了狠心,定要与他不肯罢休。集结了三海的兵力,步步进逼。

海元莹华二十一年冬,萼绿华重归南荒大地。南荒群妖激情沸腾,这位“万妖之后”自然是一呼百应。她不负前情,自南荒遣来万妖相助。我顿时实力大增,当即集齐各路人马,攻向西海。

史称此次战役为“平西之战”。

那一役,惨烈非常。我任命冉锋为总都帅,夜光自请为先锋,并由乌云迹为其军师,南荒群妖并华岳各部仙妖归于军中编制。敖宁麾下虽众,毕竟是些妖魔水怪组合起来的乌合之众;他原是盼着将七大龙神不露声色地诱入鼎中一举歼灭,这样三海无主,他振臂一呼,自然可以轻而易举地占有四海。谁知我竟逃了出来,还揭露了他的阴谋,反倒激起三海水族为本海龙王报仇之念。而天庭既是最初开始装聋作哑,则此时也不便派兵相助。几番苦战下来,西海军队终于露出败象。

乌云迹捷报频传:

先是活捉了敖宁麾下大将冯夷,拘于北海冰渊;

然后灭掉鱼蛟二族,以从逆罪,被尽数放逐于黑水。

西海三十万水族兵士,皆被吞并。除却五万左右被俘或投降之外,余者皆都毙命于我方的仙兵宝器之下。然而敖宁,正如我所预料一般,仍然力战不屈,直至他终于被迫退守西海龙宫。

我的先锋军队将西海龙宫团团围住,性急的将士本待冲进去,却被夜光婉言拦阻。这位夫人虽也因父王之死对敖宁恨之入骨,但她毕竟隐约得知昔日往事,况且此时我隐然为三海龙宫之主,便遣人先来向我报知。

当冉锋带着夜光遣使递来的书信,匆匆奔入殿中之时,我正负手立于林宁的紫玉棺前,默然沉思。

四面的紫绡纱帐如水垂落,使得我的身影摇曳不定,而我那难以言明的心事,也如这纱帐后的身影一般模糊不清。这些时日闻听捷报层层,穿破水波迅疾传来。心中却说不上是何种感觉,似乎是有些欣喜,却也有无限的苍凉。

冉锋跪地报道:“西海大败,夜光夫人带海兵十万,已将西海龙宫围住。西海兵马逃亡殆尽。西海太子困守龙宫,身边水军逃亡殆尽,尚无百人之数。太子誓死不降,属下请示主公,对太子如何处置?”

敖宁尚未曾正式受到册封,他也一直以太子身份自居,并没有成为真正的西海龙王。而我也没有正式继位,众将都含糊地以“主公”二字称呼。

我手一颤,暗自握在掌中的黄金瓜险些掉了下来。我慌忙弯腰接住,一把握紧。它只有桃实大小,蒂叶俱全,光洁华美,在我的掌中散发出温润的金色光芒。

黄金瓜。那曾被幼时的我和大表哥远远丢到荒海去的物件,后来又被巡海的夜叉拾到,重新回到了父亲手中。从西海参加过他的婚礼大典回来,我便向父王要得了它,一直放于我的寝宫之中。

它不仅是我父王留下的遗物,它还是那曾两小无猜的青涩岁月,是曾经最透明而纯洁的一段华年。

冉锋立于陛下,伏地低首,冷静地等待着我的诀择。

我轻轻抚摸着掌中的黄金瓜,那含泪凝望的小小白衣少年的影子,刹那间兜上心头。我冷冷道:“可曾派人前去劝降?”

冉锋答道:“敖宁闭门不出,夜光夫人曾派人将光箭绑上劝降书信,令人射入龙宫之中,但毫无音讯。”顿了一顿,他又道:“依臣愚见,西海太子性情坚忍,即算是主公你亲自前往,只怕他也未必肯归降。”敖宁,确是这样的人哪……

叹了一口气,我缓缓说道:“冉将军,佛说万事皆空,执着于情仇恩怨,算不算得上是一种不空?”

紫绡帐外,冉锋拜伏于地,我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但闻他不卑不亢,答道:“陛下,佛说因果报应,便是假人之手,以彰天道。”

因果报应?父王……真是聪明的冉锋,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却已给了我铁一般的答案。

四海风云突变,六位龙神因此殒命,甚至多少水族命运的改变……大表哥难辞其咎,必然要承受他应得的罪责。

况且……我看了一眼紫玉棺,眼中隐然已有泪雾浮起:林宁,我的林宁。

当啷!

我将黄金瓜丢回一旁几上的白玉盘中,眼见得那桃实大小的金瓜在盘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冉锋身子一震,将头俯得更低了些。我淡淡道:“力求生擒。如若不能擒住,那就……杀了他罢,以绝后患。”

冉锋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出喜悦的光芒,大声答道:“臣遵命!”

是谁偷得了时光的更换,扭动了命运的转轮?

曾经愿意用生命去保护的人,今日却由我来亲口下达死亡的命令。即算我当初喜欢他,或许只是因为那一瞬间的怜悯,和他那恍若相识的温柔笑容……即使我心中始终不曾忘怀,并感受到真心喜悦与安宁的人,是另一个叫做“宁”的人;但我毕竟曾经喜欢过他,千秋万载,四海八荒,的的确确,只有一个敖宁啊……

或许真的是因果。嫉妒的因、不平的因、错误的因……终于酿成了痛苦的果。

海元莹华二十三年,西海终被攻陷。海史上曾有载:西海太子闭宫相抗,东海殒兵将近百人。后东海龙神执秋水望鱼神剑,驭圣水之诀,亲斩妖兵一万名;并在其未婚夫婿华岳少君与另一神秘青衣女子相助之下,力败荒家三老,最终攻陷西海龙宫。

宫墙颓塌,门窗零落。在经过了最后的激烈战役后,昔日的西海龙宫已然化为一堆废墟。

我在众人的簇拥之下,跨过倒塌断裂的大门残骸,缓缓向宫内行去。

宓妃紧紧跟在我的身后,强忍着她巨大的惊诧与畏惧。这娇养惯了的天帝公主,当她听说夏宗岸也被围困于西海龙宫时,却显出不同一般的执拗。她不顾一切地从天宫里跑了出来,奔到东海我的龙宫之中,苦求我带她前去。我将那日对夏宗岸说的决断之话转述给她听,她脸色苍白,只是默默不语。半晌才道:“这样也好。罢了。”末了,还是坚持要跟我前往。

“他是死是活,我总得亲眼看见。”仿佛是要解释自己前去的目的,宓妃微笑了一下,唇边流露那种美丽得动人心魄、然而又沉郁苍凉的忧伤。

殿内金案倾碎,玉盏纷落。镶有琥珀的双耳壶跌碎在地,浓稠的美酒蜿蜒流开很远。精美的珍珠帘被扯得零落不堪,地上到处滚满了那些美丽的紫色珠子。

有命奔走的西海水族们已逃得不知去向,水晶阶上凝结着一汪汪的污血。在卧于两廊阶下的受伤水族痛苦的呻吟声中,这昔日巍峨壮美的西海宫殿,竟是恍若阿鼻地狱。

我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双剑在腰间轻轻撞击。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在我耳边恍若化作了丝竹清乐,钟磬齐鸣。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的西海大典,看到那身着艳红织绡的一对璧人,往来如梭的宾客。而妆饰华贵的东海小十七公主, 收拾起人前的强颜欢笑,悄然退于壁角。在行典的对拜大礼的乐声中,少女的心碎落了一地。

那时我们所有观礼的宾客都毫不怀疑,敖宁该有多么踌躇满志的完美一生,而我,注定将会默默地保留一生关于他的美好回忆。谁知那却是拾起旧梦的开始,是一切劫难的根源。因为秋水望鱼脱鞘而出时,那惊慑天地的光芒,许多人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我终于看到了敖宁。

纵是到了现在,敖宁仍是保留着雍容清华的气度,华袍绫衫一尘不染。他衣冠整齐,安然端坐于赤金龙座之中。代表龙王权力的垂宝八珠冕端端正正地带在头上,莹白的珠子没有一颗不在有律有矩地晃动。冕下那双黑漆般的眼睛,还仍然闪动着骄傲如纯银般的光芒,王者气派无可挑剔。

敖宁!

我们艰难地对视,却终于说不出话来。

他孤单单地坐在那里,左右空无一人。而我的身后,猛将如云,强兵簇拥。刀枪林立,杀气弥漫。

终于他开口了,却带着讥讽的口气:“小十七,我可不曾想过,你也有如此兵戎加身的一天。”我也淡淡地一笑,却不想回答他任何言语。

冉锋眉头一轩,正待开言,忽听扑通一声,随即便是哎哟一声,却是后殿慌慌张张跑出一个蚌女来,因为心急发慌,她在上阶时摔了一跤,痛得皱紧了眉头,却仍焦急地喊道:“陛下!龙后她……让我来告诉陛下……那物事……那物事成了……”敖宁双眉一挑,腾地站起身来。那蚌女眼圈泛红,几颗泪珠掉了下来:“可是……可是龙后她……也快要不行了……”

敖宁脸色大变,他竟撇下我们,拔腿向殿后匆忙奔去。

兵将们喝叱大作,便想上前强行将他擒住。我止住他们,道:“跟上去!” 龙后么?那便是太素了。她……她……敖宁这样慌张,大异平日所为,是因为太素,还是因为“那物事”?

我们紧随其后,不知是否步子迈得太快,一路上有无数的珠玉宝光在我的眼前流转,我目眩头晕,心慌气短,一时几乎要喘息起来。

殿后,竟然是一片旷野。

不,也说不上是真正的旷野。其实不过是拆除了以前的花园亭阁,收拾得干干净净。放眼望去,只有极广的一片金沙,碧绿的水波粼粼闪动。

九鼎沉默,成品字形矗立于金沙地上。一个黑衣的男子负手立于鼎前,那是冥夜!冥夜身后,俊朗冷漠的夏宗岸扶鼎而立,眼中闪动着冰雪般的光芒。他甫见宓妃,眼光一闪,但随即掉过头去。宓妃紧紧咬住下唇,脸色苍白得几乎如绫绢一般。但她只是站在我的身后,保持着异常的沉默。

而鼎旁设有一张碧玉榻,有两名侍女垂手而立。榻上锦绣相拥,缎绫生光,有个女子奄奄一息卧于其中,钗横簪乱,一把乌发斜斜垂于榻边。

敖宁几乎是扑了上去,一把抓住了被衾下她探出来的手掌——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呵,当初是玉雕一般光洁而柔润,现在却是筋绽骨突,有如枯枝一般。

敖宁跪倒在碧玉榻前,他将那只枯枝般的手贴在颊边,轻轻吻了一吻,眼中竟有着难得的温情:“太素,你还好么?海灵珠……海灵珠炼得怎样了?”

我们都惊骇地停下了脚步:这是太素么?她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太素仰起头来,本就黯淡无光的眸子中,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随即便恢复了那种安静恬然:“缺少了东海龙神……这珠子,终是没有压伏四海的神通……”她苦笑着望了我一眼,又喘了几口气,说道:“但是……你若服用下去……纵然是不能压伏四海,至少也可以提高你的神力……”

她咳嗽两声,转过头去向冥夜道:“云兄……烦劳你……”

冥夜阴沉着脸走上前来,伸开手掌,一颗淡白色的珠子,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敖宁神色一喜,说道:“真的是海灵珠么?太素?你终于……终于炼成了?你……”他看见她的脸色,竟是明显地枯槁下去,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开始从她的身体四周袅袅升起。

他惊怖地抓紧了怀中女子的手掌,叫道:“太素!太素!你的仙气……你的仙气为什么渐渐散了?为什么?”

冥夜突然跨上前来,一把将那颗珠子塞入了敖宁的手中,叫道:“散了!太素她马上就要死了!你这个混蛋!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以前一直骗我说,只要炼成了海灵珠,融合秋水圣女的法力在内,就可以将我哥哥的魂魄从剑中救出来!其实那日在秋水剑灵之中,我已经见到了我的大哥,他说所有的魂魄一旦与剑灵融合,根本没有办法再从剑中出来!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你骗我心甘情愿为你做事,可是我还在帮你!我仍然在帮你!”

他一指太素,大吼道:“我为什么要帮你?全是因为她!太素……”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当我年少的时候,我还是天庭云中君的弟弟,我在天宫就认得了她,玄武大帝的小公主!她从小就那么聪慧美丽,逗人喜爱!她是我在天庭唯一可以算得上知心的朋友。可是自从嫁给了你,她从没一天真正快活过!为了你的雄图大业,为了你的四海野心……她……她……”

两颗眼泪,从他冰冷的眼中滚落出来。三郎身子一颤,不由得跨前一步,唤道:“太素妹妹!”他痛楚地摇了摇头:“你何苦如此呢?你的父王……他很生气,他说你跟着西海太子胡闹,叫他无颜见人,以后再也不要见到你。可是我知道他是疼你的,你跟我回天庭罢,我会跟他求情的,太素妹妹……”

太素闻言,不由得眼角抽搐了数下,却没有流出泪来。借助侍女的搀扶,她挣扎着从榻上下来.面朝正东,凄然跪落于地。她向天际重重地磕下头去,鬓间挽发的一根碧绿剔透的玉钗滑了下来,被她以掌接住:“烦请转告父王,太素协助夫君,谋害四海龙神,当真是罪不可恕。可是,可是……”

她将玉钗对着三郎掷了过去,玉钗在水中划过一道弧线,无声地落在三郎面前的沙地上。她微微一笑:“这支钗,名为碧烟尘。是当初父王赐我的宝物,我却用它来胡闹,现在,烦请还给他罢。”满含深情的眼光,转到了敖宁脸上:“我知道,父王最终还是疼我的。可是我怎能离开敖宁呢?他是我的夫君啊,当初我第一次见着他时,我便明白,这一生一世,我再也别想过清净的日子啦。他这样志向高远的男子,又怎会只屈居于区区的西海龙王之位?”

敖宁苍白的脸庞之上,露出一抹凄凉而惊诧的笑容。他紧紧地握住了太素的手,重新仔细注视着这个自己名正言顺的妻子,轻声唤道:“太素。”这一声呼唤之中,有着隐约的歉意与内疚,还有几乎难以察觉的一抹柔情。

虽然,虽然面上相敬如宾;其实在他的心里,未尝不是只将她看作是通向理想的一段阶梯,然而在山穷水尽的同时,是否他才在突然之间,发现这个女子,竟仿佛是此生自己最为重要亲近之人。

思绪回转,仿佛处于当初的西海龙宫之中。在那轰动四海的婚庆大典上,那红纱缠裹的美丽女子,在妖蜃之事发生之后,仍是那样信赖地望着她的夫君,面上带着甜蜜羞涩的笑容,轻轻的、然而坚定地说:“我太素既肯嫁入西海,当知我夫君乃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绝不屑作如此卑鄙之事。”

我百感交集,终于轻轻吐出几个字来:“太素,时至今日,你可还认为,你的夫君,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不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么?”

太素向我淡淡一笑,脸色红润起来,竟连说话也不再喘息,反而流利了许多:“我既是爱上了他,可也顾不得这许多啦。他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还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分别呢?他要平定四海,我助他平定便是了;他要谋取东海龙王元神,我便派遣了玄武宫中密使,将碧烟尘交给了冥夜公子——以前的日照真君,请他去九嶷神庙盗走宝珠;他要以血咒禁锢四海龙神于鼎中,我便助他去父王那里盗取了三界神鼎……一桩桩,一件件,在你们看来,自然是十恶不赦,罪责难逃。

你们说我糊涂也罢,毒辣也罢,在我心里,可是从来没有后悔过的……可是,宁郎啊,太素能力有限,终于还是功亏一篑,你的心中,有没有怪着我呢?”

敖宁眼中流下两道泪水,但脸上仍含着那种苍凉的笑容:“没有,太素……是我不好,是我连累了你……你的手,怎么这样冰凉?今天你没有服下我叫人送来的灵芝么?”

太素的脸色,开始退去了红润的颜色,渐渐变得青白起来,身子也在微微发抖:“宁郎,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以前对你说过,我是除了父王之外,唯一懂得用三界神鼎来施行炼神之法的人。其实……为什么你不想想,如此珍贵的神物,有这样费夷所思的神通,论理说天帝赐给我父王,我父王又是伏魔大帝,在降妖伏魔之时用此鼎更是威力大增,该时时带在身边才是,为何却要令人将它封入库中?”

敖宁脸色一变,失声叫道:“你说什么?”

太素身子又晃了一晃,强自撑住。但我们都看得清楚,她脸上的颜色在迅速褪去,原本清雅秀美的面庞,也在瞬间不断衰老下去,肌肤之中,竟然隐隐看得清脉络和青筋。她还在微笑着,说道:“三界神鼎,炼神之术。我一直没跟你说,唉,那是铸阴阳为鼎,司造化为工,炼神元为引,凝仙魄为铜……”

敖宁突然惊骇地呆住了:太素的脸色,迅速地从青白转为了莹蓝,而且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是透明……“你……”我听见他震惊的喃喃自语:“凝仙魄为铜?太素!太素!”

太素留恋地望着敖宁,虚弱地笑了:“是的,你终于想到了……那样的上古神器,除了我父王,连其他的大神们尚且无策起用。我一个小小的仙女,哪里会有什么真气去起动它?神鼎无计可催,我只有化用自己的魂魄,作为那鼎中之铜……龙神们所有意识仍然保存在海灵珠中,只是被拘禁不能自由罢了……可是我……我的魂魄日渐变弱,终有那刻,我所有的魂魄都灰飞烟灭……父王说过,阴阳二气交汇,而生万物生灵……便让我重新化为阴阳二气,散入这四海八荒中去罢……”

她枯瘦的手指,徐徐地抚过敖宁的鬓发,珠冕:“你其实从来没有爱过我,或许你是爱过莹儿罢,可是你更爱的,是你自己啊……宁,当时我就想,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明白,其实真正能给你幸福的,不是那些神鼎,不是你西海龙族的荣光,而是我太素……因为有我,你就有了所有的幸……”

话语未完,她的手,蓦然垂下。

她的身躯,在那刹那间便化作一缕青烟,袅袅绕绕,在空中留恋片刻之后,终于徐徐地化入西海的碧波之中。层层黑纱颓然褪下,如黯淡的蝉蜕。

敖宁怀捧太素遗下的纱衣,整个人如石塑木雕一般,竟是痴痴地怔在了那里。

他突然抛开那些纱衣,疯狂地扑向其中一只神鼎,将它紧紧抱在怀中,叫道:“你收我进去吧,收走我的魂魄!不是说收齐了龙神的魂魄就能炼成海灵珠么?秋水姬不是龙神,缺了她也一样能行的,收走我啊!收走我啊!”

黑色的纱衣,如云般徐徐飘落下来。他疯狂地捶打着神鼎,整座龙宫里,只回荡着他似哭似嚎的嘶叫声。

冉锋等人不觉后退几步,我远远地望着他。几百年的时光,一幕幕地从眼前掠过。

我的林宁,还静静地卧在东海水晶棺中。

你失去了你的太素,我失去了我的林宁。

在这场野心的角逐中,哪里会有真正的赢家。真正得益之人,不过是天帝而已。三千年前,我便明白了这个道理,为何你……终是不明白呢?

宓妃泪流满面。

夏宗岸掉过头去,虽是极力自持,但仍隐约可见额上青筋不断抽搐。他深吸一口气,迟疑地向敖宁走上一步,目中寒光闪动,开口道:“殿下……”

忽听一声尖叫,竟是宓妃排开众人冲上前来,一把抱住了夏宗岸!她白晳如玉的十指,如铁扣锁链一般,紧紧地揪住了夏宗岸背上的衣衫,指节处甚至有痉挛的苍白。夏宗岸吃了一惊,本能地想要挣脱出来,却被宓妃更紧地抱住。她的泪水如小溪般流了下来,哭道:“不要!宗岸!”

夏宗岸眼睛晕红,止住身子,咬了咬牙,冷冷道:“你拦我做甚么?你不是把玉还给了我,还说从此跟我永绝情义么?你不是一直都瞧不起我?你从不嫉妒!从不在意!我那样对你,你却还是安之若素!你为什么不找我吵闹?你为什么不去求你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王来惩罚我?你就这样不在意我对你如何?你想抛弃我再嫁别的神仙?是因为你父王把你许配给我这个低贱的河伯?让你蒙羞?让你觉耻?”最后这几句话,他几乎是狂嘶大吼了出来。

宓妃猛地扑入了夏宗岸的怀中,双手捶打他的胸膛,哭道:“你这个傻瓜,我从来就没有瞧不起你!你是我的夫君,就好象是我头顶的苍天一般,我只盼能在你的庇护之下,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女人。什么天帝的女儿,什么洞阴公主的头衔,我统统一点都不希罕!”

她哭倒在他的怀里,呜咽道:“我没有告诉父王你在胡闹,不是我不在乎你……我怕他会伤害你,我以为我只要一直容忍你,顺从你,你就会回心转意的……宗岸……”

夏宗岸的眼睛也有些湿了,他一任妻子在怀中用力捶打,另一手却轻轻抚顺她乌黑的长发,低声道:“是么?难道……难道是我当真错了么?”

碧螺春深

呛!如明媚的秋水碧波,横亘在这幽深的海底。我执剑,手腕微微发抖,正逼过去:“敖宁表哥!你将他们魂魄俱化入鼎中,而你如今大势已去,我们也绝不容许你这样丧心天良的人坐镇四海!你说!用什么样的办法,才能使他们的魂魄归来?”

敖宁仰天狂笑起来:“小十七,他们魂魄离体,除你父王肉身是由宝物相镇,不曾损坏外。他们俱是被我拘来,难道我还费心保存他们的□不成?自然是早已损坏,纵然魂魄回归,亦是无处可以存身!”

什么?

我心中怒火大炽,秋水剑在鞘中呜呜而鸣,仿佛随时要破鞘飞出。我紧紧握住剑身,几乎按捺不住自己,便待一剑飞出,将眼前的男子穿心而过!

他讥嘲地看着我:“怎么?你想杀我么?莫非你不该感激我?我如此轻易地扫平了四海,却只是为你铺就了道路。水圣女,你这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获得四海之地。还假惺惺地回复他们的魂魄作甚?”

他突然大笑起来:“除非你散尽自己法力,不但是属于水圣女的法力,还有作为龙神的法力!除非你……”他的眼中闪动着疯狂的光芒:“你想要四海癸水之珠归位,重新平定天下水系,则除非你彻底地放弃这一切!你做得到么?做得到么?”

散尽法力,连龙神都做不成?龙神不出,则四海终将枯竭。我微觉犹豫,沉吟不语。

冉锋突然叫了起来:“公主!”他扑通一声跪下,焦急地抬头看着我:“公主切莫听这魔头胡说!公主根本不需龙神归位,便一样能平定天下水系,使四海安宁祥和!”

他看着我,终于期期艾艾地说了出来:“公主你的前身,本就是水族圣女。你生具四方癸水之身,只要你恢复灵识,便根本无需四海龙神镇压水域。”

我摇了摇头,半信半疑。

冉锋大急,话语连珠一般,疾快落地:“公主!天帝唯恐公主恢复圣女之身,再与他为难。这才纵容西海太子行此恶事!公主何不恢复三千年前的法身,重新统一四海!这些龙神……既已封入鼎中,若我带回西天,历经千万劫后,仍然能魂魄重生而证佛性!”

敖宁怔了一怔,脸上神情急剧变化,混杂了失望,嫉妒,怀疑,震惊等种种情绪,大喊道:“我不信!我不信!”他旋风般地转过身来,因为极度的情绪激动,使得他清俊的脸庞都有些扭曲:“为什么?我毕生所追求的东西,我付出了那样大代价去追求的东西,你却能轻易地得到?造化不公!天帝不公!佛祖不公!”

“公平的,宁大哥哥。”我强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不由得放低了声音,柔声说道:“我父王的威镇四海,可是数千年来,他以醇酒美人来麻醉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地开心过,哪怕是金蔬玉粒,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哪怕是威镇四海,亦不过是些虚幻景象。有谁知他的辛酸与痛楚?若是人生可以选择,父王他,根本就宁可不要这东海龙王的荣光。而我,”

我深吸一口气,那张带有温柔微笑的熟悉面庞,仿佛又在泪光中浮现出来:“我……”若是人生可以选择,就象父王愿意选择小荷一样,我也宁可选择他,舍弃这一切。敖宁颓然跌坐地上,头上的银冠可笑地歪斜到一边。但听他喃喃道:“可是……为什么我还会想要这样……”

不可能再回头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头。历经数世的我,不想再走回以前的道路。三千年前,我是万千水族景仰的圣女,威临天下,统领水域,可是却不能让我觉得有丝毫幸福。而当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时,才发现这圣女的身份、耀世的荣光,竟反而是断送了幸福的真正凶手!当年的林致远,曾用生命让我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不会再回到过去。

敖宁突然振衣而起,仰起头来,向天长啸一声!声音乍起水波之间,而其锐利凄厉,竟如凡间的夜枭乍鸣,又如金铁交集、石砾相磨。众人吓了一跳,居然有大多数人本能地伸手去掩耳朵。

敖宁合十兀立。胸前指尖微张,恍若花朵之初绽,优美而典雅。有腾腾的雾气自掌心蒸腾而起,环缠缭绕,迷蒙飘缈。

雾气当中,有一颗金色珠子正自冉冉升起。珠身奇异,隐约有数条淡紫的龙气环绕其上,有如活龙一般,遍体游走不定,气象万千,渐渐将珠身本来的金色掩盖。仔细凝视,唯见珠身雾中,仿佛天生便有一处缺口,使得那层紫气不能完全覆满珠身,从那里仍透出金色的光芒。

海灵珠?!

因为父王当初的奋然自毁,元神四分五裂无法收回。故此敖宁即使将自己的灵力融入其中,但因为缺乏了我们东海的癸珠,终于还是不能将这颗海灵珠炼到完美无暇的地步。那缺口的出现,便是不能得到父王龙气的缘故。

秋水望鱼剑吟长鸣,仿佛在回应着海灵珠上冲天的龙气之威。我身子不由得微微发颤,说不上是害怕,还是难过。

“宁大哥哥!你回头吧!十七不会杀你的,宁大哥哥……”无声的呜咽自喉头涌了出来,与之涌出的,还有许许多多我一直不敢说、也不能说的情绪:无助、怜惜、不忍、怨恨……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在叫道:“他不会回头了!走到今日这个地步,他能回到哪里去呢?他便如那振飞天穹的白天鹄一般,与其折翅驯养,郁郁而终,倒不如老死于江湖……”

紫气珠光之中,唯见敖宁衣袂飘动,宛若飞仙。面孔冰冷苍白,如霜如雪,双眼深似寒潭,黑嗔嗔的,仿佛沉淀有无数难言的哀伤。

他的身边是茫茫的暗色海波,四顾无边无际。白衣的身形是海波中唯一的亮色,高洁胜雪,却越显得孤单落寞,令人心酸。四海景色,暮夜朝颜,自然一直如此。可是直到此时此刻,我才陡然发觉,这生育养育了我的大海,辽阔无垠的海国,居然竟是这样苍凉而寂寞的一个世界。

所有的水族仙妖发出震天的巨大呐喊,一起向他冲了过去!

我闭上双眼,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秋水望鱼那眩目的光芒,蓦然自海底冲波而起!

史载:海元莹华二十三年,龙魔敖宁终为东海龙神所伏,镇于西陵溪牢之下。

那样惨烈的过往,无数生命的代价,心底深处美好梦想的呛然破碎,在水族的史载之中,也不过只是浓缩成这样一行小小的字迹。

遥记那日相峙至后,我眼睁睁地看着敖宁的仙家真力不断流失,终于再也抵抗挣扎不得,瘫倒在地。冉锋欺身而上,手持佛宝镜孟,当空罩下,喝道:“收!”

金光蓦闪,自盂中铺天盖地而下!那是来自西天佛界最强的佛光金气,敖宁强弩之末,终于是抵抗不得。他的身形被笼罩金光其中,再无丝毫真气可抗;可他仍拼尽最后的力量,与那仿佛不知名的佛界力量进行激烈的扭曲拉扯,直到最后,终于刷地一声,被收入了冉锋掌中所托镜孟之中。

透过水晶的钵身,隐约可见,那里面极不情愿地蜷曲着一尾小小白龙,只有手指大小,细如蚕身,唯额上隐有金角闪动。

冉锋执钵,向我躬身行礼:“龙魔敖宁既已收服,未知公主欲做何处置?”

处置他么?我百感交集,最后一次,向那水晶钵盂中的小小白龙投去一瞥。

三峡美景,天下闻名。而其中西陵峡之秀美幽深,更是独步当世。

当初偶然游历世尘的太素,正是在西陵峡口的溪河泛舟时,遇见了化作白衣书生的敖宁。那一刹那间的钟情,始终不渝的真诚爱恋,竟酿就她此生的最终悲剧。如今,太素魂归大荒,就让敖宁居于最初相识之地罢,在无穷无尽的幽禁岁月里,用同样无穷无尽的相思与悔恨,永远地怀念那个真挚重情、温柔聪慧的女子。

“带他去西陵峡,以玄铁重链、佛言宝印,镇于峡口溪河之中。嗯,那溪河也需改个名字,既然是将他下入水牢之中,便取名为下牢溪罢。”

当四海宗室大臣们陆续赶来的时候,我已命人抬过了那九座神鼎。五位新老龙神的元灵现在已炼成了海灵珠,九鼎仿佛再无用处。但此时我仍命九鼎相连,奇阵纠结.众人都惊讶地望着我,连北海和南海哭泣的龙族中人,也抬起了头.

我扫视众人一眼,说道:“你们不必哭了,我能救得你们龙神回来。”众人张大了嘴巴,一时间竟不敢相信.严素秋轻轻叫道:“十七!”三郎更是差点扑上前来,叫道:“十七!不可!你怎能相信敖宁的话?你怎能散去一生的修为?冉将军不是说了么?他们的魂灵不会消亡,一样可以在佛界以证正果的呀!”

我深深地看他一眼,却微笑着叫过了四哥狻猊:“哥哥,你多才而性善,将来一定会做得好东海的龙王。”

四哥仿佛看出了我的心事,失声叫道:“小十七!我并不是龙神!我的头顶,是一对青灰色的龙角啊!”

我淡淡地一笑:“哥哥,三千年前,当初的秋水姬一统水系之时,这世上哪里有什么龙神?所谓龙神,想必也是佛祖为了我的出世,编出的一个传说而已。龙生九子,子子不同,自然不会个个都长有金色龙角。何况父王说过,正直聪明可为神。若心地鄙恶,龙神亦可成魔啊!”

四哥若有所触,低下头去。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大哥二哥不堪所托,三哥又无意于此。如今的东海,只有你可以依靠了,四哥。”

盘腿坐下,口唇微启,有淡紫的云气自我口中袅袅飘出。

抬起头来,穿破那深可万丈的水波,我的目光如剑,直剌向海国之外,那乌云密布的天穹空幕。乌云层积,看不透其背后隐藏。疾风席地忽起,卷得沙尘迷离,天地间一片昏暗。

深吸一口气,我大声喝道:“我知道你在!天帝!三千年来,你从来未曾放弃过对我的关注!你不愿我再成为当初的秋水姬,我也能让四海龙神重临水域!我们完全可以,达成这一笔交易!”

乌云低压下来,长啸声破云传出,海面上风暴骤聚,天地变色。

林宁终于在我的臂弯中醒过来,困惑地望了望四处垂下的紫绡帐。微风轻动,紫绡如烟如雾,如梦如幻。他好奇地看了看四周,又眨了眨眼,象一个初生的纯净的小婴儿:“莹儿,难道地府竟是这样美丽么?”

我含笑流下泪来,那泪竟是滚烫的,灼得我的脸颊生疼。失而复得的喜悦,使得我张开双臂,把他紧紧地抱入了怀中:“不,不。林宁哥哥,你没有死。我们要相守百年呢,你现在也是神仙了,你是水神啊。”

这里不是地府,也不是龙宫。这里,是养育了九嶷大地,给予了三湘百族生命之源的河流——湘水.

这便是我与天庭达成的交易.

我放弃了统一水系的机会,散去了作为龙神与水族圣女的全部法力,换回了三海龙神的重生.

作为交换,天帝运用他那颠倒造化的神通,驱使我的龙血,流入了林宁脉中。在经脉的运转之间,我天生的龙血中的仙人真元,补充了他那早已受损至极的五脏六腑。可是当鲜血重新流回我的经脉之时,我的龙血从此不再纯净,我再也不能做为天仙,我成了妖。

他修炼天青明罗,毕竟还是受损甚剧,天帝虽赠以了仙府灵药,却终是难以度他成为仙体。以他凡人的骨骼体质,仍是难逃生死大关。但因为他的血脉之中,有了我的龙血,他或许会再延续百年寿命,甚至可以让他终身保持少年的容貌。

为了表示为帝的仁慈,同时也是偿还我救得了洞阴公主的恩情,天帝答应在这百年之间,让林宁暂为湘水之神,具有神仙的法力,直到寿命终结。而我,也将随他隐居湘水府第。我将永生不得回归东海。东海,我曾经的故国,终于成为了一段遗落的旧梦.

南北二海龙神各归其位,唯有西海龙王之位,由出自西海龙族旁支的敖丰继承。而我的四哥狻猊,成为了新一代的东海龙王.

我哽咽着,不过这次却是喜悦的眼泪,悄然滑下脸庞:“林宁哥哥,三千年了,我们终于在一起。”

他无声地笑了,眼角流淌出温柔的情意,回臂将我紧紧抱住.

“君不行兮夷犹,蹇谁留兮中洲?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沅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湘君啊,你犹豫着不肯离开,到底是因谁才停留在这水中的沙洲?为你我妆扮出美丽的容颜,在急流中驾起桂舟。我下令使沅湘二江都变得风平浪静,还让江水缓缓而流。我盼望你来啊,我的夫君,可是你为什么没有来到?相思难耐时我吹起排箫,究竟是为了谁,才如此地情思悠悠?

百年之后的一个初夏,美丽的湘水突然被打破了素有的宁静。有百舟穿越水面,竞桡飞渡。舟身描画金彩之色,又以红绢结绸为饰,打扮得异常华美。舟首昂然立有一名年轻的健儿,高举红旗,临风招展,引领全船健儿引吭高歌,划桡竞赛为乐。伴随着岸上鼓点咚咚的敲击,九嶷人那美妙悦耳的歌声,飞扬在湘水之上,一直送入碧波深处的湘水府第之中。

我与前来探视我的素秋,端坐于府第水晶殿中,凝神聆听.

素秋随手从青玉案上,拿起一段残破的丝绦,淡淡道:“这是相思结啊.那块冰令玉佩,你交给他……带去了么?”

我点了点头,答道:“是啊,他走了……以后这座水府,就只有我一个人了。不,是我这一只妖了。”

素秋微微一笑,拔下头上金钗,一笔一划,在案上轻轻写了几个字:仙妖之别,存乎于心。正法如此,諻论他言!

正是当初清华夫人萼绿华赠她之言。

我凝神驻眸,嫣然一笑。

不错,仙妖之别,存乎于心。只要这颗心是我的,做龙神还是做水妖,又有什么分别。

潋滟的水光透过碧色轻纱,丝丝缕缕,投射到水晶殿中.

湘君曲优美的歌声,揉和在莹亮的水光里。

思绪不觉已飞穿时空,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九嶷.那一年我初入三湘之地,在起伏连绵的九嶷山中,在那幽暗宁静的深洞潭边,曾听到化为人形的戴家阿胜与黄月二人,情意绵绵地唱起这一段《九歌》中的湘君曲.

那一年,我与林宁,在跋涉过三千多年的时光长河后,终于相遇.

然后,是湘水深处,那一段相守相依,永难忘怀的时光.

“四海初定,三湘为君,逢林而止,方守安宁”。当四海平定之时,我遇上的三湘为君的人,居然是林宁。我是在遇上他后,才停止了前进的脚步,守得与他、也是四海天下的一段安宁。

原来我的宿命,竟是以如此奇特的一种方式,被命运所安排。

林宁含笑投入红尘之中时,仍对我们的未来充满了期冀。可是我始终没有告诉林宁,他摆不脱轮回转世的命运,而我与他的相守,注定只有这百年光阴。

三千年前,佛陀曾对我说过,我与林宁的缘份,本不过只是那短短一世。因了我的执着与苛求,终于感动得佛陀倾心相助,才勉强如风中蛛丝一般,历经数世仍是相连不断。然而天命如此,纵是神佛之力,也难以延续下去。而林宁,当他的灵性经过一世世的转生,自然在渐渐磨灭下去,只怕来生最后一丝灵性泯灭,他再也认我不出。

即使我们再在万丈红尘之中相遇,在杨柳岸的晓风中擦肩而过,他也一定认不出我是当年令他刻骨铭心的秋水姬,更不记得我是前世与他厮守百年的东海十七。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林宁说过,九嶷山中芷兰花四十年的等待,只为了短短六天的美好花期。越是长久的分别,越显得相处的珍贵。

至少这百年之间,我们可以携手并行,啸遨湘水之上,同居水府之中。

百岁光阴,电奔雷掣.当他完结了湘君的使命,终于离我而去,投入喧嚣尘世之中的时候,我仍是那绝色美丽的水神。因为血液的混杂,使我具备了半神半妖的身份;所以我不能进入神庙正祀,名列天庭仙班,却仍然有美名流传世上,于岁月苍茫之中,受万千九嶷族人拥护膜拜。

水波轻漾,殿间长窗上垂下的碧色绡纱,也随之轻轻飘动,在水晶地面上筛下细密的水光.

素秋举起湘妃竹雕就的茶盏,看着那盏上如泪痕般的点子,淡淡道:“十七,你知道么?世人都说那些竹子上的斑点,是你流下来的眼泪呢。”

我埋头喝茶,绿茶与竹器的清香混杂,幽幽沁入心底深处。那是九嶷人贡奉的凡间称之为“碧螺春”的新茶.茶叶形似卷螺,汤色清碧,故而得名。据说这种茶在凡间炒制的时候,也颇有妙法,香气浓郁,尤胜同侪,故此号称“吓煞人香”。算得上是茶中珍品,在凡间竟与等重的金银相值。

竹斑泪痕?与林宁相依相随的身影,偶然显现在湘水之畔,足以相当一现的惊鸿之美。而那些生性瑰丽而浪漫的九嶷族人,他们不知道我的出身,不知道我原是水族的圣女,东海的公主。他们不知道我和湘君(他们对林宁的尊称)难以言尽的往事,也不知道百年前龙族间那一段惨烈悲壮的过去。他们大胆地把我想象成了那个叫做屈子的人诗篇中的绝色人物,那是一个远古帝王的女儿,另一个帝王忠贞的妃子;他们说因为那帝王的逝去使我日夜悲啼,我的泪痕染就了湘水边的丛丛翠竹,使竹子的身上都留下了印迹。

其实,那美丽的名叫“湘妃竹”的竹子,上面斑斑点点的,是竹子天然的痕迹,并不是我的泪痕.

说来奇怪,世上草木千万,唯有这种竹子生来会长出泪痕样的斑点;便象世上的人虽多,我却生来只会真正爱上林宁这一个人。那是冥冥之中的约定,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茶盏举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想起他们为我编排的那些芬芳迷人的传说,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了。

碧螺春芬芳迷人的香气,萦绕在齿间颊旁,久久不散。

夏日午后微凉的碧波深处,我也在想着数千年的心事。

外人不知道碧螺春能有这样吓煞人的奇香,是因为经历了怎样的炒制,正如没有人知道那些亘古久远的忧伤、那些痴狂而热烈的爱恋、那些不可思议的绝望和幸福……曾经经历了怎样漫长的煎熬。但是既然他们将爱想得这样简单而美好,我也无意去纠正他们这个美丽的错误,何况他们在讲述我的传奇的时候,给我取了一个那么美丽的称号。

后世称我为——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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