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到底是排行榜上前十的杀手,典从莲心满意足地喝着沉鱼做的美味鱼汤,在只有盐的情况下,还能把普通的河鱼做得这么鲜美,“你有什么是不会的?”
“我会的可多了。要知道,不是会杀人就可以成为杀手了。我的理科学识比任何学理大学生都要精。地理、物理、化学、医学、语言、电子、建筑、机械,当然还有烹饪。制造最简单的小匕首到所有各种最尖端的武器,我也很擅长。”沉鱼古怪地看着煮鱼汤的小小铁锅,尽管它被压扁过,但不能否认它就是一个锅子。“姐姐,你的背包里怎么放了这么多东西?你就不嫌重?”
“是我朋友帮我放的,我拍戏时上山下水,有时也会去野外求生,所以她帮我放了很多东西。你看,我这手机还是多功能的。”
两人这边吃饱喝足,把东西好好收拾一下。总算准备面对现实了。
“其实不过一具尸体,并不能肯定什么的。”典从莲细声细气的说,很底气不足的样子。她对面坐着沉鱼,这是她在这异世界唯一的同伴,可是人家是一个小孩子,而且还是要杀她的,这让她很伤脑筋。
“还是先走出去。反正呢,天上地下,除了我师父,我是什么都不怕。对了,姐姐,在这里可没有我师父,我可以不用杀你了,真是太好啦。”小孩很高兴地跳起来,冲着她直眨眼。
我很想相信你的,典从莲心想。“嗯,真是太好了。”你不用见师父,我还想回家看哥哥,唉!
“好嘛好嘛,姐姐,你就相信我吧。不是说,信任是两个人相处的基石?”沉鱼撒起娇,摇着她的手,那纯稚天真可爱如仙童的模样把典从莲的心都摇软了。唉,凡弱小的东西都在她的呵护怜惜范围内,小狼崽崽也是很可爱的。
因为多功能手机在异世界接收不到信号,所以这架康依宝花大价钱跑去美国为她量身打造的登山型手机的价值就大打折扣。但它拥有的精确的指南针功能和太阳能充电电池,是现在最让典从莲高兴的。
两人沿着小河往上游走去,在典从莲是希望有人给这死去的人收尸,在沉鱼则是想看看这个时代的打打杀杀,顺便见识那位高手。两人是一点都没想到危险性的。毕竟,在他们现在的潜意识里,落后时代的人是难跟他们比较的,冷兵器更不是他们的对手(那是因为手上还有一只匕首麻醉枪,不然典从莲会慎重的)。
小男孩几乎是腻在少女身上前行,一点也不在乎少女身上的累累伤痕。典从莲说了几次,也只好由他去,反正一个小孩子的重量,她还经受得起。两人一路慢慢行走,偶尔典从莲就摘一些药草,河边生长着不少植物,其中有些是具药物功能的。路上经常可以听到这样的言语:
“乱了,紫花地丁怎么会长在这里?”
“这个是欧白芷,我真是没话说了。不过它对皮肤好,我的保养品都没带来,得多采一点。”
“垂盆草,也是好东西。这里生长着许多地球上的植物,我们应该没有离开地球范围才是。”
“枸杞吗?我晒了给你做枸杞干好了。”
……
“姐姐,你对草药,懂得可,真多啊!”抱着一大堆花花草草的男孩子咬牙切齿嚷道。
“啊,你拿太多了。对不起,我都忘了。我以前常和哥哥去爬山,带路的师父教了我很多。不过都是些粗浅知识,皮毛功夫而已。”
走了半天,路上的死人越来越多,有的伤口让沉鱼都皱了眉,别说都市少女典从莲,偏偏早晨吃的是鱼,一反胃,鱼的腥气让她哗啦啦全吐出来。
“要不咱们别过去了。”她一点都不想看血腥,“跟我们又没关系。让他们自己打杀去。我真的受不了。”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当年的电影《无间道》教会了她这个道理,所以,见人打杀,她并不会热血善良地去趟浑水。
沉鱼见她难过,想起从一开始她的身体就没有舒适过,没东西又拼命吐。难得很有良心地摇摇头。“不行啊,姐姐。我们得找到人送我们下山,找个医生给你看看。我只会外科,你的内伤不能拖下去。”
“可是……”
“别可是了,这些人看起来是两边的,穿黑衣人的武器上闪着蓝绿光芒,应该是淬了毒药,看来跟我倒是同行。其他人跟那具尸体穿得类似,应该是被追杀的。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去看看能不能得点好处。”小孩头头是道的分析,双手也不停歇的从死者身上搜刮银钱,再拿起一把青钢长剑,“质量真差,这个时空的冶炼技术看来不咋样嘛。”
再往前去,厮杀声,武器相击声,利器割开肉体的声音越来越大,典从莲感觉自己颈后的皮肤浮起一层疙瘩。沉鱼拉着她隐身躲于一株大树之后,一左一右探出两个脑袋。
那是一块非常大的空地,可见这些人也是很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宽敞的打斗场所。
看来是打了大半天了,两边人马似乎都很疲倦,只剩下四对在打,黑衣人这边的人都受了重伤的样子,而“正派”的一边,几个残兵紧紧守护一辆马车。两人几乎是一见马车双眼就晶亮。
“小鱼,咱们就等着做渔翁吧。”典从莲兴奋的说。
场中人几乎是当时就知道有不速之客,可是两个小孩既没内力又没杀气,也没空去管他们。见黑衣人不打算下杀手,雷郁松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再把其他人牵扯进来。他这次护送大嫂回娘家,没想到遇上这么棘手的对头。顾不得了,就等援兵到来,可是送信鹰已去一早上,怎么还没消息。说不得,今天得使出毕生绝学,只求保得嫂嫂性命。
场中是刀光剑影,肉掌翻飞,场外是叹为观止,掌声连连。
“这才是中国功夫。”典从莲极是神往,要不是沉鱼拉住她,半个身子都掉出去了。
突然,只见一蓝衣人被一掌拍飞,口吐鲜血,不知是昏是死。而打他的黑衣老者也是后退好多步,站不住而摔下了。
两人面面相觑。
“你说,这个世界不会人人都这么好功夫吧?”
沉鱼紧紧皱着他那张粉脸,“要是杀手都这样水平,那我真的不用混了。”
“嗯,你别难过,杀人到底不是好事。”
小孩狠狠的瞪着她。“姐姐,你最好,少说风凉话。”
沉默,沉默,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咱们走吧,别给卷进去,我们不是对手。”典从莲打开背包,发现除了剩没两针的麻醉匕首枪,和一副没开封的特制魔术用扑克牌,手上没有其他武器。
“不行,师父教过,一出手就得到手,不能无功而返。”沉鱼倒是十分固执。“像他们这么打,咱们得等到太阳下山。我来给他们帮个忙。”说着,嘿嘿一笑,“姐姐,你那见风就化的高浓度麻醉剂不是还有一小瓶吗?”
她后悔了,几乎在把药剂瓶抛出去的一霎那就悔青了肠子,那瓶药顶得上一台惠普电脑了,她就那么把惠普砸了!不过,高投入才有高回报,场中众人全被这突然的奇袭放倒,两人等了好久,空气中的药剂总是算挥发尽了,才走出来,直往马车而去。众人几乎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又不知来者是何方人马,十分担心。
“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少女一路走来,绕开地上的人体,不像小男孩踩着人家的头走过,虽然不重,但他的小皮鞋是特制的,鞋底内藏重物,众人不免脸上留伤。
“姐姐,你看这马,好看得很。”沉鱼摸摸独存的拉车白马,“抗药性好强,应该很好用。”
“嗯,看起来不错。”典从莲从马头看到马尾,赞道:“膘肥体壮骨骼好,体形,牙口,毛色,骨骼都是上上之选,这样的马用来拉车,这家人可真是有钱。”
“嗯,找个带路驾车的,咱们就可以走了。”
沉鱼小手一挥,把护在车旁的人全都打下去,见他们连眼睛都闭不上,“姐姐,你这药真好用。”
不说还好,典从莲的内伤又加重一层,她的药啊!“现在所有人都倒了,谁来给我们驾车。我倒会骑马,可是驾车就不行。”
“姐姐,车里还有人。”沉鱼忽然一跃而起,用拇指按压握紧匕首枪,把前部与护扳平行的匕首刀回转轴帽,匕首在弹簧力的作用下,回转伸展成战斗状态。食指压在握把下方的扳机上,呈备战状态。
她忙躲在沉鱼身后,虽然只有一个早上,但两人都十分清楚对方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依靠。
掀起帘子,只见车内靠坐着一个穿着绣着荷花花样丝绸,发上簪着金钗玉环的美貌孕妇,左右两侧是丫鬟打扮的少女,看到孕妇身下流出的液体,两人立刻把头缩回来。
“小鱼,是个孕妇。”
“嗯。”
“怎么办?她好像要生了。”
“嗯。”
“除了我们两个,好像没人能动了。”
“废话嘛。”
“怎么办?我不会接生啦。”
“我会。”
“你真的会?”
“姐姐,你想办法弄点热水来。”
正如本章开头所说的,沉鱼这个榜上有名的杀手对于医学是有一定了解的,可是没有哪个杀手会去学接生吧!他从一出生就被师父收养,八年的非人生活养成他古怪的性情,有时候他可以残杀儿童,有时候他却会扶着老人过马路。而现在呢,不过是一时的好奇心发作。
弄一盆热水在现在这种条件实在是很难的,但对于常在野外生活的典从莲而言,没什么是做不到的。虽然锅子很小,但她还是很克难的煮了一锅又一锅,马车上虽然没有锅子,好在有一个供女子梳洗用的大瓷盆子。
沉鱼拿出一把小剪刀,又赞道:“姐姐,你用的剪刀也很锋利,康依宝对你可真好。”他把剪刀和匕首枪煮沸消毒过,开始专心在他的新工作上。
“哪,麻醉剂很好用,可是你现在痛得昏不过去,所以我跟你说话,同意就眨眼啊。”不同意也得眨。他笑笑,仿佛一个小仙童。美妇人眨了眨眼。“现在,我要帮你接生了。你要配合,我可是很期待剖腹的。”
美妇人紧皱着脸,虽然有强效的麻醉剂,但生育分娩的痛还是世界上最极致的痛苦。她美目盈泪,困惑的看向男孩。
沉鱼很夸张摇摇头。“如果你不配合,我可就不保证后果。”
说话的同时他已经一把掀开产妇的裙子开始进行他的实验了。
一开始似乎都很顺利了,美妇很配合的用力产子,满头大汗,拼命喘气;而“医生”也很尽职的“柔”声指导产妇深呼吸、用力……放轻松,深呼吸、用力……放轻松,再深呼吸、再用力……再放轻松。而充当护士的典从莲则在一旁给他们擦汗,安慰产妇。
突然,小莲叫起来,“要用剪刀吗?”
“嗯,这胎儿太大了。得先剪开通道,待会儿婴儿才出得来。”
血在流,典从莲尽她所能帮助产妇止血,可是情况越来越不妙,小孩一直没出来。“姐姐,不对劲。好像是脐带绕住小孩的脖子了。”他咬著牙,一把抄起匕首。
“等等,你能肯定吗?这种条件剖腹,产妇必死无疑。”少女急急阻止他。“让我试试。”
典从莲将手掌覆在美妇人肚皮上轻轻抚动。手中银光一闪,一根长长的银针出现在指间,在燃起的蜡烛上用火烤过消毒,量量肚皮,找了某处穴位,一刺,没反应。再往另一处刺,美妇人已快昏过去了。
“事不过三,再不行就开腹吧,只好保住一个是一个。”
看她犹犹豫豫,沉鱼夺过针,随处一刺,只见原来快没气的产妇“啊”地叫了一声,长长吸了一口气,又吐了出去,再吸口气,吐出去……
一颗血淋淋的小脑袋瓜子已经开始冒出来了。
“加油,用力推!”
“来,继续,最后一次,一口气把它完成!”
一个血淋淋的娃儿滑落到沉鱼等待的手中,几秒钟过後,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冲天而起。
就在此时,一群人围了上来,只见他们训练有素的把黑衣人全部捆上,把另一方的人马该摇醒泼醒的弄醒,该包扎的包扎,该收尸的收尸。
而两人身后,白马旁边站着一个不知站了多久的男子。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目瞪口呆的看着他们接生。
沉鱼的脸可以说全绿了,这么多人出现他可以说是因为太专注接生而没去理,但这么一个危险人物就贴着他,已经够他死上一千次了。
“看来是孩子的父亲。”看着美妇人安心幸福的表情,典从莲了然道。“太好了,水都快凉了。”
说着就把瓷盆塞给那人,“快去弄些热水,给你太太擦洗消毒。”回过身就帮小婴儿擦洗身子。
那男子看着盆中剩水,开口问了一句话,当场就把两人打倒,正在帮产妇缝合的沉鱼差点把针插入自己的大腿。
两人同时意识到一个从没考虑过的问题,他们居然是不懂这里的语言的。因为路引上的文字是繁体汉字,所以他们先入为主的认为这里的人是说汉话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如此。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两人同时感到一阵寒冷,几乎可以说是心有灵犀,他们同时开口:
“出门靠朋友。”
“挟恩图报。”
“你就不能说好听点?”其实性质一样。
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片混乱。搞了半天两方还是语言不通,而麻醉剂的效果还能撑上五个小时,所以后面来的人只好把自己的马车、坐骑让出来,把伤兵运走。就在他们想把黑衣人全部杀掉之时,又出现一群黑衣人从树林上方施展轻功而来,孩子的父亲抱着小孩,咕噜咕噜说了一大堆话,最后还是让黑衣人带着他们的人马走了。就像电视剧所演的,落荒而逃的黑衣人一定会使出卑鄙的招数,可是他们冲着孕妇而来的暗器被从一开始就很恼火的沉鱼用一把小巧的淑女扇全部扇了回去,幸好他们早就溜了,不然一定自食其果。
而典从莲则是愣愣的,一脸崇拜的看着他,原来这就是名杀手沉鱼大人的实力啊,即使在拥有神秘功夫的古代人面前也是毫不逊色的。更别说他还会接生,这可是技术活,应该能在这里混口饭吃。
反正两人就留在车里照顾刚生产完的孕妇,虽然说马上移动她不好,但急着离开树林、想好好休息的两个人很有意无意的默契的没有提醒那些个大男人。毕竟也不能留在这里等狼来吃吧。
好了,一个新生命诞生了,也有两个新人正式走入这个异世界。
转入红尘来
微凉的秋风柔柔吹拂,掠过葱郁的林间,发出沙沙的轻响,潺潺流动的净澈溪泉声,婉转清越的鸟雀歌声,还有林间反复鼓噪的虫鸣声,交织成一片无比精妙的天籁。
为了不惊动产妇,马车以羞耻的速度轱辘辘慢慢行,拉车的白马愤愤不平的直喷气。典从莲坐在马车里,把马车的帘子全部拉下,做好隔离保护措施,保护产妇免于污染源,沉鱼的手上不甘不愿的抱着包得密密实实的小婴儿,刚出生的小婴儿都是皱皱着脸,丑丑的。做丈夫的握着美妇人的手,深情的看着她,不时说一些话。最麻烦的是母亲身体娇弱,没有充足的奶水,小孩子饿得直哭,那没半分力气,小猫一样的呜咽让典从莲的心都揪起来,她直翻背包,总算让她在夹层里找到一小包豆浆晶,找来热水冲开,孩子的爹倒不放心让小孩子吃。
“又不是核桃粉,小孩子喝豆浆不妨碍的。”手舞足蹈的比划好久,终于在她亲自尝了一口后,小孩才有的吃,可怜的小东西,连叫的力气都没了。
抚着胸口咳了几声,随着马车小小的颠簸,闲下来的小莲发现一件事,她居然晕马车,可是外面的马都负载着两三个人,哪里能让她骑马。她只好开始她的晕车之旅,那难受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刚生产完的是她。
晕沉沉的,典从莲估计行走速度,再看看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大约走了五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最近的城镇——青天镇歇息下。一路上她是强撑着精神处处留心,沉鱼则是闭目养神。她发现,这些人真的很有钱,这一点从他们所用的马、马车、衣服、首饰、金光闪闪的武器和那批随从就可以看出,更别说那些当主人的浑身散发的贵气。
其时月上梢头,已是家家闭门,户户炊烟,除了酒楼客栈、勾栏瓦肆这些地方还开着门之外,其他店铺都打烊,大路上只余犬吠,不闻人声。
两人具是绝顶聪慧的人物,在一个下午鸡同鸭讲,连比带猜,她和孩子的爹总算有些相互了解,至少互通姓名。
下榻的有福客栈是一间大型的客栈,里面的摆设和桌椅都是不错的,更别说送上来的精致餐点,典从莲和沉鱼两人还没吃过这么精致的中国式饭菜,以康家豪富,竟还请不到这样厨艺的厨师。后来才发现,他们俩的饭菜,是孩子的二叔单为他们特意煮的。两人这才知道这家客栈是他们家开的,胖胖的掌柜在十分艰难的情况下,硬是能安排出许多房间让他们休息,也是个能干的人。他们随行的人几乎是一到镇上就马上跑去找大夫,而在大夫来之后,两个小孩也没能离开产妇的房间,那个大夫一把抓住沉鱼的手,激动得热泪满眶,好像又佩服又感慨什么,一个劲的说要收他做弟子。而典从莲则死死压住快爆发的杀手,哄着他,“咱先忍忍,现在这么多人,不好下手啦。”
而醒过来的两个丫鬟对救命恩人的感激之情从她们的殷勤服侍就看得出来,在请示过主人之后,两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就忙把两人引进不同的房间,可是沉鱼倒不想离开典从莲,如果典从莲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就觉得这个演员魔术师会搞怪。
典从莲低头看看自己运动服上的破裂、泥土污渍与血迹,再看看丫鬟买来的精致料子做的白底绣花的衣服,终于忍不住把他推到门外。“我要洗澡换衣服,你要再不出去,我可就打你了。”
沉鱼小大人似的耸耸肩,动手他倒不怕,动真格的,近身搏击他也不是绝对落下风。只是她的尖叫声太叫人难受,再看看自己前两天定做的小西装和皮鞋,也是一片脏污。“姐姐,你洗完了,我也要洗。你帮我做条底裤啊。”
里面哗啦啦的水声停下,“对哦,衣服可以买,底衣怎么办?我的针线功夫比宝宝还差,你要能将就就将就着,等以后咱们找裁缝做好的。”说完,继续泼水。
而在另一边的上房里,美妇人已经安然睡下,送走大夫后,孩子的父亲雷朗和二弟雷奇,三弟雷郁对坐而谈。
“今日之事,想来真是险得很。”雷郁灌了几口酒,压下心头的惊悸。
“再晚一步,只怕大嫂……”雷奇习惯性的甩甩他的折扇,这在秋凉夜深之际颇为奇怪。“为什么不用寒鹰送信,白鸽的速度太慢。”
“怎么不用?”雷郁挑起眉,“一开始就把鹰放出去,难道被对方截下?”
“对方会对沅沅下手是早已料到,所以才急忙送她回王府,可是到底是谁把路线透出去?”身为雷家家主,雷朗是个极为深沉的人,他起身在房里来回地踱著步。“还有那对奇怪的姐弟,他们来路不明,衣着奇特,言语不通,到底是何方神圣?”
关于这点,雷郁也是一千个不明白。“一开始是他们用药把我们弄昏,那药物见风就散,颜色浅黄,药效奇快,我们还以为他们是对方人马,没想到他们帮大嫂接生,小侄儿才安然产下。”
雷朗踱了几个方步,道:“虽然产婆死了,幸好有他们在。”
雷奇沉吟了半晌。“他们小小年纪,身上就有奇药,会医术,那男孩有内功功底,武功好像不错。那少女步伐轻巧,举手投足也是练过功夫的样子。可能是哪位高人的弟子出来行走。”
雷郁击掌道:“没错!那女孩身上还带着许多药草,一定是医家之后。”
听到这里,雷朗的眼睛一亮。“莫非是神医张笑门下,张笑行踪不定,可是常在南方出没。”
“不管什么来历,这两个小孩似乎对这里很不熟悉,连话都不会说,让他们行走江湖,太难为了。说到底他们都是我们雷家的恩人,若是无处可去,大哥可要收留。”
雷朗点头,“这个你放心。我让人再去查查他们的来历,现在先和他们一起上路,一路上也可照料你大嫂。”
“那我明天就回家去,到了王府,给我个信。”雷奇再对三弟吩咐,“大哥刚得小侄儿,路上的安全你要仔细些,那两个小孩儿不可不防。”
“知道了,二哥尽管放心,有大哥的雷霆护卫在呢。倒是今日死伤的弟兄,二哥要好好安排。”
这边在谈话,那边洗好澡的两人早就在床上滚起来了。
“不对不对,这张牌你不准出。”
“小鱼,我跟你换张牌好不好?”
“典从莲,有你这样打牌的吗?我不玩了。”
“好嘛好嘛。”小莲赶紧拉着沉鱼的手摇来摇去,“你就再让我赢一次嘛。”
沉鱼笑眯眯的摇摇头,揪着她的领口。“我从刚才一共让了你七次,我们才玩几盘?嗯?”
“七盘。”小莲把手比了比,低下头。
“好姐姐,你不是玩牌的高手,怎么连这个都,不,会?”沉鱼跳起来,掐着她的脖子,拼命的摇。“我玩牌还从没玩过这么窝囊憋气的,你永远不用指望我陪你玩。”
“别嘛别嘛。”小莲笑咪咪地把头凑过去,“我只是很久没玩而已,你让我感觉回来了,我很厉害的。”
“少闹了。把你的牌收回去,该谈正事了。”沉鱼“正襟危坐”,认真的表情让小莲捧腹大笑,“小鱼,你好好玩哦。”
“我说别,闹,了。听不懂人话是不?”爆发了,火山爆发了,一把抄起床上丫头特地准备的软枕就往小莲头上砸去,两人开始了一场枕头大战,笑闹声几乎掀起客栈的屋顶。玩到最后,两人都累得一直喘气,身下的棉被已被滚得凌乱不堪,小莲玩上瘾抱着沉鱼从床头滚到床尾,又“咕噜噜”地滚回去。
“好啦,好啦,”少女歇歇气,“谈吧,谈正事吧。”
“你还记得啊。”
两个人到底还是爬起来把被子铺好,并肩躺下。
“分析分析,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小莲转过身看着沉鱼,“还有我们的优势,劣势,当下要做的事。”
“我们是在不知名的时空,天气是秋天,时间是晚上,地点是青天镇有福客栈,位于我们出现的山的东南方向约50公里左右——今天的马车有够慢的——让我把地图记录下来先。”说完就从枕头下拿出手机,“还好有记得充电。”
沉鱼看着她动作,提醒道:“还要记下我们醒过来的地点,看看以后能不能回去。”
“你不是觉得这里还好吗?”
“不要,连CK内裤都买不到。”
“没错,要是我包里的小护士用完了,以后就很麻烦。”
“说远了。”
“哦。人物呢,今天见了不少人,假定黑衣人是反派,我们今天也结下一笔仇,随时有黑衣人来袭击。孕妇和她的家人是欠了咱们大恩情的,所以我们可以先赖住他们吃吃喝喝,看他们很有钱的样子,应该不会介意。两方看起来都是那些小说写的江湖中人,武功最高的应该是那位丈夫,他一出场,黑衣人全怕了,还有你看他下盘,太阳穴,还有……”
“姐姐,又说远了。今天的事就是我们救了人,也结了仇。也找到养我们的主了。”
“最麻烦的事是我们不会说他们的话。”
“可是你会繁体汉字啊。可以跟他们交流。”
“就一点点而已,我有个朋友是香港人,他跟我写信都是用繁体的,可是我会的不多。也不知道意思同不同。”
“还有,姐姐,咱们得把户口问题解决了。那张路引上写的密密麻麻的,这里的政府对于这些问题应该挺重视的。”
“还有,我的背包得洗洗了。都是你,我的衣服都破了。一边长袖,一边残袖。那件衣服还是宝宝给我买的名牌。”
“那你还削了我的头发,我的发型也是特意做的,现在改成笨头了。对了,姐姐,你那手幻术是怎么练,教教我吧。”
“不行,那可是独家秘方,当年我就是靠这个拿下辛之宽证书的。”
谈话内容是越说越远,声音是越说越小,两人沉沉睡去,坐了一下午马车,两人都累了。
夜色正浓,层叠的积云几乎掩住整轮明月,也遮断了大半的清亮银辉。
一道身影迅速掠过,俐落地翻越客栈的高墙,敏捷的身形在错落的树影间移动,一身的黑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那人影机灵地避过几名守值的护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典从莲和沉鱼的房间。
此人行走落地时有如最灵巧的猫儿,没发出半点声响。
唯一露在蒙面布巾外的那双眼,迅速地环顾四周,那对黑白分明的瞳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立到床头,床上的两人睡得正熟,被子全被怕冷的沉鱼卷了过去,小莲则是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呼吸平稳均匀,也能睡得香。
露在黑布巾外的黑眸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沉鱼,看了有一阵。月光洒在沉鱼的脸上,娇嫩的肌肤,细致的好看的五官,长而微卷的睫毛,红红的小嘴,像是年画上的小仙童一般。
多可爱的小孩子,又是那么的聪明伶俐的样子,可是为什么他要回来呢,为了他心中的爱人,他只好再下一次手。
握着匕首的右手不由捏紧,截断心中不该有的情绪。他是无辜也好,可爱也好。既然让他发现他还存在世上,要想确保当年的事情万无一失,就只有唯一的选择——
不能犹豫,不能再犹豫……的。
尖细的薄刃映着冷如寒谭的黑眸,举起的右手在半空停留一瞬,他终于猛闭上眼,狠狠刺下!
狠厉刺下的匕首,在昏暗的床帐内划出一根银亮的弧线,夹着一道肃杀的劲风向床上躺着的小孩袭去。就在那一瞬间,床上小孩迅速地向床外一翻身滚下,站了起来。这突如奇来的变化使得黑衣人一惊,眼眸中掠过一丝慌乱,很快再次动手拼命朝沉鱼的胸部猛刺下去。沉鱼身形向侧一倾,躲过向心脏刺来的锋利匕首,然后右手探出,迅猛地抓住黑衣人握匕首的手臂,一跃,稳健地落到了黑衣人身后。而床上的小莲也是翻身而起,一个suplex to body drop(过肩摔转身体坠击)放倒了黑衣人,而沉鱼则光着小小的脚丫子往黑衣人右肩狠狠踹下,黑夜里响起很清晰的骨裂声。
“啊!”黑衣人惨叫一声,已被猛地扯下了面罩,“原来是今天那个大夫。”小莲忙阻止沉鱼拿起匕首的手,“先看看怎么回事?看来不像早上的那批人,未免太弱了。要是在这里杀人,不好收场啦。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你得罪了谁啊?”
大夫心下骇然,额头布满了密密的汗珠,听见被打斗声惊醒的众人跑来,想到苏南雷家的厉害之处,害怕让他们插手,为今之计,他咬咬牙,在门推开的同时左手一掌往自己天灵盖拍下。
让沉鱼难受的尖叫声再次响起,他一脚把死人踢出门外,起身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小鱼,你等等我啊。”害怕死人的小莲姐姐立刻寸步不离的随着他而去。
赶来的雷家三兄弟和手下只见到一具尸体“飞”出房门,一个玉雪可爱的留着短短头发的男童后面跟着一个面貌精致美丽披散着直直长发的少女,少女抱着一床被子两个枕头急匆匆的走出来,少女还很客气很艰难的对他们福下身去,说了一句他们听不懂的话,“晚安。”
真的太晚了,这么晚睡真是有违她美少女美容之道。
这一次就是天塌下来,她都要睡个好觉。
古今初相遇,意会难言传
婉拒了娇红丫鬟要帮她束发的好意,典从莲对着手机背面的镜子把头发梳好,虽然不像某些明星对头发的执着,但她也是尽可能不动宝贝头发。娇红丫鬟惊奇地看着那个清晰无比的镜子。
直到绿水丫鬟来请他们用早膳时,沉鱼那只懒猪才爬起床,而且他的起床气很大,把娇红丫鬟递给他洗脸的手帕子都扔开。“姐姐,我要嘘嘘。”他嚷。
小莲顿时浑身僵硬,她想到一个非常严重,比没饭吃没觉睡严重很多很多倍的问题,那就是她一直很重视的卫生问题,因为一年有不少时间跟随剧组上山下水,也有很多时候和朋友们去爬山,所以关于个人卫生都不能够太讲究,可是那不代表她能忍受很脏的厕所,昨晚使用的是客栈上房的马桶,洗刷很干净,可是那不表示这个世界有很好的那些系统。
她指了指房间屏风,沉鱼点头走向屏风后。
绝对不能忍受,想起当年在某个偏僻农村如厕时的景象,小莲几乎掉下一层疙瘩。
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必须混得下去,至少不要为这些事情烦恼。
就在她思考怎样在最短时间内赚到可以好好生活的金钱时,表演吗?唱戏?还是直接让沉鱼给人接生好了?沉鱼已经梳洗好了,换上新买衣服,而绿水丫鬟也作势要帮她换上衣服。
摆摆手表示不用,一般的古装对于她这个从商朝公主演到大清格格的腕而言,一点都不困难。
雷家家主住的是客栈专为主人留的房间,正如现代的总统套房一样,这里有书房,小餐厅,主客两间卧室和浴室,家具用的都是好木料,名家书画,上等瓷器等等在这个小镇很难找到的好东西。雷家虽是江湖人家,祖上也曾书香传代,规矩严苛,男女并不同席。但是在外就不拘于此,只是雷夫人还起不了身,卧在床上休养。
丫鬟推开房门,引两个小孩走向饭桌。只见上首坐着一个高大俊朗的英伟男子,气度显出霸主之风,三十左右年纪,正是雷朗。两个年轻俊美的男子分坐左右,他们都长得非常相似,一看就知道三人是血亲。但雷奇身上又多了股儒雅的温和,可是温和下的深沉锐利却不容轻忽。而雷郁就单纯多了,爱恶喜怒全在一张俊脸上刻画得清楚明白,十分可爱。三人都是极精彩的人物,典从莲看着就觉得养眼。
而在三人看来,美丽动人的少女和纯稚可爱的男童让他们惊艳一下。
如果说康依宝的美丽是与生俱来,贵气天成。出生普通,擅长打扮妆饰自己的典从莲就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瓷娃娃,虽然没有牡丹玉兰的华丽香氛,但一朵清莲柔美温婉,袅袅娜娜。虽不是绝代天香,其温柔可亲,娇弱可怜,如姣花照水,弱柳扶风.让人见之忘俗。
因是救命恩人,又是幼稚儿童,三人极客气的起身请他们坐下。虽不懂言语,但两人看其动作也就知道意思了。小莲乖巧的福下身,回礼坐下,因为桌椅是为成人而设的,她勉强还够得着,可是沉鱼就不行了,一坐下,他的眼睛都在桌面下了。沉鱼本就脾气古怪,一见如此,发脾气就要砸桌子,小莲手上用力,尽全力压住他,“我想办法,你别生气,别生气。”
好不容易小孩安静下来,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钢笔和小日记本,翻开一页,用繁体字写下,“請幫忙找一只高一點的椅子,謝謝。”她的硬笔字是练过的,娟秀中带有一种苍劲。
三人颇为惊奇的看着这模样奇怪的没毛的却可以写出字的东西,再看看那小小巧巧,封面精致,有古怪的淡红色图画,内里画着美丽雪景的本子,那雪景图极为美丽真实,连当代著名画师仇云天的雪景都比不得的真。
雷朗很快反应过来,吩咐身后小厮去寻高椅。而雷奇则是一直目视研究,雷郁早已拿在手中,翻来覆去的摩挲,啧啧称奇,冲着小莲说了一大堆话,她知道一定是问这本子的,乐得听不懂不回答。
高椅很快搬来,雷奇身后的小厮端上银质的碟、盏、碗、筷等餐具,再递来温热的布巾,两人虽在出门前已洗过手了,但还是擦了两下。
听着雷奇叽里呱啦的说话,沉鱼突然抓住小莲的手,“姐姐,我听的懂一点,很像苏州话。”
小莲手一软,差点打下碗来,突然想起这小孩从一开始说话就带着苏州口音。她几乎把头埋进碗里。老天爷,号称中国最难学的十种方言之一的苏州话,一直是她的弱项。当年拍《秦淮河畔》,教语言的老师是恨不能剪了她的舌头,明明她的法语都说得上来,苏州话就是不行。这件事情早被她扔到脑后去,早就选择性失忆了。谁想到今天还是碰上这个冤家。
听着小孩试探的跟雷郁说上两句话,典从莲是羞愧得恨不能昏过去,人家小朋友都行。
从一入这间房间,典从莲表现出来的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技巧纯熟的职业演员的风范,她把一个柔弱可怜,无处可依,家教良好,绝对没有恶意的流落江湖的带着天真无助的弟弟的小姐姐的形象扮演的很好,可是雷朗与雷奇是经世的老狐狸了,平日所见都是勾心斗角的来来往往,小莲的那点扮相骗骗雷郁还行,在他们面前是没用的,他们看得出这个少女绝对不如表面表现的柔弱,那个小男孩刚才一瞬所散发的杀气更是他们常常接触到的,所以他们对两人是无论如何不会信任,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早膳用完,小莲表示要去看看产妇和婴儿,沉鱼则跟着雷郁,缠着要他教导武功。小莲还真没想到雷郁和沉鱼能合得来,小杀手杀气太重,小小年纪不懂控制,她一直跟在他身边也是怕他突然爆发,雷郁看起来很正气不说,精神爽朗积极,如果他能教导沉鱼,她可就放心了。只见沉鱼和雷郁两人拿着她新买的日记本在那里叽哩咕噜,一边比划一边指点的“对谈”。她走过去,朝雷郁有礼的迷人的笑笑。“刷”的一声抽走本子就往内房走。
绿水丫鬟正在细心的给床上的夫人喂鸡汤,见家主与恩人走进来,忙起身行礼,雷夫人李氏沅沅也作势要起身,雷朗忙按住她不许起来,只说,“不要起来,这莲小姐要来给你看看。”
沅沅到底还是挣扎起来,“莲小姐是救我和孩子的恩人,若不是她,只怕我再见不到你了,还是让我行个礼吧。”说着就要朝小莲拜下,少女哪里敢受,连忙按住,“夫人快别这样,我可受不得。”
沅沅惊奇,问雷郁道:“莲小姐说的是哪里的话,怎么我从来没听说过?”
雷朗把她扶正靠好,小莲把被子给她拉上。再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字,“夫人言語慢些,或許能聽得懂。”
沅沅看了看,也为这本子惊艳。“明空(雷郁的字),这册子是哪里出的,好看的紧。我从小见过多少宝贝,竟没有见过这样好东西。莲小姐不仅人长得好,用的也是我们没经受过的,想来必是名门之后。明空,你和她说说,等我好了,一定好好去她府上拜谢。”
“也是,也得问个清楚。”雷朗想想,不如直接问她,或许她肯直言来历,倒不必派人四处查访。
不想重复昨日的手舞足蹈,雷朗让丫鬟取来纸笔,写下“請問小姐師承何處,家住何方,我等方可登門拜謝。”
字迹是龙飞凤舞,很好看的。可是小莲直直瞪着那纸,真的很想直接当作不识字。
真要说出来历,只怕下一秒就要去上烤架、浸猪笼,要是乱编,肯定会露出破绽,从头到尾她只知道有个青天镇和有福客栈,连首都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编?要是顾左右而言他,对方这么厉害的人,会不会被打啊。看来也只好避而不谈。反正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出她的来历。
只见她站起身来,深深一福,在纸上写下,
“浮萍飄泊本無根,天涯遊子君莫問。
我姐弟二人流落江湖,不論前塵往事,只求平安一生。”
纳兰啊纳兰,容若啊容若,你保佑我过此一关,回去我一定把你的诗词全吃下去了。
雷朗还没反应,李沅沅已经泪盈眶,紧紧抓住小莲的手,“你别担心,有我在,绝对不教你们再受委屈,我这就去家跟我爹爹说,让他收你做义女,不管你以前有什么难受事情,再不教你们漂泊。”
小莲勉强的笑笑,她知道李沅沅不是问题,但这里做主的是雷朗,但她又必须克制自己不要看向他,那种霸主气势一直压向她,都快撑不住了。虽然听不懂美女在说什么,但看她样子也知道是关心她,小莲心中一暖,觉得这个美人真的很单纯,很善良。
雷朗不愧是大家公子,又当家多年,在安全范围内,他是礼数周到的。见小莲确实不说来处,也不好当面勉强。更别说人家并没对他们做什么坏事,何必拿出对待犯人的模样。
“沅沅,我出去安排上路的事,让她在这里陪你。这里有绿水,门口还有护卫,要有什么事情,记得叫唤。”
雷朗嘱咐丫鬟后,向小莲点头致意,就先离去了。
他这一走,典从莲好似孙悟空去了紧箍圈,浑身筋骨都放松下来,就差学那猴子翻上几个筋斗。
“咧梅梅,饭阿吃勒?”
正在试着把书架上一本诗集放进嘴里的小莲一听此语,真的原地跳了起来。只见她冲向床边,“这句我会,这句我会。”她抿抿小嘴,“恰恰,吃过哉。”
说完,好像完成什么艰难任务一样,一阵不顾形象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就这么原地跳起芭蕾,身体上扬,脚尖着地左三圈完右三圈,再来一下黑天鹅强悍有力三十二圈定点“挥鞭转”,不过挥不到十个就不行了,也无所谓啦。试试看飞行中的“阿拉贝斯克” ,只见她单腿半蹲或直立,另一腿往后伸直,虽然没有严格的与支撑腿成直角。双臂在摆出成与此相应、和谐一致的姿势,构成从指尖到足尖尽可能长的直线。一个空中大跳跃后保持原来姿势,无声而优雅的落地。
在华丽的落地之后,没有听到应有的掌声,小莲奇怪的看向四周,发现李沅沅和绿水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仿佛在看妖怪一样。“哎呀,我的形象。”想起刚才的狂笑,她真想把头埋进地洞里。
而床上的小婴儿被她的笑声吵醒,呜呜的哭了起来,她赶紧走过去抱起他走往床边哄着。绿水则走去取来牛乳要喂婴儿。
“怎么不喂母乳?”
见两人不懂她的意思,她就指了指李沅沅的胸房,再指指小孩,这下她们就明白了。绿水也是吴侬软语说了一番话,怎奈她就是听不懂,不过想来应该是产妇身体弱,奶水不足或根本没奶水。便撕下一张纸,给她写了几道药膳,康依宝的后妈当年生小孩后也是这种情况,康伯伯让家庭医生给她开了方子,当时她正好和哥哥在康家避暑,就帮着照顾产妇,所以还记得一些催乳的方子。
然后再教李沅沅怎样按摩,怎样热敷,连动作带纸笔,到底还是让害羞的新妈妈弄清楚。
抱着小婴儿玩了一阵,越玩越上瘾的小莲可不愿意还给他妈妈,倒是这孩子很乖巧,喝完牛乳就乖乖睡了,也不吵闹,虽然还是皱皱的脸,倒也显出几分清俊可爱。
李沅沅见小莲与孩子投缘,心里也很高兴。她原是王府公女,在父兄的保护之下,未曾经得半点风雨,嫁给雷朗之后,雷家更是把她保护得不遗余力。这次匆匆出行回娘家避难,左右只带来两个得力丫鬟和一个产婆。不想路途颠簸,孩子早来了半月,当时真吓坏了她,外面虎狼环视,内里娇儿来到,实在半点办法也没有。幸得有这两个小孩来救,她不是蠢笨不知世故之人,只是恩人既不愿意说,必有她的为难之处,问多了反倒失礼,不能图报不说,还开罪恩人。
忽然想起一事,李沅沅在纸上写下她心中的一个疑问。
讨厌,小莲又想当作不识字了。那天为她针灸,只不过是她从一本言情小说看来的方法,根本是没有把握的,不过试试而已,要是让她知道了,心中一定有想法的。
“有醫書載,某朝有位醫士懸壺濟世,—日遇見數人抬一孕婦欲去埋葬,他上前相詢,原來孕婦乃是難產而死,他見其尚有餘溫,知其並未死絕,於是懇言試救,眾人將信將疑,便交由他診治,他以掌心撫查孕婦腹胎,突用針刺,不出一盞茶時分,孕婦醒轉,同時嬰兒落地。事後眾人問那醫士,他道:是胎兒的小手抓住了臍帶,因此令孕婦難產,他用金針去刺嬰兒的手,使其覺疼鬆開,就此離開母體。”
李沅沅惊奇地瞠大水眸。询问:“妹妹是怎麼知道娃娃的手在哪里?”
这个嘛,难道告诉你是猜的,而且还是沉鱼猜中的。要是没猜中,现下你就不在这里了,不过还是不告诉你,免得你害怕。
“佛曰:不可說。”
这边正一边逗弄沉睡中的婴儿,一边教导苏州话,不知怎的,李沅沅教她,她就学的下去,不一会功夫,一些简单的话她都学得个七八成,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响声,原来是雷郁来通知可以启程了。沉鱼换下那身不喜欢的绣麒麟的红衣裳,当时小莲还哄他,“穿上了,杀人沾了血迹也没人知道。”身穿原本那套定做的手工制的西装,衬衫,领带,脚上还是那双改动过的小皮鞋。
只见他很拽的走向典从莲,看看她怀中的婴儿,“还是那么丑,不是说小孩会越长越好的吗?”说着就把小手掌罩在小孩细嫩的脸上,然后,压下去。
“你干嘛?”小莲一手打向沉鱼,一个转身逃开他的魔掌。就在此时,一个庞然大物当空而下,见是自己的宝贝背包,小莲忙一手抓住,单肩背起。“这可是我的全副身家,扔不得。”
“放那么多东西,亏你不嫌沉。”
沉鱼看向李沅沅,半生不熟的用这个世界的官话——苏州话很礼貌的跟她打招呼,两人就开始聊了起来。这样场景看在小莲眼里,只感到很欣慰。
娇红丫鬟和绿水丫鬟忙着收拾东西,雷郁则在指挥人马,小孩儿正睡在小莲怀里,没事找事做的沉鱼就打算帮李沅沅穿衣打扮,大家正忙碌之际,小莲发现屋顶上的砖瓦忽地落了几粒石块下来,她想:这房子看起来新,原来都破了,以后买房子一定要买好的,要是晚上下雨,让房里漏了水,就不好了。
谁知她这边还在想,几条黑影就从天而降,混杂着刀光,就往床头来,十万火急时刻,最快反应过来的沉鱼立刻拉起李沅沅往床底一塞,用一张不远处的大长桌挡住,好,接下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杀伐打斗就开始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晓。
无意慕佳子
夜,废庙,荒草枯树,无人烟。
一人蜷缩在庙中,佛桌之下,秋夜凉风吹得她直发抖,清淡的月光映在地上,隐约可见她长长的披散的长发,乌发柔顺细滑。寂静的黑夜是冷得连老鼠蟑螂也不见,除了这个女子,庙里仿佛再没有别的呼吸。
“呜——呜——”突地有婴儿虚弱的哭声响了起来,“咿唔……咿唔咿唔……”原来是那女子的怀里尚抱着一个婴儿,夜风沁凉,就算是被牢牢抱住,对于婴儿而言也是太冷了,尽管抱着他的人早已把能御寒的布料都包住他,更别说小婴儿已经一个下午没吃过东西了。
“乖,别哭,乖。”那女子柔声哄着他,然而她微微发抖的声音并没有多大效果,那孩子还是不住呜咽。
不远处有马蹄声马车辘轳之声遥遥传来,看来有不少夜行人路过此地往此处而来。
“别哭、别哭……”那女子轻捂着婴孩的口,然而见孩子哭得脸色发紫,着实不忍用力,只是越发紧紧搂住了他。心中只觉绝望。
一阵吵杂,人语喧哗,只见许多车马进了寺庙,寺门一开,月光映见那瑟瑟发抖的女子。
“啊,原来是个小小姐。”进门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青衣人,容颜俊美,脸上惊讶,“深夜有扰小姐了,还望见谅。不如一同过来取暖。”他对着地上身着锦衣绫罗的美丽少女施了个礼。
那少女见来人不是心中所惧,大大松了口气。用她那不标准的苏州话慢慢的说道:“谢谢您的好意。只是有仇人追杀,不敢连累公子,公子还是离开的好。”
那男子只一挑眉,忽然快速抽出腰间佩剑,剑光一闪,从少女身边划下,只见一只庞大的黑蜘蛛已被分成两半 。那块地砖,也碎成几块。倒是那少女并不移动,只惊惧地看着死蜘蛛,仍是牢牢抱着孩子。
男子眼中流露出赞赏,把手伸到少女面前,缓缓道:“小姐看我这身功夫,可还怕什么仇家?”
也实在是没力气了,虽然男子是好意,但按照古代的礼仪,少女还是用袖子隔开,怀抱着那婴孩,借男子之力站起身来,颤巍巍地往其他人升好的火堆走去。男子解下身上披风,示意少女披上,少女感激地福了下身子,罩上披风。
火已升起,一群大汉或坐或卧,见走来一个标致少女,怀抱一个小儿,不约而同低下声音,少女也不见怯,告了一声便坐在火堆旁。
那美男子看来是他们的头,见他走来,那群大汉忙站起身等他坐下。
“不知小姐芳名,今夜相逢实是有缘,在下金无意,家住长安,乃一介商人。”
如果少女是大顺王朝的人,就绝不会没听过金无意这个名字。
长袖善舞, 太安子真相知满天下。
多资善贾,大顺无意豪富在世间。
两句话是这几年才传出的。金家少主金无意代表大顺首富金家出外行商已有多年,以其绝佳的手腕与经商头脑在去年的世家公子名谱上,被百位贵族千金评定为十大公子之列。虽然这样的名声他不稀罕,但这确实表现出他的翩翩丰采。
因江湖上对道德的规范不若一般世俗的严谨,金无意出没的地方,常常能见到诸多女子追随;只是他为人端方,在这般情况下,还能为小姐闺誉着想,尽量避开;只是他越是君子,名声越是好,不论官家商家江湖女子一个个络驿不绝地出现在他周遭,制造出许多“不期而遇”的巧合。
虽然他并不以为少女也是“巧合”之一,但不巧的是他对这美丽的小姑娘很是欣赏,在被追杀、绝望无助的情况下,她能在庙外摆下玄门阵法,若不是他的义兄是这方面的高手,他们这一群人还进不来休息。她脚步虚浮,气息紊乱,可见没有武功内力,遇外人而不惊怯,感杀气而目不瞬,见毒虫而不慌乱。只紧紧护住怀中的孩子,言语温柔有礼,莺声燕语,容貌娇美动人,行动时步步生莲,可见出之大家。再者,她虽受困,并不打算连累他人,反而劝他们这许多大男人离去,可见为人正直良善。因此,从来只见过妩媚动人的青楼女子、满身风尘的江湖女侠、娇弱缠人的官家小姐、刁蛮任性的商家女儿的金无意实实在在被这个初见的少女迷住了。
古人说,情人眼里出西施。更别说少女本就美丽。现如今她的一举一动在金无意眼里全幻化为天仙舞袖、玄女拂花一般美妙。
而那边厢少女倒不知道有人掉入她的温柔之中。更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形象上升到美丽、温柔、聪慧、正直、善良、自主、有礼、冷静、琴心剑胆等等许多美好的词语。
少女朝他温柔一笑,“姓典,家父起名从莲。”原来这少女正是典从莲,只是她为何流落至此?
“莲小姐可有表字?”金无意急切的问,这个问题令他的义兄唐惕皱起眉,哪有问人家小姐表字的,难道义弟要向这小姐提亲。
这小莲可就为难了,且别说她没有吧,就是有好像也不能随意告诉人,何况还是男的。这金无意外表看起来好,里面倒是个不讲礼的草包。
只是现在仰赖他们关照,倒不好让他下不得台,或许人家只是没注意罢了。想到这里,小莲朝他摇摇头,学起《红楼梦》中的林妹妹,“不曾有字。”
谁想那位反倒学起宝哥哥来,“不如我送妹妹一妙字,倒是‘滟滟'二字极妙。清波滟滟一丛莲,有绝世佳人在此间。”
小莲的笑脸快撑不住了,拿古代中国的礼节来比较,这男子已经可以说得上是性骚扰了。这要放在二十一世纪,她可有千百种方法让他难受,让他知道知道她典大小姐是谁。思及此,小莲一个撇头,再不理他。
在义兄的提点下,金无意总算省过来人家小姐为何不理他,才知道失礼过了,忙正正经经的给小姐赔罪,请小姐原谅。
所以说帅哥就是吃香,小莲见他行礼赔罪,倒不好再生气了。
因为商队也没有带牛羊,左右找不到婴儿可吃的东西,小莲看着小孩饿得直叫唤,心一狠,就把脖子上的项链解了下来,一个用力拆下珍珠。这个动作就好像割她的肉一样疼,因为现在市面上很难买到真的好的珍珠,多是人工养殖的,她特地托了家里有一座小岛的朋友帮她留意,前两天才送来带上身,想当做护身符用。她向来最爱珍珠,康依宝却从不赞成她买这些不实用东西,“你要用得着什么,只管开我保险柜拿,你赚钱又不容易,要花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却是不可以。”她知道宝宝是嫌那些东西档次不够,可是她一个小演员,佩戴十几克拉的钻石怎么干活。好不容易得的宝贝,现在得为这个小宝贝儿牺牲了,宝贝啊宝贝,你长大了,可要记得这颗珍珠的恩情啊。
“公子,可否把这珠子磨成粉末?”你既要赔礼道歉,使出点诚意让我瞧瞧。她把乳白珍珠递向金无意。
金无意到底也是出身名师指导,又天生聪慧。见少女寻找牛羊乳,再拿出这颗珍珠,也知其意。只是他另有想法,“小姐此珠虽好,到底是近过身,不如我取另一颗与你交换,我此番南下采买货物,也得了几颗好珠,才从蚌中取出一日,质地极好,喂食小儿是上品,小姐看如何。”
想到珍珠不用被毁,小莲哪有不愿意的,虽说换,以后花多些钱再跟他买回来就是,因此连连点头,又赞金无意体贴周到,良善肯助人。
等冲好一小碗珍珠粉的水,小莲还沉浸在见到那么多上好珍珠的震撼中,方才金无意拿出十个大盒子,让她挑选,她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顶级的珍珠有这么多,璀璨夺目,光彩照人,色泽温润,珠圆润滑,对比自己那颗小珍珠,她实在挑不下手,让人家吃这么大亏,不是她典从莲的作风。只是婉拒三次,金无意也不接受,反而觉得这小姐正直得有些迂,迂得实在可爱可敬,不由分说便一掌磨化了一颗上好东珠。
喂完小孩,哄他睡着后,众人也都歇息了,虽然金无意一心想与小莲多聊聊,最好套出家住何方,长上何人,可有婚配。怎奈人家小姐已经困倦,围着火堆打着瞌睡,因周围都是男子,倒也不敢深睡。
想起中午那场混乱,小莲真是悲从中来,原本是想找个饭主,没想到找了个瘟神,才脱虎口,又进狼穴,当时——
房间里,娇红丫鬟和绿水丫鬟一人执刀一人擎剑,与黑衣人缠斗,雷郁一人对两个,也是杀得昏天暗地,而凡是靠近床铺的人都被沉鱼以奇诡的手法重伤,或有断手,或有断脚,若非他们武艺高强,早被他手中那把匕首枪削去半个脑袋。
小莲躲在墙角,见房内遍布血腥,只觉反胃,欲出门外,门口处也有护卫与黑衣人缠斗,就在此时,又一批黑衣人杀将上来,雷朗与众护卫也忙上来保护,只是雷朗的对手似乎极为强大,雷朗虽一身功力,也是节节败退。
沉鱼见来人强大,十分兴奋,收拾了缠着他的人就要加入战局,雷郁忙阻止,“祖宗,你还嫌不够乱?”
眼见战局是越来越混乱,也有人举刀往小莲处来,初时人见她娇弱抱着小儿,心中并不提防,不想典从莲本是少年武术高手,近身搏击连杀手沉鱼都逊三分,只见她堪堪避过刀锋,小脚往他阿基里斯健狠狠踢去,那人痛得倒在地上。其他人见此不敢轻敌,一起涌上,被雷郁挡去几个,护卫也护住他们,不过小莲并不是只能靠人保护的弱女子,虽手抱婴儿,但她脚上功夫不弱,很快就有一些人被踢中人体脆弱之处,痛苦难当,连举刀之力亦无。
雷朗心下思考着方法,有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小孩护住妻子,而儿子却没人可保护,雷霆护卫挡住这些人已十分困难,为今之计只得让那少女把孩子带走,先逃了再说。对手十分难缠,看来对头是不惜重本,他虽能抵挡等待雷奇的救援,但孩子如何等得。
思及此,他抛出一块令牌给小莲,“莲小姐,且带我儿先走。”
啊,托孤啊?
听得不大明白,但还是接下令牌,小莲看向手中的麻烦,叹了口气,“小冤家,你若不是我亲手接生,不知我还管你不管。”
再看向沉鱼,小小孩子正杀得兴起,场中也缺不得他,只得高声喊叫,“小鱼,保住自己,等姐姐来找你。”
说完,一个回旋踢格开挡她的刀,拉上背包就往楼下跑,一路上跌跌撞撞,踩着不少尸体,几欲作呕。
待跑到马厩,牵出昨日那匹骏马,待骑上,谁知马儿不听话,只闹腾,小莲着急的抚摸它的头颈,“马儿马儿,我这是要护你家幼主逃亡,好歹听话。”
想是马儿也通灵,一个响鼻,伏下身去让小莲骑上。
“乖乖,沅沅姐家住北方,往北方走吧。”一手执缰绳,一手抱孩子,小莲无法拿出手机,见不远之处有座香火鼎盛的庙宇,想通常是向南开门,便往相反方向跑去。
青天镇外,骏马嘶风。少女突围,铁骑追逐。
两人一骑跑在前头,追赶他们的是一群精悍的黑衣骑兵。
前者便是典从莲。她看着怀中婴儿,不禁难受,这孩子出生不过一天,已经历不少磨难,并没有蜡烛鲜花为它庆贺生辰,也没有亲身父母为他起名。有的只是凶恶的追兵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和飞蝗一般的乱箭。
幸好他们的坐骑乃是良驹,渐渐把追兵甩在后面。
乱箭起初是雨点一般堪堪落在她身后,渐渐由密而疏,偶尔有几枝冷箭飞来,亦是落在他们马后了。
见前面是一条一丈多宽的浅窄溪流,典从莲放开缰绳,虚打一鞭,策马跳过小溪。白马忽地前蹄屈地,险些把小孩摔下马来。见小孩不哭不闹,小莲心中欢喜,不禁亲了亲他的小脸。白马重又跃起,两人继续前行。
真正的好马,能跑上一天而不显倦,可是爱马人断舍不得让马运动过度。当马儿跑太久后,要帮它降温,避免无意中造成马匹永久性的运动伤害。曾在那达慕大会上取得名次的小莲怎么不知道爱惜名驹,只是现如今只顾得人,顾不得马了。
再往前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暮蔼含山,天色已近黄昏,典从莲回头一看,背后已是不见追兵。天色既暗,见路不明,马儿也不停喷气,她忙找地方歇息。这一片地方山连着山,只有中间一个青天镇,再往前也并没见到人烟,幸好发现山间有一座废弃庙宇,这秋凉之夜,无论如何要找到挡风之处,小小婴孩可抗不住这等凉风,若在此时生病,无异于要他的命。
拉着马儿,往山间走近庙宇,举步踏到的尽是矮树长草,却是没有路走,典从莲心中疑惑,走了一阵,四周慢慢漆黑一团,纵然尽力睁大眼睛,也很瞧清左右,见天上月儿恰好隱在云后,当下一步一步走得更慢,只怕一个踏空,踩入陷阱。林中小路东盘西曲,仿佛总也走不到庙前,忽一见,庙宇在左,再一见,庙宇却是在右。小莲接连走了几次,弄得头晕眼花,始终走不近。她是个极聪明的人儿,头脑灵活反应快,东转西弯的闹了一阵子,也已经知道林子有古怪。虽然瞧不见周遭情势,却已摸清林中道路,心下一定,微笑浮上嘴角。抱稳孩子,向右前方斜角走去。
原来她是遇上传说中的迷踪阵,这样的阵法在黑夜中类似鬼打墙,用黑暗或一些标志物给予眼睛和大脑错误的修正信号,让人感觉在按照直线走,其实是在走圆圈,阻人前往,而白天则或借阳光或风雨各种条件,制造幻象,若是乱闯,必然困死阵中,若能撑到黑夜降临,再次尝试离开,倒还有希望。
但典从莲可不怕它,她拜得名师,苦练魔术,早已把许多阵法的原理摸清,左右不过是幻象,而幻象对于一流魔术师而言,是绝对不起作用的。倒是可以借来躲避追兵,即便他们追来,也是进不来的。
庙里可能有高人,或正或邪,但小孩子却再受不得这凉风了。
思及此,也顾不得引来追兵,典从莲朗声而言:“小女子典从莲,流落至此,有扰高人。敢请原谅赐见。”
说罢,不见黑暗的破庙有何人回应,小莲拉着马就走。时而向左,时而转右,有时更倒退斜走数步,似乎越行越是迂曲迢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树林之中曲折前行。不一会,二人一马就来到破庙门前,庙里无人,被衾早就被鼠虫毁坏,她只得扯下供桌上的布抖去尘埃,抱住小孩,再躲在桌下,这样就有了本章开篇的那一幕。
唐九怜女郎
次日一早醒来,金无意放下他大家公子的身段,亲自打水服侍小莲梳洗,女孩子家怎么敢受他服侍,忙忙推却,还给他们烧了一些鸟兽吃,以谢众人帮助。金无意是个典型的商人,眼光好不说,事事讲求实际,抓住机会,对于资金投入和回报有自己的一本帐。他既看上这美丽的小姐,自然死乞白赖也要缠上人家,取得美娇娘。只是两人去向不同,一个往南,一个往北,他家中又忙着准备妹妹入宫的大事,必得他赶紧回去处理,只好苦求义兄唐惕帮他把人护送到安阳王府,想到美人与安阳王府有关系,他只觉得成婚路上的绊脚石一个不剩。
唐惕领头,金无意和小莲在中,后面跟着金家的总管,护卫,伙计,随从和车马,一群人闭着眼睛,一个拉一个,左拐右拐慢慢走出迷踪阵。
阵中只有唐惕和典从莲是睁着眼,唐惕是领路,小莲则是不放心他,毕竟迷踪阵阵法古怪,走错了就很麻烦。
“此乃八卦两仪迷踪阵,按那先天小八卦乾坤排列,与四时光线,风气,云雨配合,致人陷入幻象发狂的奇妙战阵。阵中以七数为杀着,每一正必有一反。入得此阵,就会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只觉得脚下地面尽向一边偏斜。不知小姐师从哪位高人,能通过这么高难的阵法?”唐惕慢慢说道,仿佛闲聊一般,一股压力就这么往身后的娇弱美人压去。
他的声音温和动听,可是小莲恨不得把手中之物往他头上砸去,这些异世界人,怎么没有半点儿礼貌,只是因为她来历不明,会一些古怪功夫,他们就一个个当她是虫子啊?好歹她也是个水当当的小美人,一个个想用气势压死他,开玩笑,要是连这个都怕,她怎么上山打虎,下海猎鲨。我偏不告诉你,你能拿我怎么着?
正想着,手中的婴儿哭叫出声,原来是她太用力了,小孩子感到疼了,她赶紧哄着他,顺道摸摸孩子的臀部,还没漏出来。唉,她的小护士,就这么当作尿不湿用了,再过几天,她可怎么办?
感慨完了,小莲赶紧看清这个接下来会保护她的免费保镖,昨晚上他静静不发一语,不似其它人多少和她说过话,差一点她就没发现这个人了。
他在前领路,十分稳重,身材挺拔高大,面貌也很俊美,五官不似普通人那样扁平,而是像现代的混血儿一样立体分明,双瞳是汪汪的碧绿色。穿着一件深绿色锦袍,举手投足间高贵中隐溢武者之气,不似金无意,一看他就知道是个富家公子,贵族子弟,他衣饰张扬绚烂,绣有金丝花草图案绢丝内袍,五彩丝线织就的长腰带,织锦外袍色彩鲜艳,上绣对比强烈、线条对称的花卉图案,色如流彩归霞。衬得金无意是面如冠玉,虽然嫌他不庄重,典从莲也不由得在心中赞一句,“好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且不说临行前金无意怎样千叮咛万嘱咐唐惕,又与典从莲说了好多废话,只是最后那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着实让她震了一下。
真的是太突然了,她从没见过有人可以表白得这么突然。
大脑一片空白,她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已一跃而上白马。
他的告白那么可怕吗?为何小莲小姐一脸见到鬼的样子。
奔出十数米,小莲技巧高超地回转马身,冲着金无意大喊,“你不要喜欢我。”声音之大,仿佛天地都震动了一下,众人皆别开视线,不忍见少爷尴尬。
表白,表白,表白。
心跳如雷,脸红似烧。想她十四年来年来,第一次听到男生向她表白。向来在她身边的男孩子,好朋友好得就像亲手足一样,其他的男孩大多是康家的亲戚朋友家的小孩,对她只有轻视蔑视几种表情而已,而喜欢, 怎么会呢?在她看来,自己的皮相虽然还好,倒也比不上金无意俊美贵气,他见过的美女一定很多,怎么会看上她呢,更何况她来历不明……
啊啊,她怎么就吓得仓惶而逃啊,太丢脸了!还大声的让人下不了台,噢,她经营多年的淑女形象。再见面时可怎么办?
白马飞驰,一路风景快速往后而去,忽然一张红网从天而降,罩向白马。此网鲜红如血,江湖中人一见便知它的主人,“血手渔夫”元杀出手了。“血手渔夫”武功邪气,心狠手辣,杀人无数,有传言他的网就是被血染成红的。与此同时道路两边的树后各有一人向小莲发出一片暗器。从他们发暗器的手法和暗器破空的速度可以勘出,他们是用暗器的高手!
她绝不能让这张网罩住!只见她一拉马缰,飞快从马上滚下,脚不离地向后滑出了很远的距离,黄土地面上面竟留下了两道划痕,没想到迈克尔杰克逊的招牌动作,竟然还能救她一命。一个下腰铁板桥,几乎平行地面,让左右暗器全部击空,就在下一波暗器袭来之前,唐惕赶到了,只见一片刀光闪现,暗器纷纷落地。
一阵缠斗,对方已有三人被唐惕重伤。他们惊的魂飞魄散,都各自闪避那道要命的刀影。唐惕护着小莲,趁他们闪避之机身子从他们中间闪出。而后那张网又罩了过来,唐惕身后发出一声叫毛骨悚然惨叫,那张毒网不知罩住谁。
“不知是哪位高人,要插手‘千杀门’的买卖?”忽见一人奔至面前,语音刺耳难听,四十上下年纪,容颜倒也不难看,只是那一双手瘦削无肉,枯黑细长,让人见之生畏。
“唐惕。”声音冷淡,介绍得轻描淡写,但他本人早已名驰天下,果然,
元杀不禁变色!“原来是唐门第一高手——唐九公子。”
唐门,是那个使毒药暗器出名的唐门吗?小莲抱紧孩子,疑惑的看着唐惕。
“既知我是唐九,为何还不退下。”唐惕光华内蕴,威严天生。
可是对方也不是好打发的,连躲在人后的小莲都看得出他眼中浓浓的杀意。 “九公子一向独来独往,这姑娘不知与公子有何关系?”
唐惕回得也爽快:“并无关系。”
“既然如此,请公子不要插手,我门中主上已对她下了七路追杀令,凡千杀门中子弟,不论何人,一发现必杀之。凡相护之人,同样杀无赦。”
男子回身诧异的看着娇弱少女,“你招惹了何方神圣?”
少女也是大不解,想想自己从来到这个异世界,一直安分守己,并不曾做什么得罪人的事。再一低头看看怀中安睡的婴儿,“应该是这个孩子的父母的仇人吧。”
“那把孩子给他们吧。”唐惕很冷血地说,“无意只托我保护你,并不包括这个孩子。”
“你说的什么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况且这个孩子这么弱小,我若忍心丢下他,良心不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句话知礼懂礼的典从莲自然只含在喉里,但那副不悦的神情到底透出她几分不屑。
“即使这孩子会累你至死。”
小莲皱眉,心中却是有几分害怕,这种害怕不同她面对当日追杀她的沉鱼,而是好像在面对藤原孝,那个讨厌的把她哥哥连人带心一起抢走的人,在绝对的权势和武力之下,她一个弱女子根本不能抵抗,根本不能够掌握局势。
所以她可怜兮兮的看向唐惕,“唐公子。”声音半含在喉咙,她生平最不喜麻烦人,当日藤原孝之事,她知交甚多,自有友人能助,可是又不愿给友人带来麻烦。那个什么“千杀门”想来是十分难缠厉害的,唐惕一人未必抵挡得住,更别说他身后还有一大家子,给唐家惹上这样的麻烦总是不好。
看着小姑娘欲语还休的样子,不知为何唐惕就是知道她是既想求助,又怕让他为难,心下大乐,果然金无意没看错人,小姑娘正气凛然不说,难得独善其身,更愿兼济天下,能尽所能帮助人,又不给别人添麻烦。这样的品格在面临“千杀门”的追杀时也不见动摇,义弟的眼光确实不愧“黄金眼”之称。
只听他清淡一说,“我家中可有十几位唐公子,你叫哪个来?”
“九公子,我,”小莲烦恼得直跺脚,她可怎么办呢,这唐惕怎么还闹?
“你既是金无意的心上人,也算得是我弟媳,怎么叫得如此生疏?”口气平淡,却可听出其中的笑意。
“九哥。”双目放出光辉,小莲激动得几乎跳起来,“九哥。”
“好妹子。”唐惕手轻抬,摸摸小姑娘没束起的长长黑发,再看向元杀等人。
“这位小姐,是我唐九的妹子,你大可回去跟射兰香说,她,唐门是护定了。”
此间元杀脸色极难看,江湖上以武力说话,对方既已挑明对上他门主,以他的资格武功断不足以代表门主说话,但就这么离开,太下“千杀门”的面子。正在他愤怒而不知怎么应对之际,忽然空中远远传来一阵豪迈的朗诗声:
“老子平生爱杀人,贱人如土命如尘!怒浇冷雨满天血,力聚明沙遍地坟。
活剥皮肤真快意,生吞骨肉亦销魂。屠刀漫舞九州惧,百万生灵尽绝孙。”
先时声音也大,却让人觉得来人在远处,一首诗功夫,人已经来到众人面前,只见虎背熊腰的大汉执剑而来,一身破衣,小莲还看见他脚上的草鞋底都磨穿了,阳光,自上而下,照着他墨般的浓眉,棱棱的颧骨,还有他那满脸青惨惨的胡渣子。
见到此人,元杀和他的手下面上俱是一喜,而唐惕不禁皱下眉头。
不料小莲面色肃穆,轻起红唇,厉声骂道,
“堂堂男儿立人间,当思保国卫家园,
不事文章不种地,偏使人间作业钱。
锄奸惩恶浑不知,千里追杀孤女怜,
空负一身好武艺,汝非七尺英雄汉。”
来者听闻此言,却不生气,只哈哈一笑,又以诗回复,
“女儿莫相骂,男儿凶何甚?
古来仁德专害人,道义从来无一真。君不见,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是麋鹿有谁怜?世间从来强食弱,纵使 有理也枉然。杀一是为罪,屠万是为雄。雄中雄,道不同:看破千年仁义名,但使今生逞雄风。美名不爱爱恶名,杀人百万心不惩。宁教万人切齿恨,不教无有骂我人。放眼世界五千年,何处英雄不杀人?”
典从莲气得浑身发颤,
“道不同,不与谋,各从其志各自休。”竟有人嗜杀成狂,还敢讲这般歪理,也太无耻了。
“燕雀戏藩柴,安识鸿鹄游”
这回典从莲可是气得跳了起来,她自小聪明,反应极快,虽不与外人争执,而且熟人因她向来温柔,有口角时也愿意让着她,所以寥寥几次言语辩论,总能占上风,倒底是少年心性,自鸣得意。如今见恶人歪理之前,讽话在后,一时气急,正欲以滔滔雄辩驳倒对方之时,就被唐惕忽然抱起,一手挥掌送了她一程,就见得一眨眼间,抱着小孩子的小姑娘已被移到较远的树枝上稳稳安置。
好,接下来就没有她的事了。不过,众人还是远远听到一句,“小人不可作緣。”
“唐九,你家妹子,好尖利的口舌。”言语中不乏赞赏之意。
“回去我再教导她,说话要挑对象,免得自贬身分。”唐惕宠溺地笑笑,这小妹子可真有意思。
来者大怒,他见这个小姑娘一身正气,威武不屈,口舌便捷,虽敢大声斥骂他,反倒有几分喜欢,可唐九有什么资格拐着弯的骂他。“既如此,你可要好好教导。你这个妹子,惹得麻烦可不小,从昨晚到现在,射兰香的追杀令分七路派往前往北方路上的,天罗地网,你怕是撑不到教导她的时候了。”
唐九一迳的清淡语气:“这个嘛,倒不劳‘阎王’担心。你还是担心一下自己吧。”
“阎王”古三更冷笑:“九公子不会认为对付古三更是轻而易举的事吧?”
“不敢。”唐九不敢轻慢,“尽我所能罢了。”
“啸”的一声轻响,古三更抢先动手,一剑削唐惕傲人的剑眉,引诱他出现破绽。这一剑乃他苦练多年而成,莫看他一剑挑眉,却剑罩双目、双耳、人中和咽喉六处要害,十分狠辣。唐惕微微侧头,让剑尖毫厘之差在眉尾划过。就在这一瞬,古三更感觉脸侧有一阵寒风,低头一看原来是唐惕的宝刀已后发先至劈近他的颈子。他忙一闪,用指弹开。双方动作越来越快几乎是同时,众人只见刀光剑影,光影纠缠,分明不清。
蓦然,一声闷哼,纠缠的光影已分,众人才又瞧见两个高手的身形,知道第一回合的战事暂时停止,或是结束?
只见古三更迅速以左手急点大穴止血,站姿仍挺,但众人皆可看出他强忍的痛楚,毕竟有谁的右手上被划了一道见骨的长长的伤口而不变色。
元杀等人慌叫出声,“古坛主。”
抬手阻止黑衣人的扶助。“果然英雄出少年。好个唐九!”
气息仍未调匀,唐九缓道:“客气了。”
“这笔帐,古三更记下了。”大汉额上滴下的冷汗已汇成一条条小溪流,方才被唐九一掌重击他的心口,虽然他内里深厚,还是隐隐作痛。“你莫以为,胜了我,便可保全那女孩,“千杀门”中高手不知凡几。”
唐惕还是微笑,俊美的脸上似有莹光浮动。“在下并不敢作此奢想。”
“自求多福吧,唐九。”
话已至此,古三更转身走人,身形跃起,空中传来他的朗诗声:
“男儿当杀人,杀人不留情。千秋不朽业,尽在杀人中。”
既然大头目已走,剩下的小喽罗自然没有留下的胆量,说了几句下场的话,元杀带着手下灰溜溜的走了。
慢慢走到那棵树下,唐惕仰头上望,见阳光灿烂之下,绿叶飘落之间,一白衣长发的美女脸带担忧的看着他,发现他衣裳上的鲜血时,双目盈盈似有泪花。他一直赞成,女子最美的神态是为所爱的男人担心,虽然小姑娘并不爱她,但从没尝试过有人担忧的唐惕,心中还是感觉很温暖,他觉得,就为了这个表情,对上“千杀门”又何妨。
唐惕不是不受人重视的人。他是长房幼子,自小受到无数宠爱。而且能文能武,就被当作未来唐门长老来培养。可是正因为他太优秀了,他的武功,文采,经世的能力,使得从来没有人会担心他,当然,他是不需要的。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强者,但铁汉也有柔情时,现下唐惕就很舒服的享受着小美女为他担心的感觉,暂时不打算告诉她身上的鲜血不是他的。
“九哥。”小美女终于开口了,脸色绯红,声音颤抖,“九哥。”
唐惕挑眉,用眼神询问她。
“九哥,我要更衣,你快把我放下去。”小美女终于忍不住了,要不是手抱婴儿,她早早就跑去蹲着了。
唐惕的嘴角不自觉的抖了一抖,双手轻挥,人就到他手上来。小莲一把把孩子塞进他怀中,跑出老远,转眼就不见人影了。
魔星来出世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正式踏上逃亡的路程,除了“千杀门”遍布天下的杀手,两人还要对付想趁火打劫的一些唐惕的“朋友”,暗器毒药,明刀明枪,一路上什么不来。而典从莲看唐惕的目光是一日比一日崇拜,唐惕看这个妹子是一日比一日欣赏,崇拜的是唐惕武艺高强,智慧超群,无不能解决之事。欣赏的是典从莲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这个时候在马车之上,小莲一边晕马车一边很辛苦的为帮她屠龙的英雄保养宝刀,她很不明白唐惕为什么不用铁鞘而用木鞘。只见她细细地将剑鞘表面除尘后, 将核桃油倒在清洁的干布上,反复擦拭, 直到那油滲入木质当中。再用手抹剑鞘,在见不到油迹之后,才用干净的干布反复擦拭表面。这是她用来保养家中红木家具的方法,至于宝刀本身唐惕还是不放心她做,在看到她打算用小刀刮去刀刃上的一点锈疤后,他当场决定此生绝不让典从莲碰他的宝刀。
且不说两人不大顺利的千里之路,所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当日有福客栈一片混乱,在众人相护之下,逃得了雷大夫妇,而雷郁与沉鱼身陷囹圄,其他人马或死或伤。
既然是被“千杀门”的门人俘虏了,就不要妄想能得到优待。
“用盐水把他泼醒。”冷酷的声音回荡在地牢内。
哗啦一声,兜头一桶冷水,寒透雷郁的筋骨。水中的盐分渗进流着血的伤口,可怕的疼痛像是火在烧灼,雷郁咬紧牙根,忍耐住喉间那阵类似野兽的咆哮。
“名动天下的雷三少,怎么如此不济?”持鞭子的人正是“千杀门”门主射兰香,只听她一阵冷笑,呼呼挥动长鞭。“你与你那哥哥一点都不像。”
冰冷的盐水一滴又一滴地落下,滴在满是伤痕血污的脸上,再掉落地上,与大量的血迹混合。这样的酷刑,已经不知道重复了几天。
“果然没错,堂堂‘千杀门’门主,江湖第一美人射兰香,不过是个得不到所爱的可怜虫,似你这般狠毒而又愚蠢的女人,我家大哥怎么会看上你。”雷郁缓缓地睁开眼睛看着对方,嘴角扬起似笑非笑的轻蔑弧度。
他自轻蔑他的,一旁的沉鱼叹了口气,真是又俗又老土,最紧要是不识时务,现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思逃命,他反倒做这种耗费体力,加重伤势的营生,难道还想人家穿了你的琵琶骨啊?果然,射兰香暴怒,手下鞭子更不留情,凡有些许阅历的人都知道,鞭子怎样打怎样狠怎样毒,射兰香是杀手之王,鞭击全带毁灭性。
雷郁身上无数的鞭痕,是射兰香这几日来给他的特别招待;他的衣衫早被鞭子打得破烂,黑发飞散,俊邪的脸容增添了几许伤痕,看来十分狼狈。忽然鞭子停了下来,正狐疑时,射兰香突然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
他与他兄长极为相似,俊逸的五官、高挺的鼻梁,以及深邃的眼,简直太像了……
“雷朗……”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举动,雷郁一时愣住,须臾,他厌恶的用头撞开他。原来她将他错认为雷朗,“妖女,看看你眼前是谁再发痴。”
射兰香回过神来,羞愤难当,一时气急,丢下鞭子转身就走,走时还吩咐,“饿他三天再来回我。”
地牢总算安静了,在只剩下两人的情况下,识时务的沉鱼开始发泄他的脾气。“典从莲那烂好人已经有够白痴了,没想到还有比她更白痴的人。”他低声怪叫,在讽刺人的同时不忘保存体力。
雷郁缓缓地闭上眼睛,凝聚着内力调匀内息,持续着运动将体内的软筋散化去。这些鞭打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只要能够解去软筋散的药效,铜墙铁壁也困不住他。只是身上的盐水干涸,凝结为盐粒,又被汗水溶解,疼痛渗如皮肉,实在难忍。
“你这孩子,我怎么白痴了,就因为我骂她?”
“你不识好歹。”一直被扔在角落的小孩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毕竟“千杀门”的人并不认为他具有危险性,所以只简单的把他的脚锁在墙边。“人家看在你哥哥的面上,没有下死手折磨你,不然的话,这牢里的任何一件刑具,都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说是不是?”
环视阴暗的牢房,雷郁不得不承认,射兰香这个女子,到底还是对心上人的弟弟手下留情。但“难道还要我谢她不成?”
“迂,太迂了。”沉鱼摇摇头,“你这么个找打法,我们几时才逃得出去?”
“等我解了软筋散的毒性……”
“花儿都谢了。”
两人沉默,等待救援是希望渺茫的,如果不自救,在雷家来人之前,只怕他们早已被做成人干了。
“小鱼,你要不要紧?”雷郁探问,侧脸探向墙边满身血迹、正在静坐调息的沉鱼。因为这孩子当日真正是杀人如麻,说起话来有条有理,他都忘了他不过是一个八岁稚儿。
“小鱼儿,小鱼儿”雷郁锲而不舍地呼唤。
沉鱼发现,他不是没有弱点的,他根本受不了噪音,他的修为哪去了?冲出口道:“安静点,你不知道,我在想办法吗?除了那些人留下的血迹,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烦人哪你。”
“喂,你伤得如何?”骂完又问。言语中绝对没有关怀之意。
“皮肉伤而已,内伤不重,只是软筋散还要一些时日才能解开。”
“饿你三天,到给了你疗伤解毒的时间。很好。”沉鱼又笑,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小仙童,当然,不要看他浑身的脏臭才行。“竟敢把我弄脏,有你们好受的。”说着,她的脑子正快速地转动着,搜寻可行的逃跑计划。很快的,他邪邪一笑,这一笑,让他立即从仙童变成厉鬼。
沉鱼浮出世,千杀门遭殃。
铁门外一直有人看守,只是门上无孔,只要里面没有异动,三天之内应该不会有人来。如果等到第三天射兰香前来,逃出去的希望就更小了,所以雷郁必须咋最短的时间内解除身上的药性。射兰香,不愧江湖第一美人的称号,整个人放在那里,就是一个超强的发光体,但一个是小孩,一个是被她鞭打的正派子弟,哪个有空去理她容色如何,他们只关心她的武功和这个“千杀门”分舵的实力。
“射兰香是‘千杀门’上任门主的女儿,在武功方面她曾被誉为不世出的神童,几个月前她父亲过世,她才坐上门主之位。”
“这么说,她的武功很高。”用鞋底暗藏的刀片割开铁链,沉鱼再一次感慨这些杀手有够没水准的,他这么个危险人物他们就不防防。还有这里的冶炼技术不是普通的破,就这样还叫精钢?
“据说在‘千杀门’众杀手里能排在前十。”雷郁惊讶的看著沉鱼慢慢走来,把他身上的束缚去除,“小鱼儿,这等神兵你从何处来?”
“你啊,管不着。”连一本本子都能拼命问的人,还是少跟他说为妙。
拿出口袋里的压缩饼干,递了一小块给雷郁,“慢点吃。”这是他从某人包里拿出来的拿出来的,在这样的异世界,总得留他几条后路。
“要出去,其实不难,出去之后会遇见什么,就不得而知了。”沉鱼慢慢的啃饼干,说实在的,这种东西真难吃。
“出去了再说,小鱼儿,有什么办法快说。”雷郁舔舔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唇,惊喜的说,幸好他还知道控制音量。
“这个牢里,其实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检查完牢里的全部刑具之后,沉鱼欢乐的眼光放在那烧红的炭火和旁边的一些能给人致命痛感的药物上,那黑眸里爆射出可怕的杀气。
先前已经说过,身为一个顶级的杀手,沉鱼可以说是什么都会,但他毕竟太小了,知识是要时时复习的,有些东西没用过的,尽管还大概记得理论指导,倒底没那么顺利就能够制造出来。但什么都可以不记得,武器制造却不能或忘。更何况这个实验室,是物资充足啊。
过了一天,雷郁的气力已经恢复许多,沉鱼的以硝石、硫黄为主要成分的“玩具”也制成了不少。
一切准备就绪,沉鱼就开始喊叫,“雷三哥,雷三哥,你怎么啦?”气贯丹田,虽然一点慌张都没有,但还是惊动的外面的守卫。
好了,接下来的一小段就不细说了,沉鱼把“千杀门”云州分舵是炸得昏天暗地,天地为之崩裂,暗日无光。四处墙椽晃动,粉尘四下,尖叫之声此起彼伏。连绵楼宇倒了大半,土木崩坏,火光四起。头上是浓烟,脚下尽是碎石碎屑,被炸伤的人横了一地,四处是斑斑血迹,满耳尽是呻吟之声。
亏的“千杀门”分舵内连扫地小童亦有一身不错的武功,粗制滥造的劣质火药威力也不是很强,倒没有炸死几个人,沉鱼为此还颇为唏嘘。
而看到这满地狼藉,雷郁心里大大发毛,他雷家是江湖人家,刀头饮血面不改色,但他从没见过这般单个人就能制造的天崩地裂。爆破声是一阵过一阵,马嘶四起,蹄声散乱,人声鼎沸。
“怎么这么惊讶,没见识过火药啊?”不满意造成的结果,沉鱼拍拍手,斜眼问道。
“这个,叫作火药?”雷郁很迟疑,慢慢说道。
沉鱼立即转身,眼中似有火光跳动,“这里没有火药,是不是?”
“原来叫火药,怎么做到的?”
雷郁还有千言万语,但立刻被打断了,“是不是?”
“嗯,据我所知,确实没有这种东西。”
“哈哈哈……”沉鱼克制不住,嘴角上弯,发出一阵狂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好,好得很啊。这真是人无我有,哈哈哈……”
在这个时候的射兰香的背后已经是集齐了数十的杀手,呈扇形把二人挡住。
沉鱼看了看他们,笑地说:“让开吧,现在的你们可不是我的对手。”若是别人说这样的话,一定是会让人觉得他狂妄自大,但是从这个用古怪的手法毁了这里的小魔星的嘴里面说了出来,那就完全不是同一回事了。
“有本事活着离开再说。”射兰香神情肃穆,月光莹莹,火光灿灿,反倒衬出她容颜无双。
那些杀手在她的示意之下立即向二人围了过去,长剑出鞘,是万剑齐发。
“雷三哥,交给你了。”紧接着最前面的十多个杀手被甩了出去,“拍、拍、拍”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至于沉鱼,竟然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样出手的,再见他时他已经是在射兰香面前了。若是一般的人对上射兰香这样的高手那在心里面一定多少有些畏惧,可是这其中不包括沉鱼,从一开始他听说射兰香是杀手之王他就一直不爽在心里。
射兰香原不把这小孩放在眼里,但这个小孩的手段和他浑身的杀气让她警惕,两人几乎是立即就动上手了。
两人都是杀手中顶尖的人物,射兰香自傲于武艺,沉鱼则仗着他奇诡的手段,两人纠缠,竟然不分上下。
“好厉害的小子,这武功从未见过。”
“她的近身搏击比那笨蛋还糟,怎么这些古人的高手就是这种水平?”
到底是射兰香,能坐上“千杀门”门主之位,靠的绝不仅是她的武功,门主女儿的身份,她城府极深反应快,思考一件事往往只用常人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她试出这小娃娃内力极浅,除了一些诡异的招术,并无其他杀招,就准备下重手了。
沉鱼急忙退开,他可不是笨蛋,射兰香能成为杀手之王,他自然留了几分后力。此时对方实力将出,警戒已松时机成熟。就见转瞬间,沉鱼被一掌打至围墙边,而一阵轰隆之后,浓烟之中,尽管射兰香已急速避开,还是被重伤手臂,只见她左手已然血肉模糊,隐隐有焦味。众杀手见此,急忙放下围攻的雷郁,奔回射兰香身后,也已有人找来伤药。
“好,好厉害。雷家果然有长进了。”美女容色不改,仿佛被炸伤的手臂不是她的,“这等利器,堪比天下第一暗器暴雨梨花针。怎么现在才拿出来使?”
沉鱼吐出几口淤血,调息一下,才强撑起甜笑,“好酒沉瓮底。”
“你以为,仅凭这个,就能闯出我‘千杀门’铁壁铜墙”简单上药包扎好,射兰香妩媚一笑,沉鱼忽觉眼前艳光大现,江湖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定定神,这种摄魂术以前他可见多了去,最近一次还是典从莲使出来的,彩之魔术师在这方面的功力是不容小觑的。“是啊,就凭这个,我要你走下杀手之王的宝座。你服不服?”
“我服。”
出乎所有人意料,包括沉鱼,他真没料到像射兰香这样骄傲的武艺高强的女性竟然会轻易认输。“你真的服啊?”他不由得现出小孩儿情态,“那从此后你可不能再叫这个称号哦。”
“自然。总不能让我门下子弟全毁于你手中的‘火药’之中。”
“好,是英雄能屈能伸,多少男儿不如你。我喜欢得很。你这样子,比我家那笨蛋好多了。可惜我已经认她做姐姐,不然倒想跟你结拜。”沉鱼拍手,嫩白的手掌根本看不出会制造那种毁灭性的东西。
“倒也不迟,我正愁没有个好兄弟给我出头,我和你姐姐说说,让她同意你做我干弟弟。”实在是疼痛难当射兰香蹙眉,强忍痛苦。
“出头,是为了雷朗吗?我挺欣赏你追求所爱的行为,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手,只是方法太笨了点。要是闭月那个家伙看上了,他可有的是办法让人家抛妻弃子,跪着求他爱呢。”沉鱼走向雷郁,见他身上并没有太重的伤,心下不禁有些佩服,到底是真功夫。“还有就是那笨蛋是不会答应的,她巴不得我学好,怎会同意我很你们混在一块。”
冷汗一点一滴留下美人的芙蓉颊,“男子汉志在千里,怎么躲在女儿家石榴裙下耍完?”
“好了,你说吧,对我这么客气是要什么?”沉鱼烦了,索性不跟她客套,快些解决他要去洗澡了。
“好,我要‘火药’的配方。小弟弟,你交出来,我放你们走。”既然如此,她也不敷衍了,这孩子奇怪得很,等要到东西立刻动手,没人能伤了她而全身离开。
扶起雷郁,沉鱼伸出短短的是自己食指晃了晃,“同行相忌,你怎么会以为我会把商业机密告诉你。”
说完,他从身上拿出‘火药’,准备点燃,“我说,再不让我们走,我可不耐烦了。”
“你——”
阻止手下的动作,射兰香咬牙切齿,“我射兰香今日能栽在你这样的角色手上也不算冤,你是哪家的天魔星,留下名号来。”
“天魔星,这词儿好听得很,我叫沉鱼,跟姐姐姓典,你要报仇,就找我姐姐典从莲去。”沉鱼又笑,想到典从莲烦恼的样子,他睡觉都会笑醒的,“正所谓是英雄重英雄,我也不愿失礼天下,你射兰香既是女英雄一位,我是以礼相待。”说毕,手中的火药以已经往围墙扔去,一阵浓烟中,“千杀门”的云州分舵最后一道防线也垮了。
射兰香面色阴郁,不久又缓缓展开,妩媚一笑。“任何人,都有败的时候,胜利时还是莫要太得意的好,典从莲,我记住你了……”
清莲动尘凡(上)
“大闸蟹上市”。
红纸黑字大招牌。
招牌一早就亮出去了,来吃的客人却总不多!
是年头儿不对了!
最近这些日子,太多江湖人走动,明明太平岁月,偏偏搞得人仰马翻!鉴于已经有不少江湖人闹出乱子,朝廷已经派人介入,更是搞得天下大乱的样子。人人自危,颇担心哪一刻就有什么人决斗的刀子长鞭扫到自己身上,是以最近是比较少人出门的。
人们闹到如今还不知道所谓的江湖,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今天可好,江湖上走南闯北的快嘴陈瞎子,经过此处,歇息三天,特地给这儿的百姓一个耳福,给他们讲讲这江湖到底因何而动,因何而乱。
只是老天爷很不捧场。
说是风,就是雨——先来了一阵风,吹得唏哩哗啦,紧接着大雨点子,像是撒豆子似地落下来。
眼看着“大闸蟹上市”这块招牌在雨势里走了样儿,就像是戏台上的三花脸儿——湿漉漉一塌糊涂,不知道写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一匹黑马,驮着个两个穿着灰扑扑的年轻的客人就在这当口来到门前,翻身下马,正好迎着了小伙计的油纸大伞,刚好赶上陈瞎子开讲。
原来正是来者正是雷郁和沉鱼,他们为赶回雷家日夜兼程,没想到遇上这么一场大雨,无奈何只得歇下脚程,找间店面休息。
雷声隆隆,雨是越下越大。
但都比不上客栈内人们的呼喊声,“瞎子,你倒是快说啊。”
雷郁挑了个靠窗户的位子坐下来。要了酒,点了菜,还有两客大闸蟹,招呼沉鱼快吃。
沉鱼扫了店里一眼,从楼上到楼下还有楼梯,把情况默默记在心中,虽然有几个厉害的角色,好似不是冲着他们的,也就不经心了。倒是那坐在场中央的陈瞎子引起他的兴味。
原来那陈瞎子,却不是什么又枯又瘪的瞎眼老头儿,反是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容貌清俊,眼儿大大,黑白分明的俏后生,只见他眉眼带笑,嘴角勾魂,机灵灵,活泼泼,天生一个乐人儿,就连沉鱼这古怪娃娃见了他都有几分喜欢。“三哥,这人有趣得很。”
“各位客官,”后生清清嗓子,向四面作揖,“有道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推死前浪沙滩上。在下小米子,师从陈老师傅十三年,现如今终于到了出师的时候了。今天师傅让我上台子,他老人家说了,今儿个把场子撑住了,回去赏我个甜饼,撑不住了,一顿拐等着我呢。求大家看在我小,听得乐了捧个场,要小米子说错什么,好歹别告诉我师傅。”几句开场,本不是什么好笑段子,但这小米子逗趣搞怪,挤眉弄眼,一会功夫换了七八种玩笑表情,把场里的老少爷子,大小姑娘都逗笑了,一个个掌不住,有拍桌子的,有踹椅子的,有抚着肚子向前倒,有笑得头疼往后仰的,女孩儿躲进母亲的怀里,男孩子笑得趴到地上的也有。
“你倒是快说啊。”沉鱼揉揉肚子,笑弯的腰好不容易直起来,原来他从前生活极其枯燥,竟从来看过小品相声什么的,所以全场最觉新鲜的就是他了,笑得最疯的也是他。“你倒是说啊,有什么说什么,好玩呢。”
那小米子看向他,原来是个唇红齿白,笑吟吟的,人间少见,天上无双的小仙童,锦衣绫罗,宝石戒指,也不知是哪户人家的少爷出来玩,“好咧,小少爷,在下要开始了,不过照例,今儿个是小米子出师头一场,得先表白表白小米子对国家社稷的崇拜忠心。”
沉鱼眼儿一转,计上心头,“好啊,小米子,你要能把国家的历史,地理,还有当今大人物,好好说一遍,说得好了,少爷我有赏,说不好,我先给你一顿,也省得你师傅费力气。可好?”
小米子心下一凛,虽然这小娃娃从头到尾一直在笑,跟他这个“卖笑”的有得比,但他就是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从小就学看人,这孩子浑身好大杀气,尽管他想隐起来,但在行家眼里是很明显的。他少年心气,也是不惧猛虎,便笑道:“好少爷,怎么个算好法,怎么个算不好法,好了您赏个什么,不好了您想怎么打,咱好歹划下道来。”
旁边众人见有趣,也来起哄,雷郁便想阻止沉鱼,又想起这孩子最经不得人违逆他,脾气古怪不说,还特别暴躁,心气好了,整天哥哥哥哥的叫唤,缠着人撒娇,要不好,砸桌子砸椅子还是小了。偏偏他不当人命是一回事,难怪他那姐姐连睡觉也不敢离开他,想来也是怕他动手起来煞不住。也罢,莲小姐护着他侄子,他就得帮她看着她弟弟,正打算好生劝阻之时,不料沉鱼不怒反笑,乐呵呵的仙童模样骗尽天下人,连他这个见识过他杀人不眨眼的人证都几乎被骗过去。唉,人生的好就是吃香。
“这样吧,你要说得我满意了,我这红宝就亲手拿给你,要我不满意,这红宝我还给你,只是怎么个给法我就不保证了。只要你自信一定让我高兴,你就应承下来,如何?”说着,沉鱼把他从雷郁那里撒娇撒来的不合手的大戒指拿了下来,在众人面前一晃。
这一晃,果然晃晕了不少人的眼。到底是雷家三少的贴身物,红宝石不是少,但像这般浓如鸽血清澈透明的却实在少见,许多人已经蠢蠢欲动,若不是见雷郁身材高大硬朗,手上一把青钢剑,怕不早抢上前去了。
小米子一见心喜,他正愁没有好首饰送给心爱的小芹呢。“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
“好。”
于是,帘外雨潺潺,店内风云起。
小米子立正身子,左手取了梨花简,夹在指头缝里,便丁了当当的敲,右手持了鼓捶子,忽羯鼓一声,
“有道是,自从龙神开天地,神女造人间。
三圣五王安康泰,下有万民上君贤。
历代江山千百主,屡朝兴败众兵鲜。
传至今,也有六千一百年。
物华天宝,地灵人杰。
版域似“雄鸡”,地广疆宽兮闻舞而报晓天下;古国乃黄龙,山耸河经兮腾越以驰名苍宇。
东毗东瀛兮江潜蛮龙,西连西域兮地镇天山;北邻罗刹兮遥接大漠,南控海疆兮涵拥诸岛。
仰观天际之广袤,俯察地境之廓丰。
浩浩乎千万平里陆域,瀚瀚哉万里海岸港流。
千山叠岭嵯峨,万水江流绎络。
塞北漠原苍远,江南水乡绿漫;东北冰封雪原,西南雨林雾障;莽莽神山赖拄天巅,皑皑太白素裹银装;东山秀媚、西山浑壮、南山峻险、北山崎懿。
滚滚大江东逝水,湍湍大河流来西。
天湖地湖人湖,波涌连天雪,浪翻起霞烟。
壮哉!神州河山巍伟辽廓兮天宝物华,博博乎谁与拟比;
秀矣!华夏风光灵山倩水兮钟灵毓秀,绰绰也何以媲美。”
说到此,沉鱼不自禁在桌面上以茶水作画,雷郁见他难得安静,也就细细跟他说起各地风光,哪里知道小孩子心下十分骇然,细一想,即便是异时空,到底在地球上,千万年沉淀下来的自然界出入应该不大的,不同的只是人文景观。这一想,心里到底安定了些,你道他想到什么,暂且先不告诉你。
不过几十秒的思考,已错过几段段子,沉鱼凝神再听:
“想我圣祖仁皇帝,起相阳,入南都,定江南,以至定河南北,平安天下,凡十有余岁,始即帝位。威通四海,韵连宇内。传至今,已四代,皇图大业超前古,垂象泰阶平。万民乐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夷拱手,八方宾服,邻国尽朝。
现如今,圣明君王坐明堂。文武诸官齐会集,祁公率众列班僚。文有太师欧阳秀,武有镇国安邦王;大理寺卿严清正,户部还有郭守芳。刘云霞,下仙山,三声大炮震天关,打得贼寇回老乡。王少羌,跨东洋,滔滔一去扯征帆,押着番官进贡船。薛子敬,治河道,“束水攻沙”法妙然。水易均,农不凡,治蝗治虫最在行。
四海升平抛鞍胄。边警无虞解狼收。济济诸公,同调玉烛。灿灿群星,俱朝北斗,有龙虎臣,有凤凰后。华辇宵行,翠盖宸游,圣德重熙,皇猷不朽。海晏河清,地久天长。”
此段一罢,就见小米子放下顽铁,打开折扇,扇去空气中的湿气,叹一声,道,“世间生意甚多,惟有说书难习。评叙说表非容易,千言万语须记。一要声音洪亮,二要顿挫迟疾。装文装武我自己,好似一台大戏。且不说我这边辛苦,也没几位大爷大姐赏个茶水。”
众人一听,便知这小子要讨彩来,已经多少拿出几个桐子,等他上前。
“拿去。”,沉鱼轻喝,他原本也不知道这行当里的规矩,待小米子歇了口气,特意把自己桌上刚叫上的好茶远远的扔给他,果然小米子左手一晃,就这么接了下来,半滴茶水也没漏出来,就这么咕噜咕噜的喝了下去,完全不知“品”字怎么写。“好少爷,您不是说赏宝石吗,怎么就给一碗破茶。”
话音刚落,一面锦扇就飞过来削去他几丝头发,“好大胆子,不好好耍你的猴戏,敢嫌姑奶奶的上等龙井!”说着,人后走出一个金发灿灿的美貌少妇,娇美妖艳,体态溺娜,眉宇万种风情,令人见了是心族摇荡,只见她一对水汪汪的蓝色眸子怒气冲冲的瞪着小米子,接下来的场子就见两个人一个跑一个追的满场晃,小米子还不忘四处讨赏钱听得精神紧张的客人们正好可以放松一下,再叫上一壶茶,几碟小菜,等着下一场。
而当他们跑到雷郁和沉鱼那一桌时,小米子也是脸皮厚厚的朝小孩子伸出手,就这么拿了一个价值数百两银子,够一般人家好好生活几年的宝贝。看着沉鱼这么爽快就把东西给了人,雷郁心中叹了口气,也好,花几百两好过他动手砸这砸那,火气大了还砸人。
“三哥,你别心疼,等找到我姐姐,你要什么我叫她给你买。”嘻嘻,那个笨蛋可有得头疼了。
“罢罢罢,你高兴就好。”被这个魔星魔了几天,他这个阳光朝气的爽朗青年已经变成雨后的黄花,霜打的茄子了,要是朋友看见他这副精气神,一定认不出来。
“只是你姐姐可真疼你,你真忍心让她给你背这么多的黑锅儿?”
“既然要做我姐姐,这点事情可不算什么。”沉鱼抬起下巴,一副被宠坏的小霸王形象。
“你就不怕她恼了,不理你了。”雷郁可真替某个可怜的小姑娘忧心。
“她敢?”沉鱼撇撇嘴,“她若是敢不要我,我跟她没完。”
“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宏图霸业笑谈中,不胜人生一场醉。提剑跨骑挥鬼雨,白骨如山鸟惊飞。尘事如潮人如水,只叹江湖几人回。”
鼓虽小,小米子用劲一敲,吸引全场注意,终于开始今日的主题。
众人聚精会神的听,时不时磕磕瓜子,喝喝茶。但沉鱼却是浑身一震,三魂七魄仿佛出了窍,他从不看电视剧,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首诗,这分明的电影版东方不败的台词,怎么会搬到这里来?典从莲是电影演员,难道是她把这首诗传到这边来?但如果不是这样,恐怕这个时空还有和他们一样来历的闯入者。
“话说江湖,永远是人才辈出,风云涌起,无比的热闹。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那清莲仙子。”
雷郁疑惑,“我雷家闯荡江湖多年,从没听过什么清莲仙子,倒是有什么白莲圣女。”
“别打岔,听着。”
看沉鱼一脸阴云,不知哪里又惹了这小魔星,雷郁耸耸肩,心下暗道,“小人难养,果真如此,‘小’人难养啊。”
“列位有见多识广的,必定骂我不知哪里又杜撰一个人物出来。实则不然。且听我从头说起。”
小米子又抖抖手上的梨花简。“皇朝有那郭守芳,金满仓,银满仓。天下豪富金无意,散尽万金复重装。难道天下钱财二人赚,非也非也。”小米子又一敲鼓,“苏南雷朗,经商风采,诗书传家数十代,雷大公子带领门下闯荡江湖来。好一位俊朗潇洒俏郎君,好一位武艺非凡勇男儿,好一位文采飞扬儒君子,好一位义气当先大丈夫。”
听到这里,沉鱼真的掌不住了,他低声笑问,“他是你家什么人,讲出这些话来,怪恶心的。”
雷郁灌了一口茶,把哽住的螃蟹咽下,“我也不知道,叫人受不了。”
“自古佳人配英雄,安阳王府长公女,李氏小姐貌如仙,满腹才华问天下,安有英雄敢作答。好雷朗,闯三关,娶得佳人回家乡,恩恩爱爱众人羡,如那鸳鸯不作仙。偏有那,射兰香,千杀门下第一天,她也恋上那雷朗。想那射兰香,容貌江湖无人左,武艺女子第一强,又能谈诗词,又能写文章,又能经商,又能震敌邦,自古男儿梦中求,百世不出射兰香。如此佳人愿委身,同与李氏侍君郎,天下男儿欣羡煞,不料那,雷家大少不应当。”
“哪有,当时射兰香去东瀛杀人刚回来,赶上我哥的婚礼,大闹一场,从那以后,我们家就没安生过。”
沉鱼歪着头,“那要是射兰香真的愿意做小,你哥就答应了?”
“不可能,我那嫂子别看她柔柔弱弱,喝起醋来,恐怖得紧。再说我哥对射兰香也没什么想法的。”
“哦,其实她挺好的。”
雷郁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果然古怪娃娃看法也是古怪的。
“他苦苦相辞不留情,千杀门下无面亲,兰香本是杀人性,派出子弟是精英。天下第一门千杀,苏南分舵怒火烧,两方大战无结果,风刀霜剑严相逼,雷李氏,万难之中产麒麟。”
说到这,那小米子又歇下了,黑白分明的大眼骨碌碌的转了一转,见全场众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住了,梨花简又抖两下,折扇打开,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风。“各位爷们姐们,小米子又渴了,让我歇歇吧。”
一时间,群情激涌,众人抓起手上桌边的瓜子壳一股脑的往他身上扔去。“你倒歇歇,大爷拿这壳把你给埋了。”
清莲动尘凡(中)
这边正热闹,不知那还不晓得自己已成为人家口中谈资的典从莲又如何。
唐惕的马车是特别在“天工车行”定做的,那马也是好马,有时候不用人驾,也会按路前行,是以现下趁着还没有“客人”上门,两人和小婴儿很悠闲的坐在舒服的车里,说说闲话。
“闲话”?你一定以为像唐九公子这样有能耐的人必定开口国事,闭口江湖的,其实哪里来那么多正经事好说,说到没得说了,皇帝老爷也得说“卿家今日吃什么来着?”。聊天吗,自然是说到哪聊到哪。
“好生抱着娃娃,你别乱动,我眼神可不好。”作势要把手上的针扎进唐惕的手掌,典从莲低喝。说完就埋头盯着手上的手机。
原来是早上两人在客栈里吃早点,凭窗而坐,唐惕见窗外风景宜人,就把手搭在窗棂上远眺,不想那窗棂是没有油漆好,几根小小木刺扎进他的手心,这木刺可不比刀子匕首,它扎着你的肉,不挑出来,就是一时好,一时疼。人说牙痛不是病,痛起来要人命,这木刺刺得唐九公子烦躁不安,顾着贵公子的颜面,实在不好意思表现出来。等上了马车小莲才发现他有点不对劲,严刑逼供,甚至不顾男女授受不亲的礼节要使出呵痒大法,才逼问出来。
“哦,原来如此,我还当你中了什么毒药,吓死我了。”说完就拿出手机,她的手机盖本身就有很好的放大镜功能,再拿出针灸用的针,就这么慢慢的,慢慢的,在这一路走,一路晃的马车上给他挑刺。
“知道了,妹妹。你仔细一点。”唐惕手抱孩子,微眯着眼,哼着小曲儿哄他。“无负今朝少年时,去管多少不平事。是与非,尽在我心,冒死生,存情义。悲我愿放下,苦我愿去尝,悲欢我自知。 山我愿去移,火我愿闯过,心内知难易。无论几多次成败,要创一番英雄事,历百险,大步去闯,掷死生,留名字。”
小莲细细的听,弯着眼儿笑道,“九哥,你邀功来啊?你就是再怎么唱,小娃娃可是什么都不懂的。”
“我可没指望这小东西懂,我啊,可是唱给你听的。”唐惕懒懒的笑了,“对了,你手上的宝贝到底是什么?你的袋子里面怎么装了这许多稀奇古怪的物事?”
把最后一根刺挑出来,小莲再细细检查一遍,很满意的给他抹上药膏。“这宝贝,可是最最重要的好朋友送我的,有许多好处,说也说不清,买也没处买去,跟你说了你也不知道。还有啊,人说男女大防,今儿个我可是吃大亏了,你怎么谢我啊?”
“小丫头,为了你哥哥我可是四面树敌,步步惊心,我不跟你要谢礼可就不错了。再说你是我义弟定下的妻子,我能对你做什么。”
说到这个,小莲赶紧坐直身体,正色道:“谁说我是金无意定的妻子的?有媒有聘,还是我跟他花前月下定终生?只是他跟我告白,我可没答应人家。他喜欢我喜欢得莫名其妙,他又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以前是做什么的,家里有什么人,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最重要的是他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啦!”
“哦,是吗?”唐惕挑眉,绿眸中盈盈笑意。“那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只顾着照顾小孩和跑路,哪里还记得这些风华雪月,再说,是你说认我做妹妹的,早知道你知看着金无意的面子,我,我……”小莲都急哭了,这一路上多亏唐惕帮她挡住杀手,又像一个哥哥一样照顾她,她从小到大只有照顾人的,现如今有个哥哥,她高兴坏了,谁知道人家根本不把她当妹妹。
这下可糟了,把女孩子弄哭了。“怎么说风就是雨的,女孩子就是这点麻烦,要真把你当弟媳,能让你给我上药吗?”抽出她的干净手绢帮她拭泪,不一下就听到女孩子的尖叫,“九哥,你拿我娇嫩的皮肤当什么了。磨刀石吗?”
唐惕一见,她娇嫩雪白,莹莹如玉的小脸上果然留下几道红痕。只是嘟着小嘴装生气,弯弯的眸子里掩不住笑意。“好好好,九哥说错话了,等下车了,给你买顶好的胭脂,别气啊!”
“花花公子,净说甜言蜜语,也不知道哄了多少女孩子?”
“妹妹,那为何你受了他的披风,拿了你的珍珠呢?”
“啊——”马车里响起一阵尖叫,有暴龙在暴走,生人回避。
唐惕早已受不了的跑出去驾车,小女孩真好玩,撩拨一下就蹦蹦跳的。
而坐于车内的小美人则重复那重复了一千次的懊悔,“典从莲,你的气质呢,你打熬十四年的淑女气度,长姐风范去哪了,这要放在从前,别说张青山,张青水都看不上你。这个讨厌的导火线,怎么他行走江湖这么久,没试过让人盖麻袋啊?”
忽然,马车一震,经验丰富的小莲马上搂紧小孩们,“九哥,小心啊。”
话声方歇,岔道里蹄声噪耳,大群人马,风驰电掣般已自涌出。
随着为首马上人的弓弦一响,驾车的马已中箭,一个倒栽,跌落尘埃。
九骑快马,风簇云拥,乱蹄践踏声中,已列队当前。
一式的短衣劲装,背插长刀,却由一个佩有流星锤,手持长弓的黑衣壮汉率领。
这人狂笑一声,手指当面马车,大声喝道:“唐九,把清莲仙子献上,饶你不死,要不然,这白马就是你的下场!”
为防止毒烟毒气,更不想见到那些江湖汉子脏了自己的眼,典从莲砰一声关上了车窗。
唐惕叹气,“有多久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东西,妹妹,你在里面好好坐着,哥马上回来。”
说时迟,那时快,随着来人的一声吆喝,九骑快马,一拥而上,直向马车围扑过来。黑衣壮汉一声怪笑,小南瓜般大小的一只流星锤,忽悠悠已飞到唐九眼前。唐惕陡地自车上腾身而起,手一挥,那只流星锤的链子,已到了他手上。
马上壮汉怒吼一声,用力向后一扯,锁链子哗啦一响,扯了个笔直。那只流星,兀自纹丝不动地抓在对方手里。随着唐惕一声叱喝:“起!”右手猛拉,对方马上的黑衣壮汉,竟自万难挺受,整个身子便随着这股劲头儿,忽悠悠地凌空飞越而起,扑通摔落地上,右面肩骨当场砸为粉碎,滚动之间,鲜血怒喷,当场已是昏了过去。
众声大啸里,待将一拥而上,却目睹头儿的处身下场,早已吓破了胆,哪里还敢有所异动!一时俱是怔在了马上。
唐惕施展了这么一手,已无需再行出手,一时睥睨四方,朗声大道:“有不怕死的,只管过来。唐九恭候。”
当下各人在马上互相以目示意,随即翻身下马,张皇万状地把头儿搀扶起来,随即上马离开。
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瞬间走散一空。
唐惕倒是疑惑,这等不入流的角色,连他唐九的名号的没听过,到底是谁派来的。
然后他就感觉到一阵剑气刺向他的背心。
他的身体忽然直直的向前直飘,避开了剑气。
但是,他还没有站定,剑气又袭来,他已经很难躲避了,只见他以奇诡的角度一扭身,宝刀出鞘。来者黑衣人平平一剑削出,这一剑剑势绝无丝毫诡奇之变化,但剑尖寒芒颤动,眨眼间已急震二十余次,将唐惕前胸、双胁、下腹、喉头、上下三十四处大穴,俱都笼罩在这一剑攻势之下。唐惕手腕转动,掌中宝刀,连变数十个方位,却仍不敢在此一招下反击。
小莲探出头观看,她眼力虽好,到底看不清高手的对决,看不懂这其中的精妙之处,只觉得很好看。原来黑衣人一剑已囊括几招杀招,而唐惕一刀已囊括天下武学最精妙的刀式,两人竟是不分上下,各有千秋。
以她顶级魔术师的眼力,能看清这一招已经不错了,接下来的对决她只看见光影纠缠,黑绿两道光芒,时而纠缠,时而分开,不过转瞬之事。
忽听一声神兵相撞发出的尖鸣,只见黑衣人的宝剑已经划上唐惕的颈子。
小莲已经叫了出来,手中数十张扑克牌直往黑衣人眼,耳,颈和身上其他脆弱地方射去。
这等攻势黑衣人怎会看在眼里,但是唐惕还是没有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去。
救他的人不是别人,不是小莲,还是他自己,不是他的武功,是他敏捷的判断力。
那柄宝剑在他脖子前一寸就停下了,因为唐惕说出了三个字。
“水犹寒。”
“你做什么?”见黑衣男子水犹寒有所动作,唐惕疑问。
水犹寒横了他一眼,道:“全天下都知道你收了一个倾国仙子,怎么兄弟连看都看不得?”
与他平平硬硬的音调不同,他的嗓音地称浑厚,十分迷人,小莲当场就被电得浑身酥麻麻的,不防对方已把车门用力拉开,瞄了她一眼,越过她身后,想找什么。
想典从莲何等机敏,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心头火起,把刚才发的一定注意气质的誓言忘到爪哇国去。“你找什么呢,公子,我就是让九哥护起来的‘女人’请看小说网,难道一点都不像吗?”一双大眼骨碌碌的盯着人家,只要对方说是,她就咬上去。等一下,气质气质。
唉,真是让九哥惯坏了,怎么对着外人也没礼貌起来。
没想到对方还真的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就把车门关上了。
“九哥,你们二位既然是好朋友,怎么水公子蒙上面巾,穿上黑衣你就不认识他了。”越想越生气,小莲决定狠狠地客气的酸水犹寒一下。
唐惕和水犹寒骑马并行,听到此言,对着水犹寒直视他的双眼,很感性的说:“怎么可能,他是我的好兄弟,他的身影,气味,武功,早已深深刻进我心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所以可不可以不要再瞪他了。
一阵恶寒,小莲搂紧孩子,抖落幻想的一层疙瘩,绝对不可以,不能因为哥哥爱的是藤原孝那个臭男人,就把天下所有同性好友都当作同志看待,人家那绝对是纯洁的友谊,阿弥陀佛。
不如其它世家子弟对家内人平和,水犹寒待人甚严厉,最讲究规矩,是以当他们到达水家之时,门前并列着两排衣着统一整齐的仆役、佣人打扮的人墙。他们低眉顺眼,恭迎家主与贵客到来。
大凡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无有不闻“水华城”之名,也无有不知水华城主水犹寒乃是当世高手,且家资富厚。此城乃是建自其祖父水觴之手,水觴二十岁起在江湖中崭露头角,不久创设镖行,数十年后他旗下的镖店已遍布全国,一时无两。这水觴不但武功过人,而且练达人情,长于谋略。又赋性豪爽,喜爱结交天下豪俊,直是当世之孟尝。
他其后遍寻全国,选择了这青龙湖北面之地,盖建这天下知名的“水华城”。城中数千人口,都是水家的亲朋部属。城中凡是男口,大都习武,派赴各地镖店任职,是以家家富足安乐。而刚上任不足三年的新城主水犹寒性情古怪,又不似水觴喜爱结纳天下之士,其人缘远比不上乃祖。
但他的内力武功却实实在在被武林十位耆宿大老评入天下二十强,且言,天下习武之人,无有比他更沉迷武道者,倘有,必是剑神无疑。
至于他的相貌,刚见他摘下面巾时,典从莲这个见惯花花草草的专业演员也不由得被摄去心魂。想人间有多少钟灵毓秀,竟让她在这几日遇上。雷家兄弟相貌俊美,各有各的特色,金无意,唐九,也是古今难得一见的宋玉潘安,但他们加在一起,也不如水犹寒那惊天动地的俊美。那眉那眼,千万般好处,言语竟无法形容,任典从莲搜尽腹内词语,竟无一言能描出其千分之一。
“事非经过不知难,书到用时方恨少”她算是真真切切体会这句名言了。“早知道当年多看点书,只顾着拍戏。现在竟连一点谋生的本领都没有。要不是仗着九哥,这两天可就难了。”
“只是这人长得太好,脾性却古怪,他让人袭击我们,分明是让那些人给九哥练刀,心地好生不善。”
“先看看他要怎么样,无论如何,他‘水华城‘守备森严,固若金汤,今晚总算能睡个安稳觉。”
小莲思索一番,不禁一笑,抱着手中的孩子摇了摇,忽然又想起,不知道沉鱼怎么样了,只盼他手下留情,别造太多杀孽才好。
客栈中,笑闹声一阵接过一阵。
“好大爷大姐,饶我一命,再不敢了。”
一阵玩笑,小米子抖擞精神,开始进入正题了。“古来多少圣与闲,危难关头有人救。原是郡主福泽厚,做善事,从来诚心感动天。今日遇此苦遭难,皇母娘娘特垂怜。一声法旨下莲台,派得那,清莲仙子莫迟挨。非雾非云行得快,须臾已见李裙钗。欢容悦色朱唇启,手中接得麒麟来。千杀门下众子弟,凡人眼,不曾开,只合齐齐叫怪哉。仙子护驾保平安,欣喜麒麟好人才,又怜又爱,只想怀抱去蓬莱。
不料那,射兰香,凭地心气比天高,虽是九天玄女降,难敌我,数千精英好儿郎。南七北六十三省,十八地狱修罗场。千里追杀清莲仙,不达目的不休忙。
仙子临尘心良善,兵不血刃不伤人。唐九公子来相护,一路服侍不转身。有阎王,古三更,甘冒天下大不韪,血气冲天要杀人。唐九公子浑无事,三招震破他心门。清莲仙,怜其伤,晓以大义降大恩,鲜汁甘露救其命,不死回去见师尊。
唐九公子前边引,莲仙麒麟后面行。凡夫俗子性蒙昧,血手屠夫眼不明。还有那,毒龙童子青魔女,双双犯驾不留情。九幽老怪辣手段,三心剑客扬恶名。千艰万难实不易,好唐九,武技高强世有数,艺业过人天下惊,出生入死浑不惧,刀刀震敌保芳卿。”
“期间千艰与万难,般般说来不易容,长话如何得短说,三天讲,后事如何明日通。”
言罢,小鼓声一阵敲一阵,因为要在这个地方待三天,故事得分三天讲,这是这行当的规矩。所以即便众人再不愿意,也许得在这紧要关头停下来,各自拿出铜钱预备打赏,
只是外面风雨正大,店里的人一时走不了,说话间,便议论起那清莲仙子,一时间人语纷纷,客栈依旧热闹。
清莲动尘凡(下)
雷郁看着对面笑得趴在桌上一抖一抖的男孩,大是不解。“射兰香倾全门之力,追杀我那侄儿,你姐姐现在就是目标,怎么你不急反笑?”
沉鱼笑得把桌子连锤三下,才缓过气来。“仙女,我算服了这小米子了,就凭她典从莲,几招幻术骗骗没长眼的还行,怎么给说成是仙女。还有啊,连我都杀不死的人物,哪会死在这没名没姓的地方。她包里的宝贝要是扔出来,未必比火药逊色。她那些用来做标本的氰酸钾,氰酸钠,乙醚,氯仿还有其他,哪一样扔出来你们谁都受不了。还别说她那部手机,军工国企生产规模,高电压加高电流,30万伏特,我当时没给电死,实在是她手下留情。”
“对了,你听不懂。”小孩子这才想起来,原来人家一直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雷郁还是听出了一些东西。可能那莲小姐与沉鱼本来是对头,后来两人反倒结成姐弟,难怪沉鱼当着面嘴甜得紧,背着她一直说笨蛋。
“说到底,我还不知道你们是哪里来的,你们穿奇怪的衣裳,说不同的语言,使我没见过的武功,用的是我们没听说过的东西,还有你们那奇异的可伸缩的刀子,还有‘火药’。莫非你们真的是神仙下凡。”雷郁终于问出他纠结几天的疑问,“你们年纪轻轻,医术高明,用药奇诡,轻易就可以震退‘千杀门’,你们到底来自哪里?”
一直在笑的小孩忽然不笑了,眼泪一滴接一滴的流下来。“不同,不同,所有的不同,不过是因为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忽然他又笑,看起来却是很悲伤。“在你们看来都很惊奇,不过是我们拿别人的成果在显摆,要是你们这里早已发明火药,射兰香又怎么不知道硝石、硫黄、明火不能放到一起,不过是让我钻了个大空子。比如你们没有指南针,我做一个,不知道小提琴,我也能做给你们看。”
雷郁是一见他哭心就慌慌,上回他哭,整个“千杀门”的苏南分舵就剩下几块砖,这回他哭,不知道这客栈能剩下什么。“莫哭莫哭,你既然知道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以后一定能做出大事来,为什么还伤心?”
“我哭,是为了,我真的得留在这个奇怪的地方,我再也回不去了。师父,闭月羞花,落雁,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有道是不哭则已,一哭惊人,那奔势,宛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又如那九曲黄河天上而来,雷郁是哄也哄不住,周围的大娘大姐见这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还在拼命哭,也母性大发,前来劝慰。
原来这沉鱼,生性古怪,艺高胆大,不是一般小儿童,从坠崖开始,再到这异世界来,他桩桩件件不惊不惧,一一应付。但他到底还是一个八岁孩子,当他发现这个时代连最简单的火药都没有,他真真切切的明白了,他是再也回不去了。之前在树林时他留下典从莲的命,大概也是因为感觉到环境的古怪。穿越时空,说着好玩,真正发生时,却是极不好玩的,若不是两人相依为命,互为依靠,光是精神压力就够他们受的了。
现在可好,沉鱼心里的一腔泪水算是全出来了,只是那典从莲的又该如何?
所谓六月天,娃娃脸,正是说明那小孩的情绪就像那不定的六月天,煞儿风,煞儿雨,不一会,沉鱼就镇静下来,又跟雷郁说说笑笑,还摆出翩翩少年的模样,大吃周围大娘大姐的豆腐。
这边正玩闹,忽听得有人说起那清莲仙子。
“若说那射兰香是江湖第一的美人,李氏郡主也是无双的美貌。不过都比不上那一位。”说话的是一个中年汉子,面目粗犷,声音朗朗,一边说话,一边大口的喝着碗中的酒,“那一位才真是天上仙人来下凡。”
沉鱼抬眼看去,“说真的,三哥,典从莲那笨蛋比起你大嫂和射兰香,其实也就能看而已,至于捧得那么高吗?”
“江湖传说总有几分夸大成分。”见雨渐渐要停了,雷郁示意沉鱼要走,他们不能再耽搁了,无论如何得马上赶去保护小侄子和莲小姐才是,自从沉鱼留下名号,射兰香是更生气了,追杀典从莲的兵力几乎多了一倍。整个江湖就为此动了起来。真够麻烦的。
“可是那清莲仙子吗,我自北而来,倒听过有人形容仙子貌美。”
一听这句,沉鱼就雷打不动了。“我倒要听听这些人都能说出些什么话,如果她是仙女,我就是哪吒。”
客栈里为这句话,又安静了一下。众人都看向中年汉子那一桌,只见发声的是他对座的一个蓝衣书生,面极白,轮廓柔和清雅,五官俊秀,叫人见之忘俗。“虽只是几句不成诗的,倒也极好。说那女子,
浑似莲花真仙,天姿灵秀,意气殊高洁。
万蕊参差谁信道,不与群芳同列。
浩气清英,仙才卓萦,下土难分别。
瑶台归去,洞天方看清绝。
故此传她是清莲仙,想来容貌必是上上之选。云兄,在下所言可有差错。”
“断不是如此。”那汉子急急摆手,“不过一个小姑娘,我可没见过真人,哪能说得如此大话。”
“那么定是独孤世家的五小姐,五小姐容貌之盛,雷某曾有缘一见,再不能有人出其右。”
看着突然从店门口跑回来的雷郁,沉鱼笑得颇有兴味,这个雷三哥,和那个五小姐,什么关系呢?这个想法稍稍化开他刚才那种浑身无力,疙瘩一层过一层的状态,这些奇怪的异世界人,是真的没见过美女吗,要不要他把闭月羞花两人的样子画下来,可能会被他们当神看待。
那中年汉子站起身来,面对雷郁。笑道:“也不是,那独孤五,脾气暴躁如雷,烈火之性,动辄挥鞭打人,哪有半分美人气度,就是长得再美,也不过是一张皮相。真正的美人嘛,便是那天下第一剑士,便是唐九公子真正的爱人,水华城主……”
“胡说。”
“一派胡言”
一怒喝,一娇斥,两声大喝犹如爆雷一般,小客栈登时仿佛抖了一抖。随着女子的怒气,一道黑影直往那中年汉子而来。
一开始呢,是一个穿黑衣戴斗笠的女的挥鞭打人,来势汹汹,看来是惯做此事的行家。雷郁护人不及,那中年汉子又没功夫,眼看人就要死在那追魂鞭下。向来见不惯别人太嚣张的沉鱼已经把打碎的茶杯碎片扔了出去,嗤嗤两声破空而过,女子“啊!”了一声,手上吃痛,鞭子险些脱手,自然失去准头。那鞭尾也被削去,像泄了气的死蛇一般从那汉子肩旁滑落,那残鞭子堪堪从他鼻前飘过。黑衣女子更怒,抽剑刺去,这回就不行了,那蓝衣美书生和雷郁双双把她逼退。再然后,就发生了,沉鱼觉得挺常见的场面(我是没看过电视,但全套金庸我都看过),那斗笠落下,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流了下来,那女子美貌妖艳,足比史上妖姬妲己,连那沉鱼都觉得她长得就是媚魅勾人魂。
所以,店里众人当场就被迷了去世是很正常的,中年汉子和蓝衣美书生反应不过来是很正常的,雷郁的口水哗啦啦流下来也挺正常(当然有点点夸张,但相去不远),谁想到那女子就利用这一秒,挺剑往那中年汉子再刺去。
“砰”的一声,一个茶碗就把那女子光洁的额头砸出一个肿包,顺便把人砸晕。“叫你别太嚣张了吗。”
雷郁怔怔的看着沉鱼,沉少,你有说过吗?“小鱼,准头,可真不错。”
“还行,生娃娃那天就砸死一只老鹰。”沉鱼跳过这边桌来,仔细瞧了瞧躺地上的人,“没砸破皮,三哥,还没破相,你将就将就,送入洞房吧。”
他总算知道那只信鹰哪去了,敢情是惹了他大少爷,被活活砸过去的。
“我说你赶快啊,笨蛋还等着我去救呢。”
雷郁赶紧除下披风,隔着披风把人家美女横抱起来。“我把她送回家吧,一个女孩子在外不安全。”何况人还是你砸晕的。还有啊,人家独孤小姐是有婚约的人,你可别乱说。”
那蓝衣秀士摇扇浅笑,“这位便是那震惊‘千杀门’的沉鱼少侠吧,郁少,可否帮我引荐引荐。”
“白二先生客气了,小鱼,这位是白家的二老爷,你快来见过。”终于想起这位美男子的身份,雷郁浑身冒出冷汗。
凡江湖人,都会在自己的名字前加一些外号,听着威武,当然也有别人给起的外号。像他家大哥,人称狂龙剑客,江湖上还有什么“阎王”啊,“血手”啊,“夜叉”啊,“修罗”啊,反正不是人啦,大家一听心里就有底了,有多少人只有外号,名字到不见经传。
可是白二先生不同,白是姓,二是排行,大名白慕琪。他没有任何外号,因为没人敢给他起,敢给他起的人都被他“教训”过了,至于怎么教训的,没人敢说,反正应该很残酷就是了。不过江湖上倒有一句话,叫:宁见阎王,不遇白郎。想来白二先生是很可怕的。
白二先生的背景复杂,雷郁不想招惹,只盼早早打发人走。
只是那大人物既然纡尊降贵来问候这个“少侠”,怎么肯就这么走。
只见白二先生微微一笑,俊秀的容颜释放出善意,眉眼带笑的看着沉鱼,道:“沉鱼少侠,果真年少出英雄,老夫在少侠这个年纪,成就可是大大不如。”
这样的说话吓得雷郁抖了一抖,即使是他二哥,人称剑术奇才的青云剑客在他老人家眼里,也不曾得过什么好评价,更别说他雷郁了,白二先生是看上沉鱼什么了?
雷郁没反应过来,不代表沉鱼也是个笨蛋。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所做的大事也就一件。以“千杀门”赫赫威名,断不可能也断不允许让当日之事外泄,他们一路上也没有张扬,那么这姓白的,不是跟“千杀门”有密切关系,就是消息极为灵通。无论是哪一种,这个人都是很危险。沉鱼绝不是胆小怕事的人,但他更不是个不识时务的人,眼前这中年秀士温和可亲,但浑身散发出的气势是他这八年人生从没经历过的,即便是在他师傅,当年的第二杀手寒空身上,也没有这么强,这么凌厉的气势,此人一身修为绝不是他挡得住的。
可是,沉鱼垂下眼,复又抬起,依旧是那一个可爱清俊的小仙童模样。“先生您客气了。”
开玩笑,你既想要“火药”的配方,难道还要本少爷想你低头不成。
白二先生见这小孩脸色变化极快,忽而由怕惧化为倨傲,心下好笑,难道这孩子就以为他拿他没办法。真是个笑话,想是初生牛犊不畏虎,真不知他白二的手段。“小孩子很有礼数,孺子可教。”
雷郁见两人虽然是客套的对谈,外人看着是长爱幼,少敬老,可他这个处于台风眼的人,却感觉到随时会被扑灭的压力,他想说点什么解除这种紧张氛围,但却发现,两人之间根本连让他开口的空隙都没有。心下不禁微微恐惧,那白二先生积威已久,他断撼不得,怎么连那小小沉鱼儿,他也比他不上。虽怀抱心中佳人,到底还是感到凄凉。
“先生威名震江湖,沉鱼后生晚辈,哪里及得先生大才,不敢比肩。”
言罢便是一个礼数十足的大揖,脑海里不断翻腾计算,设想能从这老狐狸手中取得多大利益。
白二先生长相极好,加之会保养,根本看不出岁数,但他弟弟白三老爷前些日子已经过了六十大寿,凡人上了年纪,脾性总会好点,白二先生觉得自己到现在还没对这孩子下手,已经是难得宽容了。折扇一摇一摇的,“小孩子倒懂事得紧,你家有哪些长辈?”这孩子一身杀气,头脑聪明,胆色过人,到底是哪家有福气的人家,能有这样后代?
“请恕晚辈失礼,家姐交代不可说出长上声名。”老头子,到底要不要交易啊?“先生,晚辈与家姐失散多日,寻姐心切,这就告辞了。”你还不开出条件来。
白二先生一笑,两人面上都是极客气礼貌的。但他说出的话却大出沉鱼预料。
“既然如此,老夫就不打扰二位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饶是心机深沉,沉鱼还是当场就垮下脸来,那是怒火冲天,亏得雷郁空出一只手死死拉住他,“晚辈告辞了,先生。多谢先生的教导。”
雷郁拉起沉鱼,一展轻功,很快就消失在白二面前。
那叫“云兄”的汉子走上前来,“就是那孩子,把‘千杀门’毁得乱糟糟?”
“不知他身后的是什么人,雷家算是找到帮手了。”白二先生笑,“还有那典从莲,她现在已经为雷家拉了不少帮手,豪富金家,蜀中唐门,水华城,本事不小。”
“那孩子的长相,好像在哪见过?”
“他像某个人。”折扇慢慢叠起,“先不管这些,且看看他们闹得如何,我们还有事情要做。”
“那独孤家?”
“慢慢来,时机差不多了。”
喜得螟蛉子(上)
天生沉鱼,脾气怪异,暴戾乖僻,此番受挫,被那白二先生不放在眼里,心中怒火仿佛岩浆喷出,气怒非常,拿着那独孤小姐的鞭子,一路上不知鞭断多少小树,还不能冷静下来。因雷郁要送独孤五回家,故两人两马还雇了一辆马车,直往独孤家而去。
那独孤家,本是香洲的江湖世家,传承十数代,比王朝历史还久远,但人丁稀少,已是数代单传,且男丁一代比一代寿短。这一代的独孤老爷在几个姐姐的细心呵护之下,好容易活到四十五岁,多娶娇妻美妾,养了七个女儿,却盼不到一个男丁。独孤家的女儿代代聪慧美丽,轻功、暗器天下一绝,天下的名门世家,没有一家不想娶个独孤家的女儿回去做媳妇,独孤家上代小姐还有一位嫁入皇室的呢。
而这一代的七位小姐,也是个个不差,除大小姐要招贅婿,五小姐定了“水华城”的婚事,七小姐尚小,其他姐妹嫁的不是武林世家的公子,就是声名显赫的少年英雄。
一路上只见沉鱼一直在发脾气,另两人倒是一点声响也不出。
不过半日时分,独孤家大宅已在眼前。白墙灰瓦在格外的醒目,微开的朱红色大门上铜制的狮子咬环门扣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微微的金光。那门上黑底金字大书“天涯独孤”,很是气派。
雷郁一路上心事重重,到底还是大家子弟,到了人家家里,也端出一副斯文气度来。
“三哥,这门前怎么没有人啊?”被雷郁扶下马来,沉鱼疑问,“不是应该有人在门上伺候?”
雷郁也觉得奇怪,“独孤家最讲究规矩,怎么这下人不在门上,想是他府内有事,调动不少人去。”
说罢,他便上去敲门,不一会,就有一名中年的灰衣下人迎了出来,竟说:“家主有事,恕不见客。”
雷郁几番解释,是送他家五小姐回府,但那下人就是不让他们进去。雷郁看似罢了,忽然却伸手去抓那人胸口衣服,不想那下人也有一身武艺,沉鱼眼看两人打了起来,心下大大厌烦,镇日里就是打打杀杀,没见有什么正经的。这雷三哥也笨,这么个打法,还不把里面的人惊动了。
果然。
三道暗器,飞袭雷郁。这三枚,分明不过小小石子。直取雷郁的咽喉,心口,丹田。其速之疾,雷郁避之不及,便把那灰衣下人一把揪来挡住暗器。
沉鱼也没想到来者之快,只来得及大叫一声:“小心!”
“哪个大胆,敢在我独孤家闹事?”
一个女童,不过八九年岁,泛着乌光的如丝长发披泻身后,在腰处松松扎了根纯白的发带,一身质料绝佳的淡紫衣裙没有多余装饰,举手投足间却洋溢华丽与尊贵之气。容颜精致娇嫩,让人惊艳。她下巴微抬,直视雷郁,完全是王者之风,霸气尽显。
沉鱼不禁脱口而出:“好一个美人。”
那女童看了他一眼,见一个男孩子,白肤红唇,柳眉大眼,嘴角带笑,宛如年画上的仙童,心中喜欢,不禁回他一笑。很客气的问他,“你是谁家子弟,怎么在我家门口闹?”女童声音娇脆,再转向雷郁,“你是雷家的什么人?我独孤家与你苏南雷家素无瓜葛,你倒是大胆?”
“在下苏南雷三,路上见五小姐遇难受伤,特送她回府。贵府上规矩倒是大得很啊!”雷郁忿忿,原以为雷家出事,既见他家小姐出面,想是府内不愿见人。
那下人虽中了三颗暗器,倒也忍痛退到一边。沉声禀告道:“七小姐,这是雷家三少,他们要来拜访老爷。因老爷下令近日不接待客人,故小人放肆,并无通报,哪知雷少爷他……”
那女童,原来是独孤家的小小姐独孤华秀,她看向雷郁,再看向那辆马车。“马车里是我五姐姐?老蔡,我爹不是说过,要把她带回来吗?怎么人在门口,你反倒不让她进门啊?”
说罢,朝雷郁一揖,“雷三哥,劳你把姐姐带回,不如且在寒舍住下几天,稍事休息。因爹爹染病,家下怠慢了,还请见谅。”
“七小姐客气了,独孤和雷家也是世交,不敢称劳。”独孤家女子向来能当家主事,七小姐既然这么说,应该能做得主,雷郁想着要面见独孤家主,倒也不去计较那无礼下人。便随着华秀去拜见那独孤老爷。
只是心下也佩服,独孤家武学非凡,连这小小女儿也有一身奇技。
沉鱼和雷郁就在独孤家歇息,并要向那独孤老爷借几匹好马,方便路上行走。但他们住下之后,却觉得这家子处处透着古怪。那独孤旭,温文尔雅,一身药味,病已沉屙。他见到沉鱼这孩子,是说不出的喜欢,想是膝下无儿,对可爱的男孩子都是喜爱的。但他对雷郁却十分厌恶,雷郁自忖并无得罪独孤之处,虽喜欢那五小姐,倒也不想受他家的气,是以想尽早离开。可是那华秀却不让他们走,软中带硬,竟是要强留他们。
“三哥,你别忙了,这宅子应该有什么阵法,你是走不出去的。”沉鱼双手放于琴上,细白的手指轻拨了几个音。这架古琴本是独孤三小姐出嫁前的心爱之物,特意留在家中为五妹出阁做添妆之物。因独孤旭问起沉鱼喜爱何物之时,华秀向他示意,他便说喜好音律,那独孤旭听着喜欢,便让人把这好琴送与他玩耍。
“独孤家家学博杂,奇门遁术天下闻名,他们真要困住我们,想是出不去。只是不知道为了什么?”雷郁因心中有事,对沉鱼也不如之前疼爱。只是口气淡淡。
想沉鱼多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更何况雷郁心事清明,喜怒尽显于脸色,他怎么不知道。倒也不去理他,倒觉得雷郁看着人高马大,俊美潇洒,实则比他还不成熟。因笑道:“三哥,你家人对你真好啊。”若不是生活于一个充满爱的环境,怎能养出这么透明的人。便是那典从莲,心地良善,但经过多少世事,心中的弯弯绕,只怕不比他沉鱼少。
雷郁不知他此话何意,见他手下用力,把那琴弦乱拨,恐他划伤手指,忙把那假指给他戴上,偏偏那送琴来的丫鬟不晓事,拿的竟是三小姐十多岁时用的假指,每只都显大了。雷郁暗使内力,指上散出高热,把那银甲缓缓捏成适合沉鱼小小手指的形状。
沉鱼见他低头为他忙碌,心中很有奇怪的感觉。他是杀手,平日里对手的保养爱护不比典从莲对容貌的爱护差,但现在竟能让人在他手上乱动,是确信那心中对他有嫌隙的雷郁绝不会伤害他的。想到此,便笑一笑,另一只手放到雷郁乌黑的头发之上,然后,乱揉一气。
“别别,别闹。”雷郁一吓,忙放开手中小掌,唯恐失手让小孩伤到,抬头一见,沉鱼笑得嚣张可爱,极是顽皮。心中一暖。忽又想到,这孩子一个人孤苦伶仃,虽有一个姐姐,两人还各有想法。现如今,为他雷家惹上“千杀门”,一路上奔波,并不见他喊苦,一口一个“三哥”,分明当他是依靠,怎么他一个七尺男儿,还嫉妒人家小孩子武艺非凡,且不说不是君子所为,还对不起这孩子。想想倒是惭愧。那小手小脚能有多少力道,受这么多罪。人家独孤家的小小姐,与他差不多年纪,任性霸气,有父母姐妹,遭遇与他天差地别。也罢,虽然他来历不明,脾性古怪,但既喊他一声“三哥”,便是万马千军,他雷郁也是护定他了。
“好了,不玩了,弹琴时侯要小心,划伤不是好玩的。”
沉鱼看他忽又温言软语,知他心中已回转过来,脱口而出,“三哥,你人真不错,比我那姐姐还好些,她与我玩,心里还是怕我不信我,你对我真好。”
雷郁暗道惭愧,笑道:“既如此,你便给我雷家做弟弟吧。只要你不嫌哥哥武艺不济,反要你来保护。”
“武功再好,还是比不上子弹,我也不需人保护。我认你做哥哥吧,以后小事你保护我,有大事自然我保护你。”沉鱼十分高兴,他到底还是个孩子,孩子都会想要一个高大厉害的哥哥做靠山保护他,沉鱼心里其实也有这样想法,只是那师兄闭月,心理与众不同,与其叫哥哥,还不如叫姐姐。这几日一路行来,雷郁正直,有责任心,还很疼爱呵护他,他虽任性,倒也知道雷郁不易,心中很是喜欢他。
雷郁见他如此开心,想他必是为有亲人而欢喜,便道:“那好。你家中并无长上,我回去禀明父母,让你入籍我雷家,做我雷家四少爷可好?我家中良田千亩,颇有家财,父母慈爱,两位兄长你是见过,都是好人,必不至于委屈你。想来你义姐不会反对。”
“可是老夫反对。”
忽听远远人声,两人顿起警觉,原来人还在院门之外。只觉得独孤家果然不可小觑,独孤旭一身病骨,竟也能有如此修为。
只一会,便见独孤华秀扶着独孤旭出现在门前。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爹爹。您再晚一步,这上好的螟蛉可就让人家抢去了。”华秀不复先前神色,浅笑盈盈,双眼朝着沉鱼一眨一眨的,“鱼哥哥,这下你可要长久留在我家了。”
雷郁见那独孤旭神色也不同之前厌恶,反而一派和气可亲,儒雅斯文,倒像平常世家叔父一般。略感奇怪,也不想多,只一拱手,“世叔见教,沉鱼聪明伶俐,惹人怜爱,侄儿不知哪里不妥?”
“世侄且坐,待老夫说来。”独孤旭抬手示意雷郁坐下,早有仆人为家主备好软椅,两人慢慢说话。
而华秀早已把沉鱼领去别处玩耍,独孤家中处处设有阵法,本是恐江湖人士见他家女多男少可欺侮,以作防范,现在却成了两个小孩玩耍的迷宫。
沉鱼初见华秀时,觉得和这个女孩儿的磁场很合得来的样子,就特别想和她打上一场,在他而言便是喜欢的表现。那华秀也不是普通女孩子,她的心思奇异,莫说她姐姐,便是它父母也不能告诉,但初见到沉鱼时,倒觉得好似天上掉下了另一个自己,好多话好多事想告诉他,想和他分享。两人好似磁铁的正负两极,一遇上便不想分开。
“我说秀儿,你五姐姐好些了吗?”沉鱼牵着华秀的手,随着她慢慢走在花园子,一边赏花一边说话。
华秀正与他说园子里二小姐的奇花异草,不防他说出这句话,一愣,又是一笑。“五姐姐啊,她刚刚已经醒来,好得紧啊。”
沉鱼歪着头,要笑不笑的望着她,“那她肚子里的娃娃可好麽?可找到那男人了麽?”
一只小手几乎打上他的唇,华秀四视周围,紧紧捂住他的嘴。“你知道啊?”
“呜呜呜”
“你别大声,我下过令,家里谁敢谈论,杀无赦。”说完,华秀才放下手,“你怎么知道的?”
沉鱼大大喘了几口气,细白的食指指着华秀,“不许再捂住我的嘴,不然我可打你啊。”
“好啦,不玩了,快说你怎么知道的。”华秀着急,双手轻揉沉鱼的面颊,“不麻不麻的。”
沉鱼两边动了动嘴角,才说:“你家那下人不让我们进来,我们还以为你家出事了。后来你出来,我才知道,你姐分明是逃出家,那下人不想她被你爹抓住,才赶我们走。我帮她把过脉,喜脉还是把得出的。你爹爹那神情分明是把我三哥当成,嗯,”沉鱼看看华秀,“奸夫”二字还是没说出口,“当成你姐姐的爱人,恨不得吃了他一样,所以把我们强留下来。现在你姐姐醒来,自然说明清楚,你爹爹知道误会了,还不马上来道歉。”
“你说的都是,只有一点不对。”华秀低下头,无精打采。“华玉说孩子是‘水华城’城主的,可是天下谁不知水犹寒从不出青龙城,我爹爹自然不信,她性子子烈,两人动上手,我爹气得病发。华玉不是逃出去的,是被让我打伤赶出去,那老蔡是她母亲的下人,最是疼她,想是怕她被我打死。哼,她既有本事在家里和父亲动手,未必没本事找那男人去。”
“爹爹和大姐最疼她了,偏偏是她闹出这事。那孩子就是养在家里也不要紧,爹爹只是可怜她,也不骂不打。谁让她忤逆犯上,就是大姐知道了,也会打她的。”华秀又抬起头,直视沉鱼,“你说是不是?”
沉鱼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爹爹不疼你,难道会为了一个不孝的女儿生一个孝顺女儿的气?”
华秀又泄气,咕哝道:“我不知道,爹爹最爱三娘,偏她死得早。我们家七个女孩,除了华玉,他对哪个都一样,就是大姐,也不见他多疼。偏偏大姐去了阳州办事。”
“你别想多了。现在家里是你在管啊?”沉鱼见她沮丧,也不知怎么安慰。只好扯开话题。
“是啊,大姐走前把这家托给我了,我们独孤家的女孩儿,比其他人家不同,学的东西可多了。再说爹爹身体也不好。”提起这个,初见女孩的霸气又自然而然的显露出来,独孤华秀本身就是极难得的厉害人物,又有大姐独孤华欣精心培养,又有家中不少事务锻炼,虽然只有九岁,但气势不凡,一身态度与众不同。
“对了,你爹爹怎么那么说话?”想起刚才独孤旭的言语,沉鱼大是不解,“还有你说什么‘名林’?”
华秀又古怪的看他一眼,这一眼中有羡慕,有嫉妒,有高兴,也有不乐意。沉鱼觉得好玩得紧,这女孩子一双大眼,怎么能透出这么多意思?
“是‘螟蛉’,螟蛉有子,蜾赢负之。蜾赢不产子,喂养螟蛉为子,是以常以‘螟蛉’比喻义子。我爹爹早有意养个义子承欢膝下,姑姑和姐姐她们家中的男孩他并不中意,现在见到你,难得他喜欢,本来要跟你家长商量。方才听到说你只有个义姐,估计他更不会放手。”
“原来是这样啊!”
喜得螟蛉子(中)
谯楼上的梆声已敲过一更,夜色早已暗去,连那月娘也步入云后歇息。
雷郁正与沉鱼说话,两人躺在床上,声音细细碎碎,无非是与他说明独孤旭之意。但不管他怎么说,沉鱼只是不听,只是回他一句,“你是不要我不是?”
门外响起脚步声,又传来,“贤侄可歇下了?”
雷郁也不是笨人,自然知道独孤的来意,两人客套几句,便往隔壁房间去睡。
沉鱼与独孤旭对坐,不想那独孤旭越见他越爱,拉过他不住抚摸他的头脸,又捏捏他的身子骨。独孤旭慈爱温和,沉鱼虽不愿被人碰触,又不敢妄动,毕竟眼前之人天生骨弱,沉病在身,怕是经不得一点风雨。
独孤旭克制不住心中怜爱,一把搂过小孩,“雷郁可跟你说了?”
沉鱼点点头。
“那你愿意吗?”
沉鱼摇头,“我长大了,不用再找一个父亲。”
“雷郁说你自小无父母,独身一人,并无恒产。我家众夫人并无育子。我意欲寻个螟蛉之子,帮扶生理,难得这般凑巧。如今见你,也是有缘,可能前世原是父子,我见你说不出心中欢喜。只要你愿意,我独孤家万贯家私,尽付与你,也无不可。”想到家中子嗣艰难,眼中不禁湿润,抚摸沉鱼的头,微微叹息。
沉鱼自幼没有父母,心事本是古怪,但见独孤旭与他素不相识,居然对他这等好法,眼见他对自己真情流露,心中很是感动,忽然纵身一跃,抱住了他脖子,叫道:“爹!”他从小就盼望有个爱怜他、保护他的父亲。有时睡梦之中,突然有了个慈爱的父亲,但一觉醒来,这父亲却又不知去向,常常因此而大哭一场。然后又是寒空的严厉苛刻的教导,又是满手血腥。此刻多年心愿忽而得偿,于这声“爹”之中,满腔孺慕之意尽情发泄了出来。
他固然大为激动,独孤旭心中却只有比他更是欢喜。若不是沉鱼眉目并无与他相似之处,他几要怀疑这是他流落在外的孩子。独孤旭自小便是让母姐呵护疼宠长大,虽是温文儒雅的读书人,也自有一股少爷任性。他喜爱沉鱼,家私尽付与也不皱下眉。此时与这孩子只觉得心灵交通,当真是亲若父子,但觉对方若有危难,便是为他死了也所甘愿。
“好孩子,好孩子。”他抚着沉鱼的头顶,把脸贴上去,“孩子啊,你便是我那对头派来的,我也认了。”
小孩立即把头抬起,眼中流转异色,“你真不计较我的来历?”
独孤旭笑道:“我儿,就是你要害我,我独孤家最得意的物事我都传给你,你还下的手吗?既不会害我,追究你来历做什么。”说罢,一手放于桌上,内劲暗吐,木桌轰然碎裂。沉鱼只瞧得目瞪口呆,问道:“那是什么功夫,可以教我吗?”
独孤旭道:“这是我们家独门功夫,自然教给你。便是你不学,家里姐姐姐夫,还有你姑姑表姐她们,断不教人欺侮你。以前你所作的,家里也会给你担下来,你再不必四处漂泊。”
沉鱼只看着他,把头埋进他怀里,第一次觉得来到这个地方也挺好的。
此夜父子同眠,不想七小姐的闺楼里灯火彻夜不灭。独孤华秀独自睡着床上,脑中思绪万千。
原以为五姐出嫁“水华城”,大姐因与紫冠侯爷沈无双结缘,定然不肯招赘婿,独孤家的家业,自然着落在她身上。谁知道华玉作出这种事,又想她是嫁不出的了,以爹爹的疼爱,家业定交给她。她虽打她出门,没想到还有脸回来,不过凭她对爹爹动手,姑姑她们断不可能让她当家的。
一盏五枝烛光的镀银座灯依然亮着,为驱蚊而点的吕宋檀香散发出爽人的薄荷香味。这种蚊香本是贡品,一般人家是得不到、也不敢用的。只是独孤家不同,家有王妃,本是国戚皇亲。
唉,华秀又翻个身,小食指放入嘴中,轻咬指甲。
谁想到半路杀出这个沉鱼,爹爹跟鬼迷心窍似的,爱得不得了,现在家主之位又没想望了。想到沉鱼,忽又想起独孤旭半日与她说起的话语。
“小七,你的心事,我自然知道。只是爹爹有爹爹的想法,这些以后再告诉你。我有心收那孩子做螟蛉,名义上虽是你义弟,但我瞧他与你倒是合缘,若是有什么想法,爹爹可是乐见其成。”
不管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华秀翻身下床,拔出床头宝剑,跃出窗口,飘下二楼,就在庭中舞起剑术。她心性还是小孩儿,浮躁难免,大姐便传她一套“清风剑法”,练习间可使心情安静平稳,思绪沉淀。
只见皎皎月光之下,女童剑走轻灵,招断意连,绵绵不绝,闲雅潇洒,翰逸神飞,大有晋人乌衣子弟裙屐风流之态。这套清风剑法本以韵姿佳妙取胜。女子舞来,更加显得雍容徘徊,清华艳俗。独孤家家学渊博,因多出女子,所以便偏走阴柔之风,这套剑法独孤旭舞来,更是犹如仙人临世不沾尘,傲世独立,华秀聪敏好学,目下也不过三四分相似而已。
那独孤家收养义子,本是大事,要开宗祠告祖先,要通知独孤家的老少家眷,出嫁的姑奶奶和小姐们都得请回来,还要通知江湖上的朋友世交。琐事繁多,独孤旭不耐疲劳,尽交给华秀去办,也让沉鱼跟着学习。
倒是雷郁还对那寻找典从莲之事上心,几次想开口,又怕扫了独孤家的兴致,也只得暗示沉鱼。不想沉鱼听说姐姐现在暂居“水华城”,又听那里固若金汤,倒也放心,不去想她了。小孩子本是喜新厌旧的性子,更别说独孤旭对他有多好,就是亲生父亲也不能有他这般,便安下心来,想与他做长久父子。只是心中有时也疑他家是否是为了那“火药”的配方,他原是多疑古怪的性子,若不如此想,反倒不像他了。
江湖上的消息流传极快,其传播速度几乎比网络更快,不出三日,已有不少贺礼送来,独孤家的佃农也备好各式鲜蔬时果,来为他家贺喜。而独孤大小姐和情人沈无双已经尽快赶回,处理家事。
有人曾说,独孤家的女儿是江湖上最出色的女子,这话虽然夸张,倒也有几分真实。二小姐一身书卷气,儒雅风流,出嫁前是王朝第一位女进士,曾入驻翰林院编国史。三小姐擅音律,一琴一曲百鸟鸣,弦声动人心。四小姐乃是经商好手,十四岁时已能帮扶家里生意,赚进金银。五小姐惊艳绝色,不输射兰香。六小姐致力学医,为求父亲身体康健。也是在求学时遇上夫婿铁云冲,现在嫁入江湖“医家”铁氏。七小姐年纪尚小,但在武学方面的天赋,六位姐姐断不及她。
可是,这些妹妹的光芒再盛也掩不住独孤华欣的才华,独孤华欣是独孤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女子,这是独孤旭的大姐,现如今关外大族柳家的当家主母亲口所言。
独孤华欣,年已二十七,自十三岁起,便已担起家族重任,几个妹妹都是她陶冶出来,看这些年“天涯独孤”的牌子这么响亮,便可知断不可小觑了这位世人眼中的老姑娘。
独孤是富户,日常所用自然一物一件都甚讲究。譬如,沉鱼现在所用的茶碗就是西州上贡皇室的极品青花瓷,茶叶也是顶好的,沉鱼不知道是什么品种,但香气清高,馥郁悠长,滋味醇厚,醇而带爽,厚而不涩,且汤色橙黄明亮,他很安静很舒服的享受。寒空自来教育他杀手不可沉迷与五感享乐,偏偏沉鱼不听这套,凡能够,总要让自己吃得好,用得好。
坐在他对面的就是独孤家的独孤华欣,她也慢慢的喝着茶,一身沉静。
二十七岁的女子,所经所历哪里是小姑娘们所能及,沉鱼只觉得从到了这世界已有半个月,所见女子皆不如她一半。
她真的不美,可是也长得不差,白细皮肤,五官柔美,言语细致爽利,眉目间含威不露,颇有现代白领熟女之风,叫人不敢轻视。
“这是西州上贡白玉京的香茶,叫银心,我尝着不错,鱼少侠觉得如何?”华欣放下茶碗,看着沉鱼,轻声问道。
沉鱼再饮一口,才放下茶碗,也回笑道:“挺好。”
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了茶经。场中气氛还是挺好的。
毕竟是初会,两人年岁上差了二十年,可心里城府倒不差多少,现在只不过在互相试探。
等气氛差不多了,华欣就开始切入正题。只见她向后一个手势,婢女便呈上一个厚厚的信封,她把那信封递倒沉鱼面前。“我这一路上快马加鞭,路过‘水华城’歇息时,有幸见到令姐‘清莲仙子’,她听得我说,鱼少侠现居寒第,便托我把这个给你。”
沉鱼疑惑的接过,也不避讳,就把那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只听“啪”的一声,原来里面是一个本厚厚的折子,已是垂在地上,那接地部分还是厚厚的有十来厘米。那婢女一见,惊呼出声,想也是被这封信的厚度吓了一跳,又忙忙闭上嘴,可见独孤家家规极严。
他皱皱眉,撇撇嘴,无奈地把那折子拿起,摆弄几下,才弄明白从哪里读起。
想是墨水已经用完,典从莲这封信竟全是以毛笔书写,而且通篇都是法文,也难为她用毛笔也能写出那样的字母。沉鱼抬眼看看对面笑得极温和的女子,见对方不避不让的回视,也不去理她。
他细细的看下来,以他的能耐,法文倒不成问题,只是典从莲对此不精,不少地方竟用西班牙文或德文补上,难得他耐着性子看下。原来这厚厚一叠,也不过交代他一些事情。
她说:“此处原来也有会法术的术师,只待事了,我们就去寻访,早日回家。”
又说:“绝不能让人知道来历,千万小心。”
还说:“我如今尚算安全,独孤家戒备森严,你呆在那儿不要来寻我。”
此外千言万语,不过交代他怎样应付人情往来,孝顺义父义姐,好生待在独孤家,不可使性子,打人杀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又叫他早睡早起,天凉不可踢被,吃食不可挑剔,注意营养。总之琐碎至极,沉鱼看着,虽然不耐,倒也一页一页看完。
她还交代,莫要去惹那独孤华欣,说她为人厉害心机深,若是为敌那可不好。
而信折后面几页,却是一些药方子。沉鱼再认真的看下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华欣见着,只觉这目秀眉清,玉雪可爱的男童仿佛变成一个老头儿。
沉鱼把信折折好,正视华欣,“我那姐姐可好?她还交代什么话吗?”
华秀又从婢女手上借过一个信封给他,笑道:“莲小姐极好,她千里送孤的义举江湖上的人士都是佩服的,那水城主又是唐九公子的至交好友,怎肯怠慢他们?只有一件,她说与我,你素来惯花钱,请我别拘了你,用着什么她只管给付。这封里银票便是她给我的。还说你向来是爱玩闹,有错了什么,只担待她一下。”
见沉鱼细细看着那几张百两银票,华秀又笑,“我看那莲小姐,可是个明白人,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是太着意你了。知道的说是疼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独孤氏养螟蛉子还要原家花钱。鱼少侠天生奇才,又是我父亲心爱的,我们怎么会委屈了你。”
“这银票是她典了一个极贵重的手链得的,我也不好驳她一片真心,便赎了出来,少侠且收着吧。”
沉鱼咪咪眼,这女人,说话叫人很不爽,客气中带着小刺,他可不喜欢她。只是既认了独孤旭做爹,也不好把她怎么样,再说典从莲还叫他别惹她,其实他倒是不怕她独孤大小姐的能耐。“也好,这是她哥哥给她的生日礼物,当了只怕她也不好受,等我见了她,再给,她应该会高兴。”
“莲小姐美丽动人,心地良善,仁义为先,鱼少侠武艺高强,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我独孤家能结上这样的亲戚也是荣幸,只不知这样好事,典家怎么没有家长前来,或者让我们上门拜访也好。”
“我是没亲人了,只有一个典从莲,还算个姐姐。再说我认父亲,也不与她相干,她知道独孤家家风清正,一定高兴得很。”沉鱼低下头,厌恶地撇撇嘴,最烦人家问起来历,有本事自己去查。
华欣也没想过能问出什么,她独孤家的情报网也不是白摆着看的,从他们一进大门,探子就已经动身查访去了,只是暂时还没消息。
“莲小姐确实高兴,说待她把雷家小少爷送达王府,便来拜会父亲。”华欣命下人撤下茶碗,摆上点心,“莲小姐知道我父有病在身,曾细细查问,我便一一说与她,她说父亲的病其实可以治愈,只是她说不清楚,便写在信上,请少侠你给我父亲治治,不知少侠可看懂了?”
华欣是刚刚才抵达家门,为这典从莲的这话,她一路上累坏了好几匹宝马。没想到见到沉鱼,这个父亲一见就要收为义子的男孩,“清莲仙子”宝贝着的弟弟,毁了“千杀门”分舵的少年英雄,却原来是个血腥气极重的杀星,心下便很是不喜,只是不好表露出来罢了。但若是这孩子真能救她爹,又肯乖乖承欢膝下,那么留下他也无不可。只是那典从莲虽娇柔软弱些,也是一派正气,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
喜得螟蛉子(下)
沉鱼坐直身子,再拿起盘中的定胜糕,嗅了一了嗅,再嚼了起来。那糕点下端洁白,顶端红若胭脂,甜而不腻,香糯可口。华欣也是好耐性,等他慢慢吃完,再以眼神询问。
“我原本想他只是身体弱些,独孤家财万贯,武学渊博,也能好好养着。可是照我姐姐的说法,怕是他天生就有肺结核病。”想着典从莲的交代,他又皱起眉头,照理,肺结核在中国古代是几乎没治的,可能在这个地方也一样,连独孤家主都治不好,更别说其他病人。
“肺结核?”华欣不懂,这个词语也是她从典从莲那里听来,当时她赶时间,典从莲又说不清楚,她究竟没弄懂是什么。“可是肺腑的毛病?是肺痨吗?”
“是肺痨。”其实也不怪她们不知道,独孤养得好,自然不比那些染了病就活不得的穷苦人家,她们看不出来也是正常的。
华欣手一抖,茶汤险些洒出,“六妹本来就说过像了,只是我们再不相信,真是肺痨,只怕难救。”也是说到她心中极痛之处,一滴眼泪就这么坠了下来。
沉鱼见她伤心流露,想着这人心机再重,倒也是个孝女,何况独孤旭现在也是他的父亲,典从莲又特地给他救病之法好做人情,是以便说:“你也别难过,典从莲的哥哥也是从小有这病,她向来小心仔细,中西医同治,必然知道许多方法。只要把她列的药物找出,再照她的方子,应该能治好的。”当日接下追杀令,他便把典从莲自小到大的全部信息打探清楚,对她的了解不算浅,怎么不知道典从兰的身体状况。
“此话当真吗?”
一声欢呼从远处传来,转眼间人已来到面前,只见一娇美少妇,身着黄衣,伸手便要抓住沉鱼的手,沉鱼反应极快,两人已过数招。那女子始终抓他不住,可是他也挣不开,他脾性不好,正要发作,使出毒手,那华欣忙喝住那女子:“六妹不可放肆,这是沉鱼少侠,父亲的螟蛉子。”
那女子倒也乖觉,闪身退开,做了一揖,倒有男子之风,“好弟弟,有什么妙方,快快传授我,爹爹方才又咳血,姐妹们现在就在左右服侍,我也是为了找大姐才来此处,听到弟弟所言,惊喜非常,有失礼之处,还请莫怪。”
只见华欣和沉鱼一跃而起,两人直往门外冲去,华欣内力深厚,轻功也是江湖一绝,见沉鱼不过奔走得快些,心下喜他对父亲的关心,便一把抱起往独孤旭的庭院而去。其速之快,沉鱼心中在计算大概多少,却发现华欣的速度是一直加速,难以数字表明,心下骇然。
进得独孤旭内房,只见乌鸦鸦一片人,看装饰打扮,有他的姬妾,也有他的女儿,一群人叽叽喳喳,慌慌张张,一见华欣进来,倒安静下来。
那独孤旭躺在床上,面颊苍白却两腮潮红,有如桃花,沉鱼一见,正是肺结核的典型症状。他心中早信典从莲的话语,又想独孤旭平日虚弱之极,又咳又喘,便去看他床前痰盒,痰中就有些血星,眉头皱得更紧。
独孤旭也厉害,这么多女人叽叽喳喳的环境难为他睡得熟。沉鱼也有诧异,这病不像近来染上,似乎也没传染别人,想来独孤生性爱静,不与人多接触。
沉鱼想了想,便让华欣把众人全请出去,只留下两人服侍。再与众小姐往书房走去。
能在这数日之内赶来的,不过是大小姐华欣,二小姐华敏,六小姐华贞还有在家的五小姐华玉和七小姐华秀,大小姐的未婚夫沈无双,华敏的夫婿宋如玉,而六小姐的夫婿铁云冲则有事在身,无法前来。
独孤家家规奇异,却又极严,可让女子学艺掌权,却又不能僭越嫡庶分界,华欣的母亲是独孤旭的正室,她死后,独孤旭并无另娶正妻,也不把姬妾扶正,是以家中无主母,凡众姨娘皆不得参与家中事务。她们虽关心独孤旭的身体,但家规摆在那里,她们也只能等各自女儿回房问个清楚,不敢擅自进入书房。
独孤旭也是文人,书房的摆设极有品味,但沉鱼并不关心这些。他是个聪明孩子,自然知道治好独孤旭,得到独孤家女儿的承认,成为独孤家的义子有什么好处,那样不啻在这世界找到一座不倒的靠山,典从莲在信上详详细细的写下各种细节,又不用母语,不过是因为有些事不能让人知道,有些功劳不能让别人抢走。他心中好笑,典从莲到底是典从莲,虽只活了十四岁,比那些活了四十岁的人心中想得还多。
待众人坐下,他便不客气地坐在独孤旭的位子上,倒也开门见山。
“几位姐姐都是厉害人物,我也不瞒诸位。”沉鱼正色道:“我的来历不可说,但不会害你们。我姐姐护着雷家的孩子,我又得罪了‘千杀门’,现在麻烦不少。独孤世家没几个人能惹,典从莲让我避在这里,为做交换,她要为爹治病。他现在是我爹,我自然会尽心尽力,以求能侍奉他长长久久。我性子向来不讨好,也没想过多几个人管着我,若能与各位好好相处,再好不过,若不能够,就莫怪我在家里掀风浪了。”
众位小姐互相看看,再网箱华欣,眼神中都透露一样的意思。华欣沉吟,道:“你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们也不必遮掩。近日江湖武林纷纷扰扰,恐有大事发生,我们先前便疑心与你姐弟二人有关。独孤家有个对头,是个厉害人家,前些日子我特地出门处理的就是他家的事。现在我们也不管其他,父亲的身体最重要。”
她站起身朝沉鱼一揖,众姐妹也忙起身行礼,沉鱼倒毫不客气的受下来。
华欣站直身子,道:“若你能治好父亲的病,独孤家上下定真心待你如至亲兄弟,莲小姐但有驱使,断无不从。天下谁敢与你为难,独孤家为你抵挡。你要什么,除了那皇位,我独孤华欣定为你取来。”
“君子一言?”沉鱼笑起来,大大的眼睛都弯成半月。
“自然驷马难追。”
“好!”
接下来的不过是独孤华贞与沉鱼两人的对话。沉鱼虽说会医学,不过是外科手术多一些,这些中医药学,他倒不清楚,不过跟华贞谈论独孤旭的病情。而华贞学医多年,又全意为父治病,自然再清楚不过。
只是有一个问题,也是这个问题使华欣和典从莲二人仿如鸡同鸭讲,两方都不明白。
药名,没错,就是药名。
或许这个世界有那种草药,但不叫那个名字,所以华欣不明白。或许叫这个名字的,又不是这种药,所以典从莲头脑混乱。或许根本就没这种草药,或许看起来一样但药性绝对不同。毕竟药方子是不能乱开的,一时半会又解释不清,所以典从莲干脆又写又画,详详细细,一笔不错的描述下来,让沉鱼找好医生后,对证草药之外,还不许他乱给独孤旭吃。
“等药找到配齐了,我姐姐会来给爹看看,试试药,再彻底治疗。她对草药知道的不少,又知道怎么治这种病。”
经过华贞的描述,沉鱼便细细记下病历,典从莲细致,特地做了一张病历表,让他写下在传给她看看。
华贞说,独孤旭患的是不足之症,不足之症是中医的病症名,即民间常说的先天不足,泛指各种虚症。人的正气虚弱不足,又分气虚、血虚,气虚主要表现为少气、懒言、心悸、自汗、头晕、耳鸣、脉虚弱等。血虚主要表现为面色苍白、唇舌色淡、头晕目眩、心悸怔忡,疲倦乏力或手足麻木,脉细弱等。这些话是华贞说的,典从莲的信上也有类似描述,难得两人一致,看来再错不了。
独孤旭自生下来,会饮食起就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许多名医修方配药,也不见效。每年至春分秋分之后,病是必犯的,病症主要表现是咳嗽、咳痰、数量不等的咯血。病时常感觉头晕,减饮食,多梦,每到五更,必醒个几次。肝阴亏损,心气衰耗,时轻时重,时好时坏,典从莲为此断定他是慢性病,幸好独孤大富,不然怎养得到如今。
独孤家历来多女少子,历代家主为求子嗣,不免纵欲,身子虚弱是自然的。先天遗传就不足。又因独孤旭从小被族人视为掌上明珠,未做体力活,缺乏锻炼,再加消化吸收不好,患有疾病,久治不愈,故造成气血双虚,患上肺结核病,大有可能。
其实,要治疗这种病,在现代并不困难,近现代的科学家们相继研究发现了一批治疗结核病的有效药物,如链霉素、异胭肼(雷米封)、卡那霉素、乙胺丁醇、氨硫脲、环丝氨酸等等,特效药物的不断推出,肺结核病已是完全可以治愈的疾病。可是在古代,没有这些药物,沉鱼的典从莲再有能耐也不可能提炼发明出来,所以唯有使用中草药。
只是两人说到最后,那一味最为紧要的药草时,几乎在场众人脸色全变。
“原来,是灵珠树。”
二小姐是最早发声的,只见她无力的垂头,呆坐与椅上,宋如玉在她身边搂住她,细声劝慰。
沉鱼不解,他也不可能知道。但他脑子转的快,“那药可是在你们那厉害世仇手中?”
华秀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不是啦,那灵珠树只有花魁娘子苏纤纤有,可是苏纤纤和二姐是死对头。”
“怪不得当日她说,我总有一日会去求她。”华敏低泣。
原来华敏当年不过十九,勇夺皇朝第一位女进士之荣,那苏纤纤次她一名,两人早有嫌隙。偏生当日她随上司查盐案时,苏家被牵连进来,满门下狱,女子被充官妓,苏纤纤以京都第一美女之身流落妓院,对她已是深恨。更令她怀恨入骨的是她的未婚夫婿宋如玉与华敏两人互相钦慕,竟成鸾凤之好。
当日二人为救苏纤纤,使尽方法,动用家族人脉,好不容易还她自由之身,为此两人还被迫辞去官差。可是苏纤纤不领情便罢,依旧留在那种烟花之地,且还自立门户,现在就在独孤家不远处高张艳帜。
“那苏纤纤也是很有本事的人,她认识药王,药王赠他一株‘灵珠树’,那时她特地命人把二姐请过去,好吃好喝的招待。又细细跟她讲这树怎样开花,怎样结果,开什么花,结什么果,原来她早已打好主意。”
华敏手一拍椅子,就要往门外走,华欣一抬手就截下了。“你去干什么,白白让人羞辱?”
“当日她说,那灵珠树只她有一株,我不去求她,难道看父亲病死不成?”
“那女子对你仇怨极深,你去找她,不过下了我独孤家的名声。还是我去。”华欣止住她,以眼神示意妹夫看住华敏。“我自有办法让她把药出让。”
华欣还是没办法,所以他们两个人现在站在这里。
看了一眼两边挂的大红灯笼,华秀拿出一张十两的银票,让嬷嬷去通知花魁娘子苏纤纤。
此时的苏纤纤正在陪一个对她而言极重要的客人,那人俊秀温文,见她有所为难,倒软语哄了她几句,把手上的玉镯摘下来给她,收拾一下便走了。
苏纤纤气得牙痒痒,好不容易要成好事,连那药酒都喂他喝下,偏这独孤家专来坏她好事。
既如此,定要让她们好看。
沉鱼一见苏纤纤,只觉眼前一亮,终于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怎么来到这里,所见女子大都精彩绝伦,互不相让。美丽之外,李沅沅温柔母性,射兰香邪魅惑人,女掌柜妩媚性感,独孤华玉野性不驯,华秀尚小,也极是精致,华欣高雅稳重,华敏知性动人,华贞柔美娇憨,各有各的特色,而眼前的苏纤纤,不愧花魁娘子的称号,一双桃花目,两道罥烟眉,肤如凝脂,色若春花,身材玲珑有致,浑身上下无不风情万种,叫人见了也销魂。
难道这世界人人都生得好?正想着,忽觉手臂一痛,原来是华秀那小小的手指狠狠地在他手上一掐。
他忍痛扯开女孩的手,以眼神示意她要办正事。
那花魁也不让座,两人只好寒暄几句,自找座位了。
“今日独孤大小姐前来,我已告诉她,那灵珠树早已死亡,毕竟水土不服,当年不过养了数月,也就没了。不想此树还能救人,也怪我当日没有好生调养,只是苦了独孤老爷了。也让两位小姐和小少爷白来一趟。”苏纤纤面带微笑,言语柔和,但言下之意却是不会让出灵珠树。华欣也说,已派人私下找寻,不知她把树种到哪里。
沉鱼和华秀何等聪明人物,鉴貌辨色,眼见苏纤纤眉间隐有怒色,倒似怪罪她俩一般。心下一转,念起方才擦身而过的年轻公子,沉鱼信念一转,想着不如趁此机会,试试能否化解两家恩怨。
虽然他不是学心理学,但攻心术倒是习过。
第一招:以退为进,软化心防。
“大姐姐已跟我们说过,只是听说纤纤姐姐是个不世出的美人才女,我和华秀想借此来拜访。想见见姐姐夸赞不已的美人啊。”小男孩长相趣致可爱,笑容甜美,又以好奇又崇拜的口气说话。
苏纤纤自然知道华欣不可能怎样夸赞她,但凭她能力才干,也当得独孤家掌权人的夸赞。而且这小孩子并不是独孤家的血脉,又因为对孩童刻板的认定,致使她没有察觉,眼前这状似天真的小孩子并不是她以往所见的小屁孩儿。自然,谁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提防?这种年纪就是聪明伶俐,也不脱稚气。
看到独孤家的人对她表示善意,她嚣张都来不及了,谁会不喜欢敌方的叛徒来投靠呢?故此笑得十分温柔: “是吗,你也很可爱呢。”
第二招 晓之以弊。
“论理我也不该说,只是大姐姐的脾气实在不算好,今日在家里已经摔了好几件瓷器了。飞鸽传书,天下凡是跟独孤家有点关系的都要去找那灵珠树,现在这王朝可算真动荡了。”天真无邪的忧愁。
“也是,大姐说了,反转王朝也要找出那药物来,估计朝廷很快就会介入了。”也是一派天真。
两人断不是不经意说起,只看苏纤纤的脸色骤变也就知道效果了。
花魁银牙暗咬,“独孤家是国之大族,真要做什么只怕没有做不成的。”
两人相视一笑,苏纤纤已是有些松动,到底她也是明白独孤家的势力的。
第三招 许之以利。
“听大姐姐说,纤纤姐姐师从药王,不知可有那驻颜药物?”
凡女子,听到这驻颜之物,没有不动心的,更何况苏纤纤自负美貌,平日里对这方面十分精心,再说她也已经二十五岁,正想抓住青春的尾巴,找一个如意郎君,相伴过下半生。她虽是人间少见的奇女子,到底还是渴盼能有一知心情人。
是以她双眼一亮,心中念头转了转,也知道这小男孩的意思。“素日里只用珍珠和牛奶,外加一些药物,见效不大。不知小少爷可有见教?”
沉鱼想,得,交易算是定了。“我义姐‘清莲仙子’容貌卓绝不说,有许多法子养颜美容,只是她总觉得不足,不如待她回来寻我,请姐姐与她切磋切磋。”
苏纤纤一听,倒也就答应了。现在对方是给她台阶下,总不能真等到独孤华欣发火吧。再说“清莲仙子”的美名确实远扬,若真有什么方子,独孤家能不谢她吗?只是独孤华敏没有前来与她说几句软话,她心中颇有不悦。
是以她也向沉鱼透露这个意思,沉鱼表示,“二姐姐也想和纤纤姐姐亲近,只是怕你不乐意见她,才不前来,我这就回去和她说明。”
于是两方和气,沉鱼居功,独孤府上众人不知多喜欢他,只是又把那可怜的“清莲仙子”姐姐给卖了。
惭对莲花嫱(上)
那边厢沉鱼过得逍遥自在,这边典从莲也是如鱼得水。她随义兄唐惕居住在“水华城”,这里是有名的固若金汤,“千杀门”杀手精锐,也难能进入放肆。
所以小莲可以说是过上来这个世界后难得的好日子,安全不说,水犹寒待她如贵客,给予的自然是“五星级”的招待,连小孩儿也由专门的奶娘保姆嬷嬷照顾,她好容易轻松几天。
现在的她正趴在池沿,舒舒服服的泡着温泉水,看着池边放着的一张大图。
水犹寒仔细得很,派了四个有武艺在身的女侍卫守在她身旁,只是她从来没有让人看着洗澡的习惯,好说歹说请几位大姐大娘到林中采撷花果,只不要离她太远即可。
待把图画内容记得差不多了,小莲就想把图卷起来,毕竟这儿水汽极重,还是很伤图的。
那白嫩细长手指刚放上图纸,一双黑布鞋踏上它,亮晶晶的剑刃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颈间。
小莲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她怔怔的把头往上抬起,是个男子,身形修长,一身黑衣,面上还蒙着布巾,小莲不期然想起当日水犹寒的打扮。
但是她当然知道对方不是那倾城绝艳的男子,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刺客。
她没想过,有朝一日死亡来临,她连半分抵抗之力都没有。
“失礼了。”声音响起,低沉好听得紧,小莲哪有空听这个,她只觉得男子似乎强忍着极大的痛苦,而且,在短暂的惊吓之后,她的鼻子也慢慢开始恢复作用,夜风吹来,硫磺味散去,一阵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她垂下眼眸,见面前已有一滩鲜血,裤管上还有不少缓缓滴下。
“可有我能效劳之处?”她压低声音,镇住浑身怒气。对方似乎还挺客气知礼,不是冲着她,想必是水犹寒的对头派来,也不是故意偷窥(现在是明窥了),她吃亏大了去。但典从莲从来不是不识相的,生死关头,还是想办法躲过再说。
我忍,就是让他白白看去,也得忍下来。就当混天体营。脸皮抽动,忍字头上一把刀,她以前又不是没挨过。想想以前拍广告时那些老色狼的眼光,她有点庆幸这刺客倒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
她深吸口气,又多吸了几口以保万一。能入“水华城”的人功夫绝对是很强,而且还能闯过城里众多侍卫,她自认拿下全国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标赛亚军的身手,绝打不过一个能进“水华城”的古代顶尖高手。
“姑娘见谅,在下并非有意窥视。”
你就是无意也窥啦,典从莲心中狂吼。面上也不敢带出来,她咬着牙,低声说:“公子往南边走,逢山左转,遇水直行,逢林后退,便可离开。”
“在下此刻实难离开,但求姑娘可护我一时。”
见那图纸上已被流血污湿,典从莲只觉得自己也快吐血了,这附近可以隐藏血气的,除了她这池子还能有哪里。士可杀,不可辱,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典从莲不是那等贪生怕死之辈。
“请姑娘救在下一命。”剑身徐徐往前。
“没问题。”
真的,她很爽快。那不远处传来的狗吠的人声,是来不及救她的。
“多谢了。”那人强忍痛苦,注视着她,缓缓把剑收回。
她小心翼翼,往下缩缩身子,是啦,她是没什么身材,可是不代表没料啊。气死她了。
那男子深深一揖,典从莲怒从心头起,却不能恶向胆边生。泡吧泡吧,一身伤口泡温泉,等着感染吧你。
幸好这温泉显淡黄不清澈,且烟雾缭绕,不然她清清白白一个大闺女就什么都不剩了。典从莲心想,本来做演员,在观念保守的人眼里,就是一个不算正经的工作,www奇Qisuu書com网康家叔叔就劝过她别在圈子里混,他们家那么多公司,随便给她一间让她当小老板也可以。唉,多久没想起那位温文尔雅的魅力男子了,如果当初真的是他让人追杀她,她又为的什么呢?
直到那男子完全浸入水中,她才反应过来,哎呀,这走神的习惯还是没改过来。
黑衣人越沉越下,等到周围已有人来,在水面上已经见不到他了。
四名女侍卫奔到水池前,只见缭缭白雾中,一头黑发直没水中。
其中一名侍卫发现图画上有血迹,忙问:“有刺客,莲小姐可受惊了?”
小莲缓缓转过身,细白如瓷的脸上,面色铁青,一道血痕滑下她细致的下巴。“没事,方才内伤发作,吐出几口瘀血。我并没有见到刺客。你们快去看看小娃儿,且不必留在此。”
四女把周围搜索一番,竟然还真的就告退离去。少女几乎又吐出一口鲜血,当日滚下斜坡所受的伤本来就没好,再加上方才一忍再忍,偏偏又遇上这么不会看眼色的侍卫,她都快气晕了。
没有水声,但它在流动,黑衣人缓缓升上来。两人对视,典从莲本应羞红的脸色早已憋得煞白。
“公子。”她动了动嘴唇,“生死关头,形势所逼,无奈之举也。但是,男女授受不亲,礼之大者。盼公子从此后莫要提起,此生此世再不相见。”
黑衣人盯着她,那专注的模样仿若要刻下她的容貌般。
小莲发现,男子的眉形和眼形都极好,她见过许多男子,相貌俊美者不少,眼前这男子长得还是很端正的。
奇怪得很,这里的江湖人怎会以为换了一身黑衣,就没人认得他们了?
此仇不报非君子,最好是永不相见,不然她总要出这口气的。
要不也把他脱光了推进水里?又走神了,赶紧回来。
“莲小姐,今日之事,确是在下之过,大恩不言谢,在下必定铭记。”
她撇撇唇,应道:“公子当尽速离去,我只是寄居‘水华城’,今夜之事与我无关。”有些话,还是说清楚的好,他日算账,也只是为自己出气。罢罢罢,时间人多过蚁,再见可能渺茫,快快送走这人,今夜只当荒唐梦一场,什么痕迹也不留。
“那就告辞了,多谢莲小姐。”那人在水中一揖,忽然水声大作,腾身而起,虽然身上带伤,依然身手矫健,往林中树木之上跃去,几下起落,已不见人影。
眼见人已去远,典从莲一口银牙几乎咬碎,浸在水中的身子已出了一层冷汗,被惊的也有,被气的也有。
“逢林后退,那些陷阱摔不死你的。”
水华城主水犹寒,唐九公子唐惕,二人在江湖上名声如雷,到底一身武艺如何,她今夜算是见识了。
夜袭。
刚刚亲完睡沉的小娃娃,又命令自己忘记方才之事,典从莲正打算休息,一声爆响轰然而起,惊天动地。她立马翻身而起,抱起小孩,把那块湖绿色的缎质襁褓捂住他的耳朵,小孩子已经受到惊吓,哇哇大哭出声。小莲心中不安,那声响不像打雷,也不大像是这座死火山突然爆发,听起来更像是炸药爆炸。
水华城警卫森严,未必没有火药库,也太不小心。
她抱着小孩摇了摇,安慰着自己。想想不对劲,之前才听他们提起,沉鱼使用这里没有的火药,还被人称为天魔星。迅速跑回床边换上外衣鞋子,再把背包单肩挂上。目视远处燃起的大火,还有人们来回走动,尖叫频频,心下已经有底。沉鱼刚用自制火药炸了人家的分舵,这么快就有人能制作出来,这个地方的能工巧匠可真是不少。她苦笑,水华城虽然固若金汤,但毕竟是石砌,并非铁铸,怎么抵御火药的轰炸。好小鱼,你这分明是给混乱的伊甸园再扔进一个禁果啊。
都是那弟弟惹出来的,弟债还要姐来还。再说,眼睁睁看城里人们死于非命,她做不出来。
典从莲把手中的娃儿郑重其事地交给赶来的女侍卫首领,“这位姐姐,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这孩儿请你千万看护好。”
那位大姐抓住她的手,“莲小姐,城主叫属下一定要护着你。不可擅离。”
“这都什么时候了,也罢,我也不放心孩子。你带我找你们城主去,我有办法解决此祸。”
说罢,也不顾其他,披了一件外袍,立刻就夺门而出。
一路只见众人慌慌乱乱,来到城墙上时,水犹寒与唐惕已先行赶到。两人站在城墙边缘,眺望远方,神色皆是阴骘严酷,待他们回过头瞧见她时,表情变得更加难看。
“回去。”水犹寒口气淡淡。“这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
她有八百套理论驳斥他的大男人主义,但现在不是时候。典从莲抬高小脸。“不,我能帮忙。”
“这里太危险。”烦躁的口气中,唐惕难掩对她的关心。
“这种事你们没经历过,我能帮忙。”她不理会两人的话语,转头看着城墙最高处,扬声大喊道:“眺望楼报告情况。”
守楼者应了一声,“有大军来犯。四面皆有,整座城都被包围了。”
小莲大惊失色,双手攀住石墙。待她亲眼瞧见四周的景况,美丽的小脸,只剩一片惨白。
夜色之中,数以百千计的火炬,无数的兵马,以精良的阵行围住水华城,滴水不漏。这是军队,分明是有备而来,士兵们被着战甲,持着兵器。在队伍的最前方,还有着数车的火药。
是官方的军队?
他们趁着夜色,偃旗息鼓,直到包围了全城,才举起火炬。
她转身回头,“怎么回事,怎么会有军队?”
水犹寒面沉如水,丝毫不见惊诧,“水华城精兵无数,银钱千万,自然引起朝廷的警戒和贪婪,今日攻城,想来酝酿已久。”那美丽的双眸,即使隔着浓浓夜色,也能眺见远方的旗帜,“白”。
“人数方面,相差不大,他们是官军,我们这边是民兵,且不少有武艺在身。现在问题只是那破城之物。其破坏力极大外,还能引起大火。”唐惕站到水犹寒身边,两人并肩而立,目眺前方,“白家等今天等了很久了,只是我们倒也未必输他,寒,你的箭阵可准备好了?”
“已经命令下了。”
箭阵?莫非是前日所见的弓弩机关,想起水犹寒练兵的严格,和箭阵的井然有序,小莲放下心来。
“不能让他们入城,城里老弱妇孺不少,箭阵挡得一时,挡不得长久。这些火药,最是忌水,城内可有灭火之物,譬如,水龙?唧筒?”
那改造沉鱼的自制火药的人确实有能耐,他把火药制成环状,这样可以把吊线点燃后,再用抛石机抛掷出去。只是这样程度的火炮在典从莲的眼里,到底太简陋了些。她松了一口气,如果今晚来的是核武,估计跑最快的就是她了。
“有水龙,只是这样火势,能有效果?”水犹寒仿佛才发现她的存在一般,冷声询问道。“罢,来人,着水部弟子带三只水龙上来。”
低下头,水犹寒锐利的黑眸扫过她的小脸,有某种激烈的情绪一闪而过。“希望你的建议有用,不然还泡你的温泉去。”
轰的一下,城外又是一声炸响,小莲的脸上也仿若被火烧云染上。一半是羞的,一半是怒的。水犹寒,你既知我身不由己,怎么还如此说话,落井下石?
“城主。”有声音在城下喊道,一人跃上城墙,脸色凝重,分明是水犹寒的堂弟,城里的少年总管水犹情。“出事了。城里的饮水被下了药,不少人被放倒了,大夫看过,是软筋散。”
“知道了。”水犹寒脸色一变,随即恢复正常,他眯眼察看前方军情,斯文俊雅的气质尽褪,取而代之的是腾腾的杀气。大军压境之际,他的子弟却失了大半,这场战还能打吗?
“这样吧,指挥作战是寒的事,对付那火药,就靠小莲妹,凡中毒受伤的弟兄,放心交给我。”唐惕拍拍水犹寒的肩膀,“兄弟,别怕,你大哥在呢。”
“你哪只眼见到我怕?”水犹寒嗤笑。
锐利的双眸,再度掉向前方,白家的军队已逐渐逼拢,战鼓的声音传了过来,声势惊人,连地面都为之动摇。几万的军队整装,预备在最短的时间内,就攻下水华城。
无数的兵器,在火光下发出银光,看来怵目惊心。
军队作战,与混江湖黑道,其实也没什么区别,总有一方会胜,一方败。典从莲人小言轻力微弱,从以前到现在就没能为求和平做什么贡献。但今日之战,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在武器方面,以先进对落后(这种不公平还是她弟弟造成的);在兵力方面,以正规军对民兵;这些也就算了,对方竟然还下毒,她还放走了一个下毒刺客(当然啦,她不放还能怎么样?):而且城内百姓众多,水犹寒还得必须先考虑他们的安全。如此情况要保护这座城,她不出手的话,水犹寒会很难的。
脑子飞速转动,柳眉紧皱,“水龙还没备好吗?这城墙快撑不住了。”她死死盯着远处的几车火药,“你的弓箭队可能把箭射到火药那里?”
“是可以,但他们以石布覆住,只怕火箭无效。”
“会有机会的。”小莲咬牙,不去想血腥的画面。“我想,他们行进得已经进入射程了吧。”
“动手。”水犹寒当机立断,手势一挥,顿时万箭齐发,有如飞蝗。敌人身着铠甲,虽有中箭,但其剽悍力战,且又恃众,竟不稍却。依旧蜂拥而上。
眼见四下里敌军蜂聚蚁集,典从莲除了催促水龙,一时也想不出别样方法。
“今日之事,我定要朝廷百倍来偿。”水犹寒手指微动,那声音竟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小莲自然知道他的心事,弓箭队中不少人也中了软筋散,更别说其他子弟,战力不足,武器悬殊,他心中自然没有把握,何况敌方用弓箭、用火器、用垒石、用云梯攻城,连连不绝,他们虽然居高临下,只怕也难以抵挡得久。再说城中尚有数千百姓,此城一破,当无人得以幸存,虽是妇孺老弱,也担土递石,共抗强敌。希望依旧不大。
水龙已经备好,小莲再三交代女侍卫,小心孩儿,更要注意捂住他的耳朵,小孩子最是娇弱,一点异动都经不起,若是他父母知道情况,怕不心疼死。
火药的事虽是沉鱼搞出来的,但她断不能解决了火药就走。“水城主,你武艺应是高强,但似乎没有守城经验,从莲有法可助你一臂之力,城主以为如何?”
惭对莲花嫱(中)
城头上,听完妙法,水犹寒惊异地看着少女典从莲,嘴角微微上扬,“在下素来以为,便是妇人,也不过是长得比较大的小孩,谁知竟是自误了。莲小姐若能助我守城,定当相报。”
他本是倾城绝世的美男子,此时一笑,便如这烽烟战场上蓦然绽放十里桃花,少女不禁看得失了神魂。忙说:“不敢当。”
战场之上,生死相拼,岂是她小小之身,无权无势之辈能横加指点,不过天降大任,不得不负。典从莲天生是个演员的料子,扮什么像什么,归功于她过人的领悟力和职业道德。去年有人联系她出演《神雕侠侣》中的郭襄,她除了认真揣摩人物个性特点,还特地查找了关于宋朝守城将抵挡蒙古的各次战役,《孙子》一书也是用心研习,请专业教授讲解,虽不能如军事学院的学生那么厉害,还是有点能耐的。只是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到底还是为了哥哥一场大病而没去参演,对了,就是因为那场病,她才把藤原孝那个家伙引进来。
兵法云:“夫金鼓、旌旗者,所以一人之耳目也。”金为铜锣,鼓为战鼓,她见来敌用兵,擂鼓为进,鸣金为退,阵法俨然。想道:“果然夜战多火鼓。”夜战时,因为无法看见旌旗,鼓锣好比军队耳目。她心细,早已记下对方进退号令的节奏,便建议水犹寒,派勇武且识音律者偷换了敌袍,提上锣鼓,混入阵中。
水犹寒眼中喜色更甚,果然,不久后敌阵中一阵锣响,五轻三重,连响四通,城头敌军应着锣声,顿时起了一阵骚动。他们顶着箭雨,大石,枪剑,浴血苦战,好容易快登上城楼,便听到撤军令,怎不悲愤莫名,只恨纪律森严,将令莫敢不从,无奈退下城去。
谁知才退半途,鼓声又起,三轻一重,却是进击号令。士兵莫名其妙,刹住退势,东瞧西看,就又奔城头。不料才冲上去,锣声再响,众人唯有转身下城。谁知鼓声又起,催促前进,但方要前进,锣声又作。只听咚咚咚,当当当,此起彼落,众士兵如没头苍蝇,忽而奔上,忽而跑下,晕头转向,气喘吁吁,不由得破口大骂起来。
如此一来,敌军可说眼花耳聋,看不清,听不明,进退失据,丑态百出。
典从莲见如此,虽处铁血战场,也不免以袖掩唇大笑出声,笑声清脆,城头众子弟受她感染,虽然心情沉重,也大都莞尔一笑。
好景不长,忽听几声重重的大鼓响声,其声闷响如沉雷,典从莲觉得心中大是憋闷,极不舒服,一只白玉无暇的手抵上她的背心,“失礼了,你内伤久久不愈,这音波功你挡不住。”
那城下敌军听得此响,纷纷镇定下来,齐呼:“白将军,白将军。”呼声自远而近,如潮水涌至,到后来真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但见一根大旗高高举起,铁骑追随,一彪人马锵锵驰近,正是那皇朝第一猛将神珠将军白慕玥临阵督战。
“神猪将军?”小莲奇怪地看看来人,“非但不胖,倒还挺健壮的,怎么就叫猪啊?”
周围安静,水犹情轻咳一声,“白慕玥之玥,乃取上古神珠之意,故天子策封神珠将军,不是指那个。”
话音刚落,城头子弟皆克制不住大笑出声,“仙子才高如东山,那老头果真是神猪一头。”众子弟具是水家能出生入死的骁勇战士,个个豪迈不羁,之前那些微惧,都在朗声大笑中远去,“与猪斗,可吃猪肉。”
很快,敌军见将军已至,士气大振,重整队形。只见暗夜中火光处处,红旗招动,城下队伍分向左右,两个百人队冲上来急攻北门。这些原是白慕玥的多年亲兵,最是神锐,又是今夜从未出动过的生力军,人人要在将军面前争建功勋,数十架云梯纷纷竖立,又如蚂蚁般爬向城头。
典从莲缓缓拭去嘴角沁出的血痕,看着众人,“大是大非,从莲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这孩儿是苏南雷家的后代,倘若今日不保,还请诸位送他回家。”
水犹寒收回内力,朗声道,“今日便是战死,水氏也不叫小姐与孩儿有所伤。”
“那是最好啦。”典从莲一把借过旁边一位少年子弟的弓,抽出三支箭,一齐搭在弓上,瞄准白将军的军旗,拉弦的食指和中指一松,箭矢急驰而去。
当然,以少女的力道,绝不可能把那军旗射折,但仿佛天地间所有人都安静了,因为那三只箭把那柔软的随夜风飘的布旗射穿三个大洞。那上面根本没有着力点啊!
“水城主,你知道什么是‘奖金猎人’吗?”
小莲嘴角上扬,双目如星,“这一招,当年可是为我拿下大笔奖金呢!”
过了一会,水氏子弟才想起来欢呼,水犹寒也面显微笑,水犹情更是一脚踩在城垛上大声喊:“你们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我水华城中连弱女子也有一身奇技,我劝你们还是滚回京都,莫在此处丢脸的好!”
一声沉喝,竟从那阵中远远传来,“传说清莲仙子天女下凡,倒也有几分能干,待会破城,老夫留你一命。水犹寒,你勾结境外敌邦天龙国,寺蓄兵器死士无数,意图谋反,还不出城投降,束手就擒?”
月半弯,斜挂天上,摇摇欲坠,星子朦胧。天上星体,无论在何处看,都是一样的吧。但死神即将驾临的水华城上,弯如柳眉的新月却妖异如死神嘴角的尖牙,发出至寒至厉的光芒。
“谋,反?”一字一顿,少女倒不相信,居住水华城七八日,所见所闻,水犹寒正人君子,光明磊落,反倒是来者大是不善,你叫她信哪个?“胡说,若是缉拿国贼,怎么不拿出缉拿文书,按规章制度来;若不是强盗行径,怎么会暗夜偷袭,下毒害人,这般不光明磊落,怕只有白家军才做得出来?”
对方倒不答。战场之上,这只是小小的一个插曲,不一会儿,白家军就开始按计划地攻城起来。
有猛将临阵,对方自然更胜之前,水氏抵挡越见艰难。
“怎么回事,为什么西城门攻城的节奏越来越慢。”水犹情忽然往西城门方向大声喊叫。
典从莲心一狠,无视被水犹寒踢下城头的敌军,“调虎离山,城主,南门不保。”
果然,“主上,南门将破,水堂主战死!”身后传来凄厉的叫声,一个血人冲了过来。
水犹情惊得抓住来人的领子,“真是调虎离山?”
“敌军佯重攻主门和西城门,实际重点先攻南城,怪道白神猪在此拖延时间。”水犹寒神色已变,他本是江湖武人,醉心剑术,于世事并不通晓,更何况带兵守城。当年承继家业并不合适,只是族中纷乱,唯有他长子嫡孙方能正位,是以担起重任。战场烽烟,岂是江湖血勇之辈一力能抗?
“城主,我们的箭矢已经不多了。”
“药物紧缺,子弟伤亡严重。”
……
听着一个一个消极的回报,水犹寒手一抖,剑上血珠尽皆抖落,他转头看向苦苦思索的典从莲,“莲小姐有将帅之才,在下托你为我水氏死守此城。在下已派人去求援,撑到天亮即可。”
言罢又向众人,“我把城主令交托莲小姐,城中众人不得抗其令。”权力转移之时,水犹寒如是说。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水犹寒已纵身跃下高高的城楼,一人一剑,杀入阵中,直往白慕玥而去。
“从莲当不负所托。”少女一跺脚,举起那白玉令牌,“泼油,往城下扔火把。”
这一下果然烧得敌军又退回去整修,何况水犹寒剑术当世无双,敌军不少是一剑毙命,众人不禁在城头欢呼。只有小莲,一颗心不住的下沉,她深知战阵中千军万马相斗,若是单人被围,武功再高也必无幸。
此时此刻,只能盼援军早到。
忽然一道身影穿过她身边,跃向水犹寒,小莲这可稳不住了,“九哥。你——”
那平日戏谑,此时却十分正经的声音传来,“三人结义,自然同年同月同日死,寒,为兄与你同行。”
“这还没死呢!”小莲以手抚额。传令:“南城门敌军有多少?”
“约有五千。”一名中年男子拱手回道。
“引得差不多了,令南城楼水副堂主填住缺口,关门,落锁,打。”
这时城外两人被围,城内五千敌军被围,三门也是攻拒恶斗,十分惨烈,喊声一阵响似一阵。那自制火药到底粗糙,许多炸不响,那火药车上又有石布,典从莲见水龙无用,有一毒计悄然浮上心头。“战场之上各位其主,今日典从莲造孽太多,也不怕多加这一桩。”想着,就从背包中取出几瓶药剂,这些原是当日康依宝为她准备的,用以毒杀昆虫好做标本,也有在野外防猛兽之意,毒性奇强,倘若溶于水中,皮肤淋到,断不是好受的。
古代水龙,由一只巨大的木桶和一支大水枪组成。直径约有3米。木桶的中央有一个简陋的抽水装置和金属制造的水龙标枪,水龙是通过左右两端的人工压力而向高空冲出的。典从莲把毒药倒入木桶后,吩咐几个人用力压。那些淋着毒汁的敌兵反应极大,翻滚在地,浑身抓痒,少刻便即起泡腐烂。“阿弥陀佛。”
忏悔一秒,小莲抽出一支箭,点上火苗,往水犹寒附近一支大旗射去,“城主,用火烧。”
“妙计啊!”周围众人见此,无不纷纷以火箭射向敌人,士气一振。
唐惕何等人物,跟着取出火摺,将附近一旗子点燃了,又去枪敌军马匹。两人纵声大呼,挥动火旗,再攻了进去。
这两旁面火旗舞动开来,声势大是惊人,犹如两朵血也似的火云,在半空中飞舞,是人只要给带上了,无不烧得焦头烂额,当此情势,白家军虽然勇悍,却也不能不退。两人乘势一冲,直往白慕玥冲去。
唐惕攘臂大呼:“儿郎们,今日叫白家猪亲眼瞧瞧水氏子弟的身手!”他这一声呼喝中气充沛,万众呐喊喧嚷之中,仍是人人听得清楚。三门上的水氏子弟兵已战了半夜,疲累不堪,忽听得唐九这么呼叫,登时精神大振,出力死战。
而城头之上的小莲,偏偏就在众人精神之际忧心,她见敌兵的尸体在渐渐堆高,后续队伍却仍如怒涛狂涌,践踏着尸体攻城。传令官骑着快马奔驰来去,调兵向前。那万千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
猛听得传令官大呼:“众官兵听着:将军有令,那一个破得水华城,便赏黄金万两,官升三级。”敌兵大声欢呼,军中枭将悍卒个个不顾性命的扑将上来。
小莲恨他扰乱水氏军心,挽起小弓,搭上细箭,飕的一声,长箭冲烟破尘,疾飞而去。那传令官顶发中箭,吓得倒撞下马。又见敌军已有五百余人爬上那边城头,举起黑旗一招,水犹情一队精兵,从埋伏处杀将出来,立时填住了缺口,不令其再行攻上,城头的五百余人陷入了包围圈之中。
其时夜已四更,月当空,星闪烁,照临下土,云淡风轻,一片平和。然地面上却是数万人在舍死忘生的恶战。火光之中,地上尸山血海,大多是敌军战士,水家伤亡也极是惨重,胜败不决。水氏占了地利,奇谋,非凡的武艺,白家军却仗着人多,军容齐整,进退有度。她咬牙,保家卫国,军兵交战本有死伤,但无故内战,自家打杀,她难以承受。
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一个多小时,可是敌强我弱,敌多我少,怎么撑啊?
典从莲百般计谋尽出,皆克不住来敌汹汹,一恼之下,便想也自制一些火药,偏偏她不读化学,哪里知道这些。
那两位高手,武艺超群,当世少年英豪,可是也近不得那白将军的车马,且越困越窘,情形不容乐观,
正值为难之际,忽见远处传来一阵车马大响,往这边而来。
只见来者越来越近,竟是八匹骏马拉着一辆大马车,火光之中,竟也能见到车顶颜色,是金黄色,小莲转过头,问向水犹情:“那是什么人?援军吗?”
水犹情单膝着地,右拳猛击向地面,“来的是,皇家禁卫队。能以一人御八马,天下唯有皇家禁卫队队长南源赫。而能让他御车,除了帝王,便是皇太子殿下。太子是先白皇后所出,白慕玥的亲外孙。”
八匹骏马被那南赫源制得服服帖帖,三十二只铁蹄翻飞,击土扬尘,疾驰而前,不一会就到战场中间,而那白慕玥不知怎的,偏偏在此时出手,一柄长剑击向水犹寒和唐惕,两人已近油尽灯枯,身受数箭,刀伤处处,便是神人,也挡不住蓄势已久的白将军,眼见那剑已经招呼到水犹寒身上,唐惕一把推开他,白慕玥剑随心动,已经把唐惕的胸膛刺穿了。城头众人不禁惊呼,小莲更是心痛如绞,血气翻涌,硬生生咽下喉中的腥甜。
正是生死关头,束手无策之际,忽听那南赫源朗声长啸,其内力深厚,绵延不绝,“皇太子敕令,众将接旨。”
白家军虽是国家官军,但多年追随白白慕玥,分明就是白家私军,自然是太子门下。听到皇太子赦令,比听到圣旨反应动作还快,一下子呼啦啦一片跪下,场面极为壮观。那水家的子弟兵忙趁此机会修正阵容,调息喘气,聚到城主身边,保卫二人。
“查奸人构陷皇朝良臣水氏一族,吾意不明,妄下旨令,着神珠将军白慕玥前来捉拿,今查明真相,委屈卿家,吾意甚歉。当重罚奸人,抚慰卿家。”
马车上,一名紫衣少年朗声而言,战场寂静,虽万人而不闻一响,城头众人自然听得清楚。
“好俊俏的男孩。”典从莲不禁一赞,她目力不错,太子身边又有火把照明,只见一偏偏美少年,言语大方有度,身材高挑,英姿飒爽,一身紫龙袍,贵气天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虽九哥身受重伤,小莲也不免为太子心动了一下。那太子仿佛见到知道她的注视,朝她这边微微一笑。
水犹情站前一步,挡住小莲的身子,大声喊道:“殿下英明,城主自然感激。只是城中混杂,难以迎驾,请太子与将军屈驾驿站官府,待城中打扫完毕,水氏当千里迎驾。”又细声说与她:“小姐往后,不知白家要搞什么花样?”
那少年太子也不恼,只朝阵中水犹寒一揖,“今日委屈卿家了。”
“不敢当。”水犹寒也客气回礼,到底是一国储君,承受他一揖,不知要付出什么代价。
局势极怪,那白慕玥与太子商谈数语,竟敲起锣鼓,下达撤军令。
小莲听得仔细,大是疑惑,双手紧紧抓住水犹情的手臂,“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撤军?”
那白家军久经战阵,虽撤不溃,精兵殿后,保护太子与将军,带上死伤的弟兄,缓缓向后退却。不过许久,这万人军队竟已远去,留下血海一片。
东方的天空已有些微光,这一夜已经过去,只是那惨烈的战斗当永留人们的记忆当中。
典从莲双手合十,阖上双眼,一遍一遍的念那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
……
后面的忘了不少,但心诚则灵,心意到了就好。
惭对莲花嫱(下)
待得数万白家军退得不见踪影,水犹寒连忙横抱起唐惕,施展轻功脚不沾地的奔回城楼。典从莲与众人忙大开城门,前来迎接。那水犹寒只略一停,对小莲说道:“莲小姐,劳你辛苦,你今夜之功,天下扬名固不待言,水氏子弟,无不重感恩德。”
“城主言重了。不说这些,快为九哥疗伤,城中医师最高明的是哪位?快请他来。”小莲追着两人直跑。所谓疏不问亲,虽然水犹寒一身白衣尽成血布,但眼见唐惕已然昏迷,小莲着急得哪顾得城主大人。方才见那白慕玥的宝剑分明刺穿唐惕的胸口,以这个时空的医学技术,不知道能否治疗这样的重伤,偏那沉鱼不在身边,他是顶级的杀手,相信这样的上势不会难倒他。
有担架抬来,水犹寒忙把唐惕放上担架,典从莲紧随其后,一群人直往医馆而去,今夜伤员早已被安排在近处医馆,城内所有大夫全部出动了。一路上但听得城中百姓夹道欢呼,声若轰雷,众人也无心理会。小莲看着担架上面色灰白的结义兄长,忽然想:“自逃亡开始,处处受九哥照顾,几次大难,多亏他舍生忘死,若没有他相助,只怕是寸步难行。今夜他遭难于眼前,竟不能力挽狂澜相救。难道一生所学,在这个时代,在紧要关头,一点用场都派不上?”思及此,不由得暗自心惊。原来她所依仗的本领,不过只能在现代社会与人娱乐,勾心斗角,真要到真打真杀的地方,怕是活不下去,还不如沉鱼过得滋润。
好在唐惕伤势虽重,其实倒也不险。城内有一位老大夫,虽无神医之称,却有华佗之技,江湖之中,战场之上,曾经活人无数,只因年迈不愿四处漂泊,被水犹寒重金青来城中治病。那唐惕的剑伤在他眼中只不过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那老大夫动的手术,在小莲看来十分简陋,但那效果估计已是这个时空中一等一的。她也曾习过中医学,不过一点皮毛,倒也能看出老大夫的能力。站于他身后做助手护士的她,除了啧啧称奇,再无二话。
水犹寒伤势也颇重,但是他坚持看完唐惕的手术,确定他脱险了,再去缝合上药包扎伤口,还坚持要与唐惕同在一间病房,众人无法,只得由他。小莲托那位奶娘好好照顾小娃娃后,便与一名医妇留在病房中照顾两人。论起照顾病人,她经验倒是不少,她干爹门下,多少子弟重伤之际,她有帮忙照顾,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断不能让伤者发起烧来。
只是她也是累得厉害了,一夜里又惊又吓,又惧又怕,时而血气翻涌,时而忧急焚心,便只等到中午时分,嘱咐医妇好生照拂,在水犹寒时不时的呻吟声中趴在桌上睡去,睡前仿佛听到有人喊她九哥的名字。
典从莲敢说,她见过翻脸的,还真没见过那翻得比翻书还快还狠的。
“莲小姐真是天降神妃,勇救落难孩儿,在‘千杀门’的追杀下,千里送孤,这份仁心义气,剑胆琴心且不说,竟还能挥兵领将,助我水氏逃此大劫。这几日也烦难小姐劳累了。水犹寒感激不尽。”毕竟是练武之人,不过三日,水犹寒已能下榻见客。
这是水华城内专门议论大事的厅房,能放走这里讨论的事情几乎都能关系水氏荣衰的大事情,水犹寒选择在这里与典从莲说话,也是表明他的慎重。
三天调养,水犹寒气色已然不错,但典从莲几乎一日只睡两三个小时,既要照顾病人,又要到处走动,安抚家有死去儿郎的人家,帮着水犹情既忙这,又忙那,都没好好歇过,不过三天,那颜色憔悴得仿佛重伤的是她一样。
“城主太客气了,我能帮得多少。再说客居贵处,为主人家分忧解难本是应该。更何况城主与我九哥是生死之交,肝胆相照。”典从莲大大疑惑,这水氏城主,在一开始时就表示对她的不喜欢,虽然这数日来,对她这个客人招待周到,并无怠慢,她相信不过是看在唐惕份上,虽说她在守城之时有帮忙,但到底力有所限。想到这里,不由得温泉当日太子和白家为什么忽然退兵。
“小姐年少,还不知道此中道理,不过是为利所趋,不为诱所惑.”水犹寒轻嗤一声,仿佛对那太子极为不屑,轻描淡写就把事情揭过去了。
既是这样,典从莲也不再多问。她慢慢的喝着手中的茶,等着水犹寒说出重点,她还真不信,水城主特地找她来此,只是为了感谢她。
果然,水犹寒并不想浪费时间,他定定的看着对面的少女,“我听得唐九说,金家的无意公子对小姐十分倾心,小姐可有打算几时办喜事?”
小莲听得这话,大惊,茶水几欲喷出,为的太不雅硬生生闭紧嘴唇,把自己呛得难受,茶水还是流了出来,且那眼中有泪,鼻子下也有水花,还一直咳嗽。水犹寒见不得她的丑像,递给她一条汗巾子,别过头去。
“胡说什么呀?难道他喜欢我,我就得嫁他,我不能嫁其他人吗?”好不容易咳玩,小莲一捶桌子,哑声叫嚷。
“那你想嫁谁?唐九吗?”水犹寒一下站起身来,浑身爆发出一股杀气,惊得小莲差点跌下椅子,就是再不识相,也得知道此时打死都要摇头。
见拨浪鼓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水犹寒重新为她添了一杯茶。“莲小姐,你莫怕,在下怎么会对你做什么?”
“从莲愚笨,城主有话直说即可。”能不怕吗,你刚才就差吃了我。典从莲忙忙赔笑。
“在下原想,唐九行走江湖,并不见有什么红粉知己相伴,想着小姐冰雪玲珑,与他极是搭配,私心里很为他高兴,没成想小姐并无此意,真是遗憾。”很遗憾的语气。
好像看到猫给老鼠在哭坟,小莲很确信,水犹寒面无表情的外壳下面,可能就快乐翻天了。只是觉得这么一个只管学剑的一流剑客,在面对感情的时候,也是跟个傻瓜差不多。
没错啦,她自信眼光,绝不可能出错,当天就因为发觉得晚,让藤原孝把哥哥拐了去,今天的她怎会看不出水犹寒的用意。想来情爱之事,本不避人,可是只因思想的是个同性别的人,若对方无意,连表白都极艰难。
唐惕不是她那哥哥,典从兰太单纯了,单纯到无法在那社会生存,她时时刻刻小心,还是护不住,当日藤原孝若不是真心以待,只怕她早已带着哥哥躲起来。可是唐九不同,唐九武艺高强,家世背景雄厚,人有大智慧,哪里用得她操心。再说这种事情,又哪里有她插嘴的地方,同性之爱本来就艰难,不支持也就是了,难道还要落井下石,让人难受。
只是,“我与九哥并无情缘,可是九哥家中,难道没有长辈为他着急婚事?”
“唐九向来行事,自有主张,唐家的长辈扭他不得。”
小莲是眼看著那只白玉杯子被握成白玉粉,当下就惊得什么话也不敢说了。
沉默,沉默,一直等到水犹寒开口打破。
“千杀门下,数日来一直滋扰水华城,小姐可知道?”水犹寒已经整理好情绪,一抹微笑慢慢浮上嘴角,看得小莲是一身冷汗,战战兢兢。
“给城主添麻烦了。”
“能为小姐出力,怎会麻烦。再者这也是江湖众人应当所为。只是我城中元气重伤,在下不能护送小姐前去王府,还请小姐见谅。不知小姐何时启程,我必挑城中精锐,一路保护北上。”
小莲“霍“的一下,直站起身,后觉不对,连忙坐下,“那个,茶烫了手。”她笑笑掩饰尴尬。
水犹寒倒也不会戳破她可笑的谎言,只是温温的笑着,回视少女。
万事心照。
她真的不敢置信,虽然不敢说救水氏与危难之间,但也是帮了大忙的。他一城之主,竟能在伤势刚好之际,就来赶人,真是翻脸如翻书。
一代红伶,怎么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天才童星典从莲保持一脸温婉之相,柔柔一笑,眼神真挚,看不出半点恼怒。“九哥伤重,我想等他好些再走。”像他这样有爱情缺人性的人,把唐九交给他,怎么也不放心啊。正是为这个,她知道水犹寒虽不是坏人,但也不是什么很正直的人物,又是直接针对着她,心下对他不免有几分不喜。后来她的这种态度一生没变,此后对水犹寒总没有好感。
“唐九伤得太重,剑穿胸而过,没调养上两三个月,好不彻底,且元气已失,再难担重任。千杀门虽是江湖门派,其实也是白家门下,这次水氏施压,白家退兵,想来当安分数月,小姐此时启程再好不过。”
话说到这份上,小莲也不是不识相的。她好不容易克制自己的怒火,低声告辞。不过一转身,脸就垮下来。至于吗?送瘟神也没这么赶的,难不成她一走,他水犹寒还打算撒盐啊?
怒火冲天的抱着小孩,背着背包,典从莲直往唐九的庭院奔去。唐九已经从医馆移了出来,到底是练武之人,底子厚实,虽受了那么重的伤,现在已经能清醒的与人说话了。
憋了一肚子火气的少女,本有一大堆话要跟哥哥告状,却看到水犹寒已经一身白衣偏偏,坐在某人床头,言语款款温和,两人正聊得开心。
真是大活人总不能给气死,小莲深深呼吸几次,在门外待了很久,才把喉中的硬核磨都圆润,面色温柔地走进房间去。
有那水城主在,她能说得什么,不过一些套话,便与那人唱起双簧。
“水城主盛情,实在感激。从莲有要事在身,再不能耽搁了。九哥伤重,要劳烦城主多多照顾。趁今日天气极好,又是黄道吉日,正宜出门,就此告辞。”
那水犹寒与此事倒是精明,便开口客气,再三挽留。小莲哪里敢应下,连连推辞。
水犹寒又说:“水氏门下精锐,但听小姐差使便是。我门中备有信鸽,小姐若遇上什么麻烦,只要修书一封,飞鸽传书,总比马快。”
对这个,小莲还是感激的,到底人家没打算把她对出去,自生自灭。“真是再感谢不过。”
“小姐事了,如暂不还乡,不妨再来水华城,好让城中上下好生回报大恩。倘能赐告府上,水犹寒必亲自登门道谢。”
还回来?回来让你打啊?
“待把小孩送至他外公处,从莲便要去独孤府寻弟弟。到时再与弟弟前来贵城叨扰。”
两个人一来一往,倒把唐九撂下。好不容易停了,唐九忙抓住空隙,细细嘱咐小莲。
从上到生命危机,吓到坐卧起居,他唐九全部给他安排得好好的,连一路上该到哪,住哪间客店,吃哪些饮食,见哪些名人,全部安排妥当,一份万言书递到她手上时,她都呆了,这一份可不必她当时写给沉鱼的轻。
忽然一阵感动油然上心,她对沉鱼,想法其实很多,但当时知道他安全的待在独孤家的庇护之下时,心中还是高兴得很,因为不知不觉中已把他放在心上,对他十分关心,所以才有那份厚厚的信件。而唐惕这一份交代,自然也是为她这个异姓妹妹的关心爱护。天下之大,不,这个词是不够的,是什么样的缘分,能让她来到这里,遇上这个人,在千难百难之际,对她这么好。无论如何,她很感激上苍,如果真的有神的话。
只是不知道水犹寒怎么跟他说的,竟连一句挽留也不听他提起,想到这个,小莲不禁有点郁闷。
独孤府内,议事大厅。
这是独孤家难得一见的场面,七姐妹全部在场,连成一气,反对一件事。这比她们平日各持观点,争论不休大有不同。
“不准。”独孤华欣一锤定音,坚决不同意沉鱼离开独孤府,“我已经通知各路高手,一路上照顾你姐姐了。就是你去,也帮不上什么忙的。”
玲珑可爱的小华秀也在旁边帮腔,“小鱼,莲姐姐那么聪明厉害的人,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又这么小,去了怕给她添麻烦啊。”
那边沉鱼早已打包妥当,想他哪里是肯听人劝的性子。“莲姐姐?那个笨蛋,只会给自己找麻烦。我能给添什么?明明不关她事,还一个劲揽下来,雷家那小麻烦不够,还惹上军队,军队耶!我算是服了她。再不看着点,包准把命给填进去。”
“你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倔?”
独孤家主听了许久,总算发话了。他摸摸沉鱼的短发,定定看着他的眼,说道:“雷郁说你们之前居于深山,并不知世事。可知道,世道艰难,须步步为营,方能存活。莲小姐在信上嘱咐你留在家中,也是为的保护你啊。家里有父亲,还有这么多姐姐,能保你一生平安喜乐,何苦闯荡江湖,拼得一身是伤。”
沉鱼闷声不语,只是把头扭开,望着别处。
众人知他不听劝,唯有再接再厉。二小姐华敏接力,“江湖最近事极多,自一开始,千杀门门主下令追杀雷氏一族,我独孤府中华玉出事,各处商铺接二连三的出现问题,唐门的势力也受到来自敌方的挑衅,武林盟主家中一妾竟是魔教奸细,白家公然袭击水华城。这一件件,一桩桩,无不暗示,可以说是明示了,有一个大阴谋,将要把各大江湖势力重伤,甚至是摧毁。”
“而小弟你和莲小姐,懂得制作新式的,威力强大的武器不说,还精于治病作药,已然是各大势力眼中的肥肉,不把你们拿下,怎肯干休。”六小姐华贞拉过沉鱼的手,跟他分析情况,“江湖纷争不断,朝廷也分有许多派系,我想不止他们要争夺你,只怕后宫之中也有人看上你们。”
“后宫,是皇储纷争?”沉鱼皱眉,“有什么好争的?困在那宫里一辈子,可不比我逍遥快活。”
“没错,可是很少人会这么想啊。”三小姐华宁叹了一声。“后宫之中,除了欲夺嫡的各位皇子,还有一端静公主殿下,最是厉害无比。”
“唉,你说那么远做什么?”华玉抚着小腹,打断华宁。“总之莲小姐对水华城有大恩情,水华城便是倾城而出,也会护她周全,待把那可怜的孩子送到李氏王府,就把她接来,大家住在一起,岂不皆大欢喜?”
“那好吧!”沉鱼思虑许久,还是不走了,毕竟他虽然不怕做靶子,但也不愿意让人追着打,还是留在这里,学好功夫再去找人好了。
当然,等过多几日,独孤家的探子报告传来水华城就让十四个人保护典从莲,就送她走的消息时,沉鱼立马拉着雷郁,跟义父告辞,也不和几位姐姐说一声就走了,他实在有点儿怕七个女人轮番上阵的劝说了。
天上白玉京(上)
水华城的精锐之兵,当夜被下毒放倒,解毒休养几日,已经好全了。天鹰十四杀,是水犹寒手下一等一的高手死士,在被水氏网罗之前,曾是江湖上顶级的杀手,与射兰香以师兄妹相称。把他们派来保护典从莲,水犹寒是给足唐惕面子了。
为着能尽速到达安阳王府,唐惕与小莲已经安排好怎样走,小莲甚至把水路图都背下来了。幸好天鹰十四杀精通水性,所以倒不用改变计划。
那十四个青年男子,本是杀手出身,处理刺客,比唐惕更加利落,常常在小莲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已经有一批人葬身水底了。所以少女并不知道,这一路上并不安全,反而还危险得很。
小莲待人态度是很好的,更别说他们是豁出性命来保护她,对他们十分感激,一路上也尽所能帮他们做点杂事,比如缝缝衣服(当然,她的针线功夫差得厉害,他们几乎要开口求她别缝了),做做饭(这下更惨,幸好他们本来就是会做的),保养兵器(十四杀发誓,有生之年,绝不让她碰到他们的兵器),有时候再唱唱歌(总算有一点小小贡献了,虽然人家听不懂)。十四杀深信,这个女孩要出嫁,必得水华城给她配几个精通妇工的丫鬟才行。
十四杀是水犹寒与他们比武之时赢来的,每人都要为他做奴仆三年,本来期限将至,谁知水犹寒让他们保护小莲北上,让他们直接对上旧主门下,虽然下手时并不留情,到底有点尴尬,是以对待小莲的态度并不热络。当然他们本身就是冷淡的性子,也怪得人家。
那小莲从来没试过同时让这么多人不喜欢,深感挫折,沮丧了好几天,闷时无聊只好与小娃娃说话,那小孩子出生还不满月,已走遍南方不少地区。
安全行驶了半个月,众人已慢慢卸下戒心,这一晚,小莲哄睡孩子,见还不甚晚,便缠着众人,偏要给他们讲故事。那十四人从来不曾遇过这种情况,自小习武杀人,从没有过过正常的生活,射兰香之父死去,他们以绝对的武力脱离了千杀门。正打算过正常人的日子时,小十四惹上水犹寒,一干人全部成为人家的奴仆。三年来到底也没人敢跟他们接触,竟是二三十年来从没接触过正常的,会向他们撒娇装可爱的女娃娃。她又是水犹寒吩咐要保护的,打不得骂不得,还精明得很,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无奈何,只好听她讲起那什么《射雕英雄》。
金老的《射雕英雄传》,小莲几乎每章每节都记得清爽,就是有记不清的地方,凭她讲故事的语气神态,肢体语言,也就混过去了。虽然只是开个头,但这样精彩的段子可把十四个大男人全部吸引住了,连最沉着的十一弟也侧头细心倾听,时不时还与她讨论一下。
忽然,武功最好,内力最深的三哥摆手让小莲停下,然后对着众人说:
“有船在靠近。准备。”
小莲一凛,见三杀面色沉重,想普通的敌人不会让他紧张的,必有它因。想了一想,便要躲去舱房,守着孩子。
“等等。”小十四拿出一个银制的机簧匣子给她,长七寸,厚三寸,上书“暴雨梨花针”,“好生拿着,用得上时别心软。”说完就快步往外走去。怕他出事,小莲本想跟上他把针匣还他,见到众人动作极快地奔向船头,竟无一人能留下保护他,想敌人必定十分强大,还是顾好自己,别让他们分心。
天上无月。唯有几盏船灯照明。放眼望去,辽阔的江面浩浩荡荡,几只小船紧咬着这船不放,首船上的人影依稀可见。分明是以为艳冠天下,惊世绝艳的女子。
射兰香!
她身后还有七、八名杀手持着武器。
“有备而来,必有所恃。”她沉吟道。“那女子这样美丽,定是沉鱼伤了的那位杀手之王,只怕今日此劫难逃,我命休矣。”才刚想完,船身已开始晃动起来。
“有人凿洞!”这个念头一闪,小莲立马冲回房内,抱起娃娃,背在背上,紧抓门板,稳住身体。
河船不比海上的战船,一般内河行驶,是不能在船上放置武器。但水氏与沿路官家交好,巡河使自然睁只眼闭只眼让他们这帮江湖人士通过。
“这些就当我们买你这艘船,实在抱歉,拖累你了。”小莲拉过船家,将一张银票放到他手上。又嘱咐他好生躲起来,要是被人抓住,断不可反抗,相信江湖中人不会为难他一个讨生活的。
船在慢慢下沉,十四杀的老大站在最前,直接面对昔日的师妹,如今杀手中的王者。沉稳而安详地伫立着,目光冷冽却坚定,静静望向已到跟前的几只船。她不安的心忽然渐渐平静下来,有他们在,她是不会受伤的,她这样相信。
越行越近,敌船逐渐以包抄姿势围住停在江中心缓缓下沉的客船,四边船上均是手持弓箭的杀手,张弓如满月,蓄势待发。
那绝美女子,冰冷美丽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情绪,一双冷冷的凤眸凝望着甲板上的修长身影。
“师妹,几年不见,别来无恙?”天星扬温和清朗的声音划开一夜沉寂,在青山暗水间悠悠回响。
“托福,一切尚好。”同人一样冰冷的声音响起,“师兄当日立誓绝不插手门中事,今日已然破誓,是否兰香也可违背当日誓言?”
“我等并非有心。”无奈的回答。
“我不信。天下谁能逼迫天鹰十四杀?”射兰香长剑出鞘,“且不论其他,把典从莲交出来。”伤手之仇,不共戴天,先收拾典从莲,再找那魔星算账。
天星阳心中长叹,淡然道:“这是不可能的。”
“好。”既然谈不拢,也不必费口舌了。
动手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剑光飞闪,长箭破空而来,堪堪射在小莲靠着的门边上。她吓了一跳,赶忙跑回舱房。
甲板上刀剑交击声不断响起,她在舱底都可以听见上头的吆喝和打斗声,当她找到木盆和一块大黑布,再冲上去时,两边人马早已厮杀混战成一片,教人分不清敌我。
才探出头,一把大刀就当头砍到,她一个下腰,拿剑架挡,力气不足之时,拿起手机,按动某一处的按钮便往那汉子身上触去,那人浑身颤动,哇哇大叫,小莲忙收回来。一脚踢开那人,抱起木盆就往船舷奔去。
天鹰十四杀确实是一等一的杀手,但射兰香为报沉鱼带给她的仇怨,竟出动门内八大长老。八个老人垂垂老矣,但武功比天鹰是高了一个层次,小莲分析了一下,断定他们若不带着她,定能逃脱此难,便韩“大家小心些,前方汴梁等我。”那汴梁,是射雕中的京城所在,她这么说,无非是不想让射兰香知道她的去处。
那美人哪里容得她逃跑,只是她另有安排,倒也不怕她下水去。
船只失去平衡,中心开始偏向船尾,老七对她喊了一声:“千万小心。”
小莲感激地回看一眼,就把木盆放于江上“扑通”一声跳下水去。船栏之外是黑漆抹乌的河流,一名汉子在她近处,大刀劈向她,老七挥去一鞭,硬是把人的手臂打断。
抹掉脸上的水,小莲一脸着急的看着木盆。木盆被防水的黑布罩着,小娃娃安然躺在里头,并不哭嚷。忽觉一股旋力绕过足踝,还未反应过来,已觉身体沉入水中,小莲骇极,双足蹬水,转瞬又冒出水面。
果然是:径流石险人竞慎,终岁不闻倾覆人,却是平流无石时,时时闻说有沉沦。这段江面看似波平浪静,水底却暗蕴杀机。
推着木盆,小莲努力向岸边泅去。她水性极好,是曾经拿过大奖的,虽然刚才被扯进漩涡时呛了水,倒还撑得住。只是当她注意到的时候,河里埋伏着的凿船之人已围了上来。水中浮力极强,尤其半沉的河船拖住水力,她勉强踢开来人,推动木盆努力前进。
“撒网!”有人在船上上叫道。河面之下极暗,危机四伏,若她有沉鱼的本事,宁可浮出水面一战,但到底只有几招花拳绣腿,对方又是千杀门的高手,这要冒冒然地浮上去,怕定要葬身鱼腹。倒不如在水中躲避。
她往前边游去,脸上又觉有网线刮过,她弯身取出靴里匕首一一划开,倒成了河船内第一个逃离的人。她速度极快,木盆上的黑布是众人在黑夜中看不清楚,又常以梨花针伤敌,不知不觉就甩脱追兵。未久,双足踩到河沙,她费尽力气才将木盆扶上岸去,还来不及松气,就把黑布掀开,见小娃娃安安静静的在睡觉,只觉欣慰,孩子啊,我为你这样辛苦,你该怎么报答我才是?
这才歇了小小一口气,小莲只觉背后一震,已遭重击,霎时眼前一团漆黑,失去了知觉。
小莲只觉头极痛,好似要撕开头壳方觉得好些,忙调整呼吸,使自己好受些,见此处乃是一见舱房模样,左右不见小娃娃和背包,不禁浑身发寒。房门“吱呀”一声开启,一位老妇步入房中。
“小姐,我料着你也该醒了。来喝碗热粥填填肚子,驱驱寒气。”
小莲倒不犹豫,若人家要下药害她,哪里会等到现在。待喝完热粥,低声向老妇人道谢后,便问起那孩子所在。
老妇人表示不能说,又道:“大王正在睡觉,待他醒来,你问他吧。”说罢就退出去了,小莲心中发苦,这才托狼窝,又进虎口不成,到底是那条道上的山贼水寇,雷家和水华城的面子不知道给不给。
其时已是深秋,暗夜风凉,小莲又是进过水的身体,更是抗不住,只在那里发着抖。
不一会儿,两排青衣人走入房中,点起灯烛荧煌,剔得明亮,一个红衣小小少年郎缓缓走向她。小莲抬眼望去,只见那个大王,头上绾着总角,用红丝绸裹着,面如傅粉身上披着一领枣红丝长衫,便来坐在当中的檀木椅。生得如何,但见他:
总角才遮囟,披毛未盖肩。骨秀本清妍,诚为天上麒麟子;生来非俗相,想是烟霞彩凤仙。面如傅粉三分白,唇若涂朱一表才。鬓挽青云欺靛染,眉分新月似刀裁。红衣巧绣盘龙凤,形比沉鱼更富娇。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启露银牙。身小声脆多清丽,相府嫡孙白玉京。
白玉京自外祖父家中回返京都,路上听说白家出军之事,便与射兰香联系上,打算一同抓人。由千杀门对付天鹰十四杀,白玉京只派人留意典从莲。
他大约有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真是好得不得了,若说沉鱼是仙童来下凡,那白玉京活脱脱就是一颗宝贝珠子,叫典从莲越看越喜欢,想捧在手里,怕摔了,想含在嘴里,又怕化了,恨不得搂他在怀中,软软的抱着他。
那少年对着抓来不易的猎物,倒有几分疑惑,“孩儿们从那里拿得这个娃子?确定是那清莲仙子,长得这么丑,可别抓错了!”
一青衣侍卫答道:“回大王,不会错的。蓝大娘在她身上搜得雷家和水华城的令牌,还有往京都的路引。”
“好!快去修书告诉我太子哥哥这喜讯。”
少年眉开眼笑,越显出灵秀动人,但他的话总算把典从莲的魂勾回来了。
船外河水哗哗地翻着浊浪。船行至此,河堤几乎全是淤成的,天已微亮。典从莲镇静下来,脑子已经在思考逃脱之法,麻烦的是小孩不在身边,就是逃得了她,救不出孩子也是枉然。眼前这少年,年纪与她相若,行事作为倒像是小孩子一样,其实这个年岁的男孩子应该是最爱玩闹的,整古作怪、扮鬼扮马,看他装得跟个红孩儿似的。想到她挂名上课的那间初中,当年也有一个清俊可爱的男孩子,她也曾为他害过相思,本来想学习日本漫画来个便当寄情的,谁知道差点烧了一间厨房,小莲不禁一阵唏嘘。
又,跑,神,了。
“你坐着吧。”少年对着她粲然一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姓典的人家,国中比较少见,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美色袭来,当场就眩晕了某人的神魂,只能傻傻的坐在下人搬来的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想起对方的问话。她理了理思绪,温温一笑,不答反问:“你是哪里的大王?是水帘洞府,还是魔王山寨?我与你并无冤仇,且你既无朝廷诏令,又无官府文书,为何劫我?”
白玉京歪着头,白嫩嫩的小手支着下巴,大眼骨碌骨碌的转着,道:“家祖皇朝太宰祁国公,你可听说过?”见小莲点头,他就继续说来:“本大王乃皇上亲封安南王府小王爷,白玉京是也。查你典从莲自遇雷家之事,一路行来,处处与我白家作对,太子有令,着本大王看着你。既然你要去安阳王府,本大王送你一程如何?也省的你一个女孩子奔波劳累。”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银牌,在她眼前晃了晃,笑得拽拽的。
小莲定睛一看,那牌子上书“便宜行事”,边上又有两行更细小的字:“凭牌号令奖惩,军民人等不得有违”。
好大权利,竟不逊于“如朕亲临”,白家果然权势滔天。
原来是太子的命令,小莲明白了八九分。她知道对面的是封建社会的皇亲贵族,论理当拜。只是她除父母,还有拍戏时候,是再不跪人的,只微屈膝一福身,“民女见过王爷。”
话还没说完,白玉京竟已经来到她身边,一只手轻轻一托,要阻住了她的行礼,小莲顺势起身,也不必他费力气。小王爷道:“不必多礼了,比起这种繁文缛节,本大王更感兴趣的是……”接着托起小莲的下巴,近在咫尺眼对眼,把她的头摇过来摆过去,打量了一会,“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你怎么就这么丑?。你是怎么使人以为你真的美如天仙下凡的?”
小莲面色一沉,僵硬着与他对视,此人是确实绝色,美得模糊了性别,她自叹不如。但凭什么这么说她,难道是她让人家传的?别的人爱怎么说怎么想,关她什么事?她还管得着?
越想越怒,她本来就受了寒气,昏昏沉沉,一股邪火把这些日子不顺心的事全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白玉京把她的头拨来拨去根本就是火上添油,就连青衣侍卫都察觉不对劲之时,小莲双手抚上白玉京的嫩嫩的小脸,狠狠两掐。
喔天啊!她的力气可真不小,人家小王爷的脸上立马红透半边天,疼得是哇哇大叫,“唔,快放手,呜呜呜。”
小王爷胡乱挣扎,哪里挣得开失去理智的“万能少女”“奖金猎人”,还是众侍卫齐齐上,才把两人分开,这边是痛得连话也说不全,那边是白眼一翻就昏过去了。
天上白玉京(中)
“野女人,哪个山沟里跑出来的?轻点。”
护主心切的青衣侍卫长沈应麒,看着蓝大娘拿着冰块小心的敷小王爷挨捏的地方,又好笑又心疼地看着他。
“大王,哪有对着姑娘家说她长得丑的,这样捏你还是轻的了?”
“那她是长得丑嘛!”小王爷白玉京轻轻托着自己的脸,天啊,刚才差点把肉都扯下来。
“你看她的骨,发育不好,头大身笑不匀称。脸色灰白不润,死气沉沉。浑身上下一点肉都没有,眼大而无神,五官平淡无味,手掌粗糙。这些也就算了,没见过一个这么不会打扮的,那头发,跟水草差不多,也不挽好,跟鬼似的。胭脂白粉半分没有,还一股水腥味。我是很想知道谁赞她?昧良心!”
噢痛,说得太入情了,忘了自己还是重伤员一个。“我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捏我,这个死丫头,要不是太子哥哥要留着她,我这就扔她下去。我还没打她,她就来打我了,我要是真打她,她是不是要拆了我?这么凶悍!你说,怎么处理她好,怎么才能让她乖乖听话?要不捆住她,拿鞭子抽她,还是关她到又脏又臭的牢里?”
沈应麟想了一想,低笑出声,道:“您要他听话,法子也不是没有的。”
小王爷顿时从椅上跳了下来,奔到他身边。十分欣喜的看向他,倒是一点都不遮掩欣喜。“你能做得到?你要是做得到,要什麽我都赏你,你让她对我笑,轻声说话,陪我玩。”
沈侍卫长垂下了眼,憋着笑不去看主子滿是期望的眼神,双肩抖了好一会,才说:“这个容易。人说姐儿爱俏,我见那小姐方才瞧您的模样,分明是让您迷住了。依属下之见,小王爷可以喂她吃点东西,照顾她的病,天亮了带她上甲板看看风景,溜达溜达。”
"什么?你竟敢叫我去做这种事!我是逮了个俘虏,还是服侍皇太后?"一身红彤彤的白玉京眼中几乎冒出了红红的火花,自小养尊处优的他怎能拉下脸来委屈自己,服侍一个野女孩?
沈应麟勉强保持自己正经的表情,连忙解释说:"小王爷上回在牧场驯了那匹烈马,也是要喂它吃东西、照顾它的身体,还要带去运动,要不然,这些猎物哪里会认主?"
"什么嘛!"白玉京一脸不高兴,但好像不能否认侍卫师爷的话。“那是不是要先给她点教训?”
“使不得。”“师爷”忙阻止,“她重病在身,左右又无依靠,正如落难孤雁。此时示好,她必然把你当作最亲近的人了。”
老天爷,看他们把养小姑娘当养宠物了,蓝大娘在旁边翻了翻白眼。道理是没错的,只是把这道理放在一个姑娘身上,还真不是普通的诡异就是了。
白玉京扶着脸蛋,沉吟片刻,还是点头赞成了,"这办法不错,就试试吧。不过叫我伺候那个野丫头,光想就觉得奇怪。这要是不成功的话,我就来找你!"
“是是是,对了,大王,你看中这小姐什么?您不是说她又丑又野吗?”沈应麟笑着调侃红孩儿白玉京。
“你见过几个又丑又野的?”
清晨,日出东方。
白玉京慢慢走进“明房”,他没有敲门,还踮起脚尖,脸上略带兴奋,眼儿笑得都弯起来了。
几名侍女看到小王爷走来,都纷纷退到床的一边去,而床上的典从莲虽然只睡没多久,且还病着,但是头痛得实在睡不着,所以早就已经醒来。此刻正以不悦的眼光瞪着小王爷。她眼中说明着她还记得,而且是牢牢地记得,眼前的这家伙就是狠狠侮辱她一向自负(最近已多次受到打击)的美貌的坏家伙。
白玉京走到床前,内心反复思量,一时之间还真不知怎么讨好眼前这个女孩子。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就是皇太子对他也是温和可亲的,真的是连皇太后老人家都没伺候讨好过,哪里知道怎么做的好。
小莲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见他毫无动静,不禁流露出释然莞尔的表情。她本来就不是记仇的人,方才已有沈应麟已经来探视过她,向她说明白玉京不是故意的,有心要来道歉,又不知道怎么道歉法,请她千万海涵。他这样踌躇的模样,倒令她又走神了,她想起她最好的朋友康依宝,人家大小姐说话从来不顾别人的想法,好几次都让她气怒尴尬,康依宝想道歉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都是她先软了。
罢罢罢,道歉之事还是下次再教导他吧,真让他专程在这里发呆,估计少爷脾气又要上来的。
她忘了,每次跟康依宝闹别扭,次次这么想,人家大小姐就从不用道歉一次。
她正打算开口,只见白玉京视线一转,落到桌上的那碗汤药上,问道:“这是江大夫给她开的药吗?”
“是的。”一个大丫环问答。
深呼吸了一口气,少年眉眼弯弯,端起那汤药,然后以很小心的动作坐到床前,试探的说:“我……我喂你喝!”此话一出,所有侍女都惊讶不已,门外甚至传来某人捶墙的声音。
而床上的小莲更是一脸奇怪,这样做好像不大对劲。嗯,不要紧吧,她以前也常给人喂药,不过他一个大少爷,会不会拿不稳碗,然后烫了她。
握起汤匙,白玉京舀了一匙汤药送到她面前,“嗯……你喝吧。”
小莲还在研究他执汤匙的方向力度,正要开口,不想对方等不及了,觉得她恃宠而骄,转眼就怒了。
“不识抬举的野丫头,本大王几时这么服侍人?”口气骄燥,极不耐烦。
少女差点气得倒仰,真是怒极反笑,她双手捧起药碗,很想把它往地上甩去,想想人家一个可怜的瓷碗,就为了碰上这么个主,死得也太可怜了。这样一想,就把头埋进去,咕噜咕噜灌蟋蟀一样,就这么喝下去。
这下白玉京倒愣了,想了想才省过来人家不领他的情,差点没给气炸过去了,“你这丫头真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这样忤逆我?”
少女这回可不理他,转过头去不看他一眼,不言不语。
白玉京好想打人啊,真的好想。可是他从来没有打过人,更何况眼前这女孩子单弱得很,有蹙着眉头,很辛苦的样子,想到真打下去,心里怪怪的。可是手痒得厉害,只好抬起双手,握住她的双肩,用力摇晃,并撂下狠话:“今天不跟你耗到底,我白玉京三个字倒过来写!”说完,转身命令那个大丫环,“准备汤药,她非要自己喝,我还非要喂她,我非要她乖乖听话不可。”
大丫环面不改色,一边收拾药碗,一边说:“大王,那个是药,不是能乱喝的。”
说真的,小莲还真的有点被吓到,毕竟那药不是普通的苦口,思及此,倒跟眼前这美少年闹起脾气,一个翻身整个人躲进被子里。“要喂你喂别人去,那也太苦了。”
白玉京见她有点忌惮,十分得意,大声吩咐,“还不快去,多备几碗,不许给她放糖。”
不消片刻,十来碗汤药都端到了桌上,少年王爷扑上床去,一把掀开某人的龟壳,一手放到她颈后,一手放在她腰部,“给本大王起来,咱们就来斗,看谁能撑到最后!”
小莲死都不起来,整个人扭来扭去,跟条鱼差不多。可任凭她这么翻那么翻,还是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实在忍无可忍了,小嘴一张,就咬了他的手,白玉京最经不起痛,急忙放开了她,大声喊疼。侍女们都惊愕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们娇贵无比,目无下尘的小王爷跟个村姑在打闹,怎么会?
白玉京对着伤处又亲又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恶,这次肉真的要掉下来了,怎么有这么凶悍的女孩子,跟京都的闺秀都不一样!
小莲看他疼得那个样,又有点愧疚了,而且听说之前她差点把人家的脸扯下来,对着这么个玉人儿,她是不是太狠了点,毕竟人家也没什么恶意。
反省反省。我是温柔可人,典雅聪慧,心地善良,美貌无双的天才少女典从莲,千万不能跑出这个形象框子。注意注意!都是他害得啦,瞪了美少年一眼,她以前就是对着极讨厌的人,譬如水犹寒,也不会流露出情绪,偏偏对上他,好像一辈子的火气都出来了。
见他真的疼得太厉害了,小莲呵护弱小的性子又跑出来了,何况还是她搞出来的。
“你怎么样啊?我咬太大力了是不?我拿冰给你敷敷好不好?”
白玉京瞪了她一眼,回过头去吼侍女们,“白养你们啦,冰呢?”
“是!”几个侍女忙忙应答,赶忙奔出房门找冰块。她们真的是吓到了,还真没见过谁敢咬小王爷的,就是再骄横的小公主也不敢。
大丫头把手绢在水盆里浸了浸拧干,一脸漠然的递给小莲,脸上分明写着“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小莲也顾不得那个背过身,一直在抖肩膀的清丽女子。轻轻的在小王爷手上的受伤处擦了擦,见他白嫩的皮肤都泛红了一圈牙印,都快滴出血来了。“你皮好薄啊!”
白玉京气鼓鼓的,像只小青蛙。又突然一笑,对着低着头的小莲说:“你要是早这么乖,我哪里要受这些。江大夫说我比常人不同,常人一点针扎的疼,在我就是捅了一刀般。这次我绕过你,下次还这么咬人,我可回咬啦!”
少女咬了咬下唇,原来他痛感真是异于常人,可她哪里想得到,刚才还以为大少爷家的,娇嫩过了头。
“我再不咬你了,行不?”
小莲侧着头,不让头发遮住视线,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美貌少年。
白玉京看着她,清灵灵的一个女孩儿,突然觉得她好像也不是那么丑了。“你咬是可以啦,不过要轻点。”
“噗哧”大丫环终于顶不住了,抛出舱房房门,大笑出声。
“她怎么啦?”
“谁知道,初月从跟我姐姐的时候就这么怪的,不过也没出格,我也不管她。”
“诶,我不要喝药了,刚刚才喝,太苦了。”
“那下次你要让我喂。”
“我自己有手啦。”
“好了,就这么说定了。本大王困了,要睡觉了。”
“那你回去睡啊!”
“回哪,你现在睡的就是我的房,最多我分一半给你。”
“喂,白玉京,不带这样的。”
“吵死了,你不也没睡好吗?快睡觉!”
“喂,我的清白呢!喂,你别睡啊!”
带着一盆冰块的侍女们轻手轻脚的把帐子放下来,静悄悄的,不惊扰这两个折腾了一夜,睡得正香的少年,她们还有一个小婴儿要照顾呢。
而在另一边的舱房,侍卫长沈应麟和大丫环初月,两人正在谈论着应该是很重要但看起来却十分琐碎的事情。
房间里的摆设极为简单,一张单人木床是钉死的,有一张靠墙木桌和一张木椅。而与床相对的木墙上钉了衣钉,上面就挂着沈应麟的几套衣服。床底下塞了两个木箱,虽说是在旅途中,但以沈应麟安南小王爷侍卫长的身份看来,实在是寒酸得颇出人意外。
惟一看起来轻巧、精致、坚固的是放在木桌另一边的雕花木椅,而这还是初月从自己房里搬过来的。
“这次回京都,我还有七天假期,咱们俩就把婚事办了吧!”沈应麟擦着长剑,口气平淡,并没有看对方,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今晚干脆就吃点海鲜好了”。
容貌中上的清丽女子,眉毛细细,往上一挑,隐忍怒气,用指甲挫出力的磨了磨指甲,瞪了他一眼,咬着牙说:“嗯,之前我和初日商量过了,腊月前咱们就把这事办了。我也得清闲一下,做一回太太了!还有,你积极点成吗?跟着小王爷就有说有笑,看着我就这么没心情?”
沈应麟不理她,继续擦,努力地擦,仿佛要擦出一个洞来。“你姐,初日说了让要让谁主婚吗?”
“大小姐的意思是让她来,我们觉得不合常理。她到底是个尊贵妇人,不太好露面。我想着还是让老总管吧,他也是看着你我长大的。”忍耐,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女人发火很难看的,忍耐。
“聘礼是早已备好了的,你那边怎么样?”
“就差套嫁衣,初日说了帮我赶上。”初月重重放下指甲挫,那铁器硬是埋进木桌面,“反正要速战速决,别让几位小姐插手就是了。当时初星的婚事让她们闹得一团糟,不知道的还以为办什么庆典。”
一时无语,等到沈应麟手中的剑终于擦完,初月的指甲磨得差不多了,两人放下手中之物,进房后第一次对视。
“这件事,可怎么办?”
两人是自幼一起长大,又是何等聪明人物,只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她是个麻烦。”初月说道,“看得出来,小王爷很喜欢她,可是长辈不会同意的。”
“她是对方的人,曾经使白家军损失惨重,三老太爷绝对不会放过她的。何况太子一心要网罗她,她跑不掉的。听说清莲仙子是天降军事奇才,其弟又能制作威力强大的武器。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无论如何,我们得把她送到京都,这一路上还得小心些。”沈应麟沉吟道,“不为我所用者杀之,这是太子密令,你记清楚了。”
“哼,还是你自己记着吧,我只效忠大小姐。”
“不都一样吗?”
“那,只是目前。”
天上白玉京(下)
天朗气清啊,惠风和畅啊,景色如画啊,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这艘楼船,是白家嫡孙所用,自然是极尽所能的华丽,船身以上等木材所制,漆以金红,船头是龙像,加以双层楼,有眼的一看就知道必是皇亲国戚,沿岸的官兵倒也不敢放肆搜检。在船上甲板的前后约莫有十几名高手护卫。有的盘腿而坐,有的前后巡逻。忽然听到主子舱房内响起一阵尖叫,还有桌椅碰撞的声音,大伙不约同地全防备起来,留下几人警觉的环视江面,其他人全往舱房奔去。
“不许进来。”小王爷一声大吼,众侍卫硬生生停下奔走的脚步,走在最前的沈应麟倒是瞄到一眼。
那房里极尽奢华之能事。白家疼这个嫡孙那是没有限度的,珍珠、宝石、象牙簪装饰交织,满地光辉;床上铺著大红毡、绣花被,床帐头挂著各式精美的香囊、荷包,香料、香草味弥漫全室,香气袭人;床旁尚有紫檀木柜,上头刻有精雕云龙,柜上摆著玻璃水银镜子四周,地上还铺着波斯地毯。
小王爷一身狼狈,头发也扯乱了,衣服也撕开了,脚上还泼到药汤,乱七八糟,气得他发抖。
“我还不信了,典从莲,你给我站住,可恶。”
“傻了才不跑,有本事你追啊!”披头散发的,小莲两边太阳穴上都贴着膏药,江大夫说治头痛最是有效,她也就试试,就算看起来挺丑怪的,为了身体早点好,她也不顾那么多了。
她披着一件被单,双手紧抓着它,左躲右闪,眼睛闪亮亮的,和那个小王爷白玉京就这么满场跑,玩起来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是这么好玩的,从小到大,她都是最稳重的那个,即使天塌下来,也得面不改色,因为在她身后,有她那几乎没有自保能力的哥哥。而在剧组的时候,所有人都去服侍大牌明星去了,她一个小女孩不自己照顾自己,真是病死也没人知道。久而久之,她也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小老头,对弱小的都会产生呵护心理,即便是一只狮子,只要它受了点伤,小莲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她几乎从来没有这么玩闹过,眼前这个少年,跟她以往遇到的都不同,很单纯,很清澈,看得出,在他的世界里,根本没有任何丑恶的东西出现过,以前她见过的,即使是很小的小孩子,心中也挺会计较。
这个少年就像那个会飞的、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男孩彼得潘,永远不会烦恼,永远不识丑恶。可是,彼得潘是生存在童话中的,白玉京生活的美好环境是他的家族,他鼎盛的家族给予的。如果有一天,他长大了。需要为家族做事,或者白家失去巅峰的位子,他会怎么样?
她不去想,她只知道,她会尽最大的努力,去保住这个玉人一般的少年。
白玉京哪里知道她的心事,他可只知道,今天他非把这野丫头降伏了不可。“我跟你说啊,你要乖乖让我喂还好,一碗。真要逼得我动手了,三碗都给你灌下去。”
谁理她?就是旁边的侍女们,除了在打扫收拾的,已经直接拿出绣帕做女工了。江大夫说,让病人适当的运动运动对病情有好处的。
又是一场闹腾,好几次小莲都快被抓到,幸好闪得快,可是,幸运女神不可能永远站在她那边。你知道,被单是很长的。
突然,踩着被单的某人立扑。
白玉京喜上眉梢,立马跟着扑,两只手紧紧压住小莲的肩膀,大声喊道:“快点拿药来。”
小莲誓死不从,还打算滚来滚去,白玉京哪里肯让她动,到底是男孩子还是有点力气的,“快,拿三碗来。”
“我投降,我投降,我投降啦!”在众侍女的殷殷注目下,典从莲不负众望的开口投降了,白玉京一脸得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看对方稍微放松警戒,小莲垂眼暗笑,小脚撞了他一下,顺势滚开去,才趴在地上要起来,忍无可忍的某人直接扑过去,把身体压在她上方。
噢,撞到了,正中某个地方。
发育中的少女有些地方是一点力道都挨不起的,譬如,那里。
她也不知道怎么会这么痛,只能抚住胸口,细细的慢慢的喘着气,连头也不能抬起,黑黑的长发就这么披下来挡住人们的视线。可这样子在白玉京眼中分明是太不合作了,想了想,拿起碗就含了一口,揪了揪小莲的头发,示意她抬起头来,小莲疑惑的抬起头,就见到一张娇贵的脸嘟起来直往她凑。
猪啊?小莲吓了一跳,反手一推,小王爷往后一坐,摔了不说,一口苦药就这么吞了下去,还呛得不轻。
小莲赶紧上前给他轻拍后背,“都是你,干嘛吓唬我?”
好不容易顺过了气,见周围围着许多看笑话的侍女,红孩儿白玉京恼羞成怒,“滚开。”
又紧紧揪着典从莲的领口,“我见姐夫给姐姐喂药时都这么喂的,姐姐也没能逃过,谁知道你这么野,太过分了。”
“用嘴喂,我可不要,太亲密了。”一想到那个画面,有点精神洁癖的小莲有点受不了,她以前最怕看人亲密了,想着就摸摸手臂,好像还没起疙瘩。
“我愿意啊,都是你滚来滚去,跟个球一样。”白玉京也不乐意了,嘟着嘴看向别处。
看他好像真生气了,小莲倒来拉她的手,“我不玩了成不,我这就喝药,啊?”
终于,她肯妥协了。周围侍女见这场游戏终于停下,就端来刚温好的,放了冰糖和甘草的汤药,递给小王爷。闹别扭的小王爷倒很干脆的接过来,舀起一匙,伸到小莲面前。
众目睽睽啊,小莲硬着头皮,一口一口把这苦涩的汤药喝下去,说实在的,她真的很怀疑,那位江大夫是不是跟她有仇,想活活苦死她算了。
这一战,白玉京胜。
宁静的傍晚时分,喝过药而熟睡的小莲因为一阵熟悉的闷痛醒了过来,习惯性的要看旁边的小孩儿,才发现枕边之人早已换了。看着少年白玉一般的容颜,小莲轻手轻脚的掀起被子,整个人从他身上爬过去。再打开帐子,示意侍女们噤声,然后踮起脚,慢慢走出房门。
大丫环初月无言的等着另一间作西阁(即茅房)用的舱房外,不许久,小莲红着脸出来了。又轻轻拉了初月一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初月会意的点头,吩咐小丫头好生陪护就匆匆离去。等她回来时,手中已经拿着一个木盒,里面有小莲所需要的东西。
女人在某些时候脾气总会暴躁些的,因为她们的身体很不舒服。所以大家对这种时期的女性要么避而远之,要么言听计从,总之不能让人家火上加火。
可是小王爷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偏偏一向好脾气,以温和典雅要求自己的小莲在这个时候就会像浑身上下有刺在扎一样,很不爽快。
一个是天之骄子,娇生惯养,一个是浑身焦躁,烦不胜烦,动都不想动的。两个人挨一起坐在饭桌上,得,又是一场戏。侍女们站在左右,都睁大眼睛看着呢。
“你怎么不吃?菜不好吗?我让厨子重做一桌好了。”
见少女一直不动筷,白玉京有点担心,他带来的厨子是府里第一等一的,爷爷怕他吃不惯外面的东西,特地把专用的厨子送给他,厨子是全国知名的,他觉得手艺挺好。可是她是不是不喜欢这些?
小莲没力气的摇了几下头,“我没胃口,也没力气吃。”
“还有点烧。”白玉京把手放到她额头上,摸了摸,“先喝点汤吧!”
“你还是让我去睡吧,睡一觉就好。我烦着呢。”小莲拨开他的手,一脸烦躁,说话口气有积分撒娇,也有几分火气。
白玉京一把拉住她的手,把人拖回来,三两下就将她固定在椅子上,“你闹什么,病人就要吃饭喝药,你从一早闹到现在,怎么就是不听话,总之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再闹的话,我拿绸缎把你包在柱子上。”
说着示意初月舀了一碗汤,亲自放到她面前,“尝尝。”
小莲一身火气,见这场面也不好意思不领情,也就意思意思喝两口,没想到这汤确实美味,不觉喝多几口。
小王爷看她吃得有兴致,心情也好了,拿出腰间别着的短刀,把细嫩的鸡肉切成小块,夹起一块送到她嘴边。“这样你就不用出力啦。”
“大王,那个是皇上赐的寿辰礼,你这样……”初月惊叹,见两人理所当然的样子,还是默默退下了。
反正不用她使劲就好了,“你挑嫩些的给我,嚼不动了。”就这样,两人安静地用餐,小莲心情稍好时,也给白玉京挑去鱼刺,不过她不知道这道焖稣鱼是厨师经过特殊加工的,根本不用挑掉刺,当然没人提点她啦。
因为小莲的脸色真的很不好看,白玉京也就不敢真赖在他心爱的床上睡觉,众人以为这次大家总算能安安心心睡个踏实觉了。偏偏白玉京还拉着沈应麟,问了好多话,直闹到大半夜才睡下。这就苦那些小丫头们了,一个个困得很,又哪里有主子没睡下人先睡的道理。所以整艘船上只有小莲和那隔壁房的小娃娃睡得安稳。
等到第二天醒来,天下名伶,少女明星典从莲总算恢复正常状态了。虽然还是有点不舒服,但不是很痛了。
她是比较幸运的,有好些女孩子一遇上麻烦,都得疼上好几天。
真是神清气爽啊!
深秋时节,日头并没有那么毒,船平稳地行驶在江河上,让人依稀有停泊在风平浪静的内湖之感。小莲抱着小娃娃从船舱里出来透气。
微咪着眼,享受着这样的舒适,忽然觉得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便张眼望向来人,轻轻‘呀’了一声,道:“是仙子吧!”
在前甲板处站着一个红衣少年,只看见如丝般黑发随风上下翻飞,在身体周围形成一种动感的流畅画面。
白玉京注视着那个认识不久的少女,她在向自己挥手和微笑,他不由自主也回了个微笑。
少女有着莹白如玉的肌肤,柔顺而亮丽的长发随着披肩披散下来,黑曜石般的眼睛关切地注视着他。穿着一身华丽的红色长衣,那是从他的衣柜里取的最好的衣服。迎着风,风渐大,船有些微颠簸,少女却身形不变,只有长衣裙角微微飘动。他忽然觉得心有点疼,像针扎过一样,微微的酸疼,但一下子就过去了,很快。
来到她面前,白玉京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奇怪地静默着。
“你怎么了?”还带着异种腔调的软软的少女嗓音响起,轻轻柔柔的似怕吓了小王爷,其实是怕惊着怀中的小孩子。
白玉京正在沉思,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从他刚才看到她身穿他的红衣时就起的那个念头。他注视小莲,小小的娇贵的脸上突然现出纯净稚气的笑容,道:“我们在一起吧,你做我的王妃好吗?”
其实两人是一样高的,但真要比个高低的话,还是小莲高一公分,毕竟在这个时候,总是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一点,无论实在心理上,还是在生理上。
小莲眨眨眼,空着的那只手覆上白玉京的额,再放回自己额上,“没发烧啊?小玉,你今年几岁了?”
“十三了,下个月十五是我的生辰日。”
“那你比我小,等你长得比我大了再来说这个吧。”
“大王,您在找什么?”初月站在房门处,见白玉京几乎是把房间翻了过来一样,四处找寻东西,而蓝大娘也在旁边帮忙,不禁疑惑的问道。
白玉京仿佛才发现他的得力助手的存在,忙招手让她过来。“初月,你知道我把娘亲给的银镯子放哪里了吗?”
初月的脸色煞时惨白,眼睛几乎要瞪出来了。“小王爷,您是要拿镯子送给莲小姐吗?”
“嗯,娘亲说那个是要送给王妃的,我要娶小莲做我的王妃,自然要把镯子给她啦。”白玉京一脸理所当然,仿佛已经忘了刚刚才被人家拒绝了。
初月稳不住娇躯,不觉后退一步,勉强对他一笑,建议道:“小王爷,女孩子家都是喜欢漂亮的珠宝首饰,华贵美丽的衣裳,那银镯子看起来普普通通,莲小姐可能不会很高兴的。咱们船上还有一套七支的簪子,是南海国要进贡给大长公主的,不如拿那一套送给莲小姐,如何?”更何况那银镯子根本不能随便送人。
白玉京想了想,点点头,“也对。你赶紧找出来,再拿多一些精巧好玩的宝贝。”
大丫环点头退下后,以绝对不符合淑女要求的速度奔向她未婚夫的舱房。
蓝大娘皱皱眉头,“这初月都要嫁人了,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
“小王爷啊,你似乎很喜欢那莲小姐。”探知小主子的心思,关心小主子的心事也是奶娘嬷嬷应该做的事情啊。
“喜欢吗?这就是喜欢吗?”白玉京迅速的抬起头来,整个面容仿佛浮现一种仿似会灼伤人心的耀目光彩。“原来这就是喜欢啊!”
蓝大娘小心翼翼地道:“莲小姐真个很美丽的女孩子。”只是她的身份根本不配你啊。
“美丽?我一直以为只有像姐姐那样的女子才能叫美丽,”白玉京侧着头想了一下,“我其实只觉的她很好玩。美丽嘛!现在想想,也很适合她。你知道吗?她的眼睛好迷人,小脸蛋也好可爱,我看着她,心都麻麻的。我觉得,她是除了姐姐,最漂亮的女孩子。还有跟她玩的时候,真的开心。”
看着两眼放光的小主子,蓝大娘叹息一声,“我刚才听说,莲小姐拒绝你了。”
“拒绝,没有啊。”白玉京的神情呆滞了一下,而后又笑起来,“她只是说等我长得比她大了就嫁给我啊,等过几个月我再长高些,就可以和她结婚了。还有江大夫说了,太早生小孩子对身体不好,我可以等到我们十八岁了,再生小宝宝,就像姐姐一样。”
瞠目结舌,蓝大娘没想到人家已经把几时生小孩子都想好了。
她本来以为,其实小王爷并不是对典从莲动了俗世间的男女之情,他只是对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子有了好奇心和好感,仅此而已,小孩子家的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只想着娶她回家。
可是现在看来,事情已超出她能把握的范围了,她必须向夫人报告。
水中修罗场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要凉。沿河北上,江河上船只虽多,倒也知道给贵船让道,是以速度极快,再过十几天小莲他们就能抵达京都了。
白家的传信飞鸽飞鹰在天上飞来飞去,尽管他们都在船上,知道的消息也是不少的。
而其中最令小莲担心的莫过于沉鱼甩开雷郁,一路北上,杀伤不少黑道中人,使用的现在没有的武器。第二个让她担心的是唐惕的伤势,据说一直不好不坏,留在水华城里养伤,唐门已经派了最好的大夫,可是也不见起色,小莲有点怀疑是不是水犹寒动了什么手脚。
小莲又看看摇篮中的孩子,来到这里以后,几乎从没离开他,倒也没注意这孩子快满月了。念头一起,就和白玉京商量起来。
“摆酒?”白玉京放下手中的围棋子,怀疑对手是不是故意要分散他的注意力,“你小心啦。”
“等一下。”
悔棋,又是悔棋,这一次白玉京可不放过她了,一扇子狠狠往她手上一敲,“你棋品也太差了吧,你到底会不会?”
“疼。”赶紧把手缩回来,“好嘛!再让我一次?”
“做梦。”
然后,某人迎来今天第十四败。惨烈啊惨烈。
“船上东西不少,真要摆满月酒也是可以的。”沈应麟想了想,核算了一下,“刚好今晚就是雷家孩子的满月,我这就吩咐下去准备。”
不想去想白家的人怎么知道孩子的满月之日,小莲开始琢磨起给孩子起什么名字的好。
“要有个性,要特别,又要与众不同。”小莲颁布三大条例,让全船的人集思广益。
“烨磊,晟睿,文博,天佑,文昊,修洁,喆劼,鸿煊,志泽 ……哇,小玉,你家的人都好有文采啊!”眼睛看得花花的小莲放下写满名字的纸,赞叹连连。
“那你快挑一个。”小王爷矜贵的喝了口茶,不打算解释这些是把他家大人当年给他起的名字的组合,如果不是皇帝陛下赐名,可能今天他就叫白玉烨,或者白玉磊了。
“可是感觉还是不对。”
看着小莲抓着那张纸颠来倒去的看,白玉京的脸抽了抽,“那你还想怎么样?”
“要不你起一个吧?”这可是个不错的主意,这孩子由白家嫡孙命名,以后又多了一层保障了。
雷致远的满月酒没给办成,因为,下雨了。
从下午开始,连绵不断的雨一直在下,上至白玉京,下至船夫,没有一个脸色是好看的。
“要开始了,今年的秋汛。”
正如小莲以前所知的黄河下游河段决口泛滥频繁,清江水每到深秋,偏偏作雨泛滥,给沿岸人们带来了沉重的灾难。自南往北的客商都知道,平时这条水路交通兴旺胜于陆路,但秋汛一来,水路立刻瘫痪,数百年来都是如此。
因沿路并无可歇脚的地方,沈应麟与白玉京商量,再冒险往前面赶赶,争取在天黑之前赶至连州城。
白家嫡孙何等矜贵,众船夫和侍卫拼命划船,断不敢让他有一点损伤。
舱房外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房内小莲和白玉京一起挤在一张檀木雕花大躺椅上看书。
“为什么你会看兵书啊?我以为你不懂这个!” 一直都是淡淡微笑的少女,正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很惊奇的说出她的想法。
“我家里可是武将世家,只有当家爷爷是文官,我以后也是要学这些的。”白玉京懒懒的说,“早知道带坊间的杂书给你看好了,会不会觉得无聊?还有,你是识字的吧?”
“繁体字的话,有些认不懂,不过你教我好不好?”
“嗯。”
没有想象其他,仿佛几天前的告白与拒绝从不存在,两人之间一点尴尬或者隔阂都没有。
在小莲想来,她并不会把小少年的话当真的,好感不能代表男女之间的喜欢,虽然她从没有喜爱过什么人,但她觉得自己喜欢的应该是一个成熟稳重,风度翩翩的,年纪比她大些的男子,对于比她小的,从不考虑。她只是把白玉京对她的喜欢归类为一种像对待姐妹的那种,看他整天和她闹。这也是因为她不知不觉的已经把他当弟弟看待,想要保护他。
而白玉京早已认定这个少女,根本没去想其他事情,只打算一回到家就举办婚礼。
两个人各想各的,居然对方都能没察觉到。
嗅了嗅刚出版不久的新书,小莲满足地叹了口气,道:“真的是很久没碰过书了。”感动,感动。又仔细看看书名:《庆云兵法》。
赖在小莲身边,白玉京往上挪了挪身子,两个人开始慢慢的看着这一本不适合青春美丽的少年看得一点都不浪漫的书,竟然发现,原来对方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单纯简单的人。
白玉京出生武将世家,天赋又高,除了嫡孙身份,他的头脑也是族长爷爷重视他的一大重要原因,于军事理论,作战方法等方面,已经很少有人跟得上他的思考速度,但小莲竟能与他很激烈的大段大段的争论,这是从未有过。白玉京提起上句,小莲就能以他从未思考到的下句相接,跳跃般的思维,能由天气谈到后勤保卫,就连无意义的助词,都能够明白对方的意思。
小莲身为一个敬业的演员,对于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总要尽力了解,是以她可算博学各家,但要精通确实不可能。只是她所知道的案例一个一个慢慢讲来,真能给白玉京许多启示。
战争是野蛮的人杀人,但是战争的方法手段千变万化。只有理论,甚至很多地方只有案例的小莲的说法,对于奇才白玉京,无疑是一个让他更上一个台阶,打下了在以后成为一名名扬天下传后代的大将的基础。
这对于小莲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但对于接受新思维的白玉京而言,定将永生难忘。
侍女们看着已经坐在毛毯上,身上披着大毛衣服,旁边摆着几本翻开的书本,小莲还画了好几张图纸,一一讲解,激烈的争论,面容认真。白玉京则一边咬着一块绿豆糕,一边用手指着地图。侍女们都有些哀怨,看来今天又不能偷个懒觉了。
雨越下越大,“白”字旗犹如在水国中飘扬一样。大船长在前方掌舵,众人尽力保住这艘船的稳定。而即使是躲在温暖挡风的舱房中,谈了大半天两个少年还有众侍女们也受不了那阴阴的湿气,还有仿佛乱鼓一样敲在人心上的暴雨声。
稍停下讨论,小莲喝了口热茶。歪着头想了想,说:“我出去看一下,应该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白玉京忙按住她,“别去,应麟会处理好的。风雨来时,你还是呆在甲板下安全。不要乱跑。”话是如此说,但他细巧的眉也是紧皱着,“还是我去吧。”
白玉京扶住初月的手臂,借力起身,就要往舱房外走,却被小莲一把抓住脚踝,“等一下,一起去吧。”
对帮助自己起身的小丫鬟温柔地笑了笑,又让她们早点去睡觉,小莲紧紧抓着白玉京的手,一起走了出去。
为了防风雨,这间备用的主舱房是建在甲板之下,初月掀开入口处的木板盖子,首先由楼梯上去查看,然后打起雨披,为两个少年挡雨。
风越越越大,大船长早已经吩咐船夫爬上桅杆把风帆收起。水浪随风势拍击而来,船身摇摇晃晃,如在浪尖上跳舞。而不知是海水还是雨水,斗大的水滴泼撤了小莲一脸一身,她还尽量挡着白玉京。
赶来的沈应麟低声说了初月两句,就被白玉京打断了,“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大雨不会让你这么紧张。”
“没事的,小王爷,属下能处理好。”几乎是焦急的,沈应麟哀求他们下去甲板。
“别让我说第二遍。”冷冷的声音透过风声雨声雷声清晰的传到小莲的耳中,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单纯的贵族少年露出这样威严的神情,她觉得在少年润湿的黑发之下深黑的眼中,见到了一闪而逝的王者之气,冷静却也无情。这才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是皇朝第一世族白氏一门的未来继承人。而不只是她所以为的单纯少年。
“是夜袭。”
小莲有一瞬呆滞,有没有搞错,她几天前才经历一场。“不会是‘千杀门’又来了吧?”她开着玩笑。
可是沈应麟却十分严肃,“可能是。现在还不清楚。”
她有点呆,如果真是“千杀门”的杀手,那么无疑是白家门内有人要对嫡孙白玉京下手。当她转向红衣少年时,却发现他的脸上隐隐有一种冷酷且阴森的邪笑,在那张白玉一般的美颜上,显出几分妖惑人心的味道。
小莲的第一个反应就是不能让他再这么妖魔化下去。
猛的一颠簸,顺水推舟的少女踉跄了一下往旁边倒去,红衣少年反应奇快地扶住她。靠在他臂弯中,小莲仰首近距离的,温柔的看着他的眼,直到那对沉静无波的黑曜石慢慢浮出暖意。
身体敏感的感受到少女温暖的体温,一股热气从醺红了白玉京的脸,“你要站好啦!”他恼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恼。
“我们下去吧,这里交给应麟他们处理。你看,我的衣服都湿了,要是又受寒,我可惨了。”
少女柔和的嗓音响起,白玉京仿佛脑子空空的,傻傻的点了点头,“走吧。”
接过初月手中的软布,小莲把白玉京的长发擦干,让它们服贴的披散在脑后,夜明珠下,白玉京娇贵清雅犹如仙子,灿灿明珠也损不得他半分光辉。小莲不禁又有点失神,果然美色夺人啊!
而白玉京最最满意的还是小莲穿着他的红衣,看起来就像是他的新娘子一样。
“你怎么不把簪子簪上?送你这么久,只见你那天戴过一次。”
想起那套“七夕”,小莲的心跳得很快。女人可以说是天生就无法拒绝美丽的珠宝,但那套发簪可以说是美丽到了极致,没得能让人入魔,她只戴了那只翡翠簪子两个小时,就坐在镜子前面一半时间,魂都给它迷了去,等到清醒过来,就把它们牢牢的封在匣子里,尽全部心力不让自己打开它。哪里还敢去戴,她其实是个克制力不是很好的普通女生啦。
“现在什么时候啦,还戴首饰?”
突然一阵极强烈的撞击传来,桌椅都离了位,站在白玉京身前擦头发的小莲差点把他的头发扯下来,众人歪歪倒倒,侍女们不知所以地尖叫起来,蓝大娘和初月忙喝止她们。
“是撞上什么了吗?”小莲其实很想问这艘船会不会被撞破,但这种丧气话不能说?
“没事的,如果撞了什么暗礁,应麟会来通知我们。”稳稳地扶着小莲,白玉京很冷静的说。“可能只是敌人的手段。”
会是鱼雷吗?小莲都快哭了,要不是沉鱼那个死小孩,这里的人怎么会用这种危险性这么大的东西啦,还有怎么算在我头上啦,都两次了。
这次小莲真是错怪沉鱼了,就是这个时空的工匠再怎么能,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鱼雷的。
“小王爷,敌人厉害,请千万小心。”一名侍卫匆匆来报。
小莲正觉得此人眼生,不料他冷不防砰的一声,双手一齐击向白玉京的小腹。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小莲即使近在咫尺,也援救不及,可在这一瞬之间,初月已边冲过来边挥出一剑,堪堪不及,但剑气已削破偷袭者的皮肉,而白玉京则是反应极快的向左一闪,一掌拍下他的天灵盖。
小莲背过身去不去看那个死人,克制不住涌上心头的恶心感。她真的不知道,原来这个男孩,其实不需要她的保护。
白玉京拿过蓝大娘呈上的长剑,拍拍小莲的肩头,“你留在这里不要乱跑,我把敌人处理了就来陪你玩。”
“不许去。”几乎是用尽今生的力气,小莲紧紧拉着他的手,几近哀求:“你别去杀人好不好?”
少年的眼神是那么漠然,好像她从没有认识过他。“如果我非去不可?”
那声音是那么的冷漠,寒得小莲都抖了一下。她很想很有骨气的说一声“那就先杀了我”,但是本质上,她还是有点怕恶的。
“那我陪你。”看着他,至少能尽量让他不杀人,他的武功那么高,如果真的不用在正途上,只怕会入魔道。想到这个,她就想起了弟弟沉鱼,一个真正能够杀人不眨眼的魔童,真希望独孤家良好的环境能感化他。
白玉京毫不犹豫地说:“好,我们一起上,我会保护你的。”
初月是白大小姐最得力的女侍卫,武艺在江湖上可以排的上名号,大小姐出阁前特意留下她保护心爱的弱弟,对于初月而言,白玉京的一根头发比船上任何人的性命都重要,当然,不包括她的未婚夫。
而船上的每一个人,甚至是小丫鬟都身怀武艺,既然主子都动手了,他们难道还能躲着?所以几乎所有侍女都从自己的床铺下面抽出武器,或刀或剑,那阵势真是小小吓了生活在太平环境的小莲一跳。
小莲嘱咐她们把贵重的东西带在身上,再把一些有浮力的木箱找出来用,以防万一。但蓝大娘告诉她真的破船的话,他们还有几条备用的小舟。
推开封顶的木板,豪雨毫不留情地砸下来,雨水中带着血丝哗啦啦流向舱底。
小莲一见那血腥场面,差点背过气去。
这次情况与上回差不多,只是更惨烈一些,沈应麟领着众人与敌方杀手力拼,断臂断指,还有……人头,可是说是四处可见,惨叫连连,刀绞进人肉那钝钝的声音在暴雨中清清楚楚的传到小莲耳中,而最让他害怕的是白玉京眼中闪烁着的杀气之芒。
来不及阻止,白玉京已经杀入阵中,初月和蓝大娘跟上保护。
无能为力。
小莲叹了一声,拿起弓箭,直指白玉京……的周围。
大雨滂沱,对于视力是最大的阻碍,让一位仆妇帮自己打着大伞,小莲三箭连发,箭箭在白玉京的剑之前重伤对方的手臂或其他部位,令其无还手之力,几次三番,白玉京也知道她的意思,如果他要挫敌,典从莲不许他杀人,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杀人。
这是她——典从莲所能做的:尽管没有能力保护他的身体,但当尽所能保护他的心灵。
她不希望又见到一个妖魔化的弟弟。
大雨一直下,小莲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开弓射箭的手指已经痛得不得了,但她还得继续。
因为白玉京杀红眼了。
之前的巨震其实是敌船引来清江中最大的鲟鱼撞上船舷引起的,而一具具尸体被抛下江中,更引来一些食肉的大鱼扑上来,幸好小莲没看见,不然只怕隔夜饭都呕出来。
而那抛下船的尸体有大部分是白玉京造成的,好几次敌人已无还手之力,白玉京还是一剑刺下,小莲想阻止他,却连走进都不能够,只好以弓箭阻止白玉京的剑势,而这又帮助的敌人,他们就想趁此机会刺杀白玉京,如此反复,白玉京真的是杀神上身了。
可是战了这么久,双方都很累了,小莲突然感到很担心,她总觉得对方船上的人还没出尽,实力还没完全显露。
果然,对方船上一声尖哨,霎时立起几十个人来,皆是手引长弓,对准了这边白玉京沈应麟等人,齐声喝道:“不许动”,声势甚是惊人。
风雨之中,这艘船正是绝好的靶子。小莲大骇,扑上前去把白玉京压下,躲在船舷之后,刚多好,铮一声一支短弩钉入船板,幸好还没透过厚厚的木板,只吓得小莲腿也软了。
“神经病啊!”
忍无可忍,小莲脱口而出骂了一句,想起白玉京还在身边,硬是把那些不符合淑女形象,不能让小朋友听到的话全堵在喉咙那里。
攀着船舷微露出眼看去,雨水拼命的打下来,斜斜的打进她的眼里。她一个劲的眨,总算看清楚了,她慢慢坐回白玉京身边,“是不是专业的河盗?”
白玉京只觉得被雨打得极痛,随手一抹,已经是落汤鸡一般。“河盗?这种天气会有河盗出门?”
“有啊,小王爷。”
一样藏在他们身边的沈应麟低呼,“后面还有船,清江陈家陈三郎的旗号。”
大雨天还敢升着旗,谁这么大胆?
想来对方也没有置他们于死地的意思,是以到现在也没放箭阵把他们刺成箭猪。小莲拿起一个木盆顶在头上偷偷望出去,得,这回真是背过气去了。
在后面船头站着的,不是她那杀手弟弟沉鱼少爷是谁?
沉少出马,当真非同凡响。
一声惊天动地响,海上起风波。
小莲搂住白玉京,往左边滚去,一直滚滚滚,滚到没办法再动为止,她的动作已经算很快了,但仍是没法让白玉京完全躲过那枚不小心飞来的流焰。火球擦过白玉京的右耳,焚出一枚小小的火焰!想也不想的,小莲就直接把那只耳朵浸到浅浅积起的雨水里。
她的处理是没错啦,可是——
“野女人,你放手啦!”白玉京敲着船板,狠狠叫嚷,被人像贼一样压着,太没面子了。
又一声爆响,这一次白玉京反应不弱,立马往旁边一滚。抬眼直直看见陈家船上,大伞之下,那个清雅可爱的小仙童,雨帘中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可以知道对方方才是真想杀死他的。
“大家找个地方躲躲,有援兵了。”
沈应麟朝陈家船上打了个招呼,就小心翼翼弯着腰,躲开来箭,带着众人找个地方躲雨躲箭躲炮火。
白玉京是受到重重保护的,所以火石漫天的情况现,还有几颗一看就知道冲着他来的,他还是没有受到伤。
很快的,敌船一声轰然巨响,漫天烟雾之上九宵,待那爆起的地方火势被雨所灭了、尘埃落定之后,那船竟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大船摇摇晃。
这么大的火力,不用说又出自沉鱼之手,小莲一边咬牙骂人,一边又庆幸他来得好啊。
见已经突破一个大口,沉鱼吩咐只往那处炮轰,然后,那船上大量进水,然后……那船就没有什么然后了。
阿弥陀佛,两边船上唯一一个有想救人的好心人在这泼天大雨中只能为那些弓箭手们念佛了。
夫诸乱人世(上)
天仿佛破了个大洞,一直到在连州城下船,雨水只有越来越多的趋势,清江上波涛汹涌,令人骇怕。连州城守早已等在码头等候,保证让贵人滴雨不沾的安住在他的府邸。
脚踏到实地后,小莲终于能安心地吐一口气,对于在江中受暴雨和刺客威胁的最好的安慰,是接触不会摇摇晃晃的安全的地面。
她一手拉一个,扯着白玉京和沉鱼就往城守府内乱闯,吩咐管家准备热水姜汤驱寒,她可不想又受寒感冒发烧了,何况两个小朋友抵抗力更弱(?)。
等到好不容易处理妥当了,一边擦头发一边灌姜汤的小莲才想起,她好像还没帮两个男孩子做介绍呢。
白玉京抢过她手中的汤碗,一勺一勺的喂她,沉鱼慢了一步,只好拉过布巾,使很大力气帮小莲擦干头发。
“疼疼疼,小鱼,你轻点。”,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轻呼喊疼,小莲忙从某人手中抢救自己可怜的头发,“你别忙了,我帮你介绍一个小哥哥。”
“好。”
沉鱼的脸色从出面救人的时候一直到刚才都没好过,阴沉得小莲以为他又起杀她的念头,只好一直躲在白玉京旁边,殊不知这样更让沉鱼火大。
小杀手的脸色忽然变好,也有了笑容,声音娇嫩,很乖巧的样子。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姐姐给他介绍。
“这是京都祈国公白老相爷的嫡孙白玉京哥哥,这一行水路,多亏他照应姐姐。”
又对白玉京说道,“这是我弟弟沉鱼,本事很大的,他现在是独孤家的螟蛉子。”
两个人从一照面就对对方很不爽了,尤其是沉鱼,刚见到个人影,直接就炸弹招呼,也只有小莲傻傻的以为是失手。
初月立于门外,低声禀报雷家小娃娃一直大哭,怎么哄也没用,小莲担心他是受寒生病了,忙跑了出去,也不理那两个男孩子。反正初月和沈应麟都在,也不至于让他们打起来。
“白家门下千杀子弟一路追杀,也只有我那姐姐还会谢你照顾了。”沉鱼敛去笑容,小仙童模样立时换成魔星邪气。他手中把玩着一个茶盖,缓缓往下压,整个茶碗都裂开了,茶水流了出来,沾湿他的衣裳,“安南王年纪轻轻,杀人不眨眼,辣手无情,沉鱼甘拜下风。真不愧是白家的继承人啊!”
“独孤少爷天纵英才,一路上炸死杀伤我白家多少子弟高手,连陈家都让你挑了,真不知道以小莲心善手软,怎么养出你这么厉害的魔星?”白玉京拂了拂掉落在额前的发,淡淡的冷冷的一笑,不经意间露出夺人呼吸的,让典从莲也为之失神的美丽容颜。只是他眼中色彩已逐渐变得幽深,原本中性般仙子似的脸不时散发出如刀刃般无情冰刺的气息。
回应他的,是沉鱼周身泛起的浓浓杀气,已经没有一点可爱男孩的样子,沉郁现在所呈现的,是小莲从未有荣幸见过的真正的杀手之相。“只有那个笨蛋,才会在看见那么残酷的修罗杀场,还以为你是无害的。”
“正是因为相信我不会伤害她。”白玉京冰雕的美颜仿佛有点融化的样子,“忘了告诉你,她已经答应嫁给我了,等到了京都,她就是我的王妃。”
一道白影欺身而上,来势汹汹,两人缠斗在一起。
房屋内红白光影翻飞大炽,间配以刀剑碰响,贵公子白玉京冷绝辣手和小少爷沉鱼凶猛狠毒,光看招式的犀利和翻涌的气流便知两人在以命相搏,招招致命。
初月和沈应麟纵身而上,插入两人之间,可是在不能伤害两个小孩的情况下要劝架拉开,下场只是两人的拳脚刀剑都招呼到他们身上,沈应麟尽量榜初月挡下了,“去找莲小姐过来。”
初月这才想起来,匆匆推出战圈,直往房外奔去。
这下可好,沉鱼是什么都不顾只要出气,白玉京顾忌小莲说他欺负弟弟,对阵时已经少了不少力道,幸好沈应麟帮他挡着,不然脸上身上早被划出几条血痕来。
而沈应麟也不禁暗赞,独孤家果然家学渊博,这个义子能学几天功夫,已经把独孤家的家传剑法学了下来。殊不知沉鱼先天生就好身骨,又有杀手寒空精心培养,自然不是普通人物,何况独孤旭疼他若宝,几乎连压箱底的宝贝功夫都要传授他,能无学成?
小莲跑得极快,一进门就见沉鱼招招致命攻击白玉京,而白玉京只有闪躲的分,沈应麟又不敢伤了沉鱼,又得保护白玉京和自己,躲得也很狼狈。
“沉鱼,你住手,你闹什么呢?”
拿起白玉京还没碰过的茶碗,直接就往三人泼去,三人刚刚分开,她就冲上去,紧紧拉着沉鱼的手,“跟我回房,再洗一次澡。”
跟白玉京点头示意致歉,小莲头也不回的拉着沉鱼就往自己的房走。
她是头也不回,因为她不敢,刚才那一眼,已经把她镇住了,这孩子是不打算维持那甜美可爱的模样了吗?那种仿佛从地狱而来的死亡气息,让她在一瞬间几乎连呼吸都不会了。她不知道,如果这孩子展现本性,懒得跟她装可爱要撒娇,她该怎么应对?
雨声很大,盖过了小莲的心跳声。帮沉鱼找了一套城守公子的旧衣,递给他时,她已经平复好心情,想好怎么应对他了。
而沉鱼还是那么一副阴郁的脸色,直直的望着她。“典从莲,我们谈谈。”
放下衣服,小莲正色坐在他旁边,“好,你到底怎么了?”
“我痛。”
小莲愣住了,痛?刚才打斗时伤了哪吗?她迅速蹲在小孩面前,伸手摸摸他的手脚,“哪里痛,伤到哪了?”
成功的引开小莲的注意力,沉鱼扁扁嘴,很委屈的样子,“牙。”
扳开两片红润润的嘴唇,小莲左瞧右瞧,并没有见哪里破皮流血。用手指戳了戳,只是有某颗牙有点松动,“啊,对了,你也该掉乳牙了。疼不疼啊?”
“疼,好几晚没睡好觉了。”所以他干脆起来砍人,看谁不爽就砍谁,当然这个不能说啦。
“之前掉过吗?”她捧住沉鱼小小的脸蛋,让他张大嘴巴,然后惊呼,“都掉了两颗了,吃东西时可不能用力。”
大脑迅速转动,想着这个时期的小朋友要注意些什么,小莲立马把刚刚想的东西全部忘光光。
对了,这种时候的小朋友,最容易要咬指甲,咬唇、咬舌、舔牙,这些对牙齿的排列整齐与否都有影响,要是一个不注意,这张美美的小脸蛋以后就变形了。还有,
“最近可不能吃糖了,知道吗?要多刷牙,幸好这个地方还有这些东西。”
心疼的看着掉落但又还没长出来的牙齿的部分,“过些日子就好,我给你煮点软的东西吃。”
“不用了,刚才吃了点面。”想起初到这个世界那天小莲的手艺,沉鱼决定还是等牙好了在吃烧烤,她的其他手艺,他可不敢恭维。
“姐姐,你是不是要嫁给白玉京?”
“没有啊?”思考着给换牙期的小朋友吃什么好的小莲没注意他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句。
“那就好。”沉鱼终于露出见到小莲之后第一个大大的笑脸。
一直到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小莲被噩梦吓醒,看到自己左右两个男孩子正在她上方静悄悄的打架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白玉京一直以为自己会嫁给他,而沉鱼则对此很不高兴。
不管是为什么,胆敢打扰视容貌为第一生命的美少女的美容觉,罪无可赦,一手一个,小莲就这么把两个小帅哥丢了出去。
“都给我安分点。”
小莲想解释的,但是没有机会。
似乎从来到这个世界,她就没能有好好休息过。
暴雨,秋汛,决堤,城破。这几天一个个坏消息传来,白玉京脸沉如水,小莲紧锁眉头,沉鱼则抱着雷家致远小娃娃安安静静的玩着,时不时发出几声低笑。
连州城守跪在地上,他知道,他所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贵公子,而是代表能与皇家抗衡的白氏一族的继承人,以皇太子殿下之尊荣,对这个表弟也是细心关怀,倍加呵护,他是白家门下出身,自然不敢对主上有半点不敬。
“秋汛秋汛,清江治理了这么多年,朝廷拨了多少款项,你还跟我提秋汛?”白玉京摸摸手上的戒指,那是代表白家嫡孙地位的青玉戒,他正坐在城守的位子上,低声问道。
“回王爷,实在没想到今年的水这么大,不过十天,清江两岸四百里都遭了灾。眼看着许多田地里庄稼已经快熟了,现在也是冲得一棵不剩。提防是年年在修,只是去年治河的乔大人因兄长贪墨被撤了职,到现在也没派下河官来,堤防修得不够道地,昨夜里垮掉一些,实在是难以预料啊。”
“乔大人被撤了职?”白玉京挑眉,“凡河官大部分是薛公门下弟子,乔智临被撤职,想是薛公出了事了。”
连州守也不敢应答,只是低着头。
“现在情况如何?”
“已经有许多难民涌入城内。”
“这才几天?”小莲咬着下唇,看着窗外的暴雨,“那些难民,大人怎么处置?”
连州守看向她,只一眼就垂下头来,毕竟不知是哪位贵族家的千金,连在白玉京面前也能发言说话。“下官已设粥棚赈济,清理提防让他们居住,只是粮米实在不足,只怕撑不过今明。”
“本王写道手谕,着珉州运粮,你暂且先顶着。”白玉京揉揉太阳穴,这几天忙得他都没能好好睡觉,头痛死了。
小莲见他难受,走过去帮他揉了揉,顺道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烧。
沉鱼可看不过了,“从珉州运粮,千八百里路程,你想饿死谁?今晚断粥,三天之内你就等着难民暴乱吧。”
那连州守也苦着脸道:“王爷,此时运粮,确实已来不及。”
白玉京霍然起立:“又不叫你养他们一辈子,等雨水停了,清江沿岸赈了灾,各地难民自然回家。城内多少富户,你难道就找不出一点粮米?”
连州守伏下身去,连连应诺,小莲走上前把他扶起,“这些事情还要劳烦大人辛苦,待事一了,王爷自然为大人表功。”
连州守忙说不敢,小莲又说了几句,白玉京就让他下去忙了。
两手压在扶手上,小莲定定的看着白玉京,那双清灵灵的大眼满是担忧,“你先去休息吧,看你满脸红潮,是受了寒气的,让江大夫给你看看。”
一个物体就这么砸过来,小莲转身迅速接过那个襁褓,“沉鱼,你再闹我就生气啦。”
“我去看看他怎么要粮,你们在这里慢慢谈、情、说、爱。”
嘟着嘴的沉鱼就这么跑了出去,不过那个速度实在是慢得叫人起疑。
很不放心的小莲把小娃娃交给初月,跟白玉京说了一声,就赶上去追人了。
白玉京撑着脸颊,自言自语:“有这样子的舅子,还真麻烦啊!”
好不容易赶上那个别扭的小孩,“沉鱼,你到底怎么啦?”
“姐姐,咱们别管这些事好不好?这些关我们什么事啊?再往前走走也该到京都了,把小娃娃交给李家,咱们还要去找回去的方法。你别管这些事情了好不好?”
小莲安静的歪着头想了想,蹲下身,她本就比沉鱼高些,摸摸他的小脸,“小鱼,有句话说得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人当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尽己所能助人。你要记得。”
沉鱼翻了翻白眼,他就知道,这个笨蛋整一个没事忙,可他更笨,明知道她没事忙还跟着她闹。
“那我们的事怎么办?”
“等去你义父家中,帮他把病治好,多谢人家收留你。然后咱们再去找那位国师大人。”
拉着沉鱼慢慢往外走,其实她早就把一切考虑过了,而且到时候还可以请白玉京帮忙介绍,毕竟人家是国师,未必轻易肯见人的。
“白玉京不会放你走的,我义父也不肯让我走的,你不知道他很疼我的。”沉鱼想了想,说道:“到时候还得再想办法。其实不走也可以的。”
“嗯,到时候再说吧。”
其实她很能理解,孤儿出身的沉鱼能在得到这样无私的父爱的同时,还能记得她,前来寻找,已经是很有心了。如果到时候他不愿意跟她回去她也不会勉强,只是她是一定得回去的,已经有好几天梦到哥哥在哭,还有康依宝大小姐在骂她了。她好想他们的。
不肯出粮。
这是在小莲和小鱼的预料之中的,可是真的没想到满城富户竟然连一点米都不肯捐出。
一路上沉鱼也跟她做了解释,连州城守是白家门下,可是连州城素来是皇朝的鱼米之乡,更是兵家必争之地,驻在这里的势力不少,许多富户与朝廷都有瓜葛,据说不少人是众位王子的人,连州守实在是左右为难。而且白家近来出了一些事,皇太子的位子也有点摇动,当日也是为这个才从水华城撤军的。白玉京在此时出头是不大聪明的。
而且连州城附近本是二皇子的封邑,有许多田地在此,此时尚未淹水,若要动到那些庄稼,二皇子绝不会坐视。
有二皇子撑腰,连州守自然镇不住场面,衙门内,三五十人或站或坐,已经耗了整整一天。连州守派兵丁将城中几十户富商士绅硬“请”了来,也没想到这些人开口便是哭穷叫苦,折腾了一日,不过才捐了五百石粮食。眼看天色已黑,大家都是一日未沾水米,个个喊饿喊渴,只是不肯松口。
连州守是耗了一日,小莲和小鱼也陪了他一日。那老大人本是身体虚弱,实在熬不住,却还强打着精神道:“各位先生,如今灾民遍地,朝廷赈济不及,正该诸位乐善捐输,为国分忧,救黎民于饥馁之中。这五百石粮食,到底够什么用?”
众人一干人听了这话,一个个眼睛都往前座看。那人乃是连州城中士绅的头一位,姓汤名祖望,城中士绅均以他马首是瞻。小莲看得明白,便开口道:“汤先生受封官绅,身受朝廷大恩典,更应为国解忧才是,只捐这两百石粮,未免太少了些。”
那汤祖望却是皮笑肉不笑地道:“小姐这话,真是久居深闺不知民生,今年水灾,我汤家地无半亩,捐这两百石已经挤出一半家当,莫不是朝廷也要我全家饿死吧?”
小莲按捺着心里的火气,道:“先生家当如何,国中无人不知,若说捐两百石粮已经捐出一半家当,未免太可笑了。”
那中年人眼睛向上一翻,不阴不阳地道:“小姐不知,这大灾时月,有钱也难买到粮。我家中银钱固然不少,但银钱可能拿来吃么?”
“有粮捐粮,无粮捐银,先生既然银钱不少,应当乐输善银,本官自然会想办法去筹粮。”连州守忙抓住他这句话。
那汤祖望一怔,深觉自己说漏了嘴,但要想收回已来不及,便道:“既如此,我便再捐银二百两。”
沉鱼实在克制不住,正打算上前收拾这没人心的家伙,不了小莲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袖,两人便往后衙走。正好迎上往这里走来的白玉京。
“刚好,正要找你去。”
于是三个小人头就这么凑到一起,叽里咕噜,这样那般,参详了好一会儿,再各自散去。
“我叫你不肯出。”某位自诩温柔和善的美少女阴阴一笑。
夫诸乱人世(中)
衙门外,难民愈聚愈多,而经过一天,粮米已然不足,不够人手一碗。若断了粮,一旦闹起事来,只怕难民比洪水还要不可收拾。
白玉京上座,众人跪下请王爷安。
沉吟许久,摆足架子的白玉京也不让他们起来,“汤先生家财万贯只捐二百两嚒?”
“不敢,只是小民家中确实没有多余银钱。”那汤祖望也不知怎么回事,方才还肯跟连州守他们敷衍,这下却连敷衍都懒了。
用食指敲了敲桌面,白玉京淡淡一笑,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不就是他的靠山到了。“看了你是真不愿意出钱!”
那士绅确也是熊心豹胆,只当他是个寻常公子哥儿。只立起身来冷笑道:“王爷,所谓乐输,总要让人自愿才叫乐输。莫非王爷还要强逼我汤家出钱?便是我真不愿意捐,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您又待如何?”他家中子侄自有二皇子门下,仗着当今皇后嫡皇子,还真不把白家放在眼中。言罢拂袖就待往外走。
真的有人这么蠢,初月算是见到了。
白玉京眉一挑,断然道:“拦下,关门!”
除了衙役,清江河盗陈家的子弟也归他安南王管辖,自然把众人团团围住。
他是懒得说废话的,跟得他久的初月直接就让人用刑。
那汤祖望气得浑身乱抖,大声叫嚷:“安南王殿下,我除了是官封士绅,家中亦有子弟在二皇子身边当差,是官宦之家,你待如何?”
“二皇子现在可救不了你。”初月一笑,“先打四十大板,留他一口气说话。”
那些衙役都是老油条了,听初月此意,不过是让人只留下一口气出这衙门,至于出门之后如何可就不关他们的事了。两边衙役轰天价答应,拖过人便按在刑凳上,抡起板子便打。汤祖望开始时还在叫骂,挨了两下便哭爹叫娘,满口子答应捐银。
白玉京眼也不抬,初月也不管那人,只自顾给白玉京倒茶。忽听门外有人朗声笑道:“数月不见,玉京威风不减啊!”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慢慢的走了进来,五官俊朗,神采飞扬,那眉眼间与皇太子也有三分相像,只是气质大大不同,皇太子清雅高贵,这公子爽朗大方。那汤祖望一见他,立马跌跌撞撞扑了过去,放声大哭道:“二皇子,您可要给小民作主啊!”
二皇子凤翔皱着眉,侍从忙把汤祖望拉开。
白玉京笑了起来,走下来迎上他,“二皇子来了。也不让人通报,玉京失迎了。”
“能让安南王也生气,这刁民也实在可恶。只是他当年赈灾乐输有功,看在朝廷面上,绕他一命可好?”
红衣少年随手一挥,众人架着汤祖望下去了。“哪有那么多气好生?真要生气,可就不是这么小事了。”
“这些不长眼没人心的东西,枉沐天恩,只会给朝廷丢脸。”初月轻哼,大不满凤翔为他们出头。
“月姑娘好大脾气,听说你好事近了,怎么也不给本王送张帖子?”爽朗少年也不跟她计较,只嘻嘻一笑。
初月脸微红,忙退下去备茶。
凤翔转向白玉京,“父皇派我前来赈灾抚民,本是朝廷公务,不料惊动了你这位闲王。可辛苦你了。”
“既然是殿下的公务,玉京也不好插手,只是救急救急,再缓不得了。”白玉京也笑着回答。
“自然。”
有二皇子吩咐,各位士绅自然不敢推脱,只好再多说一些,白玉京冷眼看去,岂不知他们心中算盘,不过是嘴上一套,手里一套,也不说他们,由得他们做戏。
只是,“难得诸位这么热心,小王方才有不当之处,还得请诸位谅解,不如留在此间,让小王备席致歉,也为二皇子殿下接风洗尘。”
众人见白玉京对待他们的态度,与方才确实有着天差地别之较,想着他被凤翔镇住,不禁有些讪笑与他,但他本是王爷之尊,屈尊下邀,又有谁敢说不从。
凤翔微眯双眼,连州水患与白家无关,白玉京突然插手,莫非是有什么用意?只是也猜不到他想做什么,也就留下了。
直到他的随从来报,府衙已被白家子弟兵团团围住,连半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才想到,白玉京竟然是想,劫粮!
小莲说:“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小鱼说:“白家哥哥贵为王爷,这天下也有你家的份呢。”声音好甜,甜到小莲都觉得腻。
“所以小王爷根本不用跟那些人说来说去。”
“那些粮米本来就有你家的份啊!”
“那么?”白玉京气定神闲,“我们要怎么做呢?”
“是他们自己说家中无粮的。”小莲耸耸肩。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喔!”小鱼满不在乎。
低低的笑声传扬开来,白玉京掩住嘴,状似止咳。“那么我要怎么做?”
“拖住他们。”异口同声。
“那么你们要做什么?”
“打劫。”还是异口同声,只不过这次小声了些,说着说着,三人都笑了。
大雨瓢泼,沈应麟,陈三郎,沉鱼和典从莲各领一队人马,往城中各处富户家中而去。
说好听点是借粮,实质上根本就是抄家打劫。
“莫要扰民,给留下几日口粮。”小莲骑在马上,撑着大伞,看着前方淡淡的说。
“得令。”众子弟对她手中的令牌顿首接令,便随各自队长散去。
小莲很忙,真的好忙。她要安抚汤祖望那些歇斯底里的妻妾家人,又得仔细不让人打破弄碎人家家里的家具,这边还在尖叫,那边已经响起瓷器破裂之声。幸好不过三刻钟,就有人来禀报寻得粮仓所在。
在当家夫人的叫嚷中,小莲撑着伞随着那人直往粮仓而去。派人在粮仓四处警戒后,她信步踱至那巨大的仓门前,朝身后大声一喝:“开仓。”
在一名壮汉先行解开巨锁后,那沉重的仓门,在众人落力的推拉下缓缓开启,映入小莲眼中的,即是她来此的主要目的。汤祖望不愧是二皇子的主粮仓啊!
“给我搬!”咬着牙,小莲下令命众人入仓搬粮。忽然一小校慌张来报:“莲小姐,方才跑了一个漏网之鱼,像是往府衙去通风报信了。”
小莲微皱眉头,“顾不得了,他也闯不进府衙的天罗地网。”
“这样可以吗?”小校有点怀疑,低声询问这次行动的头头。
“放心吧,初月姐姐手上那批人不是好惹的。”毕竟真正的精锐还是留在白玉京身边保卫他的。
“莲小姐,要搬多少?”负责指挥搬粮的一名士兵,跑来请示。
搬多少?他没看到外面有多少难民吗?毫不犹豫的,“全都,搬光它。”
“全、全部?”太狠了吧,这里可是汤家的命根,二皇子的养士之粮的根本啊!
“还不快!”
当汤家夫人鼓足勇气,打起火折子,火光幽幽在仓内燃起之时,站在仓内的汤夫人,霎时整个人呆掉。
仓中,粒米无存。
“老爷……”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直冲云霄。
汤家大厅上。
打落牙齿和血吞。凤翔气得铁青着一张俊脸,衣袖下双手微微在抖。
“一群饭桶!才几个人就把整个仓搬光?本王养你们何用?”
被他派去追查米粮的侍卫,回来之后大着胆子,小声地在他的耳边呈报,凤翔面无表情的听着。
“蓝正清。”寒目扫向站在一旁的师爷,“交待你查的事?”
“回王爷,皇太子并未前来,只是白家长孙白玉祎率众南下接应安南王,出动了白家旗下的军队。”
凤翔一愕,“什么?军队?好大胆子!他还以为皇太子真的稳如泰山?”
地方不对,蓝正清也没有多说什么,凤翔也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说,也就停了。直到又有人来报,连最后一座粮仓都被搬空,而且还跟他派去的人动上手了。
一掌朝桌面重重一拍,凤翔霍然起身,登时吓得厅内所有的人噤若寒蝉。“白玉京,你欺人太甚!姓典的妖女,本王早晚……”
清脆一响,杯盘破裂的声音,众人抬头头去,就见二皇子握碎了手中的酒杯,两目,闪烁着寒光。
从昨日傍晚起至今晨,小小一座连州城内,几乎所有富豪私人粮仓都被搬空了,典从莲还怕有没扫出来的,特地命人再查一遍,确保一滴不漏。
既有粮米,自然是立刻煮粥赈民。连州守立刻增设五个粥场,一日两顿,做到粥插筷子不倒,毛巾裹着不渗,粮花团子要手拿着都能吃,这样子那些帮忙运粮的灾民们都十分满意,毕竟这次官府真的有做点实事了。而且当头骑马的还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莲仙子,果然长得就是个下凡天仙救苦救难的样子,大家对这个也都觉得很满意。
尤其人家小仙女还很温柔很细心的带领城里所有医馆的大夫给他们有病的看病,没病的预防,虽然那些大夫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朴实的百姓们在很艰难的条件下还是对上天和皇朝抱有希望,幸好他们是不知道代表皇朝的二皇子正坐在汤家厢房咒骂他们,而贵族的代表白玉京正在提着刚弄到手的金丝雀逗玩。
马车出连州城南大门,顶着暴雨,沿着河道往上流而去,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到了决堤之处附近。
果然这场豪雨造成河面暴涨,挟带中、上游的上石泥沙滚滚而下,不过一夜之间,洪水升高过岸,冲毁岸上堤防,将两旁的农地屋舍尽数席卷。周围百姓们根本不及收拾家当,忙携家带眷撤到地势较高之所或连州城内暂避水灾。
“风大哥,咱们到了吗?”马车的灰布帘内,伸出一只素手,那沙哑的嗓音轻问,随即,一张雪容探出,任暴雨击落在她颊上。
坐在前头驾车的连州城二捕头封勇贞低叹了声,侧过脸,眼中净是劝阻之意--
“是到了,只是马车还得往坡上再行个三里路,那儿地势高。莲小姐,这是十分危险啊,你不如还是回去吧!”大个子一边御马,一边大声吼道。
坐玉车中受着颠簸之苦的正是没告知白玉京和沉鱼一声,就从城里出来的小莲,只因为听到那里还有许多的灾民,他们舍不得自己的家园,而且也没地方好去。想了很久,小莲还是决定把他们带到城内,而城中能说上话的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做,她就让封捕头带她过来看看。顺便她也想看看决堤的程度。
“不怕的。”她也很怕很想走的,只是良心实在不安得很啊。一想起当年大洪水之时,国中军队士兵抗洪场面的壮烈,她就觉得只要有点能力,就一定得帮上忙才是。
这次带来的米粮就有三大马车,由封勇贞驾车护送,还有两车保暖衣物则由其他捕快负责,就跟在他们粮车的后面。至于小莲这个“不速之客”,娇娇弱弱的样子,又是安南王白玉京的贵客,执意跟来,封勇贞实在是头痛得很。
由于是上坡的路,颠得厉害,小莲扶着一旁的横栏,暗叹自己命苦:已经是两天一夜没合过眼,尽在大雨下做事,大伞除了保住她的头发,从脸到脚,哪里不是湿的?用沉鱼话就叫自找罪受。
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她从小就是很能照顾自己和别人的,可是那到底还是在一个很方便的文明社会,现在算什么?独自走三步还不安全,没有人保护的话随时会被砍死,而她居然还敢去打劫?佛祖保佑,她是在劫富济贫,那些东西可半点没贪。想着想着又想到这要在之前,明目张胆入室抢劫,立马判你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是死刑,像她这样带着大批人马,明刀明枪,估计死刑是逃不了的了,不知道白玉京能帮她顶多少?不对呀,人家攀上高干子弟都是去享福的,到了她这怎么还心甘情愿为他去犯罪,是不是哪里搞错了?想得头晕,她也就眯着眼养养神,实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马车又行三刻,坡地已变得平缓许多,那里有许多临时搭建的板屋和帐篷错落着,就围在一口井的周边。见封捕头的马车抵达,几名汉子迎过来,与封捕头说了几句,便帮忙卸下米粮等物。
“秋总捕头率士兵还有一些百姓正在全力封堵决口,目前那堤岸上的决口还有近十丈宽,河水外泻得很凶!”封勇贞给大家介绍了一下,便领着典从莲往高处走去,指点她看向河边决堤之处。
“现在看来,要封住决口大约还需要四天的时间。总捕头在这里已经好几天没合过眼,可是上面一直没有派下援兵,他又一直担心城内,幸好有安南王爷下令富户乐输赈灾。”说到乐输,封勇贞也有点不自在,毕竟他在汤家夫人的尖叫声中搬运粮食也是大使力气的。
不用他指点,小莲一望下去便可见长长一排以沙包堆积起来的临时堤坝,上千人在那忙碌围堵,十七骨的大伞也遮不住倾盆大雨,何况那些人们最多只是戴着斗笠蓑衣。
人在大自然面前其实是十分渺小的。
小莲紧紧的盯着汹涌的清江水,转身就往帐篷处走。“我去那边帮忙。”
夫诸乱人世(下)
典从莲孤身一人和不相熟捕头“私奔”到城外,听到消息赶回府衙的沉鱼气得差点把手中抱着的小娃娃捏死,幸好被初月眼明手快抢先一步抱走了。而小王爷白玉京则沉着一张俊脸,食指一直慢慢的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那沉鱼握了几次小拳,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把憋了一肚子的气怒一字一句的吐出,“八、婆、事、妈、吃、饱、撑、着。”
“去城外也好,凤翔的暗卫到底不敢离他太远。”白玉京细细查看连州城内外地图,一边调派人手保持粥场的秩序,只有那双微抖的小手透出他的火气。
“光天化日,他还想暗杀不成?”沉鱼嗤了一声,小小的脸上满布不屑,但手中的长剑已经放回鞘中,清灵双目之中闪过嗜血光芒。
“他已经出手了。”白玉京召过沈应麟,“你去。”
“可是王爷你……”沈应麟皱眉,他的任务只是保护小主上的安全,“如果二皇子他……”
“大哥就来了。”红衣少年收回视线,目光放在初月手中的孩子上,“他要是真这么鲁莽,他就不是凤翔了。”
“我也去。”沉鱼站起身,朝白玉京说:“你看好那个娃娃,姐姐的事不劳你操心了。”
白玉京对上他,旁边的初月只觉得忽然被一股骇人的杀气慑得本能退后一步!看看两个小孩子,周围的空气之中好似有两只无形的雄狮在恶狠狠地龇牙咧嘴,隐隐传来无声狮吼,轰得是地动山摇,初月也是见过大阵仗的,只是怎么也不敢靠近他们。
两个小孩就这么对峙着,初月想想,毕竟小莲不在这里,真要打起来,只怕不好收拾,自然他们是保护白玉京,可是沉鱼受伤,小莲不会罢休的,更不要说最最护短记仇的独孤家。就大着胆说:“莲小姐在外辛苦,二位要是在这里打架,只怕她会很生气哦!”
顿时骇人的杀气再度铺天盖地而来!而这回是直接冲着她来的,仿佛两只雄狮在向她怒吼,连小娃娃都感到压力而大声哭叫。初月实在是脚软的跑不动了,不然现在早躲回房里了。
突然那两股压力几乎是同时就撤得烟消云散,空气中的狮吼仿佛只是她的幻觉(本来就是幻觉啊),初月只觉得天下太平,甚至还能听到小鸟欢叫,花香隐隐。
那边白玉京拉起沉鱼的小手,“你都烧得这么重了,还跑出去,你姐姐知道了还不心疼死。还不如留在府衙养好身体,等她回来。”
“不过是一点小病,哪里用这么麻烦?白哥哥太担心了。”沉鱼甜甜的笑道,虽然他是觉得眼前有点昏,但这样的病痛他是不放在眼里的。
初月见两人哥哥来弟弟去的,好像多友爱一样,不禁跟沈应麟面面相觑,搓了搓手臂。
小莲的身份在这些灾民眼中是十分尊贵的贵族小姐,又是传说的天女下凡,自然被当成搪瓷娃娃一样对待,一点重活也不让她做。可是她又哪里是闲得下来的性子,更不要说不远之处的士兵百姓还在拼命。于是她尽量帮忙搬东西,派粮煮粥,分送衣物。再和村长商量全部撤到城内的事情。
约莫一个时辰,派粮的帐篷前大排起长龙,七、八只大镬冒着团团白烟,白粥滚烫,小莲和几名大汉正忙着替众人盛舀,边张声提点要百姓们小心粥烫。“来来来,慢慢来,大伙儿都有粥吃,这几味酱菜,将就用些。都打起精神来,等天好了,大家再来整顿家园--老伯,您的粥盛满啦,小心烫呀,下一位--”
正值此际,忽然听到不远之处的大喊声:“援兵到了。”
果然暴雨之中,一队长长的人马向此前进,风雨中旗帜颓靡,但仍能看出那大大的木牌上显眼的“白”字,冤家路窄,竟是白家军队。
小莲有点想躲起来,想想又没什么好怕的。毕竟白家并没有下令追捕她,而且她现在也算是为白家做事啊!
擦了擦脸,再理理头发整整衣裳,把自己弄得能见人了,小莲就和村长还有秋总捕头秋言真迎向来军。
军队浩浩荡荡,尤其在这关口,只觉得是天降神兵,威武不凡。当头一匹黄褐色的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的男子容貌极俊,虽是大雨如注,一柄大伞之下,却能保持一身干爽,小莲没看出什么,秋言真却知道此人内力深厚。只见他高大挺直,双肩宽阔,而五官虽俊美却严峻,一对厉眸更是神俊精采,教人望而生敬。
那对眼……好像在哪里见过?小莲又不合时宜的走神了。
那人翻身下马,笔直朝秋言真步去,“言真,情况还好吧?”
“不好。”秋言真直摇头。指向河堤,“已尽力而为,只怕堵不住。你来了有多少人?”
“五千。”忽然那人又转向小莲,俊目含柔,“莲小姐,又见面了!在下白玉祎,不知道小姐可还记得?”
仿佛轰的一声,小莲的脸暴红,她死死的瞪着对方,咬着牙,几乎要碎了齿,“原来是你!你居然会是白家的大公子?”
她,典从莲,自诩温柔典雅,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都有自信做一个淑女模板,断然不敢有负父亲取名的希望,但她此生已有一人难以原谅,就是眼前的白玉祎,对她而言白玉祎罪恶滔天,她只恨不得把他拆了,用骨头去烧火,拿血肉去喂狼。
总算她还记得河边忙碌的人们,眨眨眼,眼中弥漫的血雾慢慢散去,算账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于一时。藏于袖中的小匕首一点一点的缩回去,那还是白玉京从皇帝那里得的赏赐,说是担心她的安全,特地送她防身的。她从来在康依宝那里得了多少好东西,只是对其他人的好意总要婉拒,只为了不欠太多人情,只是好说歹说白玉京就是不依她,没想到这匕首还是有用得上的时候。
“白公子,清江沿岸数百里,此处决堤最严重,还要劳烦白家军了。”
“小姐放心,若道清江水果亡连州城,除非白家子弟尽亡。”
留下这么一句豪气干云,小莲虽然一心厌他恨他,倒也克制不住自己佩服向往心动。不久沈应麟就赶到了,向大公子请过安后就一直跟随小莲保护他。因为是保护自己的家园,又有贵族的公子大官和小姐跟着同甘共苦,所以当地的青壮年修堤的劲头更是很足。更别说添了白家军五千子弟,工程确实快了很多。而白玉祎的行事倒也慢慢让小莲改观,他主要在河堤上指挥帮忙,甚至亲抬沙包,而小莲则自告奋勇负担起安抚灾民的工作。不过三天,堤上已经井井有条,小莲也可以歇口气,便来到堤上看看,只见众人热火朝天,轻伤不下火线。几乎没有她可以插足的地方。亲临现场到底和在电视上看到的感觉是不一样。
领着一群人抬来一桶又一桶的姜汤,小莲亲自舀了一碗递给白玉祎。软声道:“这是刚煮好的姜汤。你又淋雨又吹风的,喝点姜汤驱驱寒气。”
这几天白玉祎吃住都在堤上,而小莲明显不待见他,他也不自讨没趣。现在她来示好,白玉祎心底还是有点疑惑的。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并没有毒害他的意思,也就接了过来,低下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声言谢,便一口饮下。
小莲很满意。她温婉的偏着头看着他,微微笑着。她想这个主意想了好久,她又不敢下毒害人,更别说白玉祎身负重任,想来想去只好在他的姜汤里下猛料,呵呵呵呵呵……注意,要克制。
白玉祎哪里会尝不出来那铺天盖地而来的胡椒味,只是看小莲那么欢喜的样子,还是一口喝下了。只要她能开心点,这么点小事他还是能迁就的。
他倒是毫不犹豫一口喝下,只是小莲偏偏是那种软心肠的烂好人,见他面色痛苦,心还是软了,更别说明知道他这几日吃住和普通百姓士兵一样,并无半点油水,心下稍有几分愧疚。看左右无人,便拿出几个鸡蛋饼,悄悄塞给他,“别让人看见了,吃一点吧。”
小莲倒是专门为他做的鸡蛋饼,在船上就听白玉京说了好多他大哥的事情,知道他也是顶娇贵的,想着他要是肯喝下加了料的姜汤,就给他开个小灶,不然就给其他人吃。
她只是单纯的以为给他特别待遇不好,并没有想到白玉祎本身就是特权分子,别说几个鸡蛋饼,就是把仅剩的那几只鸡给他煮点汤都是可以的。而白家练兵从来都是同甘共苦,白家的将领哪个吃不得苦,白玉祎虽然娇贵,倒也不至于像白玉京需要特别厨师,他上战场照样能吃狼肉喝马血。他见小莲悄悄给他吃的,只觉得这个女孩不怪那么多人喜欢她,唐九眼高于顶,千里护送,白玉京目中无人,偏偏对她倾心不已,就连与她一面之缘的皇太子和三老太爷都说她是个有灵气的女孩儿。
捏了捏那烙饼,香气不掩焦气,还有那烙饼的硬度几乎是立刻使他想到藤甲兵的护命藤甲,他觉得这小姑娘是不是还在整他。硬着头皮在小莲期艾的目光中,他咬下第一口,感觉好像听到牙齿崩裂的声音。
小莲非常满意,虽然浪费不少珍贵的材料,但她毕竟做出了不是烧烤而人类能吃的食物了。
忽然白玉祎把饼放入怀中,抱起她轻轻往后一送,小莲就稳稳落在远处地面上,白玉祎已经跑远,暴雨中传来他的声音:“回高处去。”
小莲慢半拍的听到上游隐隐有隆隆声传来,好似闷雷滚动一般,面色一变,又听人大呼:“汛峰来了,大家挡着!”只这几个字的工夫,河水之中已然连起波浪。堤坝下众人拧成一股,拼命运沙包。只听隆隆之声愈来愈近,河中混浊的浪头已经打到堤岸上来,风亦大起,将种下的树连根摇动,上游已隐隐可见一条白线,如海浪潮头般滚来,声势惊人。秋言真眼见浪来,面色大变,咬了咬牙,吼道:“所有人撤!”
所谓军令如山,秋言真本是白家军出身,白家子弟只得听令,而其他人自然也是顾惜性命,这堤未必保不住,只是目下真是非撤不可了。
而小莲真是想哭都哭不出来,她清清楚楚记得白玉京说过,他大哥根本不会水的。牙一咬,脚一跺,拼命往白玉祎离去的方向奔去。“见死不救,岂是我典家家风!”
正好撞上领人撤退的秋言真,他哪里会让人去送死,便抓着她的衣袖拦着她,“做什么去?送死吗?”
小莲也没看清是什么人,一把甩开道:“白玉祎去了上游,他不会水,我得去看着他。”
“乱弹琴,白兄弟不会水,怎敢来此护堤?”
哪里还有空解释,小莲使出小擒拿手,艰难地甩开秋言真,“顾不得了,麻烦你告诉沈应麟我会照顾自己的。”说着就跑了。
对于她的仁义和愚勇,秋言真也没空感慨了,毕竟他还得看顾这数千人还有高处的百姓。“只盼你活着回来。”
小莲的脚程哪里及得上武术高手白玉祎,幸好路上看见他那匹大马,那马儿也颇通灵性,载着她直追主人而去。毕竟是大雨之中,白玉祎脚程受阻,很快就让她们追上了。
白玉祎不禁大怒,他有心保护这个女孩,偏偏她不懂事,任意妄为。却不知道她也是经过一番思想挣扎,痛下决心,冒着可能会死的危险来救他的。只当她是任性少年,奇Qisuu.сom书到底此刻也来不及送走,只想着待会无论如何也要保住她才是。
看他气怒,小莲也没力气解释什么,只是紧紧抓着他的衣裳,“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却更烧旺白玉祎的怒火,他对典从莲有好感,他相信她是知道的。何况她确实值得他的敬重保护。只是小莲对他有很深的心结他更是知道,她现在说这话什么意思,他难道还需要心仪女子的同情?
小莲哪里会想到那么多,现在是生死关头吔!
白玉祎压下怒火,他生就俊朗,只是太过严肃,又小莲对他本有心结,何尝欣赏。他温声对她说道:“我要在上游破口决堤,很危险,你待会儿千万保护自己,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她很想知道,这个时候有哪个地方还算安全的,还有决堤,为什么要在这里,这里的石堤是条石所建,十分牢固,一时如何能决?还不如下游本就有个破口。
“上游决堤,下游堤坝的压力就能缓解。上游虽有二皇子的屯田二百里,只是河工算过,在那里开堤泄洪,清江河水夹泥带沙,且流且淤,淹不了五十里,无害大局。还能冲成一道天然堤坝,为朝廷省下一笔银钱。而下游一段都是悬河,一旦溃堤,只怕连州城也没了。”
白玉祎的解释让小莲怕得抖了一下,而随着他的手指指向,她看到堤上一排老树,对了,所谓老树盘根,树根想必是深入堤坝,那么树倒堤坝自然也松,到时非垮不可。“你有没有工具?”
“你还是回去吧!”想着那危险,一向坚毅的白玉祎不禁想反悔,又见小莲为了赶来见他,连大伞都弄丢了,此时暴雨打得她浑身发抖。便把手中之伞递给她,又想重施故技,不料小莲一把打开他的手,跳上马道:“你别小瞧了我,我跟你去!”
说着便把手伸向白玉祎。不待他坐稳就打马飞奔,沿河飞驰,耳听到水声愈响,河水中浊浪滔天,不少地方已经打到堤坝之外,果然树倒之处已经有些松动。小莲浑身发抖,除了雨水寒侵,也有对天灾的害怕。她的马术精湛,对马儿告了声罪,手下不住鞭马,片刻便驰出数十里,那里的堤坝已然不甚牢固,条石渐少而泥土渐多。
白玉祎指着前方道:“听河工说前面一处间堤坝时尚未完全筑好,有一处小半是草袋装了泥沙堆起来的。左右并无村庄,决了那里也是不怕。”
小莲顺他手指处看去,果然如此。两人匆匆跳下马来,白玉祎跳上堤坝便开始狂扒石头草袋。小莲慢了一步,看他在那里扒着,浪头已经将要打到他脚边。大声喊道:“这样太慢!”四处张望却不见有什么东西可作助力,想了想便卸下她的保命包包。
这可是防水材料做的,小莲一身落汤鸡似的,背包里面依然干爽无比。“我的好宝宝,我的好沉鱼,这次真多亏你们了。”
眼看天边那条白线渐近,小莲急忙叫回白玉祎,两人急忙跑上高处,小莲扔出一枚即使在现代也很有技术含量的炸弹,因为还是处于试验阶段,沉鱼也不敢给威力太大的,只给她一枚小小炸弹防身。不过因为它还是能炸开,堤坝小小松动一点,洪水便自缝隙中渗出,冲击得堤坝更加松动,不一会儿,河水疾冲而出。
巨浪声震耳欲聋,白玉祎抱起小莲,没命往高处奔逃。只听身后轰然巨响,小莲回头一看,堤坝已然在颤动,如同薄纸所做,笈笈可危。忽然她一声尖利的大叫,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指前方:“那是什么东西?”只见一个小小孩子瘦骨嶙峋,正吃力地往高处走,显是听见水声,往高处避水。
白玉祎低声吼道:“怎么还有人在?”
此刻的小莲反应极快,她跳下白玉祎的怀抱,冲向那个小孩,忽然感觉一股大力紧紧拉住她,她回头一看,白玉祎很明显的表示出不愿意去救那个孩子。
此时水声已极大,小莲只顾用力挣脱,“你放开,放开。”
“不许去。”白玉祎怎么肯让她去送死,都什么时候了。
小莲瞪着他,“我不能良心不安的过一辈子,你放开我。快,汛峰来了。”
这个时候白玉祎如果一定要拦着她,只怕小莲会怨他一辈子。“我去。”
小莲跟在他身后追去,“你回来,你不会水的。你回来啊1”
此时后面一声炸响,堤坝已然溃决,大水如同万马奔腾,直冲下来。白玉祎背起那小孩,拉着追来的小莲一同拔脚狂奔。只是他们哪里跑得过那滔滔洪水?转眼水已淹到脚下,再跑几步,水便过膝,接着过腰及胸,更加举步维艰。白玉祎又背着一个人,脚下已经有点打晃,小莲自然知道他不会水,紧紧拉着他,恨声说道:“再闹啊!”
连泅带涉,小莲尽全力把小孩送到一颗根深叶茂的大树之上,那树因长在土坡上,看那水再高也淹不上它。那孩子虽瘦,对于十四岁的小莲来说分量还是有的。小莲看那孩子虽眼带惊惧,倒也不哭不闹,十分欣慰,一边交代他水退之后带他到城中找亲人,一边安慰他。
让白玉祎把小孩放在枝杈间,小莲紧紧抱着树身,白玉祎要弯身来拉时,水已没顶,忽然一个浪头打过来,将她冲开了去,白玉祎心中慌乱,竟做出他此生最危险的一个决定,即使很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还是有几分后怕。他一头扎进水里,向小莲游去。
暗枭刺安南(上)
沉鱼当场就把一个比他还高的大花瓶举起砸烂,白玉京手中的毛笔差点扔向伴他多年,忠心耿耿的沈应麟,“那你还回来干什么?”口气阴冷森寒,显是暴怒在心。
初月虽有心想为未婚夫辩护,又哪里敢开这个口,只好跪下,软言道:“大少爷武艺高强,莲小姐吉人天相,定能安然归来。”。
“哼!”沉鱼抬起一张大椅子重重摔下,又四处梭巡趁手之物。“她哪里用我们担心?她命大得很,哪里管得了她?”这下他看上白玉京的桌案,直走过去,就扔那笔架。
“我去找他们。”
白玉京也不管进化成破坏狂的沉鱼少爷,披上大衣就往外走。
沉鱼想想也跟上去,哪里能让他抢了头功。只是他受了寒正发高烧,刚才听到消息又暴怒的乱使力气,砸东砸西,现在眼前一片黑暗,头痛欲裂,连站都站不直。初月忙扶住他,劝道:“沉少现在去,只会病上加病,又哪里是莲小姐乐见的?”
晃了晃头,沉鱼决定还是回房躺着好了,他现在可还是个病人,自己的身体自己要顾惜。何况典从莲那家伙当年曾一举勇夺青少年游泳大赛的第五名,应该不会溺死的。靠着初月,他慢慢往回走,忽然想起,会游泳的不一定会救人,他的资料里面可没有说那个笨蛋有拿过什么救生员的奖。
“我还是去看看。”
说是这么说,但他已经走不动了,因为初月在他颈后重重一敲,他带病在身虚弱之际,对这个大姐姐的戒心下降了不少,自然被人一举得手。
初月只是一片好意,哪里想到会跟沉鱼结下好大梁子。当日小莲点他的睡穴,他刚醒之际就气得想杀人,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的给他姐姐添麻烦挂黑锅,正是为当日暗算而起。初月于相府中地位不同一般,艺高胆大,也想不到她前半辈子没怕过什么人,后半辈子竟然每天都要看黄历才能出门,阿弥陀佛。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且说白玉京领着大批人马避开水流寻找他的大哥和未婚妻。
当时沈应麟拼命追上小莲他们,寻了好久才在漆黑夜色中发现待在大树上许久的小孩子,听得小孩说起才知道两人早已被水冲走半天,等他排除万难的赶回来时,天色已微亮,水势稍小,而白玉京派出许多船只寻人,也没几个船夫敢出船。白玉京见一直找不到人,毅然决定亲自出马,沈应麟苦劝不听,只好随他一起。
早有小船在堤旁等候,一踏上去就左摇右晃,沈应麟见他面色惨白,忙道:“王爷,还是……”
“我要去。我哥和小莲在等我。”白玉京压下心中惊惧,咬着下唇,沉声道:“走。”
有四个士兵奋力划浆,舟行颇快,不一会便远离岸边。虽雨势稍小,但水流迅猛,船身颠簸起伏,象是随时都有可能会被浪潮倾覆。如此危险,白玉京心中的念头却愈坚定——
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找到她!
当时水流湍急,典从莲尚可自保,白玉祎倒已经喝了好几口水。小莲将他的头托出水面,大声喊道:“放松身体,放松下来,不要乱动。”浪头一个接一个打过来,她就是水性再好,也没能耐带着一个大男人逆流游回那树上去,只好随波逐流,极力保持两人不沉下去。载沉载浮之间,那树和小孩子已经看不到了。沉沉浮浮于这大水之中一夜下来,两人不知喝了多少口水,只是小莲始终没有放开过抓住白玉祎的手。
白玉祎在陆上是英雄好汉,在水里可比不上她小小一个弱女子,早已是昏晕过去。这样也好,小莲还不用怕他乱挣乱动。虽是黑夜之中,还是让她发现一处浮物颇多之地,便死死攀紧,一路扫开垃圾,总算让她找到地面搁浅。
小莲弄醒白玉祎,两人往高处土坡仰面躺下,大口大口的喘气。
四顾茫茫,白玉祎心内微悸,他是大家公子,但也是行伍出身,固然悍不畏死,但想想若无小莲,只怕已变了一具惨白肿胀的浮尸。而那少女却是不惊不惧,若无其事,此时此刻还在梳理长发,仿佛这茫茫大水不过是她大小姐的牛奶浴盆,站起来便能跨出去一般。
从第一次听到清莲仙子这个称号,他就知道这个年纪轻轻刚出江湖的少女貌出众、挟奇技、怀仁义,心中已有好感,而初次见面还有那场大战让他知道典从莲有小聪明更有大智慧,他真正十分欣赏她,想着等手头事了便向她求亲。而美丽的花儿总会吸引有心人,金家少主金无意江湖扬言娶妻当娶清莲仙,白家主母收到初月报告白玉京欲迎她为王妃的消息。这些消息都让他烦心,只是并不急躁,他也是眼高于顶,当时也没有非卿不娶之意。直到这个小姑娘竟敢冒生命危险前来救他,只因为知道他不会水。
他知道,他一生所要寻觅的珍宝已经找到,这是一个即使站在皇帝身边也绝不会逊色的女子。而且也许她已经太超过他的期望。
正躺着梳理头发的少女是一点气质都不剩的赖在泥地之上,浑身脏污,可是如果她知道旁边那位贵族青年的想法,只怕第一反应就是跳起来摆出一副温柔典雅、从容自矜的模样来唬人,只是她怎么可能知道呢,而且她也没有半点力气了。
夜色朦胧,雨水还在拼命打下,两人不敢久待,只好互相扶持找能避雨之处。
武侠小说里,即使侠士落难,也从不用担心睡觉的问题,困了就睡在荒山野岭的破庙里。可是那根本就是骗人的,这世上哪里来那么多破庙破屋?连山洞都没一个,两人只能躲在一个偏凹进去的浅洞里,小莲那张特制的薄膜袋大大张开盖在两人身上。
幸好旁边有一株大树,茂密的枝叶提供了一点点遮蔽,挡住许多不断吹袭而来的狂风暴雨。
雨水很冷,还不时夹带冰雹落下,隔着薄膜被打到也会很痛。白玉祎紧紧护着怀中的少女,发现她全身都在发冷发抖。而攀着他的手臂,紧得让他感觉到疼痛。
“还好吧?”白玉祎有点惊慌,毕竟她这么娇弱,即使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
“还好。等出太阳了,我要晒上三天日光浴。”冷得发昏的美少女发下会令她很后悔的誓言。细瘦的双手突然紧紧地捉住白玉祎,“白玉京的大哥,你说点什么,别让我睡过去。”
说是让他说,他哪里有空,暗运真气,内力缓缓输到小莲身上,让她稍稍回暖。
“你不会说故事吗?我说给你听吧。”
昏昏沉沉的头脑之中,忽然浮现一段她不愿意回想的记忆,而她也没有注意就这么说了出来: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遥远的国家,有一个世家子弟,他爱上了世仇家的女儿,两人历经重重阻难终于走到一起。虽然没有父母亲族的祝福,但他们还是很幸福的生活在他们小小的天地里,男耕女织。那个时候,很幸福,真的,然后,我哥哥就出生了。”
白玉祎觉得胸前的湿意在添加,他知道她在哭泣,可是现在的他没办法安慰她,何况这种时候只要提供胸膛和耳朵就好了,这是他大姐的名言。
“真是最老土的故事啊!慢慢的,他们忍受不了那些柴米油盐的繁琐无聊,要一个娇贵没有谋生能力的公子哥儿和一个傲气比天高的贵族小姐,生活在那个小小木屋,甚至连他们以前的浴室都比不上的地方,太委屈了。日子越过越苍白,而战争在我哥哥确定高烧救治不及时而成为痴儿,终于爆发。家母毅然远嫁日本,家父则开始他环游世界的旅程,直到他的骨灰送回,我和哥哥一直生活在收容所。”
“幸好我还有个好哥哥!”她低叹,那些日子她并不愿想起,但此时却一幕幕扑来,难道大限将至,她苦笑。
母亲的话一直刻在她当时幼小的心灵上,在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已经牢牢背下。
为了我所要追求的东西,即使是我心爱的子女,我也要舍弃!
而父亲的话更加经典:“我要为了能够快乐的死去而活。”然后他就开始打包他的行李了,从此她再没有见过那任性的年轻的父亲。
流着这样娇贵任性自私得理所当然的双亲的血,她典从莲也有她自己的人生信条,只是最初的偏激怨恨在与哥哥的相依为命中,在认真工作中,在为每一场有奖金的比赛的努力准备中,在与真心朋友的交往中,慢慢的消去,已成云烟。锋自磨砺出,玉乃雕琢成,莲花香自风雨来。
她把这段故事告诉了白玉祎,“我有世上最好的哥哥,有世上最好的朋友,只是他们现在不在我的身边。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再见。”
“所以,告诉我,你绝对不会丢下我,说你不会。”然后她就大哭了起来。没哭一会儿,声音便渐渐停息,也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是语无伦次。
“我不会的。”白玉祎承诺。
“莲小姐?莲?”他唤着已安静没了声音的少女。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回应。
用手测了测她的额温,冰冷的手一触到散着高热肌肤,几乎像被烫着一般。
“莲,快醒醒!”吓了一跳,白玉祎开始用力推她、摇她,却没有得到半点反应,又忙把内力输入到她体内。但小莲只是将头重重地倚在他心口,怎么唤都唤不醒。
他的声音好像离她愈来愈远了,她努力想抬起手捉住他,但一直是使不出力气。她在努力挣扎,但黑暗已经吞噬了她。其实,哪怕只剩下一分清明,她也有办法使自己的情况好一点,只是她真的好累好累,好像从来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她很想久久地睡一觉。
她睁不开眼睛,她知道身边的人非常担心她,但是她真的累了。
紧搂着纤弱的少女,白玉祎心焦也心痛,心中也有几分悔恨当初不曾学医,现在的他只想赶紧回去,把身边的少女送去医治。
即便他就是武功第一人,也不过是肉体凡胎,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暴雨和洪水,他早已内伤在身,此时强硬运气给小莲驱寒,已经耗去他不少真气,如果现在奔入雨中,寻找不知在何处的村落,只怕危险更大。
只是……
手轻抬,抚着少女苍白冰冷的素颜,“再不救你,你会死的。”
仿佛在说服自己,少女冒着大雨,骑着马追随他而来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那一句“我们,一起”,只四个字,却已深深镌刻在他心头。
“无论如何,我们一起。”轻轻吻上少女光洁的额头,白玉祎立下誓言。
打横抱起小莲,白玉祎冲向雨中。
如果小莲还有意识,她会记得提醒说把那张薄膜带走的,那东西也不便宜啊!
“王爷,雨势虽已小,但雷电……”
沈应麟撑着大伞,在这样恐怖的水势上游船,他家小王爷果真把大公子和莲小姐看得很重。
白玉京仔细观察着水流动态,问道:“这附近可有能搁浅之处?”
“回王爷,并没有。”一名船夫朗声答道,“这附近的村落因当年瘟疫,荒废已久,河堤也高,白大人他们在附近的可能性很小。”
那人也是高大强壮的汉子,敢作敢当。只是他自认没有说错,为什么这小王爷死死的瞪着他,好像要在他身上扎几个洞出来一样。
“那就继续找。”
一道闪电划过,白玉京森冷的面孔,双目隐隐泛红,众人被他的气势吓住,彼此对视几眼,低下头去努力划桨。沈应麟自然知道白玉京脾气将起,也不敢热他。
白玉京望着前方,一字一字道:“我得找到他们,他们都在等我。”
双手在身侧慢慢握紧,洪水茫茫,不知吞噬了多少人畜的性命,更别说大哥他还不会水性,这样的处境下生存的几率根本微乎其微。可是他不信邪,他白家的子孙没有死在战场之上,根本就是耻辱一桩。而且还有那个奇妙的女孩子,他所喜欢的女孩,他相信着她,她典从莲要救人,阎王也要让着她的,毕竟她是这么可爱,没道理雷家的小鬼可以享受这种待遇,他大哥就不行。
又是一道电光,再又是一道惊雷,白玉京还是个少年,对这样的风雨雷电也有几分害怕,只是寻人的急切让他忘却恐惧,而那道电光闪过,他仿佛有看到什么人在前方奔跑。
不管是谁,此时都得给他停下。
知道这样雨幕之中声音也传不远,拿起弓箭,白玉京凭着感觉连发三箭,箭箭射在那人前方的土地上。
小舟推开波浪,拼命往前方划去。
又是一片白亮,此时白玉京已经可以看清那停下的人影,
“大哥!”
刚把人接上船,白玉祎便昏倒过去,右手还死死抓着小莲的手。
白玉京说不出心里的感受,他们没事,他应该高兴的,可是小莲与大哥紧缠的手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如果说,在寻找他们的过程中,他的心一直是提着的,此时此刻真见到他们,心却好似沉到了地底一般。
嘴张了张。
“大哥,小莲是我的。”
暗枭刺安南(中)
老虎不发威,还真让你当病猫了?
正在研究怎么处理小莲救下的那个小孩的沉鱼,才刚刚想到第十七种方案,又觉得毁尸灭迹得不够彻底时,就看到两副抬进来的担架上,两个紧紧相握的湿淋淋的人,当场就怒得想把那男的给撕了。只是他看见那少女仿佛没有生气一般沉睡着,他的心突然狠狠的揪了一下。
天才杀手沉鱼,也不过是个八岁的刚刚脱牙的孩子,在他短短八年的人生中,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就好像心给狠狠的挖了一块,比中枪还疼好多。疼得他呼吸都难受。
用手抚上泛疼的心口,沉鱼告诉自己,现在不是想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的时候,显然,典从莲这家伙都冻坏了。
严重失温,即使经过简单处理温暖,再不医治,发展成肺炎就麻烦了。
少女依旧昏睡不醒,白玉祎则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分割不开的连体婴一样,让他无名恼怒。
拿过小莲的救命包包,他开始翻找里面有没有药物。
只是,连小莲自己也忘记了,她那个小叮当的袋子,这次可救不了她。镇痛药、肠道镇定剂、抗生素还有其他都还有剩下,可是感冒发烧的药在上次千杀门追杀落水之后就已经用完了。
幸好江大夫说她的情况还不至于很严重,麻烦的是白玉祎。沉鱼可就放心了,可是白玉京依旧烦恼。
初月不放心让别人照顾两个病人,把小娃娃交给沉鱼就去忙了,而沉鱼抱着手中这个他认为的小灾星,第一次认真思考某些他一直不想去探究的心情,包括小莲,包括这个地方。
本来以小莲的病况,她绝对可以在床上再躺几天的,可是沉鱼整天抱着那个小娃娃坐在她床头,她一天不起就捏那孩子一天,那个哭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就算是阎王爷找她下棋,也只能早早放她回去,何况她也没那么大面子。
“这不是还没断气吗?你怎么就不醒啊?你说你都睡了几天了,你再不醒我可就咬你啦!还要把你和这孩子炖成汤喝掉。”
捏着某只小巧秀气的鼻子,一个玉雪可爱眉眼带笑的小仙童作势要往某人脸上咬去。
两只爪子狠狠贴上小仙童的脸,一双美目霍然睁开,小莲阴森森的笑开,“你就不能让我再赖一赖床,嗯?”说着无力的双手尽最大努力把那张小脸左右一扯。
沉鱼很好心的配合了一下,“好痛好痛。”然后整个人很无力的倒下去。
隔着棉被,小莲深刻的感受到发育中的小朋友的威力。“你快起来,压死人啦!”
一声尖叫惊天动地,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玉京惊喜的声音也远远传来,“小莲你醒了?”
抓起枕头往门上一扔,就把刚推开的两扇雕花木门挡回去,小莲推开沉鱼,跳下床去,“等一下,不要进来。”
惊讶于少女可怕的潜力,这是一个重病高烧的病人刚起床时该有的状态吗?
看着小莲急匆匆的洗脸漱口,沉鱼凉凉地飞过去一句,“姐姐,你那眼角可要洗干净,好多一堆耶!”
小莲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你这小坏蛋,去给我找套干净衣服来啦。”
不想让沉鱼喝白玉京又打起来,小莲特地让弟弟亲自去给她拿药过来,其实她一点也不想喝那些苦苦的中药。沉鱼双眼在两人身上飘来飘去,毅然决定这次不给她放蜜糖了。
“小莲!”
休息了好几天,以美丽作为终身事业的童星典从莲再也不允许自己出现乱七八糟的丑模样了,更何况对面的还是以为贵公子,在重视仪态礼仪的贵族公子面前,她也是有点小女儿娇羞的啦。
白玉京看着小莲,乌云一般的长发直直披下,脸色虽然苍白也有几分精神,嘴唇也不似这几日看视时显出干裂,而是湿润润的,仿佛泛着光彩,身穿一套粉红衣裙,这点让他有点不高兴,他比较喜欢她穿红色的,最好还是他的衣服,反正他们身材差不多。
很矜持的微笑着,太久没锻炼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过这不是大问题,很快就好。
等了好久,都没等到白玉京要说什么,毕竟不是在摄像机前面,小莲装矜持淑女的耐性很快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这眼前少年的担忧,抬起手在他眼前摇了摇,轻声问道:“小京,你怎么啦?是不是吓着了,没事的,我不还好好的吗?而且我把你哥哥也带回来了,对了,他在哪里?”
拿下那只小手,白玉京转而看向她几天没有修过的指甲,已经长长了不少,转身向初月要过修甲刀,也不问小莲意见就慢慢给她修指甲。
受不了他的沉静,白玉京这孩子一向是傲慢娇气的,一点不顺心也要闹,现在这样子有点让她背脊发毛,何况她的手还在人家刀下呢!
一只手指换过一直手指,再换过另一只手,白玉京颇为满意自己初次修指甲的成果,倒是小莲要为她的指甲心疼好几天了,实在是修得太丑了,全部平平的,要让她以前的化妆师看见一定晕给她看。
不理初月背过脸去偷笑,白玉京只痴痴的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少女,“小莲,谢谢你,你救了我大哥,白家上下都会感激你的。”
听着这话有点古怪,她更大的功劳好像是救了连州城吧,虽然最大的功臣不是她。
还没等她想清楚,小王爷又说:“你下次,不能再这么吓我了,我很难受,也很怕。”
小莲嗤地笑了一声:“说傻话来着,我不知道怕啊,我也是再不敢了!你也是,小小男子汉,也要哭鼻子啊?女孩似的!”食指成勾刮刮白玉京的鼻子,笑着看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却是十分感动。
白玉京两道弯弯的眉立刻竖了起来:“你说谁像个女孩?”
“说你呢!”
枕头战没有掀起,因为沉鱼重重的咳了两声“姐姐,白大哥哥来看你了。”
她不想见他。
生死关头一过,对白玉祎的讨厌也一阵过一阵的涌上来,她直接拿被子把头一盖,“我困得很,你请他回去吧。”
沉鱼踮起脚,拍拍白玉京的肩膀让他挪个位子,然后就一把掀起被子,“起来喝药。”
小莲一恼,腾地一下翻起身来,见门口已经站着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红云飞上脸颊,也不敢看他,对着沉鱼嗫嚅道:“你把药给我。”
沉鱼盯着她皱着整张脸把药咕噜咕噜喝完,不阴不阳,尖声尖气的说了句:“人家也是救了你的。”说完把一颗方糖往小莲嘴里一塞,转身就走。
也不知道这小孩子又在闹什么别扭,小莲客客气气的请白玉祎坐下。
白玉京看看两人有话说不出的样子,也是一股闷气上心头,甩手就走。
初月是不敢走的,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话,对谁的名声都不好,可是气氛很尴尬耶,也是她底气大,硬是扛着这古怪感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绣花。
小莲不想让气氛这样的,以前她虽不是话题的主要发言人,很少很好的组织控制一场聊天或茶会,但她很会润滑矛盾,保证谈话气氛,不让冷场。可是现在她是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
抬眼看了白玉祎一眼,见他规矩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双眼很温柔的看着她,面色有几分苍白,不觉脸又红了,心又软了。
她是偏爱年纪大点能照顾人的男子的,可是她又那么独立,人家想照顾也不会优先她的。她自到了这个世界,遇见的人中十有八九倒是人中龙凤。更有好几个出类拔萃的好男儿,男子汉大丈夫,并不以容貌美丑定论,只是一个个长得也未免太好,不逊于她痴迷的四大天王。更难得是他们的品性,譬如雷家三兄弟,大哥深沉大气,二哥温和可亲,三哥最是爽朗阳光,又最照顾沉鱼,真是个好人啊!譬如金无意,俊雅贵公子,斯文有礼,路见不平则伸出援手,而且人家还对她表示过好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唐家九哥,绝对是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武艺高强文采非凡见识卓越怜惜弱小,看似慵懒倦倦实则内里精明(其实就是只笑面虎)……好处数也数不完。水犹寒那个人,长得是一等一的好,虽然有点卑鄙阴险惹人讨厌,但是他对属下城民倒真是挺好的。还有太子殿下,虽然只见过一面,但他那份清雅尊贵,生生迷死她了。
可惜啊可惜,宝宝不在这里,不然跟好姐妹青梅煮酒,“点评”天下豪杰是多么痛快的事情,不过宝宝一向对美男没什么兴趣的。
白玉祎也不说话,毕竟长在军营,很少有机会跟女子接触,更不要说这种年轻娇弱的小姑娘。
也实在是忍不了这种氛围了,这场子再冷也不能冷成这样啊!
“那么大雨,你没受寒吧?”
简直就是废话,小莲自己都唾弃自己,那么大雨泼啊泼的,能不受寒发高烧?
“还好。昨天就能下床了。你觉得怎么样?”
得,人家比她还废。“还挺好,我都睡几天了?”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外面雨水怎么样?大家都安顿好了吗?吃的用的好吗?二皇子有没有来找麻烦啊?”
问题一个接一个,白玉祎不止眼色带柔,嘴角也浮起淡淡的微笑,他含笑看着小莲,道:“你睡了四天,雨水已经停了,河堤在筑,百姓都各有安顿,吃用方面也不愁。一切还好。只是怕有疫病传播,我已经吩咐下去要注意了。”
对了,洪水过后疫病横生是常有的事情,小莲想了想,忆起当年抗击非典的防疫措施。便于白玉祎讨论起来,有许多方法是这里没有条件用的,也有一些药物是连州城里找不到,要去别处运来,两人说来说去,倒也总结出不少新方法可用。白玉祎谈得仔细听得认真,小莲虽不好卖弄,但也有几分好为人师的脾气,见与白玉祎谈得来,也就滔滔不绝,把古今中外,正法偏方都说了一些,白玉祎渐渐露出惊异的神情,亲自做起秘书一条条的记下了。
旁边坐着的初月感到奇怪,怎么这莲小姐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家大少爷对她颇有好感,两个人就这么讨论着一点也不风花雪月的防疫措施,一点也不无聊的样子,好奇怪!
总算两人讨论完了,初月适时的奉上茶水,白玉祎吩咐她传令连州守,即刻令人用醋蒸熏灾民聚集之处,并在地上、墙角等易积水处洒上生石灰,然后派专人每餐放粮后用碱水将餐具透透地煮过,餐前还按人数分发醋腌的大蒜瓣。再以行文向临近未遭灾的州县调配一些治疗时疫的药物。
等到日将西落,白玉祎才准备告辞而去。而白玉京倒匆忙闯了进来,“大哥!凤翔要设宴,还定要小莲出席!”
请她?宁王他是要报仇吗?
当晚,凤翔皇子的请柬便送了过来,说是想在临行前与白家兄弟再小聚一下,也算是送别宴,也诚邀清莲仙子一叙。沉鱼和小莲都好奇凤翔想玩什么把戏,便兴致盎然地梳洗打扮起来,小莲还做了一个简易面膜。
白玉祎和白玉京也自有打算,各自去安排人手不说。
当夜,汤氏府上,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举目处张灯结彩,仙乐飘飘,年轻貌美的侍女进进出出,捧有各色鲜果,美酒佳肴,犹如蝴蝶一般穿梭在大花园喧哗的宴席间
“拜见殿下!”被邀来夜宴的一干人等众官,上至安南小王爷白玉京,车骑将军白玉祎,下至众士绅,在宴席开始时,都按品级站在席间整齐地朝宴会主人躬身揖手行礼。
而最突兀的存在,当数来历不明,承安南王庇护的清莲仙子,名镇连州。
宁王高坐居中,白玉京坐了右边首席,对过去白玉祎坐在左边首席。而白玉京身边共坐着的就是清莲仙子典从莲,这样焦点所在,应当给予安南王妃的位子,没有一个人不会注意。
但,就算这位小美女坐在角落里,也没有人会忽略她的,在场的有谁没见识过、没领受到她抄家强抢的大盗行径?恐怕只有宁王和白玉祎了。
“免礼!”站在席上款客的二皇子宁王凤翔殿下,漾着一脸贵气秀雅的仁善笑脸,扬着手对众人示意。“难为大家来送小王,诚邀诸位至此,不过是小王想与诸位喝杯酒,大家都别拘礼了。
“上坐!”
皇家宴会时最讲究规矩的,但这一则是二皇子的私宴,二则来客中也有不受朝廷礼制约束之人,比如小莲和沉鱼,所以以安南王友人的身份,小莲落座与白玉京身边,而沉鱼则由白玉祎照顾。
“小王先干为敬!”举杯向众人示意过后,宁王凤翔以袖掩着酒杯仰首饮尽。
身后的下人为来宾纷纷斟上酒,持着酒杯的连州官员,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至白玉京身上,而众士绅则二话不说地饮尽杯中酒。白玉祎与弟弟示意,两人一饮而尽,在场众官,才依样饮下这杯赏面酒。
小莲是奉行浅酌怡情,暴饮无益的信条的,也浅浅喝了半杯,半垂的眼眸自以为无人注意的死瞪着沉鱼,不许小朋友喝酒。沉鱼也无所谓,毕竟这是在人家的场上,虽说他不至于下毒药,还是保持清醒的好。
“这位就是典家小姐?”
宁王凤翔精心安排的夜宴果然豪奢侈靡,莺歌燕舞,金樽绮筵。舞姬歌女琴师箫童皆是美貌,花园中央空处,数十个身着薄纱长裙的舞姬头戴花环,妙曼起舞。悠扬乐声,从水上小亭垂帘之后缓缓传来,在空中摇曳飘转,十分的轻柔动听。
小莲轻靠在很舒服的大软枕上,指着那些不认识的古怪乐器问白玉京,两人低声交谈,言笑晏晏。冷不防听这么一句,才想到有点失礼主人家。
落落大方的站起身来,小莲目不斜视直往上坐之人看去,只见一位俊美华贵的少年郎端坐于大座之上,剑眉星目,俊朗非凡,眉眼带笑,颇有几分温文尔雅,但一身英武之气却是掩不住,小莲不禁暗赞一声,好个英俊儿郎。
凤翔算是与她第一次见面,既讶异清莲仙子并无传说中天女之貌,不过有几分美丽娇秀,更讶异于这样一个娇娇弱弱深闺中小姐一般的女孩,竟然敢做出劫粮、炸堤、跳河、救人这样的事情,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而且她来历不明,查不出身世,也不知道是哪家子弟。
“典从莲见过宁王殿下,殿下千秋。”
清清楚楚,十三个字一句话,天才少女小童星正式进见皇室成员,而以后纵使她再怎么不愿,也避不开皇室纷争。
暗枭刺安南(下)
音乐悠扬轻快,充满欢乐。那盛大的歌舞,婀娜们舞姬,其实只是吸引小莲一人的眼光,凡白氏门下或凤翔的门客,司空见惯,对这些已经没有什么兴趣。厅上的气氛渐渐冷清,便是小莲也感觉到了,忽然凤翔淡淡一笑,朝身后拍了一掌,舞姬们纷纷往外圈退去,一名倾城绝世的女子缓缓舞出水亭子。
那女子真真美若天仙,小莲想着,虽然这个词语已经被用俗了,可是一时之间她竟再找不出什么词语。
正当众人都被那美人震慑住魂魄,乐师改奏音乐,悠扬轻快登时变为琴弦急拨、重鼓密捶,二胡的弦音像根拨尖的绣花针,不停地直往上扯,似非要扯上天顶不可,今席间的众人忍不住皱紧了眉心,倏地弦声一断,蜡火尽灭,外圈的舞姬已点亮地上的花灯,而那美人已然舞至中央。
纤纤兰花指置于额上,仰弯着身子,美人作出孔雀之姿,快板的舞乐奏起,美人随即亭亭旋舞,绢绣着孔雀彩羽的裙裾漾了一圈圈旋转的涟漪。她身姿曼妙,旋转间,衣裙如怒放之花。修长的手指、白皙的手臂,犹如流水,匀称的腿、小巧的脚,好似逆流的鱼,难以捕捉。
“好一只孔雀,堪比上杨老师。”小莲轻声赞叹,双目紧追美人,忽然看到对面沉鱼的脸色似乎很不好,一脸警戒。心一揪,怎么了?
坐在席上看着席间佳宾们反应的凤翔,双目在白玉祎脸上扫过,他满意地微扬着唇角,英雄难过美人关,白玉祎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小莲,”白玉京脸颊微红,悄悄拉着小莲的衣袖。“这人长得真美!你喜欢吗?”
专心扫视场中的小莲漫不经心应道:“嗯!”这场夜宴很完美,主人殷勤,宾客尽欢,到底是哪里让她感觉不舒服?饮食都是试过的,更何况在自己的场上伤害白家子弟,白玉祎说过凤翔是聪明人,白家人在二皇子的势力范围内出事,不管是否为他所为,白家不会放过他。自己在担心什么?
白玉京递给她一颗剥好的荔枝,“我跟二皇子说,让他把人给你好了。”这美人生好,舞也跳得好,难得小莲喜欢,把她送给她,小莲一定很开心,她是最喜欢美丽的东西的。
回过神来,小莲就着白玉京的手咬下莹白的荔枝,“不用了,我也会跳,虽然没她跳得好。不过这样的美人不多见吧,应该是宁王的宝贝吧。”
“不知道。”小白开始剥另一颗荔枝,“听说他是不喜欢女孩子的,至今也没娶王妃,府里也没有姬妾。前年皇上要把童老将军的孙女嫁给他,他还敢抗命,还是皇后苦求,皇上也罚了他三年俸禄哦。”
八卦的天性又浮上来,那一抹担忧被她暂时忘于脑后。“那么他喜欢男孩子?”
“也不是,我说啊,之前南洲有官员给他送过男孩,长得不比这美人差,二皇子气死了,把那官员狠狠整了一顿,那个男孩也被他安排到汉州城读书了。”
“你知道得可清楚呀!”
“当然啦,我家七哥曾经为那个男孩闹得死去活来的,被二叔公重罚,想想都怕。”
“你二叔公很凶啊?”
话音未落,突然一声清脆的爆响,很奇怪,小莲当即想起当日沉鱼用石头砸死一只鹰时的声音。抬眼看去,十数位舞姬已一跃而起几把利剑刺向凤翔。而杀手出身的沉鱼果然已开了杀戒。忽又是叮当一阵轻响,凤翔原先所坐的椅子之上,已是蜂窝一般,射满了密密的暗器。
再看凤翔,那一丝森寒若冰凌的笑容,竟然他感觉这翩翩公子,仿佛一只即将暴怒的猛虎,无形的骇气从他的笑容之中慢慢渗出,好似下一刻他便会露出锋利的爪牙,眸中的血腥气铺天盖地袭来,竟比那些舞姬刺客还令人害怕,小莲不寒而怵,只观其势,好一位枭雄!
沉鱼也怪,小莲知道他杀气重,就怕他见到血腥场面会激起杀意,难为他能克制住,除了方才在他面前放肆的杀手,他倒也不去招人。而白玉祎,他目光平静,护在他身边的守卫兵士也并不上前,皆是十分异常冷静的看着这场变故。而刺客的目标似乎只认准了首座的凤翔,刀刀凶险,剑剑夺命!整个场子顿时陷入了混乱之中。
“不知黎民疾苦,百姓苦难之徒,也敢窥视帝位!”一名舞姬娇喝一声,袖中刀避退侍卫,剑势一转,直往凤翔而去。
这一刀威势十足,宛如金石错裂的沉响过后,护在凤翔身前的侍卫的佩刀竟被一斩两截,他正在惊愕,刺客的短刀已经刺入了他的胸膛,一串鲜血喷溅而出奇书-整理-提供下载。那女刺客正要放声大笑,却只觉得脖项边一阵森寒,她下意识地一躲,只见寒光凛冽,已是划破她的咽喉!
皇朝帝子,金枝玉叶,不立危墙之下,自然是自幼习武,也不惧这些刺客。
小莲的眉头紧紧皱着,眼中颇带惊惧,也有恼意,皇子夜宴,竟有人敢动行刺的念头!她素来不爱管闲事,略一沉吟,便道:“小白,我们回府衙吧,省得牵连在内。”
安南小王爷面色淡漠,在这刀光剑影之前,竟露出一丝微笑——“早已牵连在内,现在避开,实在是晚了……”
“可是若是你受了伤……”小莲也不说了,她向来不曾勉强改变人家的意志,即便小白年少,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更何况他此时代表的是权贵白家,更不能有差错之处。
“你别担心我……我的武艺你又不是没见过,只是你怎么办?把你送回去我也是担心,不如在这里我还能看得到!”小王爷颇为烦恼,抓了抓耳朵,痛下决心。
小莲也认真的想了想,白家的侍卫关键时刻当然是保主人在先,她回去也实在不安全,留在这里,好歹白玉京和沉鱼也不会让她被伤到的。
“我留下来陪你。”
正如二皇子不会在这里攻击白家,白玉祎也不会在这时候见难不救,“保护宁王。”一声沉喝,白家子弟纷纷出动,斩杀诸姬。黑夜中不知还有多少刺客冒出,白玉京传令白家弓箭队急速护驾。
拔出了自身的佩剑,白玉京冷冷一笑,护着小莲,向刺客袭去,他招式沉稳狠辣,虽是少经阵仗,到底犀利非凡。那些舞姬看似弱不禁风,下手却极为毒辣。众侍卫与刺客战得难解难分,偏偏舞姬的短刃染毒,而且刀法凌厉,侍卫虽勇武,也是一时僵持。那些伴舞女子倚仗人多,竟肆无忌惮地在人群中横加屠戮,众宾客纷纷起身乱窜,四处尖叫奔逃。侍卫虽多,却因满场人群推搡,投鼠忌器之下,反被屡屡重伤。
此时只听得清啸一声,声音清脆动听,奇异悠长,直冲九霄。一道剑光冲起,一人杀入阵中,剑势如虹,剑招奇诡,招招致命,一时已有几名刺客重伤,定睛一看,竟是沉鱼!
“独孤剑法,果然名不虚传。”白玉京低赞,手下更不留情。
“天,我该让他留在身边的。”身处修罗场中,小莲白嫩的脸上也不免沾上血丝,也不顾抹去,她只懊恼,本来还想好好教导这孩子,偏偏掺和进这件事,这孩子只怕杀人成瘾,怎么是好?
“莲。”白玉祎大呼,他见有刺客把剑刺向那少女,竟心神一震,他这一分心,与他对敌的刺客觑中空门,一剑刺来,凌厉异常。
不知是谁家网罗的高手,白玉祎竟避她不过,只得一咬牙,挫不及防地应上,金戈相交之下,他被内力震退一步,喉头一甜,竟吐出一口血来。
伪装舞姬的女刺客抬手又是刀,烛光照入她的眼中,只见一片阴冷狠毒。
内息一窒,白玉祎眼看这一剑闪电一般,实在躲闪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只见眼前银光一闪,随即,只听那女子痛嚎一声,一只手臂竟被斩下。
白玉祎得这一缓,已运气调息,当头迎上,把那女子一掌拍出。他压住翻涌的内息,把一口血咽下,朗声朝对面笑道:“多谢苏小姐相救。”
那暗算之人冷冷一笑,邪魅异常,妖艳异常,竟是那跳孔雀舞的大美人,只见她举宝剑,香息轻吐,剑上的血花滴滴落下,“白将军客气了,纤纤不过是为自己讨个清白。”
不错,以花魁娘子苏纤纤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突发奇袭,不管如何,苏纤纤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脱不了干系的,更何况,“为什么每次我要找如意郎君,总有人要破坏呢?”
“那一位,便是清莲仙子典从莲?”
小莲被挟持了。
其时刺客已被杀伤许多,胜负渐渐分明,白玉京杀得兴起,却不妨小莲被一女刺客扯过,以剑刃横在她的脖项之上,暴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她那一句本已是声嘶力竭,却在白家子弟耳中炸若春雷,谁不知这莲小姐是小王爷的宝贝心肝,大公子的救命恩人,而在那些士绅心里却是暗暗叫好。
白玉祎和白玉京一见这阵势,心中狂震,最爱整洁注意形容仪态的小莲一头云鬓微乱,发带已散,瞧着甚是狼狈,脖上一截雪刃,几乎将肌肤沁破,雪白如玉的面容上,美眸含痛晶莹,若有泪花,弱不禁风的身躯有如纤柳一般。白家兄弟看了只是心疼难忍。
那刺客也仿佛有所忌惮,远遁而去后,只在殿门前调息裹伤,一双细眼狠狠地望着云时,几欲噬人。
白家侍卫全部住手,凤翔的手下也在他示意下退开,众刺客慢慢退至挟持小莲的人周围。
“放手!”白玉京大喝,却不敢逼近,白玉祎也不再动手,只是冷冷的看着那人,投鼠忌器,虽有一身深厚内力,却也踌躇不前。只是他看到沉鱼脸上,竟是一抹残忍戏耍的微笑,不禁疑惑,只是也无暇想它。
这个场子是凤翔的,刺客又是冲着他来,自然由他发话:“你等行刺犯上在前,辱我皇子尊严在后,挟持一个弱女子,竟妄想逃脱,真是可笑。”
那人冷哼一声,手中雪刃加紧,小莲的雪颈之上顿时流下一抹嫣红,瞧着触目惊心。“宁王,你觉得可笑,安南王可不觉得,谁不知道,我手中这位可是白家的娇客?请让我们离开吧!”
“不可能,这女子如何与本王无干!行刺谋逆,居然还想要一条生路?”凤翔面色如常,淡淡一笑,眉目中尽是一派安逸悠闲,自然他是知道这话一出,白玉京是铁定记仇的。
“让她们走。”望着那抹嫣红,白玉祎心中大怒,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似雷响震于众人的心头,白家侍卫立即退开三大步。
凤翔看了看白玉祎,又看看双手握拳,指甲划破掌心的白玉京,嘴角扯了扯,到底没说话,哼,一个女子,两兄弟怎么分?让他们抢去吧。
“退下。”凤翔发令。
那人干笑一声,讥讽道:“白家果然势大,连宁王也不得不让步。”言毕就打算撤走,毕竟眼下情况实在太不利了。
“我劝你,还是把她放开的好。”沉鱼笑笑,尽是天真可爱的模样,“听说她生气时很可怕的。”
不去理这个可怕的小杀星,刺客,以及被挟持的小莲,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往后退去。
空地上,兵士们手举火把,将这夜色照得白昼般通明。甲兵侍卫,将这十数名女子人团团包围。
“把她留下!”凤翔突然开口,一直没低着头的小莲轻轻把头抬起,有点感激的看了他一眼。
那人并不理睬,旁边有一女子森然笑道:“宁王说笑,还是让仙子送我等一程吧。”
最后的“程”字刚刚出口,白玉京已暴跳而起,沉鱼飞窜而去,只是一眨眼,典从莲已把挟持她的那人过肩一摔,卸下两只肩膀,白玉京的长剑已抹过几人的咽喉,沉鱼已经踢翻了好几个刺客。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变生肘腋,谁也不意料,众人一齐惊呼,难以置信那纤弱少女竟有如此好的身手,如此狠辣的手段,不由惊悚的看着她。
“我说了不要惹她的嘛,她近身搏击可是很厉害的。”又解决了几人,小小孩童偏头一笑,“姐姐,你血流得好多。”
小莲绷着一张脸,隐隐含怒,把她弄得这么狼狈,这些刺客未免太过分了。她是最懂事的烂好人,送她们一程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她们不应该把她的脖子划伤,要是落下疤痕,她以后怎么办?破相是女人最大的忌讳,更何况爱美的观念是已经深植于她的骨髓。
伸手想摸伤口,到底不敢,可是实在疼得厉害,那伤口中汩汩流出的血液让她头有点昏。白玉祎吩咐手下处理被愤怒的白玉京和沉鱼弄出来的一个个伤者和尸体,走到她旁边,点了她几个穴道,“伤口不深,我带你回去上药。”压抑的声音中,小莲也能听出他的伤痛。
“有不落疤的膏药吗?”小莲柔柔一笑,让他放心,她没事的。
苏纤纤也走过来,娇呼:“这口子太大,我那里有好的白药,这就去给你拿。”
小莲微笑谢过,正打算跟宁王也道个谢,不料却看到一只利箭射向那儒雅清俊的少年贵胄。
她没空想,因为她必须比那只箭还快,甚至连说句“小心”也没空说,几乎是一看见那只箭射来,她就开始跑。她跑得很快,快到谁也没有反应过来,连凤翔的侍卫们都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的时候,她已经抓住那只箭了。
云光淡朗,远处屋檐上还有残雨,映着琉璃明瓦,清冷寂寞,一道身影茕然傲立,弯弓搭箭,凝练清寒的身姿,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箭速极快,即使小莲紧紧抓住,箭尖还是堪堪触及凤翔的额头,血从她那白嫩的双手中流出,被磨破血肉的痛楚让小莲眼泪都滴下来了,强忍住剧痛,小莲恼道,“护、驾。”一群笨蛋侍卫。
“不要!”
“子母箭!”
第一句是白玉京说的,话音刚落,白玉京已经倒在她身前,一只利箭刺入他的心口。
“小京!”一声尖叫响彻云霄。
千里送孤抵(上)
船速极快。
秋汛过后,河水充足,流速自然迅猛,扬帆起航,沉鱼拽着典从莲、抱着雷家的小娃娃,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宁王凤翔,权贵白家,河盗陈三郎,各自派能手保卫三人安全,白玉祎还重托花魁娘子苏纤纤一路照顾,不日即可抵达京城。
跟苏纤纤聊起的时候,沉鱼才知道原来大泰王朝的国都就叫白玉京,首都乃国之中心,皇帝赐名白家嫡孙此名,正是给予白家无上优待。
沉鱼站于船头,小小身子迎风而立,脸色冷峻,可爱如仙童的俏脸仿佛凝着千年寒冰,有点颜色的都知道此时此刻不要去招惹他是最好。
他很恼火,想砸东西,想叫嚷,更想砍人。
可是他也知道,那个人现在没空在意他,不管他做什么,那个人都只是躺在躺椅上发呆,就连他在她面前掐那个小娃娃的脸她也没反应,要不要考虑一下当着她把那孩子摔了。
到底只是想想,要真做,只怕她当场翻脸。
没错,以前是小莲怕他翻脸,现在是他怕她。
师父说,不能有弱点,有弱点就要铲除它,实在铲除不了,就不能让人发现它。
典从莲那个家伙就是他最大的弱点,沉鱼苦恼的承认。而他更苦恼的发现,他一点也不介意,也没有想要铲除她的念头。谁想要伤害她,他就杀了谁,谁想要抢走她,他更不能轻饶。可是,如果如果是她自己要伤害自己,是她自己要离开他,怎么办?
那个白玉京,偏偏一箭刺心也不会死,命可真大,哼!
当晚那子母箭先后射向凤翔的额头和心口,让小莲抓住一支,后面一箭就直往小莲身上招呼。白玉京轻功比他好,见来不及推开小莲,竟然以身来挡,小莲悲痛过度,又是高烧刚好,身上伤口流血不少,头脑迷糊,竟然当场把手中箭刺向喉咙,要陪白玉京去死,差点吓死他。抽了她两巴掌也不见清醒,还是白玉祎说白玉京天生心脏稍偏右一点,可能没有致命。
后来的场面乱糟糟的,凤翔的侍卫和白家军护卫着主上,幸好那人见一箭不成,也就离去了。
右位心,指心脏位于右侧胸腔。常人的心脏多在左边,不过也有极少的人心脏基本上在中间,或者偏右。这样的人多是天生而成,单纯右位心不需治疗,如果没有其他内脏异位情况,便与常人无异。这种人很少,但偏偏白玉京就是一个。
白玉京有心跟他抢人他知道得清楚。而且他的条件很好,他年纪跟小莲差不多,身份尊贵,长得俊俏,又能和小莲玩闹嬉笑,关键时刻还能救她一命,根本就是白马王子的代表。以身相待,不管他知不知道自己不会死,对于典从莲那个死心眼的来说,已经是最深的情,最大的恩。如果白玉京真的死了,典从莲会记他一辈子,并且很难快活。
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他死得好啊,甚至在听到江大夫说他没有生命危险时还想补他一刀,只是没能下手,毕竟小莲整天整夜不眠不休的陪着他。
知道白玉京不会死,小莲就像是一个临死的犯人被免刑一样,欢喜得晕过去。沉鱼不想让小莲再自杀一次了。
即使看她和白玉京玩闹说话很不好受,也比不上他看见她把箭刺向咽喉的时候,心脏那种瞬间被狠狠揪住的痛苦。
不管这次的刺客是谁派来的,凤翔和白玉祎一致要求小莲立即离开这危险之地,连刺客都知道要抓她要挟,背后的人更不会放过她,无论如何必须把她送到京城白氏本家保护着。
小莲没说话,她没有反对,看着昏迷中的白玉京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她的心也就不那么痛了,左右收拾一下,她决定不给他们添麻烦。她跟昏睡中的白玉京约定,过年时一定去找他,给他拜个年。
只是不止沉鱼,就是只见一面的苏纤纤,也觉得这小女孩大不对劲,清莲仙子典从莲仁义为先,千里送孤,挫败古三更,震退血手屠夫,毒龙童子,九幽老怪,对着射兰香也不惧不畏,何等妖魔鬼怪没有见过,真真一个奇女子。何况水华城一战更是天下扬名,指挥兵马劫夺粮米,洪水汹涌冒死炸堤救人,种种事迹般般传言,她典从莲又哪里是一个闺阁之中的弱女子?
可是她现在的样子,真的让人很纳闷。
沉静安详,再多一分就是一潭死水,波澜不兴。整天只是躺在躺椅上,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哪里有半分爽朗一点豪迈?
沉鱼到底小孩子心性,哄了她几日见没反应,自个儿生闷气去了。可是白大公子托她照顾小莲,她也该做点什么。
她能不理沉鱼,给他脸色看,难道她还能对客人怎么样?更何况沉鱼说她手中还有养颜妙方,姑且问问她。
轻轻敲了敲门,小莲回过神来,微笑的看着自动自发开门而来的娇客,“苏姐姐,请进来坐。”
果然,对着外人她就打起点精神了。
细细端详这被传成江湖第一美人的少女,苏纤纤下断言:稚气有余,风韵不足,容颜清俊,身形尚小,气质大方不娇气,底蕴不足。不过这样年岁的少女之中,以她所见,典从莲已是顶好,便是她年少之时也未必有她这样落落大方。
什么样的家教,教出这样的少女,年岁虽小,世事洞明,清朗大方,正气浩然。
果然不愧清莲仙子之名。
莲,是出于淤泥,最常见污见垢,但也是最清贵的,亭亭玉立,不沾丝毫污秽。清莲之香,虽不能华贵天下第一,也是君子所爱。
俊男美女,小莲发现这个世界的人都长得不错,而她更是荣幸的见到人中龙凤。
初见苏纤纤是她在跳舞的时候,当时就觉得好一位风流女子,又想起听过她的事情,更觉得渴望相交。苏纤纤,前大泰王朝刑部尚书之女,容貌京城第一,才华古今无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经史子集、无所不谈,射御数术,无所不能,曾有言苏女一出,凤凰低头。虽沦落风尘,洁身自好,生性豪迈,未婚夫与独孤家小姐结亲之时还送去亲绣枕套一副,为人不羁,喝最好的酒,赏最好的花,识最好的人,做最让自己舒服的事,飒爽风情,天下惊艳。
“独孤少爷说你身体不好,我来看看你。”
也不跟她客气,挥退丫鬟,苏纤纤坐下沏茶,递了一杯给她。
“谢谢!”伸手接过,小莲不忙着喝,打点精神待客,血统的富贵气是早没了,但长年陪伴康依宝,耳濡目染,自然有一段气度。
“吃的用的都还惯吗?”
“都很好。”看着苏纤纤从带来的小盒中取出一些针线,小莲瞧着那些鲜艳的颜色,觉得挺好看的。
“我见你闷得慌,独孤少爷说你爱看书不爱做针线活,只是这次什么都带就是没带上书。我给你带穗子过来,挺好玩的,比绣花省事省精神,拿来打发时间挺好。”苏纤纤说着,就取出各种深浅不同的彩色线,有绿、桃、蓝、红、黄、橘、白、紫、黑等各色线,另外还有金银光泽的线。做穗子是用比较结实粗重的线,做着还容易。
小莲不知她有何意,不过左右无事,学点手艺也好。而且她哪里是不爱做针线活,她是根本就不会。
学做结子,也不过是用花线缚在特别做好的金属丝上。苏纤纤教了她好多花样,蝴蝶结子,梅花结子,圆结子,双喜结子,八宝结子……
小莲最爱那古钱穗子,又大方又简单。不过就是把不同颜色的丝线缠在铜钱上,成一个固定图样,而且还能配其他配颜色。不过做得最好最细心的还是那个红鱼穗子,苏纤纤还笑说:“就给独孤少爷做剑穗最好!。”
女人的友情有时候是迅猛发展的,正如小莲对苏纤纤早已神往,苏纤纤对小莲也是越看越爱,两人说着说着,越说越合契,竟就想结拜做姐妹。小莲才想起不如叫上沉鱼,也好定个名分,可是那小子拿了她的红鱼穗子,转身就跑,“才不做你弟弟。”
就在甲板之上,两人焚香跪拜天地,要交换生辰八字时,小莲只好说自己也不知道,毕竟她的生辰真要说出来怕不吓到刚认的姐姐。
这天晚上,小莲兴奋得无法入睡。听着苏纤纤说起朝廷,说起江湖,说起青楼,说起许多掌故人情,两人叽叽喳喳,就是苏纤纤也好多年没这么快活了。
“我说啊,那次沉鱼和独孤华秀真是气得我不得了,湘南云家的三公子,待我一片真诚爱慕,偏偏不敢逾越分寸,我把药都下到他酒里了,偏偏让他们打断好事。然后第二天就听到他要帮我楼里一位清倌儿赎身的消息,把我气得躺床上三天才起得来。”苏纤纤搂着妹妹,不介意的说起糗事。
“那云公子也不是非你不娶?”小莲也笑她,“你还要他做什么?”
“他待我虽不是至真之爱,可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我为什么提醒他,好好一个人儿,唉……”
“到嘴的天鹅肉?”
“可不是?对了,我说,你到底是喜欢白玉祎呢还是白玉京?白玉祎不会水,你拼死去救,白玉京为你死,你倒要殉情,莲儿,要知道,左右摇摆不定,会伤人伤己的!”忽然,苏纤纤正色道。
“说什么呢,我又没说喜欢他们?”小莲皱眉,不懂。
“你不喜欢白家兄弟?”很惊讶啊!
“不是不喜欢,只是喜欢和爱是有区别的。我并不是爱上小白或者白大哥。”
“那你说,喜欢和爱有什么区别?”
“有人告诉我,喜欢和爱的区别,在于心痛与否之间。”演员是什么都可能接触的,一场场的戏中演绎不同人生,典从莲拍过的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是从不曾经历爱情,对它一直没有摸透,在她的生命中亲情和友情就是全部。她从没有想过爱上谁或者嫁给谁,即便是对俊俏的男子失神也只是对美丽的欣赏。
这是谁说的,她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听到这句话时,心里一痛,潜意识里就抗拒着这种心痛的感觉。今晚忽然想起这句话,“我不知道,我对小白是不是这种心痛,但是我还小,我现在还不想心痛!”她叹气。
“这话,听着难受。”苏纤纤也叹气,“当日我待宋如玉,也是心如刀绞一般,此生此世,怕再无人能让我如此心痛。”
夜已深,小莲没有打扰姐姐的心事,毕竟她也有好多东西要想,想清楚了,才能振作起来,这几天怕把沉鱼吓坏了。
次日,阳光灿烂,想了一个晚上想通许多事情的小莲心情极好,见到沉鱼,好声好气的哄着他,那小子见她没事,倒摆起架子来,一颗小头左转右转的,就是不去理她。
两人嬉闹之间,已经在庞州城下船登岸,一行人改乘马车,护着小娃娃,浩浩荡荡往京城赶去,直奔李氏王府。
说起来也是巧,他们赶上新科进士骑马绕城,车马拥挤、游人争观,百姓把街上挤得水泄不通,自御街至南门,一阵骚动。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已经和另一辆马车卡在人群中动弹不得,人群太多,进不得退不得。
沉鱼很不高兴,但是不想发脾气,难得今天小莲心情好些,他也不想让她烦心。
只是情况似乎不见好转,只因隔壁那辆豪华的马车的车夫沉沉长长一句:“端静公主凤驾,回避。”
突然之间大街上挤动了起来,本就没有多余的空间让人通行,更何况一时之间要让出足以让马车通行的道路,怎能不乱上加乱呢!不晓得是谁先跌倒,人群中突然凹了一个洞,几名身材娇小的孩童竟被推倒,周围的人怕踩到孩子,拚命向后推挤,一股力直朝后推去。突然间中间的人又被向前推,前头的人没有防备竟纷纷被人撞倒,那股力量不减,数十人同时被踩在地上践踏,上千百姓想停下脚步,竟被潮水似的力量牵动无法止住,只听见整条大街哀号遍地,间杂着孩童的哭声,母亲们的叫喊声。
小莲听得心慌,掀起马车窗帘,正好隔壁马车也掀起帘子,四目相对,一张冷颜映入她瞳中。
端静公主元日,乃西宫贵妃,安国公主之女。雏凤诞世之初,早携聪俊绝伦之妙,天仙化人之美,深得皇帝宠爱。乃至成人,秉承乃父风范,胸怀巾帼谋略,颇有风流智勇兼得之韵,令天下皆惊,为开国至今,第一位涉政公主。
果真是天仙化人之貌。
小莲想,苏纤纤那样容貌,射兰香天下惊艳,竟也逊她一分精致,只是见她的第一眼之后,再难胡想她倾世容颜,只因她实在是太冷了,皇室尊贵,在高雅的气质蕴养下,冷淡高傲让人觉得十分自然感受得出彼此鸿沟似的距离,这是一位来自国家最高阶级的皇室公主,真真切切。
只是,她未免也太冷了吧,就那么淡淡一扫,小莲冷得几乎手抖,说实话,这样高贵而又寒冷的大美女,即使艳光四射,实在不讨人喜欢,喜欢她也不需要。她的能力,曾经让皇上动过把她封为皇太女的念头,尽管皇帝有那么多优秀的皇子。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而这样的传说,是没有人去考证的,也没有人敢。
那公主见她面带微笑,容貌可亲,也不尽浅浅一笑悄悄浮上嘴角,小莲忽然想,莫不是以前见她的人因敬慕怕冷而太快低下头,而错过冷公主这一抹淡淡的绝美的微笑,看,她眼底还有一抹温柔。
然后,公主让侍婢垂下帘子,缓缓走出马车。
千里送孤抵(下)
外头的情况太乱,叫喊声此起彼落,让端静公主终于有了动作。
什么叫气势,见惯世面的小莲今天算是大开眼了,众多护卫整齐动作,保卫着马车,公主缓步走出,那一身尊贵高雅,代表皇室的大红衣裙精致华美,代表第一公主地位的紫金王冠。小莲还在想,在这样的情况下,公主殿下还是待在马车中安全点的时候,有地方跪下的百姓已哗啦啦跪下,没地方跪的也垂下头去。甚至不用公主一句“不准动。”没有一个人敢擅动一步,也没有人再乱喊。
呼疼的、喊痛的声音,渐渐沉寂,众人被一道清冷的声音震摄住心神,连小莲都觉得这位殿下实在气势逼人,“平身。”
所有人听见端静公主的声音,不由自主慢慢站起来。
沉鱼轻声赞道:“这位公主好深厚的内力。”
“把跌倒的人扶起来。”第二个指令发出。已经冷静下来的百姓弯下身子,小心扶起受伤的民众,有些人伤得重了,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要两旁的人扶持。
情况已经控制住了,“退到风水桥后。传令进士们待三刻之后,再行动身。”
“大家不要急,一个一个慢慢来。”端静公主的护卫长竟是一位容貌俏丽的女子,圆圆的脸颊,小巧的下巴,带笑的脸蛋,温柔可亲的样子,要不是腰间配剑,谁也不会想到这邻家妹妹一般姑娘就是端静公主府第一武师韩成雨。
指挥身边的人慢慢移动,护卫长韩成雨让一个一个的百姓慢慢朝大道后方退去,直到整条路变得畅通,人车可行。
看着乱象不再,小莲不禁走下马车,对着公主远去的马车,深深一揖,待抬起头来,忽见前方有一队军队,为首之人十分眼熟,那人骑马与马车并行,帘子好像掀起了,小莲疑惑,“是公主的丈夫吗?”
“不是,是皇太子殿下。”苏纤纤看着远去的人影说道,“那是皇子殿下府里的私兵。”
“难怪觉得眼熟。原来真的见过。”
或许是想看看京城风貌,或许是舍不得离开手中娃娃,越近安阳王府,小莲走得越慢,后来干脆直接步行,所以这样拖着拖着,直到将吃晚饭之际,一行人还在路上磨磨蹭蹭。
日将落,天色不明,即使是京城这样的大城市,众多店铺也慢慢关门,行人各自回家,路上渐渐冷清下来。
急促的马蹄声。
小莲发现,好像来到这里之后她的反射神经是更上一层楼。
只是沉鱼的反射神经更不差,他几乎是一听到这样的声音就开始准备,果然那个多事的女人又要管闲事了。
赶在她之前,沉鱼冲了过去,把不是谁家放在路中央玩耍的小孩一把抱起,堪堪躲过奋起将落的马蹄。只是他没想到,小莲那个笨蛋竟然还跑上去要制住那匹已经呈现疯狂状态的烈马。
我怎么就看上这么一个人啊!沉鱼忽然之间连死的心都有了。
这时周围已经骚动起来,有人大叫:“马惊了!马惊了!”
冷清的集市顿时大乱,那些行人纷纷向两旁走避,仿佛集市又再沸腾,那马匹经过之处摊货倒翻,行人慌乱地相撞,乱成一团。才刚刚为救下小孩的沉鱼欢呼的人们忽又尖叫,马上的骑士似乎实在控制不住这马儿,那匹惊马以高速向一个少女冲去,少女好似吓傻了,动也不动。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惊马如闪电般欺近没有任何躲避动作的典从莲。
赶在苏纤纤阻拦之前,小莲想也未想,几个箭步迎上,飞身一跃,俐落地翻身上马,坐在那骑士人身后。动作的麻利潇洒,苏纤纤和众人一声喝采:“好身手!”
双腿运劲夹紧,倾身过去,细瘦的两臂探出,扯住马鬃。这个姿势让马背上的两人紧紧贴靠。
前胸至下腹,丝毫无空隙地抵着骑士的背,脸伏在对方背上,一阵男子气味直扑鼻尖,脸微红,小莲顾不得这个,双手依旧紧抓着马鬃下放,虽看不见前方,但她知道没有人会靠近这匹马,沉鱼那孩子也只是在一边骂她。
使出浑身解数,把当年那达慕大会上驯马的功夫全使出来,马儿一阵乱跳乱蹦,倒也慢慢安静下来。
翻身下马,再扶着那骑士慢慢下来,小莲没想过一定要人家感激,但也没料到迎上这么一句,“滚开!”
差点被呼吸的空气呛到,小莲不敢置信,什么态度啊这是?
忽然凤翔的副侍卫长,陶啸上前行了一礼,“参见鸣王殿下。”
“陶啸?”骑士,不,应是三皇子,封号鸣王的律祥殿下,皱起眉头看向他,“凤翔的王妃?”
“不是,莲小姐是白家的贵客,主上命我等护送。”陶啸大声回答。
“骑术不错。”律祥点头,面无表情,真是浪费那张俊容,对着小莲,他说道:“马给你。”
回身就走,一直远远跟着的鸣王府的护卫和下人忙迎上来,小莲见他就走,越想越怒,冲上前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等一下。”
律祥顿住脚步,想挥手震开她,可是她没有半点内力,拉拉扯扯也不好看,一时之间竟是动弹不得,不由不满。“滚开!”
“你叫我‘滚开’,是什么意思?”
她可不是没脾气的,看在他先前可能是因为惊马神魂不定需要收惊的份上,她原谅他一次,现在这一句他得给她一个好解释。
“还有,你不会是,把这里当成你家的驯马场吧?”那匹马并无马鞍,野性不驯,分明是一匹没经过驯服的野马。“这里似乎是集市,不是马场。人这么多……”
“放肆。”一声断喝传来,“竟敢犯上。”
一道鞭影挥来,直往小莲后脑招呼,律祥伸手抓住了它,“多事。”
小莲蹙眉抬头,认出那是鸣王府的武士,忙忙退下,心想这人当着上司也敢擅自主张,地位应该不低。
不管他了,昂首看着律祥那张俊颜,“你的马差点伤人。”
“给你了。”
再不理她,律祥把她挂在他衣袖上的手摘下来,大步离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马我怎么能要?”小莲气得跳脚。
“这匹月氏的汉血宝马,价值不菲,你又是爱马的,这礼物可不正投你所好?”沉鱼慢慢走过来,看了看那马,忽然一点力气的没有的样子说,“我怕了你,以后做事能不能先想想,你要是让马踢死了,让我怎么办?”
安阳王府的人来得也快,毕竟京城之中大大小小的事情各派势力豪门都有派人注意。
自听到“千杀门”追杀女婿一家,尤其是家里的姑奶奶竟然在危难中产子,托人带来京城,安阳王府就一直有派人寻找,只是路上也遭到截击,几乎每次都与小莲错过。这时听到人已经到了京城,李家大公子,安阳小王爷李湛青亲自来迎。
李湛青在国中朝中地位已是十分高的,除了几位皇子,能和他并肩相提的只有少少几人,与白玉祎同称大泰王朝文武双璧,皇上待他很是器重,能让他亲身来迎,除了对外甥的关切,更多的是对典从莲的敬佩与感激。
沉鱼就知道,典从莲是出了名的有恋兄恋父情结的家伙,不然她不会一点都不记恨康依宝她父亲的。
所以看她一点也不顾男女之嫌的,趴在窗口跟骑着马的李湛青一会儿叽叽喳喳的装起小妹妹的样子,沉鱼也只好认了,只是一边逗着小娃娃一边拿冰刀眼光扫那个李湛青。
水华城也是极富有的,只是安阳王府更有一派贵气。一踏进那道宏伟的朱门,身侧来来回回的恭敬的目光,下跪的身躯,三班威武的侍卫一行五、六十人持枪配剑巡卫着,神色凌厉,望之生畏,整齐肃然的向大公子致敬。
小楼庭阁连水榭,回廊一道又一道,小莲在那一池碧水前停下脚步。
“现在是秋天吧?”被一池清莲迷去心神,少女呆呆站立,没注意因她一人,所有人都停下步伐。
“是秋荷,家母素爱荷花,所以养了这一池。”特地寻来异种荷花,砸下数万银两栽了这一池秋荷,安阳王爷的意思是尽量让恩人客人看着舒心。
为不合时节的绽放错愕不已的小莲,并不是愚笨之人,细心一看还是能看出这池子建成不久,而对方除了默默表示体贴,并不以此邀情,她十分感动。
感动归感动,王爷还是要去拜见的。
虽是女眷,但典从莲千里送孤,万般艰难而不见退,这等义举足以当安阳王爷一见。
安阳王爷年少时也曾走遍天下,实是豪爽之人,十数年朝廷经世,历练得已成一只老狐狸,但此时此刻还是难免几分激动。
接过外孙,安阳王爷虎目蕴泪,紧紧抱着好一会儿,才让长子抱去后院王妃之处。
一段风流矜贵气度,自典从莲身上淡淡散开,落落大方,“见过王爷。”
沉鱼到底气不过,方才越想越怒,便直接去独孤家在京城的大客栈歇息,苏纤纤跟李家也有心结,就以照顾沉鱼为借口不去王府了,陶啸是凤翔的人马,不与李家相好,但宁王殿下的命令是护送小莲直至白家,所以他只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小莲了。
王府规矩森严,男女不同席,即便是为了迎接贵客,也没有让夫人小姐出来陪坐的道理,只是小莲本是弱女,又是李家的恩人,王妃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所以才出现了这一桌大宴席。
虽说如此,也只是王妃说了两句感激的话,饭桌之上,既有老爷少爷,妇人是不能开口。所以大大小小的小姐们只能用眼偷偷瞄着小莲。
李湛青微笑的示意她开饭,她想了想,还是不要闹笑话的好。
“王爷,小莲出身平凡,于世事大有不识,恐诸位见笑,实在不敢当。”
安阳王和蔼的笑了,“是本王疏忽,委屈了莲小姐。”言毕便将手伸入面前的柠檬水中洗净,随同的佣人忙递上白绢,小莲和其他人也就跟着做。
正式的宴席是不可多言的,但实际上这取决于宴席的主人和贵客。主人殷勤,自然不会冷场,客人热情,也不会寂静。王爷有心感谢小莲,小莲又不是不识相的人,自然要做到宾主尽欢。
拿起纯银雕花的筷子,小莲不禁感慨了一下李家的豪奢。
大大一方摆满盘碗杯盏的黑木八仙桌上,李家的小少爷李湛笑最是活泼可爱,搭着他活泼机灵的话语,顽皮逗趣的表情,李家的少爷小姐们也都向小莲示好聊天。
王爷举起酒杯,站起身来向小莲致敬,其他人也忙站起来。
“莲小姐高义,李氏深感大德,愧无以报。但凭杯酒,往后小姐有什么吩咐,本王定当为你办成。”
小莲忙道:“王爷,小莲不敢掠人之美。相救致远娃娃的是唐家的九公子和白家的白玉京,小莲不过是适逢其会,不敢言功。要不是他二位护送,小莲也到不了府上。”
“小姐过谦,累小姐舍命相护我那外孙,实不知如何感激方好?小姐府上何处,本王当去拜见。”安阳王一揖,诚恳地说。
哪里敢受长辈大礼,小莲忙忙还礼一揖,“小莲家中已无亲人,只有一弱弟,乃独孤世家的螟蛉儿。”想了想又说:“王爷不必客气,若说王爷把这事情放在心上,小莲更是不安。”
安阳王一愣,是哪门世家的遗孤,出落的风度大方,竟已是一个孤儿,心中不禁有几分怜惜。与王妃对视一眼,王妃会意,拉着小莲的手,真诚的看着她,“漂泊江湖,你受委屈了。你又是个弱女子,弟弟也小,在外行走我实在不放心。我家有十数座院子,房屋数百,虽不算华丽建筑,打扫干净也甚好住,也有你沅沅姐姐出嫁前的好房子,也有仆佣服侍,你且住下可好?”
小莲知道,让人家欠着恩情人家也不好受,何况这样报恩也不算难,只是她担心白玉京的伤病,但又一想他伤重难移动,一时也来不了京城,若是贸贸然上白家还不让神猪将军打出来,便留在这里几天,让安阳王府报了恩也好。
是以她忙答谢应允,“多谢王妃盛情,只是小莲出身乡野,不识规矩,恐让王府不便。”
王妃未及开口,安阳王已说道:“再不拘谨小姐的,让笑儿多陪小姐走走,京城乃国之重地,有许多风光景象是各地少有的,小姐飒爽,怎能幽于府中?”
宴席散去,王府早已把芙蓉园打扫干净,放置许多华贵家具,打扮的仿佛天宫一般,王妃和大少夫人亲自领着小莲过去。
芙蓉园依湖近水,白日看时风光明媚,景色秀丽。夜风吹过,锦纱宫灯照耀下池水泛起层层水纹,好看得很。睡莲池,千步廊,池之中心有一座明月阁,以九曲玲珑桥与池岸相连。是安阳王府布局最为巧妙得当的园林,便是远嫁大漠沙国国主的大郡主婚前的住处。女儿以皇室公主的身份被远嫁他国,身为父母虽深深思念,也只能盼她一生无回返之日。
女婢掀开五彩线络盘花帘,迎进主人和贵客 。
闺房也是极高雅精致,小莲很满意啊,如果有条件的话,她很乐意让自己舒适的生活。
与王妃和大少夫人说了一些话后,小莲就送客了。躺在软软的床上,想起这一路千里而来,与那娃娃形影相依,现在突然放手,也有点伤感黯然,但想到终于能不负雷家所托,不负良心,安全的把这孩子送到他外公家,又不禁欣慰得很。而且此事已了,待白玉京伤好,再治好独孤家的家主,她也该准备回去的事情了。今晚总算能毫无顾忌的睡个安稳觉了。
可是她不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