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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剑客》》

《剑客》

作者:独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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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章 美书生巧踏众香国

雪溶得差不多了!

下雪的时候,大地上粉妆玉琢,一片银白,那情景要多美有多美。

溶雪之后就不同了,原来的脏乱都露出来了,甚至还增添了一地的泥泞,要多丑就有多

丑。

当然,那冷冽清澈的小溪畔,那刚抽嫩芽的细草岸,还有眼前这片香雪海的梅林是例外。

这片梅林就在这条冷冽清澈的小溪畔,那刚抽嫩芽的细草岸。

置身在香雪海里,看着那东风里花枝颤抖,摇曳生姿的寒梅,那漂浮在溪水里的冰块儿,

一阵阵幽香扑鼻沁心,谁能说它丑,谁忍心,谁要是昧着良心说这些个丑,

恐怕这位头一个就不答应。

这位是个年轻人,挺俊逸的年轻人,斜飞的剑眉,金瞳的凤目,加上那付颀长的身裁,

简直就是天地间一等一的美男子,要是拿梅花来比喻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的美人的话,只有

他配站在这片梅林之旁!

他,穿的是件皮袍,黑得发亮的面儿,白得赛雪的脸孔,袖口露着两圈细而轻柔茸茸的

白毛,上身还罩了件皮马褂儿,硬是名贵的紫貂皮的。

他身左,地上是个小巧玲珑的书囊,右手里拿着一朵梅花,放在鼻端轻轻地闻着,

嘴里不住轻吟卢梅坡那首“雪梅”:“梅花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梅须逊雪三

分白,雪却输梅一股香。”

看他的衣着打扮,看他的携带,再听听这个,他该是个典型的书生,可是他身上却比一

般读书人多了些东西,让人觉得出,很清晰,但摸不着,那是股逼人的英气跟超拔不凡的气

度。

吟声犹自萦绕,他忽然住口,唇边泛起一丝轻淡的笑意,双目闪过两道冷电般寒芒。

就在这当儿,一阵轻微的步履声跟马蹄声传了过来,转眼工夫之后,梅林里走出了一个

人,也是一个年轻人,还牵着一匹马,相当俊秀年轻人,一身重裘,也有付颀长的身裁,也

是位少见的美男子,可惜他眉宇间有股子阴鸷气,而且一脸的冷漠狂傲神色,相当神骏的一

匹健骑,从头到尾一色,但如今却是满身的黄泥星儿,显眼的是鞍旁一把乌鞘长剑,金丝把,

镶珠玉,剑穗儿上还缀着一颗小拇指般大小的明珠,这把剑一定身价不低。

这一人一骑出现在美书生后,美书生恍若未觉。

牵马的那位冷电般阴鸷目光打量了美书生背影一眼,先开了口,话声跟他的目光一样冷:

“跋涉辛劳,请至梅林小憩,路上那几个字是你写的?”

美书生如今该觉察背后来了人了,可是他仍然还未转身,只见他两眼凝视着手中梅花,

淡然说道:“不错,是我。”

牵马的那位冷冷一笑道:“不知道你这几个字是为谁写的?”

美书生道:“那要看是谁头一个到梅林来小憩了。”

牵马的那位目中冷电暴闪道:“我没那么多工夫,说你的意图吧。”

美书生笑了,好白的一口牙:“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个爽快人儿…… ”他缓缓转过了身,

缓缓接道:“我想跟你借两样东西。”

牵马的那一位点头道:“原来是个剪径截道儿的,不管是什么,只要手拿得去,尽管伸

手就是。”

美书生目光一凝道:“这话可是你说的。”

牵马的那位说:“错不了,是我说的。”

美书生手中梅花往前一指道:“我要你的命跟你怀里那样东西。”

牵马的那位勃然色变,可是一刹那间又恢复了平静,冰冷一笑道:“我走眼了,敢情是

冲着我怀里的东西来的,只是我有点儿不明白,我怀里只是一封信!”

美书生道:“没错,我要的就是这封信。”

牵马的那位道:“信里没有什么机密。”

美书生倏然一笑道:“我不要机密,如能证明持信人是某某人也就够了。”

牵马的那位脸色再变,目中两道冷电直逼美书生:“你,你怎么知道…… ”

美书生笑笑道:“我知道的事儿多着呢,只要你能制住我,我自会一样一样地告诉你,

你要是制不住我反被我所制,那…… ”

他收住梅花在鼻端晃了两晃,然后迈步向着牵马的那位走了过去!

牵马的那位唇边泛起了冷笑,眉宇间阴鸷之气忽盛,抬手就要去拿鞍旁的那把剑。

美书生说了话:“玩这一套你还差得远,我看还是省了吧。”

他抬左手曲指往那朵梅花上弹了一下,那朵梅花的花瓣散了,四瓣散在地上,有一瓣化

为一点红光,疾射如电,正中牵马的那位右腕脉,牵马的那位闷哼一声垂下了手。

就在这一瞬间功夫,美书生已到了他面前,手一伸,含笑说道:“你的左手还能动,把

信掏出来给我吧。”

牵马的那位目中泛起凶光,飞起一腿踢向美书生下阴!

美书生脚下没动,左手往下一拱,轻易抓住了牵马的那位右小腿,右掌出手如电,探入

牵马的那位怀中,当他的右手从牵马的那位怀里收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

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同时他松了左手,牵马的那位一声没吭地砰然一声倒了下去,吓得

那匹健骑一声轻嘶,四蹄连连踢弹。

美书生在马身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匹马不动了,他抓住缰绳把马牵到小溪边,俯身提起

了那小巧玲珑的书囊,翻身上马,抖缰驰去!

口 口 口

这是一座古刹。

这座古刹座落在山腰,下临平原,松柏参天,红墙碧瓦,狼牙飞檐,庄严雄伟,

门头横额三个大字:“灵光寺”。

一大早,一匹健骑驰到了这座古刹,鞍上是位美书生,鞍旁,左边是个书囊,右边是把

长剑。

马到,门开,开门的是个灰衣芒鞋的中年僧人,他看“美书生”一眼,一脚跨出了寺门。

美书生翻身离鞍,牵着马直趋寺门,看了中年僧人一眼,悄然说道:“给我通报一声,

我找‘西山居士’!”

中年僧人打量了他一眼道:“请教施主贵姓,从那儿来?”

美书生道:“李,关外。”

中年僧人又深深一眼,合十欠身,道:“施主请跟贫僧来。”

他抬手带上了门,转身带着美书生往寺左行去。

绕过寺墙到了寺后,寺后有一扇小门虚掩着,中年僧人推开小门带着美书生行了过去。

进门看,很显然地,这是“灵光寺”后院,禅房处处,曲径通幽,宁静典雅。

中年僧人回身一句:“施主请稍候。”迳自往座落在院东花木丛中一间禅房行去。美书

生看着他进了那间禅房,转眼工夫之后,他带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个身着狐裘的老头儿,看衣着打扮一点也不像个“居士”,瘦高的身材,竹竿也似

的,鹞眼鹰鼻山羊胡,看这长像更不像是“居士”,他一出禅房一双鹞眼便盯上了美书生,

一眨不眨。

美书生也望着他,一直到他跟着中年僧人来近。

到了近前,瘦老头儿上下打量美书生,满脸的讶异神色:“老朽自号‘西山居士’,听

说阁下是找老朽,没有错么?”

美书生淡然说道:“我姓李,刚从关外来。”

西山居士道:“老朽上了几岁年纪,眼拙,记性也不行了…… ”

美书生没容他说下去,探囊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了过去。

西山居士满脸讶异地伸手接过,嘴里讶然道:“这,这是…… ”

口说手不闲,“嘶!”地一声撕开了那封信,抽出信笺一看,脸上的讶异色减了些,抬

眼盯着美书生,笑了,笑得很淡,也有点儿阴:“你该还有样儿信物!”

美书生道:“没了,就这一样,你能信就信,不信我就回去。”话落,他转身要走。

西山居士伸手拉住了他,脸上的笑意浓了,也不阴,道:“老弟原谅,眼下京里这几个

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我不能不防着点儿,不能不加倍小心,老弟一路辛苦,来,来,

来,咱们屋里坐去。”

他让美书生把坐骑交给那中年僧人,拉着美书生就走!

进了禅房,好精致的一个小客厅,里头套间屋,大半是卧室,他把美书生让坐下,从火

炉上取下直冒热气儿的水壶,给美书生彻了杯茶,然后隔几一坐,笑着说道:“志飞老弟,

你来晚了一步。”

美书生搓搓手含笑说道:“可不,错过名闻遐迩的‘西山霁雪’了!”

西山居士两眼一直道:“老弟也知道‘燕台八景’。”

美书生李志飞笑笑说道:“你老把我看得太孤陋寡闻了,一年到头江湖上跑,那儿的风

土人情,那儿的名胜古迹不清楚,你老懂得享受‘燕台八景’、‘西山晴云’,说来说去这

天子脚下京畿一带最著名的八景几乎全让‘西山’给占了,事实上是不差,‘西山’的风景

四季咸宜,风景各殊、春柳、夏花、秋枫、冬雪,无一不可游,无一不耐游,骑小驴儿,逛

‘西山’,那是生平快事,尤其‘西山’的枫红,比之‘姑苏’的‘邓尉’、‘金陵’的

‘栖霞’,更是大块文章。”

西山居士瞪大了老眼,抚掌拍一声:“好啊…… ”

李志飞接着又道:“‘西山’风景自前明以来屡加修葺建设,蔚然可观,所谓‘西山八

大处’实由有来自,在这京畿一带以‘西山’最远离市嚣,地势高,古寺白塔,静霭相间,

晴云碧树,山色微岚,到处松影泉声,古钟禅壁……”

西山居士哈哈大笑:“老弟,我又走眼了,没想到老弟这位关外客,对京畿一带的名胜

了若指掌,谈将起来如数家珍…… ”

中年僧人进来了,一手书囊,一手长剑。

李志飞站了起来,道:“有劳了。”伸手接了过去。

西山居士一旁道:“老弟不要客气,这座‘灵光寺’里的和尚都是自己人……”

目光从书囊跟长剑上掠过,道:“老弟练剑之余还读书。”

李志飞倏然、一笑道:“我是读书不成,学佛又不成,到如今一无所成!”

西山居士“哈哈!”一声道:“老弟客气了,别人不知道我清楚,白家人人龙虎,个个

了得,要不然当初我也不会求助于白老爷子了,对了,我忘了请教,老弟在白老爷子门下行

几?”

李志飞道:“我是我们老爷子最末一个关门徒弟。”

西山居士两眼一睁道:“我听说白家七郎八虎,前七位白家儿郎既是白老爷子的儿子,

又是白老爷子的徒弟,但却没一个比得上白家那不姓白的最末一个徒弟,大半,那说的就是

老弟了。”

李志飞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西山居士目光一凝道:“我虽说一天到晚跟练武的人打交道,可从没见过真功夫,老弟

是不是能露一手儿给我们开开眼界。”

他这句话刚说完,李志飞那把长剑出了鞘,但见寒光一闪,随即又归了鞘,快得令人目

不暇接,根本就跟没出鞘一样。

火炉边上插着根香,如今掉在了地上,不但香头儿上那点儿火没了,而且一根香也成了

两半儿,整整齐齐的两半儿,那一半儿也不多半毫分,那一半也不少半毫分。

练剑的人劈根香应该算不了什么!

可是像这样先平腕出剑,把香头儿上那点儿火削了去,然后翻腕下斩,把一根香劈成极

其均匀的两半儿,而且快得跟剑没出鞘一样,这可就算得了什么了。

中年僧人脸上变了色,西山居士瞪圆了一双老眼!

李志飞倏然一笑道:“你老看怎么样,不会给你老败事吧。”

西山居士定过了神,老脸一红,急急说道:“老弟你这是那儿的话,我不过是想开开眼

界罢了。行了,现在总算是开了眼界了,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也没白活,这才是真功夫,这才

是顶尖儿的好剑术,这下那些个喇嘛们可有了克星了,老弟,你是好好儿干,就冲你这手儿

剑术,我包老弟你飞黄腾达,享尽人间荣华富贵。”

李志飞笑笑道:“你老,我叫李志飞是不是,今朝风云起,我还能不把握机会乘势腾飞

么。”

“对!”西山居士猛击一掌道:“好话,豪语,大丈夫生当于天地之间,岂能老困于江

湖一隅,那埋没了,也太委曲了,我们爷求才若渴,我不敢耽误你老弟,请喝口茶,我马上

给你老弟看件信物,让老弟你进城去,我告个罪!”站起来往里行去。

他进了里头那一间,没一会儿工夫就又出来了,手里揑着样东西,来到近前双手递给了

李志飞,那是颗念珠!

念珠是念珠,可跟一般念珠不一样,比一般念珠大一点,赤红,上项刻着密密麻麻的蝇

头小字,都是满文。

不知道李志飞看懂看不懂,反正他连看都没看就接了过去,道:“这是…… ”

西山居士随手又递过一张纸条儿,纸条儿上写的也有字儿,是汉文,李志飞一定看得懂,

他满脸堆笑道:“这是我的信物,老弟只拿着这个到我给你写的这个地方去,自会有人给老

弟你安排一切。”

李志飞站了起来,中年僧人过来提起书囊拿起长剑,李志飞道:“那么我告辞了,容日

后再来拜谢。”

“这是什么话。”西山居士这会儿变得热络异常,手往李志飞肩上一搭,笑着道:“自

己人还用客气,日后恐怕我还得仰仗老弟你呢,走,我送老弟出去。”

他把李志飞送了出去,不但送出了禅房,而且送出了“灵光寺”后门。

李志飞翻身上马,策动坐骑,他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看上去有点神秘,可惜西山居士

没看见。其实,就算他看见了,他也未必懂那是什么意思!

“西山霁雪”耐看,“西山”的早春一样的耐看,料峭的春风中,满眼都是嫩黄嫩绿,

能让人舒服到心眼儿里去!

李志飞高坐雕鞍,策骑缓驰,纵目四望,心旷神怡。

坐骑刚跃下山道,一阵劲疾的破空之声自身侧掠到,李志飞探手抓起长剑挥了出去

“叭!”的一声一物应手落在丈余外,那是一枝小巧玲珑雕翎。

这枝羽箭制作异常精致,黑得发亮的箭儿,雪白的箭羽,雪亮的箭镞,长短只有一般羽

箭的三分之二。

精致归精致,美归美,但如今却让李志飞拦腰一剑扫成了两截,好生可惜。

这是谁冲山道上乱放冷箭?

李志飞收缰控马往箭来处望去,他看见了,他看见那放冷箭的人了!

道左半人高的草丛中,一块凸出的巨石上,冷冰冰地站着个穿身猎装的大姑娘。

大姑娘从头到脚一身黑,但脸蛋儿跟那双手却白得欺雪赛霜,嫩得吹弹欲破,看样子碰

一碰真能碰出水儿来!

大姑娘那袭猎装长短宽窄正合身,把那付玲珑的娇躯,无限美好的身裁完全显露了出来,

别的不提,单那纤细圆润柳腰就够醉人的!

大姑娘艳如桃李,但这当儿却冷若冰霜,一张娇靥绷得紧紧的,细细的眉梢儿高高扬起,

一双深邃清滟的美目,两道利刃般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李志飞。

李志飞看见了她,也看见了大姑娘腰里的箭壶,跟大姑娘左手里一把制作精致的铁胎弓!

他呆了一呆道:“刚才射箭的可是姑娘?”

大姑娘冰冷说道:“不错,是我。”

差点儿没射着人,不但连个不是没赔,反倒有点理直气壮。

李志飞心里有点不痛快,可是他有正事,也不愿跟个姑娘家争长论短,他冷冷回了一句:

“下回再射箭看清楚点儿,小心点儿,我既不是飞禽,也不是走兽。”

说完了话,拨马要走。

大姑娘冷冰冰的说了话:“慢点儿。”

李志飞回过了身,冷冷瞅了她一眼,静等着下文。

下文来了,大姑娘冷冷一笑道:“你问完了我了,我还没问你呢。”

李志飞道:“你有什么好问我的?”

“当然有。”大姑娘道:“要不然我还懒得跟你说话呢。”

左手铁胎弓往下一指,道:“我这根箭可是你打折的?”

李志飞道:“不错,是我。”

大姑娘道:“那么你就这样想一走了之,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么。”

李志飞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他瞅了她一眼道:“世上的确不该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那么我请教,我是该给姑娘赔个不是呢,还是该赔你根箭?”

“赔?”大姑娘冷笑一声道:“你也赔得起,你可知道我这箭是怎么来的,是用什么做

的?”

李志飞道:“我浅薄,还请姑娘指教。”

“谅你也不知道。”大姑娘道:“我这箭杆儿是产自‘兴安岭’的铁木,连削带磨多少

日子才做成的,我这箭羽是产自‘天山’的玉翎雕羽,玉翎雕羽为数不多,羽毛更是珍贵,

我这箭镞是一块钢母练了多少月才打成的,就凭这,你赔得起么?”

李志飞道:“要是如姑娘所说的话,这种箭我是赔不起,只是姑娘可知道人命何价么?

再说这种‘兴安岭’产的铁心木要是这么一碰就折的话,那也跟一般杂木没什么两样。”

大姑娘娇靥上添了三分气,道:“好一张利口,人命无价,可是你是丢了命还是伤着那

儿了,你要是丢了命我赔你一条,你要是伤着那儿了我给你治伤,现在么,你得乖乖的赔我

一根箭,要不然…… ”

李志飞道:“要不然怎么样?”

大姑娘道:“你那只手打断了我的箭,我就打断你那只手。”

李志飞笑了,是冷笑:“我今年二十多了,到过的地方不少,见过的人也不少,

北京城我是头一回来,像姑娘这种人我也是头一回碰上,稀罕得很,我是用这只手打折

你这根箭,我倒要看看姑娘你怎么打折我这只手。”他举起了右手。

大姑娘脸色变了,她冷叱一声道:“那你就瞪大了眼看清楚了。”

她从那块巨石上腾起,同时弓交右手,只见她纤腰一拧,凌空扑到,铁胎弓横扫,疾若

闪电,直取李志飞右腕!

李志飞没动,容得铁胎弓带着劲风近腕,突然一沉手臂翻腕抓住了这一头儿,他只一振

腕,那张铁胎弓已到了他手里。

大姑娘站在马前怔住了。

李志飞左手曲两指拉拉弓,淡然一笑道:“弓倒是张好弓,只可惜姑娘这付身手差了点

儿,我不知道姑娘是凭着什么出来打猎的,我奉劝一句,趁现在天色还早,回去吧!”

他把那张铁胎弓往大姑娘面前地上一放,拉转马头,纵骑骤驰。

大姑娘定过了神,娇靥煞白,厉喝说道:“你给我站住!”

也不知道李志飞是没听见还是怎么,他纵骑若飞!

“你听见没有!”

“你聋了!”

李志飞一人一骑没影儿了!

大姑娘猛跺一脚,转身要走,可是她又回身拾起了那张铁胎弓才腾身掠起!

正晌午,大太阳,可是风刮在脸上还够人受的!

李志飞的马停在东城一座大宅院前,过来了一路吆喝卖冰糖葫芦的,他没理李志飞,李

志飞也没理他。

挺大,挺气派个大宅院,老高门头儿,石阶下还有一对石狮子,典型的大户人家!李志

飞下马上石阶,举手就扣了那乌黑发亮的铁门环!

门环响了老半天,一阵轻快的步履声从里头传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脆生生,但带着多

少不耐烦的话声:“谁呀,大晌午的也不怕吵人?”

敢情是位姑娘!

李志飞忙应道:“我,来找人的。”

门闩响动,两扇大门开了,开门的当门而立,可不正是位姑娘,看年纪不过十八九,一

套缎子面儿的短裤裤,脚底下是双绣花鞋,大辫子在身后看不见,那排刘海儿却整整齐齐的

垂在香额上,瓜子脸配上一对灵活的大眼睛,光梳头,净洗脸,七分机灵像还带着三分俏。

姑娘她怔了一怔,乌溜溜的眸子直在李志飞身上转:“你……,你找谁?”

李志飞没说话,翻腕托出了“西山居士”给他的那颗念珠!

姑娘她又一怔,她旋即侧身让了路:“你进来吧,把马也拉进来。”

李志飞收起念珠下台阶,抓起缰绳拉着马上来进了门,身后门闩响,姑娘她又把门拴上

了!

俏姑娘在前带路,过了影壁墙看,好大的一个四合院,靠北一堵墙,墙上还有扇门,越

过墙头往里看,树不少,枝叶中狼牙交错,飞檐流丹,想必还有个相当大的后院子。

院子够大,只是寂静空荡看不见别的人,也听不见什么声响。

李志飞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别说问了,脸上一点诧异色也没露!

马留在院子里拴马椿上,俏姑娘把李志飞让进了一间屋,看样子像个客厅,不大,但室

雅何须大,家俱摆设无一不是上等的。

把李志飞让坐下,俏姑娘给他倒了杯茶,然后眨动了一下大眼睛道:“你姓什么,叫什

么,告诉我一声我好给你往里通报,”

李志飞道:“有劳了,李,李志飞。”

俏姑娘伸出了手,那只手既白又细,看打扮,她像个使唤丫头,看这只手,却比普通人

家的姑娘们还嫩:“把那颗念珠给我吧。”

李志飞忙把那颗念珠递了过去,俏姑娘接过念珠没说一句话就走了。

没一会工夫,又一阵轻盈步履声响动,门口进来个人,又是个姑娘,可不是刚才那俏丫

头,比刚才那俏丫头多上两岁,穿着也不一样,一身黑色的裾袄,外头还罩了件风氅,可又

比俏丫头白嫩多了,也比俏丫头美,而且美得媚,尤其撩人的是香腮边那颗美人痣!

她一进门娇靥上就堆了笑,客厅里本来有点冷,可是她这一笑马上就给这小客厅满了几

分春意:“李大爷。”

李志飞站了起来,微一抬身道:“不敢,李志飞。”

“别客气,您请坐。”

她轻抬皓腕,连那对眸子里都带着醉人的笑意,她解下了风氅往椅背上一搭,拧身坐了

下来,深深看了李志飞一眼,两排长长的睫毛翕动了一下,笑吟吟地道:“白家几位我都久

仰,只可惜一向无缘识荆,您姓李,应该是最末一位吧?”

李志飞微一点头道:“不错,我最小,是老爷子的关门徒弟。”

她眼睛微瞟,娇笑说道:“我听说八少您无论人品所学都是白家最杰出的一位,

先我还不信,如今我却觉得我听说的还不够。”

李志飞直觉地感到眼前这位黑衣人儿有点儿“那个”,他淡然一笑道:“姑娘夸奖了,

我最小,几位兄长都不能不让着我点儿。”

她又是娇媚一瞥:“别的都能让,这个‘俊’字也能让么?您上头那几位总不一会一天

到晚往脸上抹黑灰吧。”

李志飞笑了,趁势“送”了她一句:“姑娘是个妙人儿。”

她那双眸子里马上闪漾起异采:“是么,那您往后就多跟我在一块儿聊聊吧。”

李志飞道:“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她凝了目光,那双目光能逼得人透不过气来:“你真这么想么?”

李志飞却处之泰然,笑笑道:“怎么不,且试问世间男儿,那一个不爱亲近女红妆。”

她格格娇笑,花枝乱颤:“没想到八少您也是个妙人儿,这么看来往后我得留神点儿,

别让我们家姐妹把您给抢了去。”

李志飞轻“哦!”一声道:“府上…… ”

“我们这儿呀,”她抬了抬皓腕道:“都是女儿家,没一个男人,北京城那些个缺德的

背地里管我们这儿叫‘寡妇大院’…… ”

李志飞暗暗一怔,含笑说道:“那我岂不到了‘众香国’了。”

“所以说往后我得留神呀。”她娇笑着道:“恐怕您还不知道,我们姐妹十二个,我最

小,我上头还有十一个,她们一个赛一个厉害。”

李志飞道:“只有姑娘十二位住在这里?”

“不。”她道:“还有些丫头老妈子。”

怎么是这么个地方,男人们都到那儿去了。

李志飞这种心念转动,她那里接着又道:“我知道您心里一定很纳闷儿,您现在别问,

往后您就明白了,您现在只知道咱们是二阿哥的人就行了。”

李志飞道:“咱们是二阿哥的人?”

她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怎么,‘西山’那位没告诉您么?”

李志飞摇了摇头道:“没有。”

她眉锋微皱,道:“他也真是,这是什么事儿,怎么不先让您知道一下,这么说您连这

趟来京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了。”

李志飞道:“不,这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岂有不知道之理,我们老爷子认为我老待

在江湖上不会有多大出息,让我到京里来找找荣华富贵,谋个一官半职,以便他日衣锦还乡,

也好给他老人家脸上增点儿光。”

她道:“白老爷子也没告诉您,您这趟到京里来是怎么个找荣华富贵么?”

李志飞道:“他老人家给了我一封信,让我拿着这封信到‘西山’去找位‘西山居士’,

他老人家说,我只要能找到这位‘西山居士’,自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

她说:“您找着‘西山居士’了。”

李志飞道:“可是我还没看见荣华富贵。”

她笑了,她笑起来永远是那么娇媚动人:“那就让我来告诉您吧,我们姐妹,还有那位

‘西山居士’,都是二阿哥胤礽人的人,尽管二阿哥已被皇上立为太子,搬进东宫,可是皇

上一共有三十五位阿哥,其他的三十四位阿哥无时无刻不惦记这位子,

这些位阿哥之中又以四阿哥胤祯的实力最雄厚,设立了很多秘密机关,养着不少能人,

还有密宗高手的喇嘛们,这位四阿哥生性阴鸷狠毒,善于收买人心,不但朝里许多大员像鄂

尔泰、张廷玉、科隆多、年羹尧、陈世倌都是他的死党,就连不少阿哥也被他收为心腹,有

些位阿哥不愿跟他走一条路,像胤祉、胤祺、胤祐、胤褣、胤禟、

胤祹、胤禵、胤禩,他们都是各自立门户,实力也都相当雄厚,二阿哥感觉自己势单力

薄,所以让‘西山居士’暗中给他找些好样儿的帮手…… ”

李志飞“哦!”地一声道:“我明白了,所以‘西山居士’找上了我们老爷子。”

“是的。”她道:“你想,对您来说,这不正是个机会么,二阿哥是东宫太子,

太和殿里那个宝座等于已经到了手,咱们现在为他出点儿力,将来他一旦登基,咱们还

能不飞黄腾达,还想没荣华富贵好享么。”

李志飞道:“这我就不懂了,二阿哥既然已是东宫太子,正如姑娘刚才所说,正大光明

殿里那个宝座等于已经到了手,除非皇上改变了主意,要不然谁还能把这个位子夺了去。”

她瞟了他一眼道:“看您像个聪明人儿,怎么净说糊涂话?这里头比江湖上还险恶,不

告诉您么,他们无时无刻不在谋夺这个位子,而且手法是无所不用其极,您以为他们收容着

那么多智囊、死士是干什么的,钱没人花,饭没人吃了,我举个例子给您听吧,前些日子二

阿哥闷得慌,出宫去玩玩儿,刚出来就差点儿让人把脑袋割了去,这您明白了么。”

李志飞赧然笑了笑点头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好,学了这许多年功夫,这

回总算真正派上了用场,咱们就跟他们较量较量,看看是鹿死谁手吧!”

“对了。”她道:“您只管竭尽所能好好儿干,二阿哥他不会亏待您的,过两天他见过

您,只等他点头认了可,我包您要什么有什么。”

李志飞微微一愕道:“怎么,他还要见见我。”

她道:“当然了,二阿哥一向礼贤下士,凡是他的人,他一定要先见见。”

李志飞淡然一笑道:“听姑娘刚才一句点头认可,二阿哥他恐怕是考考我吧。”

她吃吃一笑站起来拧腰走了过来,未语媚眼儿先道:“其实您也不用在意,二阿哥也有

二阿哥他不得已的地方,您想,群雄环伺,处境那么险恶,他总不能要些个派不上大用场,

您说是不,您真金不怕火么。”

她到了李志飞眼前,那双能勾人魂、摄人魄,水灵灵的美目紧紧盯在李志飞的脸上,从

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阵阵幽香直往人鼻子里送,换个人身子早瘫了,骨头早酥了,可是不知道

怎么回事儿,李志飞似乎感觉不出这些个,他双眉飞扬道:“凭白家这块招牌还不够么?”

“哎哟,八少,您是怎么了。”她伸出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兰花般玉手在李志飞肩

上轻轻拍了一下:“白家这块招牌是金字招牌,江湖上无不尊仰,无不低头,可是二阿哥他

那知道这些个,您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禁宫里出生,禁宫里长大,说句那个的话,

八大胡同在那儿他都不知道,他要是懂江湖上那些的话,以往也不会用那些个酒囊饭桶庸才

了。”

李志飞微一点头道:“说得也是,那就让他试吧,我等着了。”

“对了。”她的手又落在了李志飞肩上,可是这回没收回去:“您就耐着性子在这儿等

着吧,打清早到夜晚有我陪着您,也有人侍候你舒舒服服的,我们这儿虽说不上要甚么有甚

么,可敢包你绝不会闷得慌,不用多,只在这儿住两天,过些日子让你走恐怕你还舍不得

呢。”

李志飞笑笑道:“这倒是,一跤跌进众香国,谁还想再爬起来。”

“哟。”她的手换了地方,在李志飞脸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模样儿要多媚有多媚,要多

撩人就有多撩人:“我们说的是正经的,你想到那儿去了,没想到八少你是这么个不老实的

人儿啊。”

天知道!

李志飞笑笑道:“我说的也是实话,刚才不告诉过姑娘么,且试问世间须眉男儿,那一

个不爱亲近女红妆的。”李志飞是“天桥”的把式,净说不练。

她可不同,忽然间一阵激动,道:“八少,你真……”

这个“真”字刚出口,一阵轻盈步履声传了过来,她不激动了,如花娇靥上飞快掠过一

丝异样神色,轻“哟!”一声道:“这是谁呀。”

可不,这是谁呀,来得真是时候!

这阵步履声不但轻盈,而且快速,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已然到了门口。

她转过了身,李志飞站了起来。

人进来了,是位姑娘,这位姑娘可看得李志飞微微一怔,没别的,他一眼就觉得这位姑

娘跟身边这位大不相同!

身边这位娇艳狐媚。

刚进来这位清丽庄重,娇靥上罩着一层薄薄的寒霜,眉宇间似乎还带点儿忧郁。

年纪比身边这位大几岁,人也比身边这位消瘦些,但瘦不露骨,看见她让人马上会想到

挺立在冰天雪地里的寒梅,香得醉人,但却冷得让人寒栗。

李志飞头一眼看见她微微一怔。

她头一眼看见李志飞也微微一愕,一双清澈深邃的美目中也出现了诧异之色,就一刹那

之后她就转趋平静,冷漠地道:“十二妹,这位就是李八少么?”

李志飞身边那位轻轻一笑道:“我当是谁呢,敢情是大姐啊。”

转望李志飞道:“八少,这是我们大姐。”

李志飞道:“大姑娘。”

那位道:“我姓谢,谢蕴如。”

“哟。”李志飞身边那位道:“大姐不说我还忘了呢,我姓华,名儿俗得很,叫筱红。”

李志飞道:“华姑娘。”

华筱红道:“干嘛呀,姑娘长,姑娘短的,好刺耳,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舒服,你干脆叫

我筱红好了。”

李志飞浅浅笑了笑,没说话。

只听谢蕴如道:“听说八少到了,我来看看,原谅我有失远迎,这儿的情形跟八少到京

里来的原因想必十二妹已经都告诉过八少了,我已经派人上报了,一两天自会有话传下,委

屈八少先在这儿住两天,八少的住处我已经安排好了,八少一路辛苦恐

怕还没吃饭,请八少先跟我去看看住处,然后就去吃饭吧。”

她说的都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一句也没多说,说完了话转身就行了出去。

李志飞不由为之一怔。

华筱红把粉颊凑了过来,几乎碰着了李志飞的脸,她低声说道:“你别在意,她一向这

样,连我们都觉得她怪,走吧。”她还拉了李志飞一把!

出了小客厅,李志飞一边走一边纳闷,他不知道这些位姑娘都是那儿来的,十二位姑娘

家住在这么一座大宅院里究竟是干什么的,这十二位姑娘里为什么有华筱红这样的姑娘,为

什么又有谢蕴如那样的女儿家!

他纳闷归纳闷,但并不急着明白,因为他知道他迟早会弄清楚的,而且这些事并无关什

么紧要!

李志飞的住处在前院东厢,相当雅致,相当舒服的一间屋,举凡男人家用的东西应有尽

有,甚至还有替换的衣裳,这,又让李志飞纳闷了一阵。

看过了住处,吃过了饭,谢蕴如跟华筱红双双把李志飞送回了住处,谢蕴如没待就走了,

而且还把华筱红带走了。

华筱红临走对李志飞低低说了一句:“晚上我再来陪你!”

娇靥上是销人魂的表情,眸子里是蚀人骨的光采!

华筱红的身影消失在房门外,李志飞皱了眉,一个人缓缓地坐了下去,他在沉思,只有

他自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看看桌上,长剑跟书囊不知道是谁已经给他送来了,仔细看看书囊,没人动过!

沉思了一会儿,他探手入怀,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牌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乌黑乌黑的,上头雕刻着花纹,有个太阳,还

有个月亮!

他目光落在这面牌子上,凝望了一阵之后,他把那面牌子又揣回了怀里。

这座大宅院似乎永远那么静,静得让人觉得无聊。李志飞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坐在了床

上,刚想往下躺!突然间他两眼疾闪寒芒,一步跨到了门口。

他看见了,西墙头落下了几个人,男人,一个个身着劲装,蒙面,而且手里都有兵刃。

几个人站在西墙边把手指点了一阵,其中一个一打手势带着就要往后院扑。

只听一声冷哼传了过来:“什么人,站住。”

李志飞的视线内出现了两个人,姑娘,给他开门的那个俏丫头,还有一个穿着打扮跟她

一模一样的姑娘。

两个丫头都有一身好轻功,凌波飞燕般射落,恰好截住了那个劲装蒙面人的去路!一个

丫头先叱暍出声:“瞎眼的狗贼,好大的胆子,光天白日居然敢……?”

她话还没说完, 一个劲装蒙面人邪笑一声截了口:“咱们是来找‘十二金钗’的,别

让这两个丫头片子坏了咱们的事,我来先堵上她们那两张巧嘴!”

他不用兵刃,把手里的家伙扔给一个同伴,跨步欺身挥掌就抓俏丫头的酥胸!

这人嘴里下流,手上也够下流的。

俏丫头脸上变了色,怒哼一声:“该死的狗贼,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俏丫头扬手便截那劲装蒙面人的腕脉,一式“截脉手”使得熟练而快捷,颇见火候。

奈何那劲装蒙面人不怕她的“截脉手”,不但不怕她的“截脉手”,反而会制她的“截

脉手”,抓向俏丫头那只手只一沉一翻,便轻易地扣住了俏丫头的右腕脉,手再往回一带,

俏丫头一个成熟的娇躯倒进他怀中,只听他嘿嘿一笑道:“对,这儿不是地儿,咱们上屋里

去。”嘴说手不闲,另一只手拦腰抱起了俏丫头。

俏丫头腕脉落在人手里,既不能喊又不能挣扎,只有任人抱在怀里轻薄了。

这个俏丫头落进了人手,另一个俏丫头也遭了她同样的命运,只一个照面便被另一个劲

装蒙面人抱进了怀里!

“真不赖啊。”头一个劲装蒙面人摇头说道:“进门儿就拣着了大便宜,这俩还是没开

封的呢,送到眼前的便宜不占,那会遭天打雷劈,我们俩办我们俩的事去了,

剩下的事儿交给你们了。”

这些人可真够大胆的,不但光天白日敢闯进“民宅”找“便宜”,甚至还敢肆无忌惮的

这么嚷嚷。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这么样肆无忌惮,干吗翻墙进来?

更怪的是丫头有这么一身好轻功,怎么手上这么稀松?

一个照面就落进了人手里?而且主人们的听觉怎么这么迟钝,到现在还没一个人露面?

李志飞静观至此,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两手往后一背,迈步行了出去。

先看见李志飞的是那两个抱着俏丫头往左近屋里走的,两个劲装蒙面人,“哟!”地一

声两个人都停了步:“寡妇大院儿什么时候添了个汉子,敢情咱们不是头一拨儿啊。”

另一个道:“我就说嘛,年轻轻的小寡妇,那一个能熬多久,告诉你们寡妇大院儿的这

些小娘们儿那晚上也用不着搂枕头、咬被角,你们偏不信!”

他俩这么一嚷嚷,另几个都望了过来,这当儿那头一个又说了话,这回是向李志飞说话,

还带着笑:“朋友,别向我们瞪眼,你一个人又吃不了那么多,干吗不分给我们点儿…… ”

“对了!”另一个道:“别被窝里放屁吃独食,吃独食会长毒疮!”

李志飞根本没听见似的,一直走到了抱着两个俏丫头的两个劲装蒙面人跟前,停步开口,

淡然说道:“把人放下来。”

头一个劲装蒙面人微微一怔道:“怎么说,朋友。”

李志飞依然淡淡说道:“我叫你们把人放下来。”

头一个瞪着眼转望同伴:“听见没有,咱们说了半天敢情白说了!”

“叭!”地一声脆响,他这句话刚说完,脸上便挨了一下,结结实实的一下,半张脸上

五道红红的指头印儿,一缕鲜血顺着嘴角儿流了下来。

没有看见他是怎么挨的打。

甚至没人看见是谁打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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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章 坐怀不乱败露疑迹

作者: 独孤红

第 二 章 坐怀不乱败露疑迹

事实上眼前这位想吃独食的朋友背著手站在原地,像连动都没动过,这事儿玄了!

头一个往後退了两三步才拿椿站稳,他直了眼,望著李志飞道:“朋友,你!”

李志飞仍然是淡淡地道:“我叫你们把人放下。”

两个抱著人的没放人,另几个之中突然窜过来两个,一个手里握把铁尺,一个手里提根

钢丝鞭,兜头就抽!

李志飞笑了:“跟我玩这一套你们还差得多!”他慢条斯理的,但很潇洒,前跨一步,

微侧身躯,铁尺、钢丝鞭擦著他身前身後砸下,都落了空。

现在该他了,他一飞射先撞在那使铁尺的劲装蒙面人心口,使铁尺的闷哼一声弯下了腰,

同时又在使铁尺的後脑补上一掌,使铁尺的爬下了。

与此同时,他一脚飞起向後踢,正中那使钢丝鞭的小肚子,那使钢丝鞭的也闷哼一声弯

下了腰,他微一旋身拾腿又是一脚,使钢丝鞭的踉跄著冲出老远,摔了个狗啃。他,脸都破

了,一把钢丝鞭撤手飞出了丈余外!

再看李志飞,他转过身双手又到了背後,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那两个抱著人的还舍不得放,但却脚下移动往後退了!

来了七个人,两个抱著人,两个爬下了,还剩下三人,这三个脸上变色,犹豫了一下又

抡家伙扑了过来。这三个手里使的是单刀,要命的玩艺儿。

李志飞没动,容得那三个扑近,脚一勾,一抬,爬在地上那个使铁尺的离地飞起,横著

往那三个撞了过去。

手里有刀不能往自己人身上砍,那三个一惊往後就退,就这么一退,李志飞一步跨到了,

也没看见他是怎么出手的,三把单刀全到了他手里,而且那三个一声大叫捂著肚子跄踉暴退。

李志飞没进击,左手持著三把刀,右手曲指连弹,铮然连响声中,三把刀断成一段段掉

下了地!那三个抱著肚子弯著腰看直了眼,都忘了肚子上刚挨了一下子!

李志飞一松手,三个刀把也落了地,双手往後一背,目光落在那两个抱人的脸上!他没

说话,那两个抱人的也没吭气儿,但却乖乖的把人放下了!

两个俏丫头脚站了地,但却没挪动,四只眼直直地望著李志飞,给李志飞开门的那个木

木然叫了一声:“李爷…… ”

李志飞淡然一笑道:“代我问问那几位姑娘,这够不够格?”声落,转身便走!

俏丫头一下子又怔住了!

“八少,请等等!”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呼叫,李志飞停步转身,後院门开了,谢蕴

如站在门口,眸子里包含的是异样色采。

一条无限美好的身影带著一阵热力跟一阵香风掠了过来,是华筱红,她落在李志飞跟前,

差一点儿没撞进李志飞怀里,照模样儿她也恨不得扑进李志飞怀里,娇靥上带著三分惊,还

有三分喜:“八少,我们算开了眼界了!您快请跟我後头去吧,後头有贵客等著见您!”

李志飞看了她一眼,迈步就往後院门行去!

华筱红一怔,旋即急急叫道:“哎哟,八少,您等等我呀!”

她像一阵风般跟了上去,一下子偎在了李志飞身边!李志飞却连看也没看她!

到了後门口,谢蕴如仍然是那么冷漠,眸子里包含的异样色采已经不见了,她凝

望著李志飞道:“八少原谅,我没想到宫里来人到得这么快!”

李志飞笑笑说道:“姑娘好说,丑媳妇难免见公婆,早见也是见,晚见也是见,

反正都得见,迟早又有什么关系!”

谢蕴如没再多说什么,只说句:“您请眼我来!”转身就往里去了。

这座大宅院前院大,後院更大,在前院隔著墙看,狼牙高喙,飞檐流丹,如今进了後院

再看,亭、台、楼、榭一应俱全,最动人的是那横跨一湾碧水上的朱栏小桥,

天已经近黄昏了,可是後院里还没上灯,亭台楼榭也好,一草一木也好,都带著一股迷

蒙的美,有道是:“天上神仙府,世间王侯家”,眼前这後院,虽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了!

谢蕴如步履轻盈,在前带路,华筱红紧挨著李志飞,身上的香气不住往李志飞鼻子里送,

那醉人的眼波也不住地往李志飞脸上瞟,恼人的是李志飞居然跟个木头人儿一样,根本就没

觉察!

走过两条长长的走廊,到了一间房门口,屋门敞开著,门口抱著胳膊站著两个黑衣汉子,

个头儿挺高,胳膊老粗,一脸的骠悍色,看上去怪吓人的。

屋里传出一阵阵笑声,有姑娘家的笑,也有男人的笑,笑得都挺乐的。

华筱红在李志飞耳边低低说了一句:“我那十个姐姐都在里头,您可别看得眼花撩乱

哪!”

李志飞笑了笑,没说话,进门的时候,两个黑衣汉子直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多少带点儿

轻视,可是李志飞跟没看见一样,仰著脸就进了门!

进门是个客厅,桌椅摆设比前院那待客处又考究了一层。

客厅里没人,往後看垂著一层层的帘幕,那笑得挺乐的男女笑声就是从那一层层的帘幕

後传出来的。

人到了,那要见人的人还在里头享乐儿,这能叫求才若渴,礼贤下士!

而李志飞他居然没在意,脸上一点不豫之色都没有。

只听谢蕴如高声叫道:“人到了,您可以出来了。”

笑声没停,步履声响动,一层层的帘幕掀起,众星捧月一般从里头走出了十几个人来。

这十几个人阴盛阳衰,粥多侩少,整整十个花儿一般的姑娘,三个大男人。

十个姑娘都够美,美得各不相同,一边各五地拥著一个糟老头子,这糟老头子好艳福,

他也不怕姑娘家身上的香气熏了他,五十多岁年纪,穿著挺气派,一身的重裘,头上扣顶貂

皮帽,手里拿著鼻烟壶,边走边往鼻子上抹鼻烟,鹞眼鹰鼻山羊胡,

跟那位“西山居士”一个德性,但比“西山居士”多了份阴鸷,远比“西山居士”深沉。

他身後紧跟著两个大男人,壮壮的中年汉子,跟门口那俩一般地骠悍,腰里头鼓鼓的,

一看就知道藏著家伙。

十三个人一出来,廿六道目光一起投向李志飞,糟老头子跟那两个壮汉只打量了李志飞

一眼,旋即走向座位。十个姑娘那两道目光可就不同了,一投在李志飞脸上就没再挪开,跟

铁碰上了吸铁石似的,连脚下也忘了动了,害得华筱红忙又往李志飞身边挨了挨。

糟老头子居中高坐,手指头沾著鼻烟往鼻孔一按,猛那么一吸,他说了话:“这年头儿

还是年轻的小白脸吃得开啊。”

十个姑娘如大梦初醒,又深深盯了李志飞一眼,花蝴蝶般飞了过去,有位在糟老头子肩

上轻轻扳了一下,带著笑娇声说道:“哟,您这是吃得那门子的醋呀,没瞧见么,人家早有

了主儿了。”

糟老头子笑笑抬起了眼,当他的目光落在李志飞脸上时,他脸上的笑意没了,撤得可真

快:“你就是关外白家的八徒弟李志飞。”

李志飞微一点头,道:“不错。”他也够傲的!站在糟老头子身後那两个壮汉脸色微微

一变。

糟老头子自己却没在意,道:“你大概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李志飞道:“不知道。”

糟老头子看了谢蕴如一眼,又低头吸上了他的鼻烟。

谢蕴如转望李志飞道:“八少,这位是二阿哥跟前的大红人,智囊头儿,首席师爷鲍

老。”难怪那么深沉!

李志飞一抱拳道:“鲍老。”

鲍师爷连眼都没抬,道:“安全为重,二阿哥也忙,他平日很难得出门一步,无论大小

事都交给了我。”

这意思不啻点明,二阿哥胤礽的大小事他握有全权,要李志飞能够对他客气点儿。不知

道李志飞听懂了没有,他说了这么一句:“鲍老系二阿哥的成败得失於一身,不愧是位首席

师爷。”

谢蕴如飞快看了李志飞一眼。

鲍师爷微微一怔抬起了眼:“你的口才不错!”

李志飞淡然道:“鲍师爷夸奖。”

鲍师爷很快地又低下头去把弄他那只鼻烟壶了:“这头一关你算是通过了,是证明你的

身手不错,可是能对付自己人没有用,二阿哥所以要用人是对付外人的。”

这句话够客气的。

李志飞道:“您说得是,二阿哥是需要多找些能对付外人的人。”

鲍师爷身後那两个壮汉勃然变色,迈步要动,可巧这时候鲍师爷轻轻地咳了一声,两个

壮汉把迈出来的腿又收了回去。

李志飞似乎没看见,难怪,他两个站在鲍师爷身後,那么大一张椅子挡著,李志飞那看

得见了。

只听鲍师爷道:“听说你还读过书,这趟到京里来把书囊也带来了,其实这儿的事儿,

都是动刀枪的,书派不上用场。”

李志飞道:“您认为书本派不上用场?”

鲍师爷道:“实情如此。”

李志飞道:“您可能容我直言一句。”

鲍师爷道:“说吧。”

李志飞道:“鲍师爷您不会武吧?”

鲍师爷一怔道:“这个…… ”

李志飞接著说道:“您是二阿哥的首席师爷,您应该知道是什么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

谋而不在勇,何谓谋?熟读兵书,详知战略耳,兵书是书本,战略是从书本上得来的,是故,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固然在兵士的骁勇,但主要的还在为将者的谋略,打古至今这种实例不

胜枚举,别的不提,单说诸葛武侯,司马德操首荐,徐元直再发,刘玄德三顾,卧龙先生岂

一武夫,未出茅庐已知天下三分,靠的又是什么,鲍师爷也是位读书人,奈何把这书本贬得

一文不值。”

鲍师爷听直了眼,一时没说上话来。那十位姑娘也听怔了。

谢蕴如美目凝注,异采不住闪烁。

那两个壮汉脸上又变了色,齐声叱道:“姓李的,这儿不是你卖弄口舌的地方。”

李志飞淡然一笑道:“论武也是一样,二位可要试试。”

两个壮汉脸色大变,闪身要动。

鲍师爷忽然乾咳一声道:“不许胡闹,我刚说过,二阿哥用人不是为对付自己人

的。”两个壮汉子没有再动,鲍师爷他抬了手:“你坐下。”

李志飞道:“谢谢。”他过去坐上了下首。

华筱红扭腰肢,移莲步跟了过去,俨然李志飞是她的人,她是李志飞的人,也不知道是

谁给他配的对儿!

鲍师爷那里轻咳一声又道:“眼下的情势,想必这儿的姑娘们已经告诉过你了。”

李志飞道:“是的,华姑娘已经告诉过我了。”

鲍师爷道:“论谋士,二阿哥身边的谋士可以说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多,缺的只是能打善

斗的助手,当初二阿哥所以采纳‘西山居士’之议,聘个关外白家的人来,就是为借重白家

享誉江湖,名传遐迩的武功,所以暂时只有委曲你!”

李志飞道:“鲍师爷恐怕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以斗胆直陈,并不是想跻身谋士之列。”

鲍师爷抬手拦阻,没让他再说下去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告诉你,二阿哥求的

是才,有才不能不用,目下缺的是能打善斗的好手,而你又文武兼备,所以我想先借重你的

武学,以後看情形,视需要再借重你的文才。”这解释有点牵强。

李志飞不知道有没有觉出,他道:“众所皆知,白家是武林门第江湖人,我虽然爱读书,

但所读不多,也一无所成,何敢自不量力,妄谈文才,我看我还是在卖命出力的行列中待著

吧。”

鲍师爷摆摆手道:“你也不用客气,反正到时候我会看情形的…… ”

顿了顿道:“二阿哥身边这些人,照例要通过这头一关之後,还需要建一椿功劳,摊开

了说也就是要试试他的忠诚,能再通过这一关,才算正式进了二阿哥的门,

要不然就是身手再高的好手,二阿哥也不敢用,你出身关外白家,又是‘西山居士’所

荐,忠诚自不会有问题,可是站在我的立场却不便破例!”

李志飞倏然一笑道:“这个我懂,鲍师爷您尽管吩咐就是。”

鲍师爷道:“好说,眼下有椿事儿希望你去办一办。”

他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叠著的纸,抬手递给了李志飞,道:“什么人,什么时候,什么

地方,全在这张纸上,你拿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志飞接过那张纸展开一看,旋即抬眼说道:“鲍师爷您是要…… ”

鲍师爷脸上突现一丝笑意,这笑意却透著阴鸷:“二阿哥讲究的是首功…… ”

李志飞一点头道:“我明白了,到时候我把鲍师爷要的东西送到鲍师爷您面前来就是。”

鲍师爷一点头道:“那好,今儿晚上我不走,就在这儿等你的功劳,没事儿了,你回去

吧。”他站起来往後去了。

两个壮汉子紧随身後,那十位姑娘也跟了去,帘幕一阵掀动,人全不见了,帘幕那边又

传来嘻笑声!

李志飞把纸条往怀里一塞站了起来,华筱红忙道:“走,我陪你回屋去。”

李志飞没动,望著谢蕴如道:“谢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谢蕴如道:“没事儿了,您请回吧。”

李志飞转身行了出去。

望著李志飞的背影,谢蕴如的一双美目之中闪漾起异样的光采!

华筱红现在跟李志飞很熟,两手捉著李志飞一只胳膊,身子紧贴著李志飞,拐过弯,看

不见那两个抱著胳膊的云衣汉子了,她立即眉飞色舞地道:“我的好八少,您真行,自从我

们姐妹十二个住进了这个大院子,我可从没见过一个敢对二阿哥跟前这位大红人儿这样儿

的!”

李志飞笑笑道:“有姑娘你在边儿上壮胆,我怕什么。”

“哎哟。”华筱红格格娇笑,笑得花枝乱颤,她抬手轻轻拧了李志飞脸蛋儿一把,娇媚

无限地道:“我的八少哇,您这张嘴可真会说话,怪不得鲍师爷让您顶得没话说,您既然认

为我能给您壮胆,那往後我可要多给您壮点胆喽!”

李志飞道:“当然好,求我都求不到。”

要是这时候李志飞伸手搂上华筱红的纤腰,那可正是时候,可是李志飞没动,够恼人的。

倒是华筱红身子又往李志飞身上贴了贴,两片诱人的香唇凑近李志飞耳边,吐气如兰,

低低说道:“用不著您求,我自己会给您送到门口来。”

李志飞道:“我的门从不上闩。”

华筱红突然激动起来了,一双美目直直地望著李志飞,道:“您这张嘴,真能害死人。”

李志飞倏然一笑,道:“能害死人的不是我这张嘴,是鲍师爷给我的那张纸条儿。”

华筱红一怔忙道:“对了,他是要您…… ”

李志飞道:“姑娘站在我身後,不是把纸条儿上的字儿尽收眼底了么?”

华筱红脸一红道:“我只是随口问问,八少,这件事可扎手啊,我听说那是他们花大钱

请来的好手。”

李志飞道:“所以说鲍师爷给我的这张纸条儿能害死人,这件事我要是成了,二阿哥添

了个能派用场的人,当著那么多人杀人,我也别想往别处跑了,要是办不成,死的是我,跟

他鲍师爷没关系,他也为二阿哥省了个吃闲饭的,横竖都是他占便宜我吃亏,是不。”

华筱红皱眉说道:“鲍师爷也真是,干吗不挑个好对付的,那您…… ”

李志飞笑笑道:“对付好对付的,我将来不一定能派大用场,也显不出我的能耐,是不,

放心,我怎么走出这个门,还会怎么走进这个门的,你回後头去等著我吧。”

华筱红道:“怎么,您现在就要去。”

李志飞道:“这种事也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早走比晚去好,早走可以找个便於

下手、便於抽身的好位置,是不?”

华筱红迟疑了一下,很不情愿地松了李志飞那只胳膊,满面忧虑地道:“那您办完事儿

千万早点儿回来,免得我在家等得耽心。”

李志飞现在却又不解风情了,什么都没说,答应一声,扭头就走了!

上灯了,京城里原就繁华热闹,上灯以後更显得繁华热闹了,处处车水马龙,处处行人

熙攘。

这条大街过得车马似乎比别处多一点儿,偶而还可以看到一队队的骆驼,驼峰高耸,身

上驮满了东西!

李志飞背著手,迈著潇洒步,顺著这条大街往前走著,边走边四下看,显得很悠闲,很

从容!

迎面来了一辆马车,马蹄敲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而清脆的声响。

这条大街过的车马相当多,一辆马车应该算不了什么。

可是这辆马车跟别的马车不同,让人说不出它跟别的马车有什么不同,但却觉得出。这

是辆黑马车,高篷,双套,谈不上华贵,但很气派,车身上很乾净,一点儿脏都没有,除了

上过油的轮轴,不管你摸那儿,绝不会摸一手黑。

套车的马是两匹黑马,健壮、神骏,从头到尾没有一根杂毛,浑身上下黑得发亮。高坐

车辕那车把式也跟一般人不同,健壮、雄伟、皮袄、皮帽、皮靴,一脸的络腮胡,浓眉大眼,

威猛慑人。

就这辆马车,使得李志飞突然不悠闲、不从容了,神色一怔,头一低,就要往旁边一条

胡同里拐!

那位车把式眼挺尖,他看见李志飞了,一怔,扯著喉咙就喊:“那不是翎少爷么?翎少

爷。”沉腕收缰,马车停下来了!

“翎少爷!”

李志飞的姓名里没个“翎”字,不是叫他,他一步便跨进了那条黑胡同里!

李志飞不见了,那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里头露出了一张脸,是个中年人,年纪在四十

上下,白面无须,一张脸冠玉般,剑眉星目,英挺异常,罕见的美男子,他望著车把式道:

“小翎?在那儿?”

车把式马鞭一指那条黑胡同道:“拐进黑胡同里去了,许是没听见我叫。”

那中年人道:“你这么大嗓门儿,八街都听得见,别是你看错了吧,小翎怎会跑到京里

来,要是小翎他还会不到家里去。”

车把式忙道:“爷,绝没错,要是错了您把我眼珠子掏出来,别人我或许会看错,自己

人我还能认不出来,那我这双照子白长了!”

中年人皱了皱眉,略一沉吟道:“走。”

“走?”车把式一怔。

中年人一摆手道:“叫你走你走就是。”

车把式没敢多说,答应一声赶动了马车。

马车走出没多远,中年人一声:“走你的,别停,也别等我。”

一纵跳下马车,快速往街边行去。

车把式一怔,旋即虬髯抖动笑了,赶著马车走了。

中年人有一付颀长的身材,看上去英挺俊拔,穿一件袍子,灰色的皮袍,他步履轻而快,

两步便到了胡同口,两手往後一背,就站在胡同口外的暗影里。

没一会儿工夫,胡同里出来个人,是李志飞,他脸上带著一丝笑意,出胡同转身要走!

中年人在暗影里说了话,话声低沉,隐隐有慑人之威:“阁下,你可知道这是条什么胡

同么?”

李志飞身躯猛地一震,他不得不停了步,道:“死胡同!”

中年人道:“幸亏是条死胡同,要不然我还等不著你呢!”

李志飞转过了身,一脸窘迫焦急的笑:“你真行,我算是服了你了。”

中年人扬了扬眉道:“你什么时候学得不知道叫人了。”

李志飞忙道:“小翎怎么会,又怎么敢,姨父。”他恭恭敬敬见了一礼!

中年人道:“这还差不多,跟我来。”转身行去。

李志飞一脸苦像,迟疑了一下只有跟了上去,到了中年人身边,他马上陪上笑脸,但却

笑得很不自在,道:“姨父,我准备明天一早上家里去…… ”他打算及时抽身。

中年人看也没看他,道:“你什么时候到京里来的?”

“刚到,还没半个时辰。”李志飞忙应了一句!

中年人道:“你这趟到京里来,有什么事儿么?”

李志飞答道:“我上南方去,从这儿经过,明儿个晌午就走。”

中年人“哦!”一声道:“上南方去,好好的往南方跑干什么,谁让你去的?”

李志飞道:“我爹,他老人家这些年身子不大合适,让我代他老人家赴个约。”

中年人道:“到了京里不上家里去,老哈叫你你不理,这也是你爹教你的么?”

李志飞情知迟早会有此一问,他早想好了辞儿了,当即很从容地道:“不敢瞒您,我爹

另外还交待了件事儿,我只有这么一会儿工夫,想赶著办办,所以没马上到家里去,给您二

位请安去,老哈叫我我听见了,我知道车里坐的不是您就是我姨妈,

我怕我爹交待的事儿耽误了,所以没敢答应…… ”

中年人道:“牵强,过去见见就会耽误你爹交待的事儿么?”

李志飞道:“我不是这意思,我是说您跟姨妈都疼我爱我,这是在京里,您二位见了还

会让我走…… ”

中年人道:“你要是跟我们俩明说你有正事儿在身,明儿个一早再到家里去,我们俩不

至於那么不通情理,非把你往家里拖吧。”

“这…… ”李志飞辞穷了,脸红了,陪著一脸苦笑道:“姨父,小翎知罪了,您就不

能抬抬手。”

中年人突然停了步,道:“还要我怎么抬手?我要是不抬手还跟你噜苏,见了你的面我

扭头就走了,你的事儿非今儿晚上办不可?”

李志飞忙道:“是的…… ”

中年人道:“那么我就不耽误你的正事了,你去办你的事儿吧,明天一早给我上家里去,

听见了么?”

李志飞心里一喜,忙道:“谢谢您,您放心,明儿个一早我一定上家里去给您二位请安

去,既然到了京里,还能不上家里去,小翎不会,也不敢,您说是不?姨父,您请回吧,我

走了。”他一躬身,转身走了,根本就没敢让中年人再说话。

中年人也没再说话,望著李志飞的背影,他微微皱起了眉锋,一直到看不见李志飞了,

他才转身走去!

李志飞脚下没敢放太快,可也没敢走太慢,一直到走完这条大街拐了弯儿,他才吁一口

气放快步履行去。

片刻工夫之後,他到了一家饭庄子前,这家饭庄横额三个金字:“万福楼”,一块大招

牌挂得老高。

“万福楼”门前往日这时候早停满马车软轿了,可是今儿晚上既没见马车,也没见软轿,

只那拴马椿上拴著十几匹马,清一色的蒙古种坐骑,往日楼上猜拳行会的闹声比楼下大,今

儿晚上楼下却挤满了,闹声压过了楼上。

李志飞进“万福楼”就往楼梯走,夥计们瞪著眼看著他,想拦,可是看他那身衣著打扮,

看他这个人却没敢伸手。但楼梯上站著两个壮汉挡了他的驾,左边一个冷笑道:“楼上有人

包了,你在楼下凑合凑合吧。”

李志飞笑了,道:“你们俩不认识我,我是秦爷的把兄弟,刚到,听说大夥儿在这儿给

秦爷接风,我就赶来了。”

两个壮汉一听这话,马上躬身哈腰陪上笑脸:“原来您是秦爷的…… ”

李志飞一抬手道:“别客气,谁叫咱们没见过,一回生,再有两回就熟了。”

他迈步登上楼梯,上得楼头看,偌大个地方不过摆了两桌,廿来个人正在斗酒,

有中年汉子,还有几个老头儿,一看就知道全是江湖上的人物,谁也没留意有人上了楼,

等到发现有人上了楼,李志飞已然到了席前。

二十几个人都静了下来,停杯的停杯,放箸的放箸,四五十道目光全盯上了李志飞。有

个脸上有刀疤的中年汉子站了起来,诧异地望著李志飞道:“你是…… ”

李志飞笑指左边桌上座一个阴沉脸瘦高中年人道:“他们诸位不认识我,老秦你也不认

识我么?”

那阴沉脸瘦高中年人一怔站了起来:“恕秦某眼拙,朋友是…… ”

李志飞笑著走过去:“老秦哪,你的忘性可真比记性大,连我都忘了…… ”

一句话工夫他已到了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身边,接著道:“我提件事儿,你准想得起来,

那年在口外‘黄风寨’…… ”

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脸色倏变,脱口惊叫:“你是…… ”

李志飞马上截口说道:“想起来就行了,别嚷嚷,你认识我,在座的诸位又不认识我,

是不是?”

他表现得很热络,抬手搭在了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肩上,笑吟吟地问道:“老秦,这些年

还好吧,看样子你是混阔了,要不然你不会跑到京里来,更不会成了眼前诸位的座上佳宾,

是不!怎么样,提拔提拔我这个当年关外道儿上生死朋友吧。”

阴沉脸瘦高中年人刚才那股子猜拳行乐的乐劲儿没了,脸上的血色也不知往那儿去了,

但是他脸上堆起了笑,只不过那笑比哭还难看,他一张嘴,就要说话。

李志飞似乎不让他说话,马上又道:“这儿说话不方便,是不是,不要紧,咱们换个地

方敍敍。”

阴沉脸瘦高中年人道:“不,不,方便,方便…… ”

在座这些人照子都够亮的,一见这情形谁还不明白几分,那刀疤中年汉子一双锐利目光

盯上了李志飞,一声没吭,脚底下挪动到了李志飞身後,拾腿从靴筒里拔出一把攘子,照准

李志飞後心要害挺腕就扎。

李志飞脑後好像长了眼,他身子一动没动,只见他左手後伸只那么一晃,那把攘子已经

到了他手里,他跟个没事人儿似的,望著阴沉脸瘦高中年人笑吟吟地道:“老秦哪,你的这

些朋友怎么这样对人法。”

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身子似乎发了软,直往下溜,嘴里直道:“你,你,你…… ”

那中年刀疤汉子楞在了李志飞身後,他不相信这眼前见也没见过的文弱年轻人,

手往背後这么一晃,就能把他的攘子夺了去,而事实上如今那把攘子不在他手里,在人

家手里,这一点他很清楚。

“砰”,“哗啦”!碗破了,盘碎了,杯箸齐飞,酒、菜洒了一地,有个鸠面老者掀了

桌子,十几二十个人动作飞快,马上围住了李志飞。

楼下两个壮汉跑了上来,夥计也跟著跑上来两个,可是一见这情形,两个夥伴吓得一缩

脑袋又溜了下去。

那鸠面老者目射寒芒,逼射著李志飞冰冷说道:“你小子瞎了眼了,也不看看这是什么

地方,眼前都是些什么人…… ”

李志飞淡然一笑道:“我看得很清楚,这儿是天子脚下,京城重地,你们诸位么,也都

是有来头,有靠山的,我没有看错吧。”[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鸠面老者道:“不知者可以不罪,你既然知道…… ”

李志飞笑道:“别跟我来这个,我不吃这一套,我么,不是猛龙不过江,来者不怕,怕

也就不来了,这是我跟秦某之间的事,你们要是照子够亮,就别管这件闲事,淌这池浑水!”

鸠面老者两眼寒芒暴射,就待再说。

一名文士装束的圆脸胖老者乾咳一声,拱手陪笑道:“恕老朽托个大,这位老弟台,你

跟秦老弟之间究竟结有什么梁子,我们这些个人不清楚,不过老弟台你既然来到京里找他,

这段梁子恐怕小不了,我们这些局外人根本不该过问,可是老弟台你是个明白人,眼下什么

时候,什么场合,老弟台你应该看得很清楚,秦老弟今儿个到京头一天,我们这些个朋友为

他接风洗尘,老弟台你要是在此时此地作了断,可叫我们这些个人往後拿什么脸在外头走路,

以我看不如这样,老弟台,今儿晚上看我们这些人的薄面,高抬贵手,坐下来喝两盅,咱们

交个朋友,错过今儿晚上,时地随老弟台你挑,我担保秦老弟他一定去跟老弟台作个了断,

如何。”

李志飞一双目光缓缓投注在圆脸胖老者那张白里透红的胖脸上,道:“容我请教,阁下

是…… ”

圆胖脸老者忙道:“好说,不敢当,老朽姓吴,口天吴,在大阿哥‘立郡王’府混口饭

吃…… ”

李志飞道:“原来是‘立郡王’府的吴头儿,失敬,吴老的话倒是几句好话,奈何我这

个人软硬都不吃,我也是为一口饭,不得已,还请吴老原谅。”

他动作快如闪电,搭在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肩上的那只手一偏,一指点在阴沉脸瘦高中年

人喉结下,阴沉脸瘦高中年人身子一晃要倒,他拦腰抱起了阴沉脸瘦高中年人,带著一声轻

笑穿窗掠了出去。

圆脸胖老者为之一怔,鸠面老者等究竟是出身江湖的练家子,但见喝声中都穿窗掠了出

去。鸠面老者等在滴水檐沾足,抬头一看,就这一转眼工夫,人已经没了影。

就在这时候,头顶传来一阵异响,鸠面老者闻声仰脸,只见一团黑影从楼顶檐上落了下

来,外头太黑,他一时没看清那是什么,忙惊喝道:“留神。”

随话闪身往里躲,那团黑影带著一阵风从他身边掠过落了下去,砰然一声摔在楼下街上。

楼下传来几声惊叫,随见行人纷纷走避。

鸠面老者等忙窜了下去,落地一看,都脸上变色怔住了。

地下躺的是那个姓秦的瘦高中年人,是那个姓秦的绝没错,但如今脑袋却不见了,断颈

处还在往外冒血呢!

李志飞提著个圆包袱回到了那座大宅院里,那块包袱皮儿颜色很怪,上头一半是白的,

下头一半是红的。

从院子里,他往他那没点灯的屋子看了一眼,不知道他是看什么。

这当儿夜不怎么深,但後院两扇门已经关上了,他没敲门,翻墙就进了後院,进後院就

直奔见鲍师爷的那间屋!

不知道那些姑娘们那来那么大乐劲儿,到现在还有那一阵阵嬉笑声从那间屋里传出来。

那间屋里灯光挺亮,但透射出来的不多,只因为灯光全在那一层层的帘幕後,

全让帘幕遮住了,可是那一层层的帘幕却遮不住那一阵阵乐劲儿挺大的笑声。

门口站的仍是那两个壮汉,李志飞一到门口就被那两个壮汉挡了驾,左边一个道:“你

等等,我给你通报一声。”他转身要进去。

李志飞抬手拦住了他,道:“不用了,这时候见鲍师爷未免有点煞风景,这个烦代呈鲍

师爷,就说我幸不辱命就行了。”

他把那个圆包袱往那壮汉手里一塞,扭头走了。

刚才他怎么进後院,如今他怎么出後院。出後院直奔他住的那间屋,推开门走进去,摸

黑进了卧房,一进卧房他就道:“抱歉,劳姑娘久等了。”

“哟。”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娇滴滴,软绵绵的轻叫:“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李志飞道:“我临出门的时候,姑娘不是说要等我了么?”

黑暗中传来一阵吃吃笑:“八少真是个有心人。”

李志飞过去就要点灯。

黑暗中吹过了一阵香风,一只炙热柔软的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一个炙热柔软,而且滑腻

的娇躯带著轻颤偎进了他怀里,一个梦呓般话声在他耳边响起:“干嘛呀,您看不见谁呀。”

李志飞手碰到的不是衣裳,而是肉,柔滑细嫩的肉,他先为之一怔,继而心头震动,但

他没躲,伸手搂住了那个带著轻颤的软绵绵娇躯往床前走去,刹那,那软绵绵娇躯颤抖得更

厉害了。

李志飞到了床前把怀中的娇躯往下一搁,伸手拉过被子盖上了,他道:“春寒料峭,入

夜更冷,冻著可不是闹著玩儿的。”他转身过去点上了灯。

灯下再看,华筱红躺在床上,一双嫩藕般粉臂露在被外,她娇靥上红红的,水灵灵的大

眼望著李志飞:“八少,您这是…… ”

李志飞笑笑道:“天儿这么冷,我怎么能一点儿怜香惜玉之心都没有,万一冻著了姑娘,

那可不是我的罪过。”

华筱红道:“那您干嘛…… ”她那双目光掠向桌上那盏灯。

李志飞道:“我告诉姑娘件事儿,恐怕姑娘还不知道,我自己兴了这么一个规矩,为的

是死後不落十八层阿鼻地狱,每当杀过一个人,我总要斋戒三天,所以姑娘这份好意我只有

心领。”

华筱红为之一怔,道:“八少,您…… ”

李志飞道:“姑娘,我这是一点儿折扣不打的实话,不该今儿晚上让我干血腥事儿。”

华筱红扬起了眉梢儿,挺身坐起就要掀被子。

李志飞道:“姑娘,我斋戒的时候连眼都要净。”

华筱红倏地一声冷笑道:“我没想李八爷您原来是这么个人,好吧,您请把灯熄了。”

李志飞抬手熄了灯,黑暗中只听一阵急促的唏嗉响,转眼工夫之後,一阵香风从他面前

掠过刮了出去。

李志飞笑了,抬手又点上了灯,屋门口多了个人,不是华筱红,赫然是谢蕴如!

她站在屋门口没动。

李志飞连头都没回便道:“姑娘怎么不进来坐。”

谢蕴如道:“没有主人的话,我不敢随便进人的屋。”她袅袅行了进来。

李志飞回身含笑,道:“姑娘,这儿的主人不是我。”

谢蕴如道:“至少这间屋现在是八少在住。”

李志飞笑道:“既是这样,那我这个主人就肃客了,姑娘请坐。”

谢蕴如落了座,坐下便道:“我来告诉八少件事儿,‘西山居士’刚派人立信儿来,白

老爷子不放心让八少一人在京,特地把白六少跟七少也派了来,再有一个时辰就可抵京了。”

李志飞微微一怔道!“真的么,谢姑娘。”

谢蕴如抬手递过了一封拆开口的信,道:“您看看,这是‘西山居士’刚派人送来的。”

李志飞接过信抽出信笺,看过之後他摇头笑道:“我们老爷子也真是,我又不是三岁小

孩儿,凭他老人家传授的这身武功,还怕谁能吃了我不成。”

他装好信又递还给谢蕴如。

谢蕴如接过信冷冷看了他一眼道:“你这份镇定功夫很让我佩服。”

李志飞微微一愕讶然道:“姑娘这话…… ”

谢蕴如道:“很简单,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你不是关外白家的李志飞。”

李志飞大吃一惊,旋即笑道:“谢姑娘,我明白了,是鲍师爷叫你来的吧,不要紧,请

代我回覆鲍师爷,他用不著这样对我一试再试,他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到别家去,看眼

下京里的情势,凭我这身所学,不怕没人抢我。”

谢蕴如静静听毕,微一摇头道:“你冤枉鲍师爷了,也有点抬举他,他是二阿哥的首席

师爷,可是有些时候我觉得他比我这个女流差得多,他对你的身份深信不移,

你杀了大阿哥重金礼聘来的北六省黑道巨擘,他也很高兴,已经带著姓秦的首级回去见

二阿哥去了。”

李志飞“哦!”地一声道:“这么说是姑娘你…… ”

谢蕴如道:“不错,是我自己看出来的,这儿的人看出你不是李志飞的,也只有我谢蕴

如一个。”

李志飞道:“那么姑娘又凭什么说我不是李志飞,姑娘见过李志飞?”

谢蕴如道:“我没见过李志飞,要是我见过李志飞,头一眼我就看穿你了,虽然我头一

眼没能看穿你,可是我头一眼就对你起了怀疑。”

李志飞道:“我身上有什么破绽?”

谢蕴如道:“当然有,你的书囊,据我所知,李志飞武功很好,在白家也是出类拔萃,

但却不是喜欢书本的人,他是个典型的武夫,剑不离身,但绝不会随身携带书囊!”

李志飞道:“姑娘说这话不怕我听了生气么?”

谢蕴如道:“足见你不是李志飞,你要是李志飞早就对我动手了。”

李志飞微一摇头道:“姑娘还是算不得熟知李志飞,姑娘所知道的李志飞只是以前的李

志飞,现在的李志飞是书剑俱备,文武双修,他知道只学剑不读书的害处,就像我跟鲍师爷

所说的,凭一把剑了不起是个十人敌,凭一本书却可成为万人敌,一个人要是读了书,虽不

敢说他能脱胎换骨,至少他懂得‘非礼勿动’四个字,既懂‘非礼勿动’四个字,他又岂会

轻易动手打人,尤其是对个姑娘家。”

谢蕴如冷冷一笑道:“鲍师爷没说错,你的确能言善辨,李志飞要是像你所说的这么个

人的话,他就是个不凡的年少英雄了。”

李志飞道:“姑娘可以到关外江湖道上去打听,谁敢说白家的李志飞不是个不凡的年少

英雄?”

谢蕴如道:“这一点我倒信得过,用不著打听,关外江湖道上的确没有敢说李志飞不是

个不凡的年少英雄,只是你恐怕不知道,李志飞他不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李志飞道:“姑娘敢是指刚才华姑娘…… ”

谢蕴如道:“不错,我那十二妹是我们姐妹中最艳最媚的一个,你要是李志飞那个色中

饿鬼,求都怕求不到,又岂会让她进了这间屋再出去,尤其是在她那种情形下投怀送抱,极

尽挑逗之能事。”

李志飞淡然一笑道:“谢姑娘,那是以前的李志飞;,如今的李志飞懂得四字‘非礼勿

视’,又岂会做这种淫乱之事,固然,书本上敦我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食色性也,可

是我也不能不看人,来者不拒啊,李志飞阅人已多,南国娇娃,北地胭脂都见过,眼光还不

至於那么低。”

谢蕴如轻“哦!”一声道:“这么说我十二妹你看不中意。”

李志飞微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谢蕴如哼哼一笑道:“要是有谁连我十二妹都看不中意的话,那当世之中恐怕再也没有

让他能看中意的了。”

李志飞一摇头道:“不,谢姑娘,你错了,论妖艳狐媚,也许当世之中没有人能胜过令

十二妹,可是有的人并不喜欢这一类型的女子,这就跟有的人喜爱色彩鲜艳的花朵,有的人

喜欢那出污泥不染,濯青涟而不妖的白莲,有的人喜欢狂饮烈酒,有的人则喜欢斟杯性温和

味芳香的淡酒,轻品细尝的小酌一番的道理一样,所以,以我看这世上胜过令十二妹红粉女

儿大有人在,谢姑娘你就是一个。”

说著话,他举步向前,伸手搭向谢蕴如的香肩。

谢蕴如脸色一变,霍地站起,冷叱道:“你看错了人了,谢蕴如虽是‘十二金钗’之首,

可却跟她们十一个不同。”伸出水葱般一根玉指点向李志飞的腕脉。

李志飞一笑说道:“谢姑娘好俊的‘兰花指’!”

只见他手腕一翻,谢蕴如那条晶莹如玉圆润皓腕竟然落进了他手里。

谢蕴如脸色大变,就待有第二步行动。

李志飞已然松了她的皓腕,微微一笑道:“我爱的就是谢姑娘你与她们不同,要不是这

四宇‘非礼勿视’,谢姑娘你今儿晚上可就错了,夜已深,人已静,我要睡了,谢姑娘请

吧。”

谢蕴如脸色煞白,目光如霜刃,直逼李志飞:“任你能装善扮,只等少时白家六少、七

少到了之後…… ”

李志飞“哦!”地一声截口说道:“谢姑娘不提我差点忘了,我先睡了,我六哥、七哥

到了之後,请派个人叫我一声!”说著,他抬手就脱衣裳。

谢蕴如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行了出去!

李志飞笑了,抬手熄灯,脱衣上床。

被里枕畔,那股子醉人的幽香不散,只听他道:“不错,寒夜衾冷谁与共,香伴我来我

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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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隐名埋姓立功晋身

作者: 独孤红

第 三 章 隐名埋姓立功晋身

李志飞睡得很踏实,很舒服,天刚亮他就醒了,披衣下床开门,谢蕴如赫然就在院子里,

他微微一怔笑道:“只道我起了五更,却不料有人抢在了我前头,谢姑娘早啊。”

谢蕴如冷然走了过来。

李志飞笑吟吟地道:“谢姑娘,我六哥、七哥昨儿晚上到了麽,怎没人叫我?”

谢蕴如直逼到他面前,冷然说道:“没想到昨儿晚上你能睡得这麽踏实,的确是好镇定

功夫,不过你不要得意,我仍然有机会让你现原形。”

抬手递过一张纸条儿,道:“算你运气,你已经正式进了二阿哥这个门了,昨儿晚上这

里有人来,让你今天一早到这儿报到去。”

李志飞伸手接过了那张纸条儿,看了一眼,含笑说道:“我该谢谢姑娘。”

谢蕴如道:“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运气好。”

李志飞道:“我所以要谢谢姑娘是有道理的,姑娘既对我的身份起了怀疑,我仍能进入

二阿哥这个门那太不容易了!”

谢蕴如道:“那是因为我还没掌握到确切的证据!”

李志飞微微一笑道:“希望姑娘不是别有用心,也希望没有人像姑娘对我这样的对姑

娘。”他转身进了屋。

谢蕴如突然一惊,脸色也为之一变!

等李志飞穿好衣裳,拾掇完毕,身上背著书囊,一手提著长剑出来,谢蕴如已经不见了,

院子里空荡寂静没一个人,李志飞没惊动任何人,望著後院笑笑走了!

※ ※ ※

李志飞又停在一座大宅院之前。

这座大宅院不比“十二金钗”那座大宅院大,但却比“十二金钗”那座大宅院有气势。

门口两盏大灯笼,灯笼上写著一个斗大的“萧”字。

两扇大门紧紧的关闭著,听听里头,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李志飞沉吟了一下,转身就走。

他进了大宅院旁一条小胡同,顺著胡同往里走,走没多久就到了这座大宅院後墙外,凝

神再听听,有动静了,里头跟刮风似的,忽忽的。

他往上一窜,一只手扒住了墙头,身子往上一升,探头往里一看,他笑了,身子一翻就

进了墙里,点尘未惊。

他落地处是棵大树,这棵大树在这後院东,从大树後往外看,也是狼牙飞檐,也有亭台

楼榭,一草一木除了美之外还透著雅,让人觉得这样东西在这儿恰到好处,只挪一寸就完全

破坏了美感。

这麽大的後院里只有一个人,是位大姑娘,在练剑的大姑娘。

大姑娘穿一身白,人稍瘦了些,跟谢蕴如一样,但也跟谢蕴如一样,瘦不露骨,看见她

会让人很快地想起一句词:“玉骨冰肌,自清凉无汗。”

大姑娘跟谢蕴如一样的美,但比谢蕴如少了股冷意,眉宇间也没有谢蕴如那很容易感染

人的淡淡忧郁,她有的是一股灵秀之气,还有那不是人人都有的高雅气度。

如今,大姑娘玉手里提把剑,正使得虎虎生风,看她那灵巧轻盈的步法,迅雷奔电,矫

若游龙的剑势,显然在剑术上有很深的造诣,当代有数的几位剑术名家也不过如此。

突然一声裂帛般异响,寒光闪处,大姑娘收剑凝立,娇躯闻风不动,简直就像尊玉雕的

女神像。

李志飞从大树後走出,带笑道:“起早是件好事,开了眼界了,萧家的‘大罗剑法’确

可当之傲世而无愧。”

这句话刚说完,那把剑带著一道寒光已递到了他面前,他借剑侧身,那把剑擦著他胸口

掠过,他道:“哟,这不是要我的命麽,开开眼界没这麽大罪,姑娘这麽个美人儿,怎麽生

这麽只手。”寒光懔人,吞吐的剑芒又袭到。

李志飞仰身一翻,身躯平射出两丈外,他落地刚一笑,大姑娘矫若游龙,带著一阵香风

追到,剑气成幕,立即把李志飞罩住。

可是李志飞身躯灵妙一闪,大姑娘这剑又落了空,大姑娘扬了眉,娇靥上泛起了怒色,

掌中长剑往回一收,剑尖上扬,就要斜斜飞出。

李志飞忙道:“‘雷霆万钧’要出手了,主人再不出来我可就没命了。”

大姑娘入耳四字“雷霆万钧”为之一怔,手上也不由为之一缓。

就在这时候,一声朗笑传了过来:“我说谁这麽大胆敢擅闯萧家内院,敢情是咱们的贵

客到了,快出去迎迎吧,我昨天晚上求了半天才求来的。”

北边长廊上出现了一男一女,男的正是昨天晚上在大街上,从马车上下来截住李志飞的

那位英挺俊逸中年人,女的是位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的中年妇人,两个人并肩缓步,宛若神

仙中人。

大姑娘叫了一声:“爹,娘。”纤腰微拧,飞一般的掠了过去。

中年人指著大姑娘笑道:“傻丫头,昨儿晚上还跟你说今天一早有贵客来,今儿个你怎

麽用‘大罗剑法’待客呢?”

大姑娘一双美目直直地瞪著李志飞,道:“他,他就是翎表哥。”

中年人道:“错非是你翎表哥,还有谁能躲过咱们萧家的‘大罗剑法’?”

李志飞窘然躬身:“姨父,您就别再臊小翎了,小翎这儿给您二位请安了。”

中年美妇人听得有点激动,抬手一招道:“小翎,过来,让姨妈看看。”

李志飞走前两步,道:“姨妈,您怎麽还跟几年前一样。”

中年美妇人道:“你这孩子,怎麽一见姨妈就耍贫嘴。”伸手把李志飞拉了过来。

中年人一旁道:“这孩子就是这张嘴不得了,小翎,你瞧瞧我怎麽样。”

李志飞忙道:“您也一样。”

“那是。”中年人一点头道:“不一样还行,白发红颜还像话。”

中年美妇人看了中年人一眼道:“怎麽你也耍起贫嘴来了。”目光又落在了李志飞脸上,

一双美目之中突然涌现泪光:“小翎,姨妈多少年没看见你了。”

李志飞道:“恐怕有五、六年了。”

中年美妇人点了点头,道:“可不有五、六年了,这五、六年之中姨妈没有一天不想你,

你呢,想不想姨妈呢?”

“天知道。”李志飞有点激动,道:“小翎恨不得插翅飞到京里。”

中年美妇人两串晶莹热泪挂了下来,扑簌簌落在襟前。

中年人皱眉道:“你这是干什麽,孩子来了该高兴才对,干吗泪眼婆娑的。”

“谁说我不高兴了。”中年美妇人带泪闷笑,掏出块罗帕一边擦泪一边道:“孩子,你

爹妈都安好麽?”

李志飞忙道:“谢谢您两位老人家都安好。”

中年美妇人还待再说。

中年人一旁说道:“我说咱们别在这儿站著聊聊行不!来了既不让坐也不给碗茶喝,待

会儿咱们这位贵客可又要挑眼了,走吧,屋里去吧。”说完了话,他先走了。

中年美妇人含笑道:“再在这儿站著,你姨父要怪我不会待客了,走吧,小翎。”

她拉著李志飞转过身,一眼看见了倒提长剑站在一旁,一双目光正上下打量李志飞的大

姑娘,微微一愕,她笑道:“哟,瞧我多糊涂,你们兄妹俩还没见见呢,湘云,叫你翎表哥

没有。”

李志飞笑著道:“我还没听见。”

大姑娘萧湘云看了他一眼,道:“翎表哥可真不客气啊。”

李志飞道:“自己人嘛,干吗客气,你说是不是,姨妈?”

中年美妇人佯嗔道:“你们兄妹俩跟小时候一样,一见面就斗嘴,好了,走吧,走吧,

进屋里去。”

中年美妇人一手拉一个,进了上房,中年人已经把茶沏好了,端过来一杯先给了李志飞,

道:“得巴结巴结,要不然咱们这位贵客下回就更过门不入了。”

李志飞双手接过那杯茶,赧然笑道:“姨父,您干吗这麽不饶人。”

中年美妇人笑道:“记住了,你姨父就是这样儿,心眼儿小得跟个女人家似的。”

就这麽笑著,聊著,大姑娘提著那口剑坐在一旁,一双目光始终不离开李志飞,也不张

罗去换衣裳。

聊著,聊著,中年美妇人一双目光落在李志飞身旁的书囊跟那口长剑上,脸上的笑容马

上隐没了:“小翎,听你姨父说你要到南方去,这趟是从这里过,今儿个就得走。”

李志飞道:“是的,姨妈,我爹跟个朋友约好了的,不敢耽误,就因为这趟过於匆忙,

来了就走怕你跟姨父见怪,所以我原打算等从南方回来再来给您跟姨父请安的。”

萧湘云道:“翎表哥什麽事这麽匆忙啊,多待一天都不行。”

李志飞望过去含笑道:“我巴不得能在京里多待些日子,姨妈做的菜我好久没吃著了,

想得不得了,可是老人家是那麽交待的,我那敢耽误。”

中年美妇人美目中泪光又一涌,道:“既然是你爹交待的,我也不便强留你,那就等你

从南方回来再说吧,在家里多待些日子,想吃什麽姨妈给你做什麽。”

中年人道:“吃满汉全席都行。”大夥儿都笑了。

笑声中,中年人忽然摆了手,道:“别什麽等小翎回来,他一早就跑来了,准还没吃午

饭,你到厨房去给他弄点吃的先让他解解馋,云丫头也跟去帮个忙去。”

长辈一番好意,李志飞自问也真还没吃早饭,他没吭气,其实中年美妇人跟姑娘萧湘云

也没等他说话就站起来一阵风般走了。

那娘儿俩出了上房,中年人凝了目,望著李志飞道:“小翎,你姨妈出了名的快手,趁

这难得的机会咱爷儿俩谈谈。”

李志飞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敢情您是有意支开我姨妈跟云表妹,我可不领您这顿早

饭的情。”

中年人淡然笑道:“别跟我逗了,听我说,我跟你爹的立场虽然不同,可怎麽说咱们是

亲的热的,不管什麽,我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也好让我心里有个准备……”

李志飞讶然道:“姨父,您是指……”

中年人道:“昨儿晚上‘万福楼’前出了条人命,你知道不知道?”

李志飞睁大了两眼,道:“昨儿晚上‘万福楼’出了人命,我不知道啊,您怎麽突然跟

我提这个……”

中年人道:“这麽说杀人的不是你了。”

李志飞道:“我连这件事儿都不知道,怎麽会是我,再说好好儿的我干吗跑京里来惹这

个乱子呀。”

中年人道:“我有我的理由,听他们说杀人的那个人是个很俊逸的年轻人,武功相当高,

他杀的是北六省黑道一个巨擘,在座也不乏好手,京里俊逸的年轻人不少,武功那麽高,能

在那麽多好手眼皮下来去自如,尤其是杀一个北六省黑道上的巨擘,这可就不多见了,京里

不多见武功那麽好的俊逸年轻人,杀的又是北六省黑道上的人物,这是我为什麽会想到是你

的两个理由,还有,昨儿晚上我碰见你的时候,你正往‘万福楼’方向走,可巧时候也差不

多,所以……”

李志飞忙摇手说道:“姨父,这事只能说是巧合,这不是别的事儿,天子脚下,京城重

地,闹市杀人,这可不是闹著玩儿的,人家碰上这种事儿往外推都怕来不及,您怎麽反而往

自己人头上扣,往自己人身上揽呢。”

中年人笑笑道:“你可别冤枉我,我没有往自己人头上扣,也没有往自己人身上揽,我

只是想起来了随口问问,不是你那最好不过。”

李志飞道:“姨父……”

中年人抬手一拦,道:“人既不是你杀的,这件事儿就跟咱们没关系,别再谈了,现在

我要跟你谈第二件事……”目光一凝,接道:“小翎,你这趟真是从京里路过,真是马上就

得走麽?”

李志飞道:“是啊,怎麽,您不信……”

“是就好,我信。”中年人一点头道:“我刚说过,我跟你爹的立场不同,他是一个江

湖人,他有理由做他认为该做的事,不管任何人的事,也可以不听任何人的,我不同,早年

我受过当今的什麽恩惠,想必你爹也告诉过你,为了当年那一句诺言,当今在位一天,我得

在京里待一天,我活在这世上一天,也就得为当今尽一天心力,仗掌中三尺青锋,阻拦甚至

格杀每一个图进大内危及当今的人,凭我萧绍威这三个字,大内至今平安无事,相信今後也

没人敢到京里来跟我过不去,当然,我也有我的条件,我不受徵召,不吃皇粮,不拿皇俸,

紫禁城以外的事我也不管,所以,当此地那些位皇子明争暗斗十分激烈之际,我可以安然置

身事外,不闻不问,尽管有不少人利用一切关系,甚至不惜重金拉拢我,我也是一概不

理……”

李志飞道:“姨父……”

中年人萧绍威道:“你可懂我告诉你这些事的意思?”

李志飞道:“小翎愚昧,您明教。”

萧绍威道:“你出了名的机灵,我不信你不懂。”

李志飞道:“姨父,小翎只是从京里路过。”

萧绍威两眼倏现威棱,道:“小翎,你是不是从京里路过你自己清楚,我也明白,咱们

是自己人,用不著绕著圈子说话,这是场大是非,将来是个怎麽收场,谁也难以预料,我不

希望你卷进去,可是你要非卷进去不可,我也不愿过问,因为这是紫禁城以外的事,不过有

一句话我不能不说在前头,我绝不许你进紫禁城一步,你要是不听,那你就是逼我……”

李志飞忽然站了起来,正色道:“谢谢您,姨父,小翎这儿跟您担保,我不跑进紫禁城

半步,不过姨妈那儿还请您不要提,就让她老人家当我去了南方……”

萧绍威道:“机灵人怎麽说这种糊涂话,纸是包不住火的,你姨妈怎麽个性情人,再说

你只要在京里待下去,卷进这场大是非里,你燕翎这两个字……”

李志飞道:“姨父,这一点我想到了,我现在叫李志飞!”

萧绍威一怔道:“怎麽著,你改名换姓……”忽又一怔道:“李志飞,这个名字怎麽这

麽耳熟,我记得关外白家。”

李志飞道:“我现在就是关外白家的李志飞。”

萧绍威两眼一睁道:“李志飞可是经常会到京里来啊。”

李志飞道:“我跟他说好了,他永远不会再到京里来了!”

萧绍威脸色一变,猛可里站了起来,一跺脚道:“糊涂,糊涂,你好糊涂,关外白家跟

西南甘家齐名,白阎王甘瘤子,当世之两大强梁,徒众难数,实力雄厚,眼下那一个敢正眼

看他们一下,你以为他们是好惹的麽?”

李志飞笑笑道:“听您的口气,对这两家您似乎有很大的顾忌。”

萧绍威双眉一扬道:“小翎,你用不著这麽说,我还没把他们两家放在眼里,不过平白

无故我犯不著招惹他们。”

李志飞道:“小翎跟你一样,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平白无故也不会招惹他们。”

萧绍威道:“那么你……”

李志飞双眉微扬:“李志飞受聘於胤仍,您可知道他一路所经有多少姑娘投井上吊。”

萧绍威一怔,旋即两眼寒芒暴射,道:“那他该死。”

一阵轻快步履声传了过来。

萧绍威棱顿时一敛,道:“别提了,有机会我再跟你谈。”他转身坐了下去。

中年美妇人带著姑娘萧湘云走了进来,娘儿俩都端著吃的,热气腾腾,一进来就香满上

房。李志飞忙伸手去接,道:“姨妈让您受累了。”

中年美妇人笑道:“真正受累的不是我,是你云表妹,你的面子可是够大的,往常她从

不进厨房门一步,今儿个就见她一人儿忙,我根本插不上手了。”

萧绍威望著桌上“喝!”地一声道:“八宝儿大曹糕,御膳房的名点,这东西我平日直

央告也不到嘴,今儿个你连声都没吭一声就给你做好端来了,人跟人就是不同啊。”

李志飞目光望了过去,含笑道:“谢谢云表妹。”

姑娘娇靥一红,望著乃父道:“谁说的,这东西得六样儿面,外带著红丝,不好做,可

是知道您爱吃,昨儿个特意让哈叔跑趟街一样样儿买了回来,本打算晚上给您做的,可是今

儿早上翎表哥来了,人家难得来,这才提早做出来让他陪您尝尝……”

萧绍威哈哈笑道:“为吃这东西我央告你不止三月了,你早不买,晚不买,偏偏昨儿晚

上买,行啦,姑娘,我不敢吃,我怕烫嘴。”

姑娘娇靥通红,连娇嫩的耳根子都红了,她还待再说,中年美妇人那儿接了口,说道:

“好了,好了,你们爷儿俩别逗了,让小翎趁热吃吧。”

说完了话,她就催李志飞快吃,还张罗这张罗那的,李志飞自不好意思一个人吃,让中

年美妇人也吃点儿,中年美妇人却笑著道:“我不吃,没听你姨父说麽,烫嘴。”

姑娘一拧身道:“妈,怎麽您也……”

中年美妇人忙道:“我说著玩儿的,让你翎表哥快吃吧!”

没奈何,李志飞只有一个人吃了,他这儿刚咬一口,萧绍威那里立即问道:“小翎,你

云表妹这‘八宝大曹糕’怎么样?”

李志飞忙道:“真好,真甜。”

萧绍威一点头道:“没错,真能甜到人心里去。”

李志飞为之一怔。

姑娘娇靥猛又一红,上房待不住了,拧身就往外走!

※ ※

一阵好大的风,上房门口来了个人,雄伟,健壮,都快把门堵住了,是昨儿晚上那车把

式老哈。他进屋刚叫一声“爷”,陡地两眼发了直,脱口叫道:“翎少爷。”

一个箭步窜了进来,伸出两只毛茸茸蒲扇般大巴掌抓住了李志飞,睁圆了两眼,叫道:

“你什麽时候来的,怎么也不告诉老哈一声。”

李志飞一口糕还没咽下去,让老哈这麽一抓一抖差点儿没噎著,他忙往下一咽,咳嗽了

一声才道:“哈叔,我刚来,来了就没得空,你瞧,姨妈这儿正逼著我吃呢。”

老哈咧著嘴道:“昨儿晚上我一眼就认出是你来了,告诉爷,爷还不信,翎少爷,多少

年不见了,你可想死老哈了,爷同夫人都安好吧。”

这份真诚,这种热络在别处是见不著的,李志飞著实感动,忙道:“谢谢你,两位老人

家都安好,你老安好。”

老哈忙道:“哎哟,翎少爷,你这是折杀老哈。”

萧绍威道:“老哈,让小翎吃了再说行麽。”

老哈一怔,旋即一巴掌拍上自己後脑勺,咧嘴笑道:“瞧我多糊涂,净顾著跟你亲热了,

忘了你在吃饭,翎少爷,你吃你的,我一边儿等著你去。”

他收手退後,李志飞让了让他,自己又坐下吃了,好在萧绍威那儿已经跟老哈说了话了。

只听萧绍威道:“你匆匆忙忙跑进来干什麽,有事儿麽。”

老哈两眼一直道:“哎,我怎么给忘了,唉,一见著翎少爷什麽都给忘了,赵夫人跟赵

姑娘来了……”

萧绍威忙站了起来,道:“唉,你真要命,人呢。”

老哈还没说话,只听一个带著笑的清脆话声传了进来:“人在这儿呢,我们娘儿俩等不

及了,自己进来了。”

中年美妇人忙迎了出去。

李志飞站起来要回避,萧绍威抬手一拦道:“用不著,你姨妈的熟朋友。”

就这一句话工夫,如珠的笑语已到了上房门口,中年美妇人陪著一位中年妇人,一位年

轻姑娘走了进来。

这位中年妇人长得也很美,几乎跟女主人难分轩轾,而且也有一种富贵的气度!

那位年轻姑娘,却让李志飞看直了眼,没别的,那位姑娘赫然是“西山”打猎,一箭差

点儿没射著他的那位。那位美姑娘也圆睁美目怔在那儿!

萧绍威拱手迎客,含笑寒喧,主客之间谈了几句之後,那位美妇人一双清澈目光扫上李

志飞,脸上马上浮现惊讶神色:“嫂子,这位俊哥儿是……”

萧夫人含笑拉过了李志飞道:“这是我的外甥燕翎,小翎,见见赵姨。”

李志飞躬了躬身,叫了赵夫人一声。

赵夫人一双凤目微睁,把燕翎从头看到脚,道:“哎呀,我还不知道嫂子你有这麽个俊

外甥,瞧瞧,简直是临风玉树,潘安宋玉也不过如此,北京城里那见过呀。”

萧夫人疼的是这个外甥,爱的是这个外甥,有人夸她这个外甥,那能不高兴。

事实上赵夫人说得不为过,燕翎他虽有这麽俊,可是在口头上萧夫人不能不谦虚两句,

“夸奖”声中她望向那位姑娘,姑娘她现在不是一身猎装,看上去柔多了,只听萧夫人道:

“小翎,见见这位,你赵姨的掌珠,君秋,我看你就叫声秋妹妹吧。”

燕翎他暗暗叫苦,奈何当著这麽些位长辈他又不便说,望著姑娘赵君秋不自在的笑了笑,

刚要说话,谁知姑娘赵君秋已抢了先,望著萧夫人浅浅笑了笑道:“萧姨,君秋不敢当,这

位燕少爷人横得很呢。”

萧夫人微微一怔道:“君秋,你这话……”

姑娘赵君秋转望乃母道:“您记得我告诉过您‘西山’打猎的事儿麽,您告诉我萧姨

吧。”

赵夫人“哦!”地一声笑了,她把乃女“西山”打猎巧遇燕翎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赵夫人的叙述,大夥儿都笑了,萧夫人望著燕翎问道:“小翎,怎麽没听你提起。”

萧绍威一旁道:“当姑娘家面发威算不得英雄,有什麽好提的。”

“可不是麽。”赵夫人道:“我们君秋回家以後直哭了一天一夜,既不吃又不喝,心疼

死我了。”

姑娘赵君秋道:“萧姨,君秋发誓有一天非痛揍他一顿不可,没怎想到他就是这位燕少

爷,您看怎办。”

萧夫人笑著说道:“君秋,别不依不饶的,我让你翎大哥给你陪个不是,看萧姨的面子,

算了,行不行?”

姑娘赵君秋扬了扬眉道:“恐怕这位燕大英雄不肯对女儿家低头吧。”

萧夫人拉了燕翎一下道:“小翎,快给你秋妹妹陪个不是吧,要不然我这屋顶就要掀下

来了。”

理曲的不是燕翎,他自然满心不愿意,可是姨妈的话不能不听,而且昂藏须眉七尺躯,

气度也不能不放大点儿,当即淡然一笑说了话:“赵姑娘,那天的事不怪你怪我,怪我骑马

下山不是时候……”

赵君秋叫道:“妈,萧姨,你们听。”

萧绍威哈哈大笑,萧夫人跟赵夫人也笑了。

天大的事就怕笑,一笑就什麽事也没了。

笑声中萧夫人张罗客人入座,燕翎道:“姨妈,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这一句话连客人都听怔了,萧夫人要说话,燕翎转眼望向萧绍威,萧绍威那里开了口:

“让他走吧,别耽误他的正事儿,反正要不了几天就回来了,等他回来之後留他多住两天还

不是一样。”

赵夫人问燕翎上那儿去,萧夫人告诉了赵夫人。

赵夫人一听也表示别耽误燕翎的正事,再加上萧绍威一边帮腔,萧夫人再舍不得也只有

忍痛了。

燕翎走,萧夫人要送,萧绍威又说了话,他让姑娘湘云送。

萧夫人何许人,还能不懂自己夫婿的心意?当即就把爱女推了出去。

老哈要跟著凑热闹,却被萧绍威抓住了,萧绍威让他收拾碗盘给客人沏茶去,还冲他递

了个眼色,这回老哈明白了,乐得直笑,忙他的去了。

姑娘湘云送表哥往外走,客人不说话,做主人的也闷声不响,要让萧绍威夫妇自己非急

煞不可。

姑娘湘云她冰雪聪明,焉会不知道这是两位老人家的故意安排,恼人的是她这个表哥像

块木头,她都明白了,他却看不透,眼看就要到前院了,姑娘湘云忍不住了,突然扬起螓首

道:“表哥,你没吃好吧?”

燕翎“哦!”地一声忙道:“我还没谢谢表妹亲自下厨!”

姑娘湘云道:“自己人用不著客气,只要表哥别认为难以下咽就行了。”

两个人毕竟说了话,说的却全是不关痛痒的话。其实也难怪,毕竟是刚见面,尽管是亲

的热的,尽管早年见过,那时候两小无猜又懂什麽。

眼看又到大门口了,姑娘湘云绕著圈子说了话:“表哥,去趟南方恐怕得好些日子吧。”

燕翎看了她一眼:“要不了多久,只要不多耽搁,很快就会回来的。”

姑娘湘云道:“今儿个你没吃好,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好好做一个,多熬点儿冰糖水,再

渗点蜜。”

燕翎道:“够甜了,表妹!”

姑娘湘云头一低道:“甜一点儿不好麽?”

燕翎神情一震道:“谢谢表妹,我等著吃了,早走早回来,我走了,表妹请回吧。”他

走了,没再多说什麽,也没再多待一会儿。

姑娘湘云抬起了手,香唇微动,却欲言又止把皓腕又垂了下来,刹那间,那对清澈晶莹

的眸子里像升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难道那个情字来得这麽快!

是小时候种下的,还是那两字缘份!这恐怕就要问姑娘湘云了!

燕翎背著他的书囊,提著李志飞的剑,照著谢蕴如给他的地址,找到了他报到的地方。

这地方紧挨东城根儿,是座陈旧残破的小庙,断壁危垣,看样子难禁一阵强一点儿的风!

要不是谢蕴如给他的那张纸条儿上写得很清楚,燕翎他简直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纸条

儿明明白白的写著东城根儿一座小破庙,而眼前这东城根儿的小破庙只有这麽一座。

难道说这就是他报到的地方?难道说他要长久住在这儿?

他好生纳闷的走了进去。

庙里很静,听不见一点声息,看不见人影,这种地方本不适宜住人。

可是刚到那小院子里,燕翎就脸色一变停了步,他看见了人。

那个人在半空中,两头不著地。

两脚离地有几尺高,脖子上拴根绳,吊在那小庙的正殿屋檐上,是个穿的很破烂的瘦老

头儿!任何人都看得出,这老儿不是自己上吊。

燕翎马上提高了警觉,凝神,手臂聚功走了过去。

他到了正殿门中石阶下,抬眼再看,瘦老头儿混身上下没有一点伤,脸上已经变了色,

可是舌头还没伸出来,眼见死没多久。这是谁下的毒手?

这瘦老头儿要是个拾破烂的,他不该跟任何人结有仇怨。

这瘦老头儿要是燕翎他来见的人,那内情可就不简单了。

燕翎这儿正心念转动,一阵破空之声起自脑後,燕翎暗暗一声冷笑,挥起长剑往後扫去。

燕翎脑後像长了眼,“叭!”地一声,来势被他一剑击个正著,可是这一声声响不大,似乎

也不如意料中那麽硬。

燕翎脑际灵光一闪,矮身横窜出去。

他刚才站立处像下雨似的落下一蓬焦黑的汁液,落地吱吱乱响,地上都变了色,一点一

滴的焦黄。

好厉害的毒液。不知道是什麽毒液,反正是毒液是不会错的,要不是毒液,能把地上

“烧成”一点一滴的焦黄?

燕翎着实吃了一惊,他身躯横窜平射,躲是躲开了这阴毒的暗袭,但是他窜出去脚刚著

地,一蓬乌芒又洒了过来,满天花雨般罩向了他。

燕翎料到这一著了,他脚一著地马上倒地翻滚,他躲过了这蓬乌芒,同时身躯腾起,闪

电一般扑向左边一根油漆剥落的巨柱,长剑递出,凝力扫了过去。

那根油漆剥落的巨柱後也闪出一条人影,冲向了燕翎,两条人影甫接,一声闷哼响起,

燕翎落地,手握带鞘长剑卓立。

一名黑衣蒙面人跄踉著倒退出去,砰然一声摔倒在地上。

一阵衣袂飘风声响动,两名仗剑黑衣蒙面人落在摔倒在地那黑衣蒙面人身上,拦住了燕

翎。五名黑衣蒙面人同时落在燕翎身边,围住了燕翎。

燕翎视若无睹,一动未动。

只听身左一名黑衣蒙面人冰冷说道:“你的命真大啊。”

燕翎缓缓转过身,目中两道威棱直逼过去,道:“庙里这个人是你们杀的?”

那黑衣蒙面人一点头笑道:“不错,是我们杀的。”

燕翎道:“说个理由我听听。”

那黑衣蒙面人道:“很简单,像他这种人都该杀。”

燕翎道:“我不懂你的意思,给我说明白点儿。”

另一名黑衣蒙面人怒笑说道:“你好大的口气。”

先前说话那黑衣蒙面人抬手拦住了他的同伴,道:“你要明白,是麽,好,我就给你个

明白,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句话你可懂。”

燕翎忽然笑了,道:“不俗,可见你读过几天书,我再问你,这个人是乱臣呢,还是贼

子?”

那黑衣蒙面人道:“乱臣他还不够格,只能说他是贼子!”

燕翎微一点头道:“我明白了,我现在全明白了,这麽说,你们是夥叛逆!”

那黑衣蒙面人道:“不错,在你们这些弃祖忘宗,卖身投靠的东西眼里,我们确是叛

逆。”

燕翎道:“朋友,造反谋叛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啊。”

那黑衣蒙面人仰头大笑道:“爷们还怕这个,丧心病狂的东西,给爷们纳命来吧。”话

落,出剑,斗大的一朵剑花袭向燕翎心窝。

这一剑奇快,而且极具威力,剑没到逼人的剑气已然上了身,要是换个别人绝难逃过他

这一剑,奈何他碰到的是燕翎。

燕翎笑笑道:“不差,只是火候还差些。”

他掌中带鞘长剑递了出去,看上去还不及黑衣蒙面人那一剑快,但是他那把带鞘长剑却

正敲在黑衣蒙面人的腕脉上,而且这一下还不轻。

那黑衣蒙面人大叫收腕,“当!”地一声,一把百链精钢掉在了地上。

金刃破风之声大作,四面八方的黑衣蒙面人一起举兵刃攻向燕翎。

燕翎突然欺进一步,一把带鞘长剑正点在那丢了长剑,抱著右腕的黑衣蒙面人的心窝上,

道:“都给我退回去。”

这一著镇住了另六名黑衣蒙面人,他们忙收势停住,硬是没敢动。

只听那黑衣蒙面人厉喝道:“别管我,剁这个狗腿子。”

燕翎长剑往前微微一送,他闷哼一声,身子为之一弓!

另六名黑衣蒙面人吓得往前欺了一步,但手上却没敢动。

燕翎道:“管不管你都是一样,一旦动起手来,他六个照样儿得躺下三对儿,想杀我嘛

也该派几个好样儿的来,你要是不信,待会儿我让你睁眼看著,现在我想跟你聊聊,我很纳

闷儿,为什麽你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今天赶早一步到这儿来把我要找的人给杀了,你能

给我解释解释麽?”

那黑衣蒙面人没吭气儿。

燕翎倏然一笑道:“没想到你口风挺紧,骨头挺硬的,想让我再在你心窝上戮一下麽。”

那黑衣蒙面人说了话,厉声道:“休说是在心口戮一下,要杀要剐也任你。”

燕翎笑道:“好一付硬骨头,不愧是造反谋叛的,行,就冲你这付硬骨头,我交你这个

朋友,让我看看你的脸,下回见面好认识。”他可是真够快的,剑随话动,带鞘的长剑往上

一扬,立即把黑衣蒙面人头上那个黑布罩挑了起来。

浓眉大眼的一张脸,还有一把发青的胡子根儿,那张脸勃然色变,闪身要动。

燕翎掌中带鞘长剑落下,又抵住了他心窝上,笑道:“别这麽急,我话还没说完呢,咱

们是一回生,两回熟,不打不相识,下回再见著我做东,来顺楼上喝两盅儿去,现在请告诉

我,我上那儿报到去,我马上走。”

浓眉大眼大汉道:“森罗地府报到去……”

燕翎剑尖往上一扬,正敲在浓眉大眼大汉下巴上,浓眉大眼大汉一疼开嘴,差点没咬著

舌头,燕翎道:“你怎麽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说正经的。”

浓眉大眼大汉眼都快瞪裂了,但却拿燕翎无可奈何,只听他怒声说道:“那是你们那帮

狗……”

“叭!”地一声,左脸上挨了一下,立即红肿一道,顺著嘴角流下血来。

燕翎道:“别再有第三回了,给我说正经的。”

浓眉大眼大汉厉喝一声,闪身要扑。

燕翎双眉一扬道:“怎麽,豁出去了,我不答应你想死都不行。”

只见他一抖腕,“叭”,“叭”,“叭”连着三声,浓眉大眼大汉的两肩、小肚子上各

挨了一下,疼得蹲了下去,但一双手却因肩疼举不起来,没办法抱肚子。

他真够硬的,抬眼厉喝道:“你们是怎麽回事儿,告诉你们别管我,你们都聋了麽,落

在他手里还想活著回去,给我剁啊。”

六名黑衣蒙面人互望一眼,厉喝声中兵刃高举,从四面攻向燕翎。

燕翎微微一怔道:“没想到你们真豁出去了,好吧。”

他突然身躯疾旋,只听一连串的惊叫响起,只见一把把的长剑腾飞,六名黑衣蒙面人抱

腕疾退,六把长剑一把连一把地掉在了地上,有两把直挺挺地插在地上,剑身还在颤。六名

黑衣蒙面人,那蒙面黑布罩眼洞射出了十二道惊骇目光。

浓眉大眼大汉两眼瞪得更大。

燕翎跟个没事人儿似的,笑哈哈地望著他道:“他们六个都还站著是不是?你看著好了,

只要有谁再敢动一动,我马上让他们躺下。”

浓眉大眼大汉道:“你,你能杀我们,为什麽不杀我们?”

燕翎笑笑道:“我到京里来是来找饭吃的,那位阿哥赏我碗饭吃,我尽心尽力,竭智殚

忠让他搬进东宫,我吃的是这里饭,干的是这里事儿,别的一概不关我的痛痒,我为什麽要

杀你们,宽宽你的心,给我说正经的吧,这口饭刚扒一口进嘴,我不能让你们砸了我的饭碗,

懂麽。”

那浓眉大眼大汉道:“你要是纯为找饭吃,这‘北京城’里有饭吃的地方多得很……”

燕翎道:“你意思我懂,好意我也很感激,奈何二阿哥赏我的这碗饭,我已经扒一口进

了嘴,再说我这个人胃口奇大,也素不得,我不但要吃好,而且每顿少不了鸡鸭鱼肉,甚至

酒足饭饱之後还有人陪著乐乐,尤其有那麽一天我要穿红戴紫,这,别处供得起么?”

那浓眉大眼大汉口齿启动,还待再说。

燕翎已然又道:“行了,朋友,你不用再说什麽了,人各有志,相强不得,告诉我另外

一个报到的地儿吧?”

那浓眉大眼大汉道:“那是你们的事儿,我怎麽知道。”

燕翎道:“没人告诉你麽?”

那浓眉大眼大汉道:“有道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们的人谁会告诉我这个。”

燕翎微一摇头道:“别跟我来这一套,既有人告诉你这个地儿,就有人告诉你另外的地

儿,砸人饭碗跟断人财路一样是大忌讳,我已经一忍再忍,泥人也有个土性,我只是不愿伤

人,可不是不能伤人,有这麽个能全身离开这儿的机会,我希望你们别放过。”

那浓眉大眼大汉沉默了一下道:“好吧,我告诉你,这儿只是个中途站,到了这儿之後,

这儿这个人自会告诉你该往那儿去,我知道胤仍的每一处秘密机关,却不知道你该往那一个

秘密机关去,怎麽办?”

燕翎道:“这恐怕是实话,说不得我只有踏上回头路……慢著,说不定我用不著踏上回

头路,你说,我到这儿来,这个人事先知道不知道?”他像是跟朋友闲话家常!

那浓眉大眼大汉为之怔了一怔道:“恐怕知道!”

燕翎道:“那就可以碰碰运气了。”

他竟然舍了浓眉大眼大汉,转身走向正殿,他根本没防任何一个,但六名黑衣蒙面人连

同那浓眉大眼大汉却也没一个敢轻举妄动的!

燕翎上台阶斩断绳子放下了那衣著破烂的瘦老头儿的尸身,伸手在他身上一阵摸索,最

後他在瘦老头儿怀里找到了一张纸条儿,打开纸条儿看了看,他把纸条儿往怀里一放又走了

下来,边走边笑道:“我的运气不错,现在我知道该上那儿去了!”

到了那浓眉大眼大汉跟前道:“我仍是那句话,我吃那里饭干那里事,别的一概不关我

的痛痒,你给我带句话给那位姑娘,以後别再找我的麻烦了,让她还是多留心自己的身边吧,

言尽於此,诸位可以走了。”

那浓眉大眼大汉瞪大了一双眼站了起来,道:“你知道?”

燕翎笑笑道:“她是个聪明人,我也不傻。”

那浓眉大眼大汉二话没说,示意他的同伴拾起兵刃,带著他们腾身翻墙而去。

他们走了,燕翎笑了:“我也要走了,阁下是不是打算见我一面?”

只听一个冰冷女子话声在他身後响起:“见如何,不见又如何。”

燕翎缓缓转过了身,他面前不远处站著一身劲装的谢蕴如,他笑笑说道:“姑娘何忍?”

谢蕴如娇靥上罩著一层浓浓寒霜,目光如刃,冰冷说道:“你明知道我是干什麽的,有

什麽忍不忍的。”

燕翎道:“谢姑娘,二阿哥待你不薄啊!”

谢蕴如道:“你也用不著跟我来这一套,‘十二金钗’都是干什麽的你也应该明白,这

些日子以来,‘十二金钗’用身子为他罗致了不少好手,他对‘十二金钗’该优厚。”

燕翎道:“‘十二金钗’之中,我独为姑娘惋惜。”

谢蕴如道:“那倒用不著,记得我告诉过你,我跟我那十一个妹妹不同。”

燕翎道:“那还好。”

谢蕴如道:“你是什麽意思,你为什麽独为我惋惜。”

燕翎道:“很简单,因为姑娘跟他们不同。”

谢蕴如道:“你这个人不该说这种话。”

燕翎笑笑道:“我都能以不同的眼光看姑娘跟她们,姑娘独不能!”

谢蕴如道:“你做的事让我没办法认为你跟旁人不同。”

燕翎道:“姑娘你做的又是什麽事。”

谢蕴如美目一睁道:“这麽说你也是!”

燕翎一摇头道:“姑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说人各有志!”

谢蕴如冷笑一声道:“人各有志怎麽样?”

燕翎道:“在姑娘眼里,我干的这种事不怎麽样,可是姑娘要知道,在官家眼里姑娘你

们这些人是谋叛造反,那是因为彼此的道不同……”

谢蕴如怒笑道:“你说这种话,你还算是人麽,你且自问,你的列祖列宗是什麽人,你

是什麽人。”

燕翎耸耸肩道:“姑娘要这麽说我就没办法了。”转身要走。

只听谢蕴如冷喝道:“站住!”

燕翎停步回身,道:“姑娘还有什麽见教。”

谢蕴如道:“告诉我你究竟是什麽人,混进胤仍的门里目的何在?”

燕翎道:“关外白家的李志飞,至於我的目的,刚才我跟姑娘的同夥们说得已经很清楚

了。”

谢蕴如冷笑道:“我不信你是李志飞。”

燕翎道:“信与不信那还在姑娘。”

谢蕴如道:“你要知道,我能让你进胤仍的门,也能让你出胤仍的门。”

燕翎道:“我相信姑娘有这个能力,姑娘请放手去做。”

谢蕴如道:“你以为我不敢?”

燕翎道:“我没这麽说,姑娘连谋叛造反都敢,别的还有什麽不敢的。”

谢蕴如冷笑道:“你不用拿这个要胁我,胤仍的人没有一个人会相信你的。”

燕翎道:“那么姑娘请啊,还等什么?”

谢蕴如怒笑道:“你不要得意,我有十成把握,你要是李志飞,你绝不会放过我,你绝

不会放过这麽一个立功晋身的好机会。”

燕翎笑笑道:“姑娘别忘了,李志飞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怎麽忍心把姑娘这麽个人儿

往刀口下送,为了姑娘你,休说是区区立功晋身,就是黄袍加身恐怕他也舍不得。”

谢蕴如眉梢儿一剔道:“你敢口齿轻薄。”她飞身掠了过来,抖手就是一掌。

燕翎仰身飘退,轻易躲过了这一掌,道:“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姑娘何忍以轻

薄见责。”

“住嘴!”谢蕴如一声冷叱,飞身又到,一双玉手翻飞,立即把燕翎罩在掌下。

眼看著燕翎已被谢蕴如罩在掌下,但只见他身子闪了两闪,却又美妙从容而潇洒地脱出

了谢蕴如的掌影之外。

谢蕴如好不羞恼,道:“你为什麽不还手?”

燕翎道:“我的心没姑娘那麽硬,我要一还手还能叫有怜香惜玉之心。”

谢蕴如羞恼成怒,玉手探腰,铮然一声龙吟,只见寒芒暴闪,一把软剑已握在掌中,厉

叱一声,抖剑欺上,两朵剑花疾刺燕翎胸腹,出手便是杀著。

燕翎卓立不动,眼看剑芒沾衣,他身躯突然半旋疾闪,谢蕴如一把软剑擦胸而过,招式

用老,谢蕴如一个娇躯也跟著冲到燕翎跟前。

燕翎左掌疾转,一把扣住了谢蕴如持剑右腕,道:“李志飞既有怜香惜玉之心,姑娘何

必苦苦相逼?”

谢蕴如大惊,扬左掌劈向燕翎心口,同时用右肘撞向燕翎左肘,应变奇快。

她应变快,可是燕翎也不比她慢,五指微一用力,谢蕴如立即动弹不得,她娇靥一红转

白,冰冷道:“你杀了我,要不就赶快放开我。”

燕翎道:“我要是不杀也不放呢?”

谢蕴如道:“我就咬舌自绝。”

燕翎道:“哟,怪吓人的,只是,值得麽,姑娘?”

谢蕴如厉叱道:“你无耻……”

燕翎忽然松了她的左腕,拦腰抱起了她,转身往正殿里掠去。

谢蕴如惊得花容失色,急忙挣扎道:“你要干什麽?”

就这一句话功夫,燕翎已掠进正殿暗影里,他在谢蕴如耳边低低道:“别出声,往外

看。”

谢蕴如转眼往外看去,只见院子里已多了四个穿裤褂儿的中年人,她一怔急道:“老四

胤祯的人,他们怎麽会跑到这儿……”

只见四名中年汉子瞪著台阶上那具尸体,一名麻脸汉子叫道:“乖乖,出了人命了。”

一名独眼汉子道:“准是那娘们儿干的。”

麻脸汉子转脸望著他道:“单瞪,你真瞧见有个娘们儿跑这儿来了?”

“错不了的。”那独眼汉子道:“难道说我这一只照子有人还看不清。”

麻脸汉子沉吟道:“一个娘们儿跑来弄倒这麽个人儿,这里头有文章……”

燕翎听到这儿低低说道:“待在这儿别动。”说完了话,他迈步行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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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章 白龙道人飞剑夺命

作者: 独孤红

第 四 章 白龙道人飞剑夺命

四个汉子马上就发现了他,脸色一变,立即闪身暴退!

燕翎跟没看见他四个似的,一直走到正殿门口才停了步。

只听那麻脸汉子冷喝道:“朋友,你是……”

燕翎道:“容我问一句,你们可是老四胤祯的人?”

四个汉子勃然色变,那独眼汉子道:“是又怎麽样,你小子是……”

燕翎道:“我麽,二阿哥门里的人。”

独眼汉子厉笑一声道:“这可真叫冤家路窄啊,剁他。”

他探腰抖出一把链子枪,飞身扑上台阶,链子枪抖得笔直,疾点燕翎小腹。

燕翎一脚踢出,链子枪应脚高飞,燕翎跟著跨下台阶,又是一脚踢中了独眼汉子心口,

独眼汉子大叫喷血,扔了链子枪躺下了,两脚只踢弹了两下就不动了。

另三个脸色大变,探腰就要摸家伙。

燕翎人已到石阶下,长剑也出了鞘,只见寒光暴涨疾闪,随又归了鞘。

另三个汉子喉间各标出一股鲜血,身子一晃,砰然倒地。

举手投足间,四个人躺下了两对。

一阵香风袭人,谢蕴如到了他身边,满面惊容望著他道:“你绝不是关外白家的李志飞,

李志飞的武功固然在白家称最,剑术也相当快捷狠辣,但却还没有厉害到这种程度!”

燕翎目光一凝道:“姑娘何必在这上头费心?”

谢蕴如道:“你要不是李志飞,我绝不能让你留在京里!”

燕翎道:“为什么?”

谢蕴如道:“我不知道你的目的何在,总觉得你对我们是个威胁。”

燕翎道:“我要是李志飞,对你们就不是威胁?”

谢蕴如道:“当然,李志飞远比你好对付,他的武功不如你,而且他的用心只有一样!”

燕翎道:“谢姑娘,我说过不过问你们的事,这还不够麽?”

谢蕴如道:“我信不过你,除非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到京里是来干什麽的。”

燕翎双眉微扬道:“谢姑娘,难道你真不怕逼急了我?”

谢蕴如道:“我不怕,我们这些人随时都能死,也一直抱著随时牺牲的决心。”

燕翎一点头道:“好吧,我告诉你吧,我不是李志飞,可是我到京里来的目的却是跟李

志飞一样。”

谢蕴如道:“那麽你为什麽冒充李志飞?”

燕翎道:“这样比我毛遂自荐要容易得多了,人都会走捷径,事实证明,我做的并没有

错。”

谢蕴如道:“李志飞呢?”

燕翎道:“武林中已经没有李志飞这个人了。”

谢蕴如美目一睁道:“你杀了李志飞?”

燕翎一点头道:“不错。”

谢蕴如道:“你不怕白家的人将来找你?”

燕翎淡然一笑道:“一旦我在二阿哥门里站稳,白家岂奈我何,凭我这身艺业我也不相

信他们能讨得好去。”

谢蕴如摇头说道:“我还是不相信你的话。”

燕翎目光一凝道:“谢姑娘……”

谢蕴如道:“我不相信你来京的目的跟李志飞一样,要是你来京的目的跟李志飞一样,

你岂会别的事一概不管?”

燕翎道:“那就只有等以後让事实来证明了,眼前我就可以先证明一点给姑娘看。”一

指地上四具尸体道:“姑娘可知道我为什麽不留一个活口?”

谢蕴如道:“你现在想往胤仍门里钻,总得……”

燕翎微一摇头道:“看来我这番心意白费了,谢姑娘,我是到这儿来报到的,尽管我已

经得到指示我该到那儿去,可是这儿的这个人却遭人杀害了,我不能让人怀疑到我头上来,

也不能实话实说,只有把这笔帐扣在他们头上,姑娘说是不是。”

谢蕴如呆了一呆道:“你真是这意思?”

燕翎道:“皇天后土,神人共鉴,姑娘要再不相信我就没有办法了。”

谢蕴如深深看了他一眼,迟疑了一下道:“你有这麽一身好武艺,为什麽不为汉族世胄、

先朝遗民尽点力。”

燕翎微微一笑道:“谢姑娘,我跟你那几位弟兄说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我的需求……”

谢蕴如道:“一样,你要什麽我给你什麽!”

燕翎目光一凝道:“要是我要谢姑娘你……”

谢蕴如脸色一变,旋即神情一肃道:“只要你是真心为汉族世胄、先朝遗民尽力,我愿

意。”

燕翎吁了一口气道:“谢姑娘的牺牲太大了!”

谢蕴如道:“只要能为我义师增添一生力军,谢蕴如个人又算得什麽。”

燕翎两眼倏现寒芒,道:“谢姑娘,你让我感动,也让我敬佩,无如人各有志……”

谢蕴如脸色一变,双眉陡扬,扬玉手一掌掴了过来。燕翎竟没躲,任谢蕴如那一巴掌结

结实实地打在脸上,他那冠玉般的俊脸上,立即现出几道鲜红指痕。

谢蕴如一怔道:“你,你为什麽不躲?”

燕翎淡淡一笑道:“要是这能消姑娘的气,我认为值得!”话落,他转身要走!

“站住。”身後谢蕴如一声冷喝。

燕翎停步转身,道:“姑娘还没有消气麽?”

谢蕴如冰冷道:“告诉我,你要什麽,我给你什麽,为什麽你仍不肯?”

燕翎道:“刚才我不告诉姑娘了麽,人各有志。”

谢蕴如道:“别忘了,你也是汉族世胄,你也是先朝遗民。”

燕翎道:“谢谢姑娘提醒,我没有忘,只是为人在世不能不懂通权达变,姑娘试看古今

那些个走路不会拐弯儿的人,那一个不是穷困潦倒,一辈子不得志,到头来落个郁郁而终,

人生不过数十寒暑,得意是这几十年,不得意也是这几十年,何必不看开些?有道是,‘识

时务者为俊杰,知进退者方算高人’,姑娘!咳,说到这儿我倒想过来劝劝姑娘……”

谢蕴如娇靥发白,冰冷道:“不必劝我,你说为人在世要懂通权达变,否则就会穷困潦

倒,一辈子不得志,到头来落个郁郁而终,你说识时务者乃为俊杰,知进退才算一局人,我

就说几个人你听听,远的不提,我捡几个近在眼前的,洪承畴、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这

四个人可算是如你所说的懂通权达变,可算得俊杰与高人,洪承畴贵为大学士,吴三桂进封

亲王,尚可喜、耿仲明也得王爷,他们可算得得意,所得到的千百倍於你的需求,但是这四

个人的立场如何?鸟尽弓藏,免死狗烹,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

燕翎道:“知道,诚如姑娘所说,这四个人近在眼前,我怎麽会不知道?但是这只能怪

他们自己不好,朝廷待他们不薄,就像姑娘所说,洪承畴贵为大学士,尚可喜、耿仲明、吴

三桂皆封王爷,尤其是吴三桂更获封亲王,这等荣耀岂同小可,可是他们不是心有二志便是

谋叛造反,这能怪他们落得那种下场,打古至今那一个做君上的也容不得臣下背叛他啊,所

以说我还是要劝姑娘醒悟回头,明哲保身……”

“够了!”谢蕴如如冰冷道:“我看你的血已经冷了,心已经没了,让你活在世上不如

养个畜生。”忽抬皓腕,当胸一剑刺了过去。

她这一剑出人不意,攻人无备,奇快,而且距离又近,按说是十拿九稳,准备一剑贯穿

燕翎的。但理虽如此,事却不然,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见燕翎身躯一闪,谢蕴如这十拿

九稳的一剑却落了空,而且那一段皓腕又落进了燕翎手里。

燕翎望著她冷冷地道:“姑娘,像我这种人命却大得很哪。”

谢蕴如又羞又气,想哭,可是她哭不出来,她颤声说道:“你最好杀了我。”

燕翎道:“我不说过了麽,这种事我不管,缉反拿叛另有人在,再说,我李志飞一向怜

香惜玉,谢姑娘,奉劝一句,别老是盯著我,跟我过不去了,有那工夫还是多留意自己吧。”

话落,他松了谢蕴如的皓腕,腾身飞掠而去。

谢蕴如娇躯机伶暴颤,突然间挂落两串珠泪!

※ ※

燕翎照著那张纸条儿上所写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地方,这地方看得他又一怔,这地方比东

城根儿那座破庙还让他惊奇。

这地方不是别处,赫然是道教之正观“白云观”!

提起这座“白云观”,那可是大有来头。这座“白云观”在“西便门”外,每年元月十

八、十九两天为“燕九节”,是“白云观”的热闹时候。

“白云观”“燕九节”是纪念“长春真人”跟邱元清的,观里所祀的“长春真人”丘处

机,字通密,别号长青,年十九(金大定六年)入昆仑山修道,元世祖远征之际,率十八道

应召,後置长青於燕京之“太极宫”,总管全国道教,并参划政事共十二,八十岁而化,这

也是元朝利用道教统制人民之一例。

邱元清於明初信道,入阐三清,有识者荐元清於明世祖,认元清为非常之才,有用於邦

国,世祖大喜,乃赐以美丽宫嫔,元清不敢却,乃於正月十九日自宫,故定是日为“阉九

节”,为避免“阉”字,故用同音燕字,所以又称“燕九节”!

燕翎做梦也没想到他报到的地儿会是这座供奉三清的“白云观”,难道说这些三清子弟

出家人也参与这场兄弟之间的流血争斗!

燕翎这儿正怔神间,忽听身後传来了一阵步履声,其声轻捷,一听就知道是位练家子,

他忙定神转身,只见一名长髯全真已来到近前。

这位全真好像貌,长眉凤目,美髯及胸,还真有点仙风道骨,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十

足,目光锐利逼人,不但确是个练家子,怕还是位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

燕翎两眼凝望著他,没动,也没说话。

这是燕翎聪明的地方,他知道这是什麽地方,“白云观”来头大,观里的全真受朝廷供

奉,身份非比等闲,一个不好就会闹出乱子。

那长髯全真在他面前五尺处停步,凝目上下一打量,突然开口说道:“施主可是姓李?”

燕翎一听这话就明白了,这长髯全真是来接他的。心里一宽道:“不错,道长……”

那长髯全真又问道:“施主刚从东城根儿来?”

燕翎微一点头道:“没错!”

那长髯全真突然向他伸出了手,道:“让贫道看看施主的凭据。”

燕翎一怔,可是马上就明白了,抬手把从东城那座破庙里瘦老头儿身上找来的那张纸条

儿递了过去。

纸条儿刚放在长髯全真手里,长髯全真手掌疾翻,五指微屈,闪电般抓向燕翎腕脉。燕

翎当即又是一怔,可是他应变极快,沉腕,出指,上扬的食指正点在长髯全真的掌心上。

长髯全真手臂一震,疾快收回右掌,一双凤目中射出两道冷电般寒芒,直逼向燕翎。燕

翎没动,凝神聚功,静等他下一步的行动。

忽然,长髯全真目中两道寒芒隐敛得无影无踪,道:“不错,足堪膺此重任,施主听清

楚了,贫道三清弟子出家人,身受朝廷供奉,可算任何一位阿哥的人,但贫道受过二阿哥一

次恩惠,只有帮他一次忙作为答报,不过贫道不能不防他日事发被牵连在内,从现在起,施

主要改名换姓……”

燕翎呆了一呆道:“怎麽,还要改名换姓?”

那长髯全真道:“不错,施主若是不愿,请即刻回到来处去。”

燕翎忙道:“我没说不愿意,我只是不明白,二阿哥已知道我是什麽人,既在他门里又

何须……”

那长髯全真道:“施主要是仍在二阿哥门里,自然不必改名换姓,贫道也不会怕什麽他

日事发被牵连,无如从现在起,施主已不在二阿哥门里。”

燕翎为之一怔,讶然道:“从现在起我已不在二阿哥门里,那麽我……”

那长髯全真道:“施主待会儿就知道了,现在先把自己的姓名想好,姓什麽,叫什麽?”

燕翎略一思忖道:“白,白玉楼。”

那长髯全真道:“姓名有了,出身?”

燕翎道:“南七省武林!”

那长髯全真道:“师承?”

燕翎道:“要这麽详尽麽?”

那长髯全真道:“贫道不能不防人问起。”

燕翎道:“道长放心,我自有说辞。”

那长髯全真目光一凝道:“施主,这……”

燕翎道:“白玉楼江南首屈一指,纵横南七省,睥睨黑白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长髯全真道:“这麽说白玉楼确有其人。”

燕翎一点头道:“不错,确有其人。”

那长髯全真一摇头道:“不好,施主应该想个根本无其人的化名,即使有其人,也该找

个籍籍无名,默默无闻的。”

燕翎道:“道长错了,只有确有其人的才不怕查,再说我这身还不太差的艺业,也不像

是个籍籍无名,默然无闻的人,是不?”

那长髯全真道:“话是不错,可是此人名气太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旦查起

来……”

燕翎笑道:“这个道长放心,白玉楼早在半年多以前就离奇地失踪了,没人知道他的下

落,没人知道他的生死。”

那长髯全真道:“贫道不是这意思,贫道是说万一京里有人认出施主不是白玉楼,或是

有人听说白玉楼在京里出现,到京里来探视……”

燕翎笑道:“这个道长也请放心,巧得很,我长得有八分神似白玉楼,不瞒道长说,白

玉楼在南七省成名之後,北六省有不少人把我当成了他,有的人对我客气的不得了,有的人

却硬要找我拼命,为此我特地跑了一趟南七省找白玉楼看个究竟,一看之下,道长猜怎麽著,

简直就分不出谁是谁来。”

那长髯全真呆了一呆道:“有这种事,贫道没想到世上真有两个人长得这麽相像的,既

是这样……”忽一凝目光道:“施主,那白玉楼只是离奇失踪,万一有一天他突然出现……”

燕翎笑笑摇头道:“这个道长更可以放心,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今生今世白玉楼是

绝不会再出现了,除非阎王爷再给他一条命。”

那长髯全真神情一震,深深地白了他一眼,道:“原来如此,施主请跟贫道来吧。”

燕翎跟在那长髯全真之後往“白云观”走,那长髯全真不走“白云观”正门,却绕向

“白云观”后。“白云观”后是“春花园”,亭、台、楼、榭之胜一应俱全。

刚进“春花园”门,一阵甜美清脆的女子话声与如珠笑语传了过来,听得燕翎为之一怔,

他想问,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那长髯全真却没听见似的,迳自在前带路,也没有告诉

他什麽意思。

走完一条两边栽花的青石小径,又进了一重门,燕翎看见了,“春花园”不算太大,但

园美无须大,园里长廊纵横,建筑美轮美奂,不但亭、台、楼、榭一应俱全,而且到处奇花

异卉,到处是如茵的细草。

在那如茵的细草地上,一座朱烂碧瓦的八角小亭里,坐著两男一女,亭周围几丈以外,

隔几步便站著一个穿裤褂儿,俐落打扮的壮汉,一个个腰里都鼓鼓的。

亭里那两男一女之中,两个男的年纪都不大,一个浓眉大眼,穿的是件青色长袍,团花

黑马褂儿,一个很白净,颀长的身材,一袭全身的长袍,配上一张冠玉般的脸,显出几分俊

逸与英挺,只是满脸的骄气,眉宇间阴鸷之气也嫌浓了些。

那个女的,是位二十上下的大姑娘,人跟块玉琢成的似的,骄嫩无比,而且要多白有多

白,似乎她那儿都不能碰,碰一下就能碰破她,姑娘她不但娇嫩而且美艳,尤其动人的是那

双黑白分明,水灵灵的眸子,跟粉颊上的一对小酒涡儿,她穿的是翠绿色的小袄,翠绿色的

白褶裙,襟上还绣著一朵大牡丹花。

三个人亭子里谈笑,尤其那位姑娘,一阵阵银铃也似的笑声,醉人。

长髯全真带著燕翎进了“春花园”,立即引来附近那些个壮汉的目光,但并没有过来阻

拦。

亭子里那三位之中,那位姑娘头一个看见了长髯全真跟燕翎,微微一怔马上静下来了,

一双美目睁得老大,直直地盯在燕翎脸上。

这麽一来那两位爷们儿也住了嘴,停了话,扭头望了过来。

燕翎装看不见,那长髯全真却加快了步履。

很快地到了小亭外,长髯全真在石阶旁停了步,微一稽首,恭声说道:“八爷,给您推

荐的人到了!”

浓眉大眼,穿长袍马褂儿的那位一双锐利目光落在燕翎脸上,道:“就是他麽?”

长髯全真恭应一声,转过身来道:“这位就是八阿哥,快上前见过。”

燕翎入耳一声“八阿哥”,心里马上打了个转儿,心想:“这不知道是那位高明人儿出

的主意,他是二阿哥的人,曾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二阿哥杀了大阿哥重金礼聘来的好手,

现在却又让他混进八阿哥门里来,听说大阿哥跟四阿哥是一党,这位八阿哥拉拢了几个兄弟

也自成一党,而八阿哥这一党却跟那位阴挚的四阿哥胤祯为首的那一党,是活冤家,死对头,

不见明争,不绝暗斗,这一招岂不是分明利用他加深四阿哥跟八阿哥之间的仇恨,坐山观虎

斗,让鹬蚌相争,好坐收渔人之利的高明啊,高明。”他心中念转一举步向前,微一躬身道:

“江湖草民白玉楼,见过八爷。”

大姑娘这当儿如大梦初醒,只听她轻轻叫了一声:“挺俊的嘛。”

挺白净、挺英挺那位双眉忽地一扬道:“你不懂跪拜之礼吗?”

燕翎心知摆架子、找麻烦的来了,当即淡然说道:“懂,但江湖草民不惯这个,还要看

八爷是否计较。”

大姑娘为之一怔!娇靥上马上浮现起一片惊讶异色。

挺白净、挺英挺那位脸上变色,霍地站了起来。

八阿哥抬手一拦,望著燕翎似笑非笑地道:“没想到你还挺傲的啊?”

燕翎道:“不敢,草民以为八爷应该计较一个是不是可用之材,不该计较他是否懂官场

俗礼。”

八阿哥两眼猛睁,一点头道:“好话……”

挺白净、挺英挺那位冷笑一声道:“这麽说你自以为是可用之材。”

燕翎道:“阁下以为这位道爷推荐我到八阿哥门里来,是来干什麽的。”

挺白净、挺英挺那位冷笑一声道:“好,好,好,好一张俐口,我倒要看看你是怎麽样

一个可用之材。”闪身跨步,抖手就是一掌。

燕翎微退半步,那位一掌落空,燕翎道:“八爷。”

八阿哥道:“不要紧,你出手吧!”

说话间那位跨下石阶,一掌又自攻到,颇见力道,但却是一般的拳脚。

燕翎抬手便抓住了他的腕脉,微微振腕一抖,那位踉跄後退,差点儿没一屁股坐下去。

那位羞恼成怒,一稳身躯,抢步又上,左拳右掌,攻的都是燕翎的要害!

燕翎有了气,微跨半步躲开左边那一拳,挺腕出去硬拼右边那一掌,他只用了三成力,

砰然一声,那位大叫踉跄暴退,一屁股坐在亭边石阶上,脸煞白,一只右掌再也抬不起来了!

大姑娘忙站起来走到那位身边,俯下身道:“玉铎,你怎麽样,碍事麽?”

那位咬牙站了起来,道:“不碍事……”恶狠狠地望著燕翎,两眼都红了,道:“你给

我留心点儿,这一掌我非讨回来不可。”

八阿哥站了起来,皱眉笑道:“这是干什麽,跟小孩儿似的。”

大姑娘抬眼望著燕翎道:“你怎麽能对玉铎贝子这样。”

天啊,原来这位是红贝子。燕翎为之一怔,旋即道:“姑娘原谅,草民这是出於自卫,

而且草民请示过八爷。”

八阿哥含笑道:“这位是玉伦格格。”乖乖,又是位格格。

燕翎又复一怔,跟著微一欠身道:“草民见过格格。”

玉伦格格寒著脸哼了一声道:“看不出,你眼里还有我们。”

八阿哥一摆手道:“好了,好了,怎麽你们俩都跟小孩儿似的,我要的就是这种好手,

求的就是这种好手,你们俩不常说我的人都是些不堪大用的酒囊饭桶麽,现在好不容易玉清

推荐这麽一个好手给我,你们俩都先跟他斗上了,这不是让人看笑话麽,好了,好了,看我

的面子算了,玉楼,你重给他两位见过礼吧。”

燕翎何等聪明个人,乐得就此算了,也给八阿哥台阶,当即欠身答应:“草民遵命。”

转冲贝子玉铎跟格格玉伦躬了躬身。

玉铎的脸色还是那麽煞白,玉伦娇靥上的寒意却登时消了不少。

八阿哥转望长髯全真,含笑道:“玉清,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这件事我自有酬谢,

好好帮帮我的忙,等将来我坐上了‘太和殿’那张椅子,这南北两派道教都归你管,我也像

忽必烈那样,在京里给你盖座‘太极宫’。”

长髯全真忙躬身:“谢八爷恩典。”

八阿哥摆摆手道:“这儿没你的事了。你忙前头观里的事儿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就走,

你也不用送,免得惹眼?”

长髯全真恭应一声告退而去,临走也看了燕翎一眼,想说的全在这一眼里了!

长髯全真走了,八阿哥冲燕翎招招手道:“玉楼,进来坐,咱们聊会儿。”

他先坐了下去。

燕翎答应一声进了小亭,把书囊跟长剑往边儿上一放,迳自坐了下去。

玉伦忙跟著坐下,她就坐在燕翎对面,一坐下一双水灵的美目便盯上了燕翎。

只有玉铎没坐,他还白著脸,道:“你们聊吧,我走走去。”

没等人说话,他就迈步出亭而去。

八阿哥摇摇头道:“这人真是,不管他了,过一会儿就好了!咱们聊咱们的。”转望燕

翎道:“你那两个字儿是金玉的玉,楼阁的楼?”

燕翎道:“是的,八爷。”

玉伦道:“有外号么?”

燕翎道:“回格格,没有。”

玉伦“咦!”地一声道:“你怎麽会没有外号,我听说江湖上的人都有外号。”

八阿哥道:“谁说的,那可不一定,江湖上的人并不是个个都有外号,王楼,你从那儿

来,我只说你以前在那儿。”

燕翎道:“回八爷,草民……”

八阿哥一摇手道:“别什麽‘回’呀‘草民’的,你跟我用不著行这个,我听著别扭。”

燕翎又何尝喜欢这个,巴不得他有这一说,道:“谢谢您,玉楼遵命。”顿了顿道:

“我从南方来,我以前一直在南七省。”

玉伦道:“江南么?”

燕翎道:“可以这麽说。”

玉伦忙道:“我还没到过江南,不过我听说江南很不错,比北方好。”

燕翎笑笑道:“江南到处小溪流水鸟语花香,‘江外风娇日暖,翠边水秀山明’,丘壑

泉林,浓树疏花,无不欣欣有致,南湖的烟雨,吴锡的庭园,黄山的松石,庐山的云海,钱

塘的狂潮,雁荡的飞瀑,乃至望太湖三万六千顷,历尽风帆沙鸟,看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

烟雨楼台,这些是不错。

只是要说江南比北方好,我却不敢苟同,我们也不是说北方强似江南,而是无论东西南

北,都有它的特色都有它的长处,河套、黄淮、吴越、云梦、松辽,或有黄金似的扶桑之地,

或有瀚海戈壁的万里黄沙,或有水送山迎的曲溪幽涧,或有浩浩荡荡的长江大河,有云贵康

藏的高原,有洪泽云梦的湖沼之邻,有渺无边际的原始密集森林,也有雄壮无比的五岳名山,

风萧水寒,燕赵多悲歌慷慨之士,湖山秀美,益增江左的文采风流,听那漠北的茄声驼铃,

看那东北的大豆高梁,粗犷中的伟大,冰雪中的刚强,却是别处所没有的。

再看西北一带的皇陵,商周时代的古墓,秦始皇的阿房宫遗址,洛阳北邙的墓志碑碣,

嵩山太室、少室石阙,安阳的殷虚甲骨,龙门的精美石刻,炖煌的壁画经卷,西安的碑林,

这又岂是别处所有的,试望山海关、古北口、居庸关、雁门关、嘉峪关,看那山峦起伏,弥

沦绵渺的万里长城,又是何等雄壮,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历史上多少爱国男

儿,沙场名将以捍卫国土,壮烈牺牲,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

四方,似这等慷慨悲歌,又是何等激人胸襟。

看我六大古都,石头城阙,宫殿苑囿,何等庄严绮丽,南朝金粉,吴官花草,多少兴亡

遗迹,登彭城的‘霸王楼’以忆:‘力拔山兮气盖世’,豪情未减,读‘燕子楼’的艳诗,

英雄美人与时俱逝,锦江边的‘薛涛井’,灌县城的‘二王庙’,有的是风流遗韵,有的是

万代功勋,登剑门而险天下,古栈道蜀魏相争,格格请看,我国土是不是段段寸寸无不‘江

山如画’,我一景一物是不是也无不风流潇洒,能说那一个地方强似那一个地方么?”

玉伦听直了眼,喜呼道:“听你这麽一说,我倒各处都要去玩玩了。”

毕竟是娇格格,只惦记著玩。

八阿哥却为之动容,道:“玉楼,这麽看你不只是武学上的高手。”

燕翎倏然一笑道:“八爷,说穿了不值一文钱,有些地方我去过,有些地方却是我从书

上看来的。”

八阿哥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还不够麽,玉楼,你让我有如获至宝之感,我要

好好借重你,我要好好借重你。”

玉伦眨动了一下美目道:“能让我这位八哥说这话可不容易……”

燕翎道:“那是八爷垂爱。”

玉伦道:“玉铎跟著大学士明珠读书,自诩为书篓子!其实这些年轻的里头除了纳兰容

若也就是他了,以我看他恐怕还不如你。”

燕翎道:“那是格格夸奖。”

玉伦瞟了他一眼道:“玉铎都当仁不让,你干吗这麽客气。”

八阿哥道:“跟玉铎比,他只在京里待著,凭他,谁又能不让他三分,他那知道天有多

高,地有多厚。”

玉伦道:“这倒是。”

燕翎道:“您二位过於贬贝子爷了,名师出高徒,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学士主持修书馆,

编选康熙字典、四史精华、佩文韵府,道德文章冠绝当世,贝子爷受他的薰陶,还能差得

了。”

八阿哥摇摇头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当然,不能说明珠肚子里没一点东西,有,可

是不多,他能从部曹微职直升大学士,靠的不是他肚子里那点玩艺儿,主持修书馆的是他,

可是编选康熙字典、四史精华、佩文韵府,却是他跟他儿子纳兰容若花大钱请来的枪手,你

说,玉铎跟著他还能学到什麽。”

这,燕翎容有风闻,不过这位八阿哥也过於贬这位大学士了些,当然,这是因为明珠是

二阿哥胤仍的心腹。

提起这件事来,还得从远处说起,据说康熙年轻时也相当风流,风流的康熙皇帝偏偏碰

上一个乖巧的太监小如意,小如意见这位皇上风流,常在外头买些邪书偷偷带进去献给康熙,

康熙平日只从侍读学士那儿听些经史,看的也全是之乎者也的文章,那见过这麽有趣儿的书

画,从此便丢下了经史,没日没夜的看那些书,简直就废寝忘食,这一看不但那些妃子倒了

霉,便连一些宫女也遭了殃,而小如意又强著康熙说汉女如何如何娇嫩,如何如何温柔,康

熙就全记在了肚子里。

当时文华殿大学士张英,尚书姚江养著不少美人,两个人都娶了七八个如夫人,个个长

得姿色娇艳,体态风流,那时候北京城里有这麽几句歌儿:

“论美人,数姚张,你有西施女,我有贵妃杨,等闲不得见,一见魂飞扬。”这几句歌

儿经由小如意的嘴传进了康熙的耳朵里,这一下子不得了,赶巧没多久碰上皇太后的万寿,

上谕下来,凡汉官命妇,随著满人一律进宫叩祝,姚张两家的女儿自是少不了,一个个按品

大装,进宫拜寿,结果等到万家灯火一起退出宫来的时候,就有张英的二儿媳妇被掉了包,

换了人,弄得个张学士忍气吞声不敢声张,过没几天,皇太后下了道懿旨:“凡汉官命妇,

以後一律不准进宫。”文武百官为之莫明其妙,只有张学士父子两心里难受。

自此以後,康熙把宫里的旗女全丢在脑後,逼著小如意带他出去玩儿,小如意那敢违背,

这一玩又玩出了毛病,康熙在骡马市大街看见一辆驴车,车里有个少妇,这位少妇使得康熙

惊为天人,吩咐小如意无论如何今夜也得把这个少妇弄进宫去。

小如意自不敢说个不字,打听了半天打听出来了,少妇的丈夫姓卫,在骡马市大街开了

一家布庄,那少妇是归宁去的,小如意灵机一动,买通了那个赶车的,答应给他个小差官做,

要他把车赶进宫去,就这样那个少妇进了宫。

康熙如获至宝,当夜绛雪斋临幸,隔没几天,姓卫的布庄不开了,当上了御前侍卫,那

少妇也被封为卫妃,当然,他夫妻俩瞒著康熙也常见面,不到七八个月,卫妃生了个孩子,

肥头胖耳,啼声洪亮,康熙乐得不得了,取名胤祯,也就是四阿哥,後来的雍正皇帝。

康熙当时便有意立胤祯为太子,可是卫妃以为康熙儿子众多,将来弟兄争位,自己的儿

子又不是“龙种”,万一将来被查出来连她都要跟著倒楣,却求康熙早立胤祯为太子,康熙

嘴上答应,心里却打算等胤祯大一点儿再说。

等到康熙杀了骄狂跋扈的顾命大臣鳖拜,就想到自己应该早立太子,免得日後受大臣的

欺弄,他想起了卫妃的话,又想起自己有三十五个儿子,倘立胤祯,怕众皇子不服,依理该

立胤仍,却因宠爱卫妃,不忍不听她的,想了半天,灵机一动,拿了两笼“暹罗国”进贡来

的白老鼠赏给老二胤仍,老四胤祯,然後派心腹内监去打听结果,结果是二阿哥看一笼老鼠

可怜,打开笼子把老鼠都放了,而四阿哥都把一笼老鼠分为几队教它们打仗,不听号令的就

杀,玩了一天,一笼老鼠全给他杀光了,康熙一听就厌恶上了胤祯,乃就打算立胤仍,传大

学士明珠进宫一商量,明珠居然竭力怂恿立胤仍,於是乎胤仍就成了东宫太子。

八阿哥把话说完,燕翎这里正打算接话,一名黑衣汉子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

八阿哥当即喝问道:“什麽事儿这麽慌慌张张的。”

那名黑衣汉子到了亭外打了千,恭恭敬敬的说了声:“回您的话,是,是……”

目光一扫燕翎,迟疑著没说下去。

燕翎还能不懂这个,含笑站起,道:“八爷,我……”

八阿哥抬手拦住了他,望著那名黑衣汉子道:“这儿都不是外人,有什麽话只管说。”

那黑衣汉子恭应一声道:“禀您,白回回那儿让人挑了……”

八阿哥脸色一变,霍地站起,道:“怎麽说,白回回那儿让人挑了,是谁干的?”

那黑衣汉子道:“是个道士,叫‘白龙道人’,据说是四阿哥重金聘来的好手。”

八阿哥脸都白了,两眼杀机外射,咬牙道:“好,好,好,好个老四,居然先下手动我

了,告诉他们,给我多带人去,今儿晚上三更以前,我要白龙道人的人头,另外还得给我挑

他一处机关,去。”八阿哥道:“还站这儿干什麽,还不快去。”

那黑衣汉子苦著脸迟疑著道:“您不知道,那个白龙道人是个好手,听说会放飞剑……”

八阿哥一拍石桌怒声说道:“我是不知道,我不管他会不会放飞剑,我只知道我养你

们……”

燕翎忽然说道:“八爷,你能否暂息雷霆听我说句话。”

八阿哥霍地转过脸来道:“王楼,你听听,这怎麽能叫我不生气,我养著他们不是净让

他们给跑腿报丧的……”

燕翎道:“八爷,这位没说错,白龙道人单枪匹马一个人,挑了你一处机关,足见确是

个好手,既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好手,那就不是等闲身手所能敌的,去了是白白送命……”

八阿哥道:“那你说我该怎麽办,忍忍算了。”

燕翎道:“没人让您忍忍算了,这不是忍让的事儿,也不能惯了他们的下次,我请令,

我初进您的门儿,这算我给您带来的礼,行麽?”

八阿哥呆了一呆道:“怎麽说,你要……”

燕翎笑笑道:“我进门就要这一功,还请您成全。”

八阿哥迟疑了一下道:“那还有什麽不好的,只是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而你不过是刚

进……”

燕翎道:“没什麽两样,八爷,士可以为知己者死,投缘一面也就够了,蒙您厚爱,空

著手进门无以对您的知遇,再请您成全。”

八阿哥微一点头道:“好吧,那就累你一趟吧,也只有累你一趟了,你拿著这个……”

他探怀摸出一块两指见方的银牌递了过来道:“这是我那儿的腰牌,凭这个你可以进内城通

行无阻,我不在这儿等你了,办完事儿你直接到府里去见我好了。”

燕翎道:“谢谢您成全。”接过那面腰牌往怀里一放,转望那黑衣汉子道:“可知道那

个白龙道人现在在那儿?”

那黑衣汉子忙道:“知道,在……”

“行了。”燕翎一招手道:“带我到那儿就行了。”转向八阿哥跟玉伦欠身道:“八爷,

格格,我去了,要出不了您这口气,我提著这颗头到府里见您去。”他转身要走。

只听八阿哥道:“慢着,玉楼。”

燕翎转回了身。

八阿哥道:“这儿的人任你带……”

燕翎倏然笑道:“不用,八爷,人家是一个人,咱们怎能倚多为胜,那胜之不武,您说

是不,就连这位带我到了那儿之後,我也会让他先回去。”他转身出亭走了。

那黑衣汉子忙跟了上去。

望著燕翎出了“春花园”,玉伦娇靥上带点忧虑,道:“他一个人行麽?”

八阿哥淡然说道:“虽然他跟玉铎动过手,可是玉铎那两下子不行,到现在为止我还不

知道他有多大功夫,让老四的人替我试试他不挺好麽。”

看来这些阿哥们每一个都很够狠,格格们都够娇嫩的。

玉伦道:“万一他要是不行……”

八阿哥道:“那我不就省了一顿粮饷了么。”

玉伦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 ※

出了“春花园”,燕翎道:“我叫白玉楼,请教。”

那黑衣汉子一怔道:“南七省的白爷。”

燕翎道:“好说,正是白玉楼。”

那黑衣汉子神情倏地一震,急停步抱拳躬身:“原来您是白爷,孙奎真是有眼无珠。”

燕翎伸手拉著他就走,道:“这是干什麽,既然进了这个门,吃上了这碗饭,谁不一

样。”

孙奎忙道:“话可不是这麽说,白爷您纵横南七省,黑白两道,谁不心仪,谁不尊仰,

就拿我来说吧,对您仰慕已久,但恨只恨福薄缘薄!”

燕翎笑道:“孙兄,我这点薄名!”

孙奎道:“白爷,南七省您是头一个,您要是还嫌名气小,我们这些个小角色还混什麽,

黑白二道,正邪两途,提起您白爷的大名来,那个不扬拇指,那个又敢不低头。”

燕翎摇头道:“我这点名声我自己清楚,倒是孙兄你这位‘夺命三刀’是位响当当的人

物,铁铮铮的汉子。”

孙奎道:“白爷您这是垮我,孙奎在您面前敢递字号,能跟您在这一门里当差,孙奎上

辈子可算是烧了高香,有一天再回到江湖去,那是大大的有得夸耀的了。”

燕翎拍了拍他道:“咱们不谈这个了,谈谈眼前的差事吧,白龙道人挑了白回回那儿,

这是什麽时候的事儿?”

孙奎忙道:“就在昨儿晚上。”

燕翎微微一愕道:“我只当是刚才的事儿的,既然是昨儿晚上的事儿,怎麽才知道。”

孙奎道:“您不知道,八爷的这几个地儿都是极端秘密的,平时没事儿是不连络的,刚

才我奉了八爷之命有事通知白回回,我走的是後门儿,那知道到那儿敲不开门儿,我翻墙进

去一看才知道全让人捣倒了!”

燕翎道:“白回回是个干什么的?”

孙奎道:“是个开‘清真馆’儿的,他那儿生意好,每天挤不动,人杂消息多,所以八

爷网罗了他,他给八爷才不过干了半年。”

燕翎道:“原来如此,这麽说白回回只是个开饭馆儿的!”

“不,白爷。”孙奎道:“您不知道,‘北京城’里卧虎藏龙,各路的英雄好汉都有,

白回回是个练家子,当初在北六省很有点名气,在京里也算是个跺跺脚五城震动的人,教出

来的徒弟也不少,各行各业各阶层里都有,交游广,朋友多,辈份也挺高,京城地面上的人

物都尊称他一声白老爷子,这家清真馆儿是他开的,可是里里外外全是他的徒弟,像这情形

等闲一点儿的那近得了。”

燕翎点了点头道:“原来白回回也是个道儿上的人物,那就要另当别论了,照你这麽说,

他的徒弟也全让那白龙道人毁了。”

孙奎道:“不,只毁了几个,白回回那家‘清真馆’前头是铺面,後头住家,挺大个院

子,白回回年纪一把还没成家,有几个徒弟陪著他住在那儿,其他的各人有各人的住处,平

日也各人有各人的事儿。”

燕翎道:“你见到他其他的徒弟麽?”

孙奎摇头道:“没有,我找过,可是白回回一出了事儿,就全没了影子,我顾不得再找

了。”

燕翎道:“大半是都知道白回回出了事儿,一时摸不清是那一路的人物干的,都暂时化

明为暗了。”

孙奎道:“我也猜是这麽回事儿。”

燕翎沉吟了一下道:“白龙道人在的那个地儿快到了麽?”

孙奎道:“还待会儿。”

燕翎道:“那么白回回的‘清真馆’儿跟住处呢!”

孙奎道:“就在前头,怎麽?”

燕翎道:“你先带我到他那儿去一趟,我去看看是不是能从他们几个人身上看出白龙道

人的来路。”

孙奎一点头道:“好,那您请跟我这边走。”

他走两步拐进了右边一条胡同,道:“白爷,我不知道白龙道人是什麽来路,不过他既

是个道士恐怕出不了武当、昆仑、青城、崆峒这几个门派!”

燕翎摇头道:“那不一定,有的三清子弟根本就独来独往,而且是挂羊头,卖狗肉。”

孙奎道:“听说这白龙道人会放飞剑,您能不能从这上头!”

燕翎笑笑道:“放飞剑是无稽之谈,所谓剑仙也全没那回事儿,不过是剑术精湛高深,

身剑合一搏杀人时,剑气外射,一掠数丈,加上快捷的身法,远看就是白光一道,都以为那

是飞剑,这世上要真有能放飞剑的剑仙之流,多少里外就能取人首级,那这条江湖路就全让

一个人走了,还有咱们这些凡人插脚的地方。”

孙奎道:“可是听说有人嘴里能吐出飞剑来。”

燕翎道:“那是剑丸,藏在嘴里藉精湛内功,一口真气吐出伤人,乍看也是一道白光疾

闪。”

孙奎道:“好家伙,原来是这麽回事儿,多亏了您的指点,要不我差点儿叫他唬住了。”

燕翎摇摇头道:“不,千万别以为身剑合一没什麽,身剑合一是剑术中的最高修为,最

高境界,当今武林,‘武当’应执牛耳,‘武当’的剑术几百年来也一直享誉武林,那只是

说‘武当’人人剑术都不错,并不是说没人能高过他们,说远一点,长春真人丘处机是一代

剑术大家,‘全真七子’也好,及至後来的邱元清也好,在剑术上的修为及成就,都能高过

‘武当’,说近一点,当世剑术两大家,关外的燕家,京里的萧家,他们的家传剑术也是

‘武当’一派所难望其项背的,可是这两家里头也不过三两个的修为能达到身剑合一境界。”

只听孙奎道:“到了,白爷。”

燕翎停步,抬眼一看,只见两个人停在一圈围墙外,两扇窄门前,他道:“这就是白家

後门儿。”

孙奎道:“是的。”他伸手就要去推门。

燕翎抬手一拦道:“慢著,你怎麽知道这是白龙道人下的毒手。”

孙奎道:“我打听过了,街坊看见有个道人从白家出来,而且那道人说白家的事儿只管

找白龙道人。”

燕翎点点了头,没再说话。

孙奎推开了门,道:“我出来的时候掩上了门,您请。”

燕翎没客气,迈步走了进去。

进後门拐个弯儿就是院子,院子里空荡寂静,孙奎为之一怔,急道:“咦,尸首呢?”

燕翎淡然说道:“自然是白回回的徒弟收过了,他们总不能任他们的师父曝尸……”

忽听一声厉喝传了过来:“杀不尽的狗种,纳命来吧。”

一阵宝刀破风之声疾袭而至,孙奎陡然一惊,要说话。

燕翎那里已开了口:“你们也太冒失了。”带鞘长剑探了出去。

闷哼起处,寒光上射,一条人影踉跄而退,“当!”地一声,一把雁翎刀掉在丈馀外,

一名精壮汉子抱著右腕也站在丈馀外,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脸色铁青,两眼直要喷火。

一转眼,七、八条人影射落院子里,围上了燕翎跟孙奎,有中年汉子,有年轻汉子,还

有两个坤道,一个清丽白衣少妇,一个美艳黑衣大姑娘,几个汉子倒还好一点,白衣少妇两

眼红肿,黑衣大姑娘娇靥颜色煞白。

显然全是白回回的人,早就埋伏好了。

只听白衣少妇厉喝道:“大师兄,还不剁。”

一名浓眉大眼中年壮汉扬起了掌中的厚背大刀。

孙奎忙摇手道:“你们这是干什麽,我们是八阿哥的人。”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目光一凝道:“怎麽说,你们是八阿哥的人。”

黑衣大姑娘厉声道:“大师兄,别听他的!”

孙奎伸手摸出腰牌扔了过去,道:“你看看这个。”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伸手接住,只一眼,立即垂下了掌中刀,道:“果然是八阿哥的人!”

黑衣大姑娘道:“人都让你们害了,你们还来干什麽?”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转脸过去道:“小师妹。”

黑衣大姑娘一跺脚道:“我偏要说,要不是他们今儿个一趟,明儿个一趟,死拉活扯的,

老人家会点头,会落得今天这种……”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沉声道:“小师妹。”

黑衣大姑娘眼圈儿一红,低下了头。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冲这边一抱拳道:“我们弟兄看走了眼,我这个小师妹也年幼,还

望二位……”

“好说。”燕翎道:“白老爷子遭到这种变故,诸位心里的悲愤可知,这也是人之常情,

算不了什麽。”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又一抱拳道:“多谢二位不罪。”走过来双手递过腰牌。

孙奎接过腰牌道:“我姓孙,这位是白爷,这儿我原先来过,还要我报回去的,白爷在

八阿哥面前讨了命,要为八阿哥出这口气,为白老报这个仇……”

一名年轻汉子道:“我还当你们不管了呢?”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马上接口说道:“二位知道这是谁下的毒手?”

孙奎道:“当然知道,我这就带白爷找去,白爷要拐到这儿来看看,没想到你们……”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一抱拳道:“八阿哥的恩典,二位好意,白家存殁俱感,不过这是白

家的事,我们师兄妹几个不敢再烦劳二位,还请二位赐告下毒手的是谁,现在在那儿,让我

们师兄妹几个报这个仇,我们师兄妹几个就感激不尽了。”

孙奎面现不豫之色,道:“我可以把人跟地方告诉你们,不过以我看你们下手不大方

便。”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冷笑一声道:“孙爷的意思我懂,只是我们师兄妹几个已经吃了秤铊

铁了心了,只要能为我们老爷子跟几个师兄弟报了这个仇,我们师兄妹几个就是把命赔进去

也是心甘情愿。”

孙奎的脸色变了,一点头,刚要说话。

燕翎抬手拦住了孙奎,道:“这件事待会儿再谈,白老爷子尸体可是几位收的?”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一点头道:“不错。”

燕翎道:“几位现在什麽地方?”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道:“在堂屋里,白爷问这……”

燕翎道:“八阿哥嘱我代他在白老爷子几位面前行个礼。”迈步就往堂屋走。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伸手一拦道:“这白家存殁不敢当。”

燕翎目光一凝,道:“阁下,八阿哥有这番心意,你身在江湖,尤其在白老爷子门下居

长,该懂这个礼,这件事既经老爷子点了头,贤师兄妹似乎不该完全迁怒於八阿哥。”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道:“这个我们师兄妹怎敢……”

孙奎道:“那麽请阁下让我进堂屋去。”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迟疑一下把手收了回去,顺势一晃,道:“请。”

燕翎迈步行去,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紧跨一步跟在他身边。

燕翎由那位大师兄陪著进了堂屋,其他几位也都跟了进来,悲愤怨恨目光全盯在燕翎一

人身上。燕翎视若无睹,目光落在堂屋地下几张草席上六具尸体上,他目光扫视一遍,旋即

凝注在一个身躯魁梧的红脸老者身上。

红脸老者身上别无伤痕,只正眉心一个血洞,一看就知道那是剑伤。

燕翎道:“这位想必就是白老爷子了。”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吸了一口气道:“不错,正是先师。”

燕翎当即神情一肃,躬身施了一礼!

几个师兄妹,只有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答了一礼。

燕翎二话没说,转身出了堂屋,到了院子里,他突然望著孙奎道:“孙兄,请把白龙道

人的落脚处告诉他们。”

孙奎一怔道:“白爷……”

燕翎道:“我看过了白老爷子几位身上的致命伤,都是一剑毕命,非一流剑术高手不克

臻此,这种好手咱们惹不起,还是别白白送命的好。”

一名年轻汉子冷笑道:“对,对极了,这才是识时务的俊杰。”

燕翎听若无闻,道:“孙兄,听我的。”

孙奎当即说道:“白龙道人现在‘龙虎镖局’,你们去找吧!”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脸色一变道:“休说是‘龙虎镖局’,就是龙潭虎穴,我师兄妹几个

也要闯上一闯,咱们走。”转身大步而去。

望著那几个的背影,孙奎冷笑道:“真他娘的不识抬举,白回回怎麽有这种徒弟,要不

是看在白回回份上,我刚才早翻脸了。”

燕翎抬手把书囊递给了他,道:“麻烦孙兄把这个先给我带回去。”

孙奎一怔道:“白爷,您是要……”

燕翎道:“咱们要不管这件事,以後就没人投到八阿哥门里来了。”

孙奎道:“那您刚才……”

燕翎道:“让他们知道一下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孙奎道:“那……不要我陪您一块儿去。”

燕翎道:“谢谢孙兄,不必了。”

孙奎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书囊。孙奎走了。

望著孙奎的身影不见,燕翎也走了,他是从前头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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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章 龙虎镖局血债难偿

作者: 独孤红

第 五 章 龙虎镖局血债难偿

上灯了,“北京城”白天就够热闹,上了灯之后似乎更见热闹,往“天桥”看看,老远

就能听见锣鼓声、吆喝声,灯光上腾都碰着天了。

“天桥”吃喝玩乐应有尽有,别的不说,单说那让人听的、让人看的、唱大鼓的、说书

的、摔角的、变戏法儿的、练把式、卖膏药的,可真是要什么有什么,白天得逛“天桥”,

吃完了晚饭没事儿更得逛“天桥”,这当儿“天桥”最热闹,万头攒动,挤都挤不动。

这地方离“天桥”不远,一大片落院,像个大宅门了,可真是个大宅门儿,瞧门口那对

大灯,那对石狮子,要多气派就有多气派。

那两盏大灯上,各写着两个斗大的字“龙虎”!两边丈高的围墙上各写着四个大字:

“龙虎镖局”,门口那高高的石阶上,抱着胳膊站着两个壮汉,身上没瞧见有家伙,可是腰

里头却鼓鼓的。单瞧这,就知道“龙虎镖局”做的是大买卖,一定是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两个壮汉抱着胳膊站在那高高的石阶上,人是一动不动,可是两对眼珠子却滴溜溜的直

转,看的是打门口儿过的那些男女老幼。

这当儿打这儿过的,十九都是去逛“天桥”的,虽不是逛庙会,可也跟逛庙会差不多,

爷们儿不提,也没什么好瞧的,瞧那些娘儿们、大姑娘也好,小媳妇儿也好,

那一个不是头上簪花儿,脸上搽胭脂儿的。

那两个壮汉瞧的就是这个!

刚上灯的时候人多,可是过了一会儿之后人就越来越少了,只因为去逛“天桥”

的早赶着时候去的,不去逛“天桥”的走不到这儿来。看样子是没瞧头了!

不,还有,那边儿来了俩,全是坤道,年纪差不多,可是一个是少妇打扮,一个是姑娘

装束,少妇脑后头挽个髻,姑娘垂着一条大辫子,少妇是一身白,大姑娘是一身黑,白也好,

黑也好,人家俩人儿身裁好,衣裳合身儿,动人的地方全显露出来

了,该高的地方高,该低的地方低,该大的地方大,该细的地方细,而且是骨肉均匀,

圆润水灵。

“北京城”的女人多,每天打这个过的也不少,可就没人家这俩人动人,不但动人还迷

人,人家这俩不但身裁好,人长得也够美,小媳妇清丽,大姑娘美艳,也都够白,却够嫩,

两个壮汉子可算得“阅人良多”,可就从没瞧过这样儿的,打出娘胎也没瞧见过。

不得了,眼睁大了,眼珠子突出来了,他俩可真不怕眼珠子着凉,人还站在那头儿,他

俩就盯上了,眼珠子跟着人家动,一直到了镖局门口。

人家那俩可是目不“斜视”,目不“斜视”归目不“斜视”,可是女人家却有一种超人

的敏感,不管谁从那一个角度盯她,她都觉察得出来。

许是她俩让人瞧得心慌了,刚到镖局门口,小媳妇儿平地上扭了脚,娇滴滴的“哎哟”

一声,身子一晃蹲了下去。

大姑娘慌了,忙蹲下去“嫂子”,“嫂子”的直叫,敢情是姑嫂俩。

那么娇嫩的人儿,那双脚自是也够娇嫩的,扭那么一下还得了,能让人心疼死。

这时候不见义勇为还等什么时候,两个壮汉窜下了一对儿,到了近前弯下腰,挨近刚要

说话,一个腰眼上挨了一下重的,话都没吭一声便往下爬,小媳妇跟大姑娘一人扶住了一个,

这时候六、七个壮汉到了身边,把那两个汉子接了过去,拥着那两个汉子往镖局行去,不怕

谁看见,谁又能看出什么来?

轻易地进了镖局大门,把两扇大门一关,上了闩,一名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跟一名较为年

轻的壮汉掌中兵刃出鞘,各在睡着了似的那两个心窝上扎了一下,兵刃拔出,

那两个倒了地,血标了出来,标得到处都是。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杀气懔人,只听他道:“往里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砍一双,

走。”

一提掌中厚背大刀,当先大步往里闯去。

这当儿晚饭刚过没多久,镖局里的人想必都缩在屋里,偌大一个前院空荡荡的,

不见一个人影,这七男二女像出柙猛虎,疾快地穿过前院直闯后院。

刚近后院门儿,后院里一前一后出来两个人,两个人犹一路谈笑着,根本不知道迎面来

了煞神,等到发现时煞神已到了跟前,头一名一惊喝问:“你们…… ”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一把厚背大刀疾快如风砍到了,头一个从头顶到肚子分成了两个。

后头一个机伶一颤,转身就跑,嘴里大叫:“来人…… ”

白衣少妇窜前一步,掌中两把短刀,一把脱手飞出,从后心上贯进那汉子的前心,那汉

子扑出两步去爬下了,白衣少妇窜过去拔起了那把刀。

就这一声来人,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后院里灯光大亮,三边屋子里窜出了好几个,使什

么兵刃的都有。

北边上房里出来了三个,两边是个老头儿,中间是个道人,两个老头一身青袍,

一穿黑袍,青袍老者瘦高个儿,长眉细目人清瘦,黑袍老者却豹头环眼,一付虬髯,满

脸横肉,个子跟半截铁塔似的。

要说起来他俩那还好,中间那道人可就让人不敢恭维了,身材干瘪瘦小,还黑得跟锅底

似的。

人长得不起眼,两眼跟那双目光可怕人,圆圆的一双眼,开阖之间寒芒外射,那目光简

直比电还亮。

两个老者脸上变了色,道人脸上可没表情,一双冷电般的目光直逼七男二女九个人。

十几个人出屋围住了七男二女一句话不说,抡兵刃就要扑。

“住手。”一声沈喝好似晴天霹雳,震得人心神为之一抖,那半截铁塔般黑袍老者上前

了一步一挥手,接着喝道:“闪开。”

围着七男二女的那十几名汉子立即退向四方,黑袍老者眉宇间煞气闪漾,如炬目光直逼

七男二女,冰冷道:“你们是…… ”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眼都红了,咬牙道:“白老爷子的徒弟,明白了么?”

黑袍老者两眼厉芒暴闪,道:“原来是老八的狗腿子,那咱们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天堂

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却闯了进来,你们太小看‘龙虎镖局’了!”

一抬手,震声暍道:“拿兵刃来!”

三条人影奔进了后头,转眼功夫又奔了出来,三个人各捧着三样兵刃,一把鲨鱼皮鞘,

带黄穗儿的长剑,一对护手钢钩,一根既粗又黑的钢鞭。

道人接过了那把剑,青袍老者抓过了那对护手钢钩,黑袍老者则劈手夺过那根钢鞭,往

胸前一横,冰冷道:“老夫听说白回回是个人物,昨儿个找他道爷不让我们兄弟俩去,老夫

这儿正感遗憾呢,不想今儿晚上你们就送上门来了,好极,好极,今儿晚上你们一个也别想

再出‘龙虎镖局’这个门了。”

一名年轻白净汉子冷喝道:“巴啸虎,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雁翎刀一晃,闪身扑向黑袍老者。

黑袍老者巴啸虎左掌中钢鞭一展,向着那口雁翎刀迎了过去,“当!”地一声金铁大震,

那口雁棚刀被震得斜斜荡起,巴啸虎跨半步,钢鞭疾点白净汉子心窝。

白回回的徒弟确是不同凡响,白净汉子在雁翎刀被击荡起,虎口生疼时已知不妙,一吸

气退后尺余,身子一旋,人已到巴啸虎左侧,雁翎刀抖出一朵大刀花卷了过去。

巴啸虎一招落空,大为激怒,厉喝一声,一口气攻出三鞭。

白净汉子学机伶了,他不敢跟巴啸虎碰硬的,因之被巴啸虎这三鞭攻得连连后退。

巴啸虎得理不饶人,暴喝一声加紧攻势,一把钢鞭如蛟龙,疾袭白衣汉子胸腹要害。

白净汉子退得心头火起,一咬牙,雁翎刀离腕削出,贴着巴啸虎的钢鞭滑了过去。

他想取巧,孰料巴啸虎的钢鞭忽然一震,一股强大的劲力涌向刀身,白净汉子控不住刀,

雁翎刀离鞭往上飞去。

白净汉子大惊,吸气要退,奈何已经来不及了,巴啸虎的鞭梢已疾点而至,白净汉子临

危不乱,横心咬牙,身子猛地一偏,他避开了胸腹要害,巴啸虎的钢鞭点上了

他的左肋,他闷哼一声踉跄暴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六男二女俱都失色,两名汉子过来挟住了白净汉子。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目眦欲裂,大喝声中抡起厚背大刀劈向巴啸虎。

巴啸虎冷哼一声举鞭硬挡,“当”地一声,金铁大震声中火星四射,两个人各自退了一

步。

巴啸虎须发一张,就要再跨步。

匆听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巴二哥,你这样下去什么时候算了,别让他们泼了我的

兴头,好在他们是来找我的,这一个让给我吧。”

巴啸虎马上像换了一个人,恭应一声欠身而退。

瘦道人长剑出了鞘,森寒白光四射,迈步逼了过来,口中又道:“等这个倒下大伙儿再

一块儿上,只记住,把这两个雌儿留下来。”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两眼赤红,咬牙道:“你就是白龙道人?”

瘦道人一点头冷然道:“不错,白回回就是我杀的,六个人六剑,一剑都没多出,太容

易了。”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霹雳厉暍,抡刀攻了过去,这当儿他悲怒交集,杀机狂炽,出手自然

是杀着,而且把一身功力提聚到了十成,加上他那厚背大刀的沉重,这一刀的威猛力道真能

劈开一座山。

瘦道人冷哼一声:“凭你这种身手也配找我。”

他抖剑迎了上去。

凭白龙道人那瘦小枯干的模样,任谁也不相信他能架住对方这一刀,任谁也会以为那是

鸡蛋碰石头。

孰料,浓眉大眼中年壮汉那把疾劈而下的厚背大刀还没有碰着白龙道人那把剑呢,便忽

然斜斜向上荡起,而白龙道人一把剑疾快如电,那森森的寒光已指向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的眉

心。

谁都看得出,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已来不及收刀,来不及躲闪了,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自己

也知道。

谁也没想到白龙道人的剑术这么高,只一招便要了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的命。

其实,这七男二女应该想到了,因为他们的师父白回回跟五个师兄弟就是这么伤在白龙

道人剑下的,可惜他们一时意气用事,徒逞血气之勇。

眼看这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就要伤在白龙道人剑下。

他那几个师弟妹心胆欲裂,魂飞魄散,就要奋不顾身扑过去。

就在这时候,一声龙吟也似的金铁交鸣声响起,白龙道人剑上的森寒白芒一缩荡起,人

也跟着一连退了三步。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身边多了个人,燕翎,他的长剑已然出了鞘,如今正握在他右掌之中。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的八个师弟妹怔住了。

白龙道人勃然色变,厉喝道:“你…… ”

燕翎拍了拍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冲他摆了摆手。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以难以言谕的目光看了燕翎一眼,低头退向后去!

燕翎转望白龙道人,接了口:“你的剑术不错,算得上是难得见的。”

白龙道人道:“你是…… ”

燕翎道:“别问我是谁,你只知道我是来替白老爷子的几位高足要债的就够了。”

白龙道人目光一凝道:“你也是胤禧的人?”

燕翎一点道:“可以这么说。”

白龙道人道:“那你也活不了了。”

燕翎倏然一笑道:“你我已经对过一剑了,你有把握胜得了我么?”

白龙道人道:“你要知道,你刚才那一剑是趁我无备!”

燕翎一摇头道:“真正的高手不会说这话,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这八个字你懂了么,

不服气咱们可以再试试。”他缓缓举起了掌中长剑。

白龙道人神情一肃,抬手扬起了长剑。

这时候他可不像对浓眉大眼中年壮汉时那么不当回事了!

燕翎含笑抱剑,气定神闲,从容而洒脱,两眼不看白龙道人扬起的长剑,却紧紧盯在白

龙道人的脸上。

突然,白龙道人长剑上森寒白芒大盛,闪电下挥,带着一声裂帛异响指向燕翎。

燕翎忽地一怔,身躯跟着飘退三尺,道:“慢着。”

白龙道人又把长剑扬起,道:“是不是后悔了。”

燕翎目中威棱逼了过去,道:“你跟‘江南八侠’里的甘老四凤池有什么渊源?”

白龙道人脸色陡然一变道:“我跟他没有渊源。”

抖手一剑攻向燕翎,森寒剑气暴涨,直指燕翎要害。

燕翎挥出一剑把白龙道人的剑气逼了回去,冷笑道:“你瞒不了我,甘凤池的剑法熟得

很。”

白龙道人道:“您看走眼了,我仍是那句话,跟甘凤池没有渊源。”

抖手又是三剑攻向燕翎,这三剑攻势连绵,奇快无比,浑如一体,乍看只有一剑,却洒

出满天的剑气罩向燕翎!

燕翎冷冷一笑道:“好吧。”

他抖剑迎了过去,连人带剑投进了那片森寒的剑气中。

旁观众人根本没看见人影,只看见两道匹练也似的奇亮光芒闪电交错,满天剑气为之大

盛,五丈方圆内都受到森冷之气的刺而生疼,衣袂也为之狂飘,众人大惊,连忙退向后去。

“龙虎镖局”跟那七男二女都看直了眼,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喘一口大气,尤其是那

七男二女,眼见白龙道人这等剑术,都混身冷汗涔涔,无不深悔莽撞,幸亏这位“白爷”及

时赶到,要不然自己这九个师兄妹早就躺在这“龙虎镖局”后院里了。

双方旁观的这里正自心惊,场中已分出强弱高下,只见闪电交错的两道光芒之中的一道

已渐渐敛缩,光芒也渐渐趋于黯淡,究竟是两位之中的那一位露了败象,还不得而知,双方

旁观的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突然,一声裂帛大响,满天剑气刹时俱敛,众人忙凝目往场中望去,燕翎抱剑卓立,满

剑冷肃之气,望之懔人,白龙道人也站着,但脸色煞白,满脸是汗,一袭道袍都湿透了,长

剑下垂,剑尖柱地,不住的抖动。

是谁落败现在明白了。

七男二女一颗心倏然落了下去,脸上泛起了喜意。

“龙虎镖局”的个个大惊失色,脚下挪动,往后退去。

燕翎突然冰冷开了口:“没有我的话,任何人不许动。”

“龙虎镖局”的各自机伶暴颤,转身就跑。

只听燕翎冷哼一声,倏见白光一道越过白龙道人头顶,一闪而回,再看燕翎仍抱剑卓立

原地,那青袍老者跟巴啸虎却已爬在了尘土中。

就这一刹那间,“龙虎镖局”其他的人也跑得没了影儿。

白龙道人身躯一晃砰然坐了下去。

燕翎道:“白龙,你怎么说?”

白龙道人虚弱地道:“甘四爷是家师…… ”

燕翎双眉陡扬:“‘江南八侠’何等名声,怎么会出你这么一个传人。”

白龙道人道:“你,你认得家师。”

燕翎道:“我知道他们八个,他们八个也知道我,但彼此却一直没见过…… ”

白龙道人道:“你是…… ”

燕翎道:“我刚说过,不必问我是谁,只知道我是来代白老爷子门下要债的就够了。”

白龙道人忙道:“请看在家师的份上高抬贵手…… ”

燕翎道:“你要不是甘凤池的传人,我也许会略施薄惩,你是甘凤池的传人,我绝不能

轻饶你,我要是饶了你,我无法向白老爷子的门下交待,也无法向天下武林交待。”

白龙道人两眼一睁道:“你跟家师有梁子?”

燕翎一摇头道:“你错了,我跟‘江南八侠’不但没有仇怨,反之我一直很敬重他们八

位,他们八位的名声得来不易,我这是代他们八位爱惜羽毛,你懂么?”

白龙道人脸色变了,两眼忽现凶光,一咬牙,腾身而起。

燕翎一指点了出去。

白龙道人砰然一声又摔了下去,面色如土,身躯暴颤,道:“你…… ”

燕翎冷然道:“白老爷子师徒六条命,你能活着离京就应该知足。”

白龙道人没再说话,他低下了头,旋即支撑着站了起来,看了燕翎一眼,转身往后行去,

步履显得有些踉跄,那把长剑也不要了!

燕翎长剑归鞘,目光一掠那七男二女道:“九位请恕我擅做主张。”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抢步上前,一抱拳道:“白爷,您这是折我们师兄妹,您仗义援手,

不但救了我们师兄妹,还给我们老爷子跟我几个师弟报了仇,我们感激都来不及,还敢挑剔

什么,那我们岂不是太不通情理了,再说这白龙道人是‘江南八侠’甘四爷的传人,也应

该…… ”

燕翎截口道:“阁下错了,要不是因为他是甘凤池的传人,我就把他交给九位处置了,

就因为他是甘凤池的传人我才废了他一身武功,我认为这该比杀了他还重。”

只听那白衣少妇道:“大师兄怎么不懂白爷的意思,白爷是把这件事揽在了自己身上。”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一怔,旋即一脸激动,抱拳说道:“白爷,大恩不敢言谢,白家存殁

俱感,刚才我们师兄妹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 ”

燕翎倏然一笑道:“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我还没有请教…… ”

浓眉大眼中年壮汉忙道:“不敢,我姓铁,单名一个明字…… ”

他抬手一指,依次报道:“这是我三师弟陈亮,四师弟乐天青,五师弟石健,六师弟钱

玉君,七师弟李志勋,十三师弟江汉武,九师妹柳瑶红,小师妹老疙瘩郭凤喜。”

燕翎这里一一抱拳称兄叫姑娘,那里几位一个连一个叫了声白爷,事实上铁明师兄妹除

了那位小师妹凤喜姑娘之外,其余的都比燕翎年长。

凤喜姑娘也是叫了声“白爷”,可是不知怎地,她这声白爷叫起来跟别人不同,

那双眸子里所包含的也跟别人不一样。

燕翎一向细心,偏就这回粗了心,当然没发觉。

只听铁明接着又道:“我们老爷子收的徒弟多,干什么的都有,可真正进了门的却就我

们这十四个,如今只剩了九个了,二弟、八弟、十弟、十一弟、十二弟跟老爷子去了,老二

跟瑶红成亲还没三天…… ”

柳瑶红眼圈儿一红,低下了头。

铁明神色一黯,道:“九妹,你也别难过了,白爷已经给咱们报了仇。”

柳瑶红猛然抬起了头,泪水在一双美目里闪漾着,她就不让它掉下来,她道:“我知道,

白爷给我师父、我二师兄、我丈夫报了仇,我身受最多。”

燕翎心里也为之一阵难受,道:“柳姑娘,人死不能复生,江湖人也本就是这么回事,

刀口上舐血,枪尖下打滚,路死路埋,沟死沟埋…… ”

柳瑶红微微低下了头,道:“谢谢您,我知道,我自己是个江湖女儿,我嫁给他的时候

心里就有了准备。”

燕翎沉默了一下话锋忽转,道:“咱们虽是初会,但却一见如故,我敬诸位是一方龙虎,

爱诸位是铁铮铮的血性豪杰,在这儿直言奉劝诸位几句,还请诸位别介意。”

铁明忙道:“白爷,您这是什么话,您看得起我们师兄妹是抬举我们,是我们师兄妹几

个的荣宠,您有话请说,我们个个洗耳恭听。”

燕翎道:“铁大哥这就叫我不敢当了,这个圈子里是非多,风险大,就是能安稳渡过去,

将来也不见得能落什么好处,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谁也没办法挽救,以后,

诸位能够不沾这个边儿还是别沾这个边儿,一旦卷进了这个漩涡,再想脱身可就难了。”

铁明肃然抱拳,道:“多谢白爷您的金玉良言,我们几个打当初就不赞成老爷子沾这个,

可是他老人家总是长辈,其实他老人家自己也厌恶这个,可是碍于情面,受不了他们一天到

晚跑来磨菇,他老人家刚点头没多久,也根本没给他们干什么,谁知道…… ”

倏然住口不言。

燕翎点头笑道:“我明白,刚才我说过,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谁也无法挽回,以后是以

后的事,从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铁明道:“白爷,我们懂您的好意,您放心,我们一定听您的。”

姑娘郭凤喜突然道:“白爷,我这话可没别的意思,您自己…… ”

燕翎倏然一笑道:“姑娘的意思我懂,我的情形跟诸位不一样,诸位现在身在江湖,将

来的归宿并不一定还在江湖,我么,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将来这身骨头也要埋在江湖,也

就是说我天生的玩命儿的料,想挣都挣不脱,既是这样,我还顾虑什么以后。”

姑娘郭凤喜口齿启动,还待再说。

燕翎话锋忽转,道:“这不是善地,诸位不可久留,要是我没料错,那些活着逃离‘龙

虎镖局’的人已经报信儿去了,诸位还是趁他们没带人来之前离开这儿吧。”

铁明道:“那么您?”

燕翎道:“我还有点儿事,办完了就走。”

铁明一抱拳道:“那么我们告辞了,白爷,我在‘天桥’有个班子,空时请到我那儿去

坐坐。”

燕翎爽快地点了头:“好,过两天我一定抽个空去拜望诸位,我对‘天桥’是慕名向往

已久,‘开封’的‘大相国寺’我去过,只有‘天桥’,我刚到京里,还没机会去。”

铁明师兄妹几个走了,临走,姑娘郭凤喜深深地看了燕翎一眼!

燕翎只有装没看见,他不敢多惹事!因为湘云表妹对他说过一些话,也因为他在事业上

还没有什么成就!

铁明师兄妹几个走后,燕翎很快地转身走向龙虎镖局的两位“龙虎”:闻天龙跟巴啸虎!

口 口 口

初更刚过,燕翎便到了八阿哥府门口,皇子的府邸就是不同凡响,两扇巨大的中门紧紧

的关闭着,一对火灯把门照耀得光同白昼,高高的石阶上十六名亲兵跨刀站冈,一动不动,

不说别的,单这气势就唬人。

一个跨刀的武官在门口来回踱着步,燕翎一到他立即迎了上来,哈腰陪笑,细声细气地

问道:“您,是白爷吧?”

燕翎笑笑点头:“不敢,正是白玉楼。”

那名武官忙道:“八阿哥交待过,说您三更前后到,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来了,快里边儿

请,快里边儿请。”

他殷勤而带点恭谨地把燕翎让了进去,而且陪着燕翎往里走,没话找话,只听见他一个

人说一个人笑。

燕翎只听见他叫马耀挺,在亲兵里是个起码的带班小官儿,别的没在意他说什么的。

燕翎只留意这座八阿哥府了,没话说,够大,够气派,到处是房子,到处是灯光,可就

难得看见一两个人。

走了好一阵才到了后院门口,门口站着两个穿戴齐全的“戈什哈”,跨着腰刀,挺威武

的。

马耀挺这个官儿没资格进后院,他停了步,冲两名“戈什哈”一欠身,陪笑说着道:

“二位,白爷到了。”

旋即转望燕翎,脸上的笑意更浓:“白爷,我不陪您了,我住在东跨院,没事儿您请过

来坐坐。”

燕翎谢了他一声,他哈个腰退三步转身走了。

就不知道他对燕翎为什么这么客气。

其实,不但是马耀挺对他客气,就连站后院门口这两个戈什哈对他也相当客气,

马耀挺一走,两个戈什哈冲他微一欠身,一声:“您请!”把他让了进去。

一名戈什哈留在后院门口,另一名给他带路,燕翎他不是摆架子的人,他知道此时此地

也不宜摆架子,他对那名戈什哈当然也相当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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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六 章 争夺储位群雄并起

作者: 独孤红

第 六 章 争夺储位群雄并起

八阿哥府这後院不见得比前院大,可远比前院气派,远比前院富丽堂皇,长廊一处处,

数不清有多少,也不知道都通到那儿去了。

前院没见人,後院人可不少,简直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禁卫森严?如临大敌。那名

戈什哈带著燕翎左弯右拐了一阵,踏上另一条画廊,这条画廊上只有一间屋亮著灯。

刚踏上这条画廊,燕翎就听见那间屋传出阵阵银铃般的笑声,一听就知道是那位娇格格

玉伦,另外还有个女子话声,听来很轻柔,显得人很文静,却不知道是那位。

那间屋门口站著两名穿便服的中年壮汉,没见带兵刃,腰里头却鼓鼓的。

燕翎知道,这才是八阿哥的近身护卫,不但一个个是好手,而且一个个是死士。

转眼工夫到了那间屋口,那名戈什哈就要抢步上前说话去,熟料那名壮汉已双双迎了过

来,两个人都欠身陪笑道:“白爷,您这么早就回来了。”

燕翎这才看清楚,敢情这两个都跟八阿哥去过“白云观”的“春花园”,难怪一眼就认

出他来了。

想必是这两个中年壮汉的嗓门儿大,话声惊动了里头,燕翎这里刚含笑招呼,屋门口人

影一闪,八阿哥已到了门外:“是玉楼来了么?”

燕翎迎上一步躬下身道:“八爷,玉楼覆命来了。”

他手里提个圆圆的大包袱,八阿哥一眼就看见了,半句话没说,掀著燕翎的胳膊就把燕

翎拉进了屋——是间书房,挺雅致的书房,贝子玉铎跟娇格格玉伦都在座。另外还有位姑娘,

身穿旗装,要比玉伦大两岁,瓜子脸,柳叶眉,人比玉伦略微瘦些,但比玉伦还白嫩,清丽

绝俗,端庄大方,带著一服雍容的气度,跟玉伦的美艳、娇纵、任性,完全两个典型。

八阿哥拉著燕翎一进来,那位旗装姑娘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盯上了燕翎的脸,但一

接触便挪开了。

玉伦却霍地睁大美目站了起来:“玉楼,你回来了,你没怎么样吧?”

燕翎含笑欠身:“谢谢您,这种阵仗怎么样不了我的。”

玉伦眉梢儿跳著喜意,含笑地白了燕翎一眼:“你神气,手里提的是…… ”

燕翎微微扬了下手中包袱,道:“八爷要的东西。”

玉伦一惊,不由往後退了一步。

八阿哥忙道:“玉楼够累的了,让他坐下来歇会儿。”他拉著燕翎往下按。

燕翎含笑道:“八爷,这儿有我的座位么?”

八阿哥两眼一瞪,道:“怎么没有,不管那儿,有我的座位就有你的座位,给我坐下。”

他硬把燕翎按了下去。

玉伦拧个身,带著一阵风倒了杯茶递了过来。

燕翎忙欠身接过,道:“您这叫我怎么敢当。”

八阿哥都为之一怔:“玉楼,能让玉伦倒茶的人,恐怕怎么算你都是头一个。”

玉伦娇靥微酡,道:“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不管那儿,有八阿哥你的座位就有他的座

位,我给他倒杯茶有什么不行的,再说人家玉楼立了这么一椿大功,我给他倒杯茶又有什么

不该。”

那位旗装姑娘瞟了她一眼。

八阿哥点头笑道:“说的对,说的对,有理,有理,这杯茶本该由我来倒的。”

打燕翎进来,那位贝子爷玉铎就没理燕翎,巧的是燕翎也没理他,此刻他脸色一变扭头

就往外走。八阿哥看见了,忙道:“玉铎,你上那儿去?”

玉铎脚下停也没停,道:“屋里闷得慌,出去走走。”这句话完,人也出了书房。

燕翎站了起来,道:“八爷,我…… ”

八阿哥道:“没你的事儿,你坐下。”

玉伦往外瞪了一眼,寒著脸道:“又犯性子,那像个男人家,讨厌死了,别理他。”

那位旗装姑娘忽然站了起来,道:“八阿哥,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八阿哥“哟!”地一声道:“瞧我多糊涂,怎么把你给忘了…… ”

那位旗装姑娘嫣然一笑道:“八阿哥你接著凤凰了嘛。”

八阿哥道:“姑娘,玉铎吃味儿,你就别再挑眼了,玉楼,快见见裕亲王府的玉瑶格

格。”

敢情又是位格格,燕翎欠身为礼:“白玉楼见过格格。”

玉瑶落落大方,含笑抬皓腕:“别客气,你坐。”

她这里话说完,八阿哥让她待会儿再走,玉伦也拉著玉瑶姐姐长、姐姐短的,让玉瑶再

待会儿陪陪她。

玉瑶似乎并没有真要走的意思,经过两位这么一留也就又坐了下去。

玉瑶坐了下去,八阿哥也拉著燕翎落了座,一坐下就忙间经过。

燕翎丝毫没隐瞒,把经过全说了了。

尽管白回回的徒弟们有点不满,八阿哥都没在意,但是一听说燕翎只废了白龙道人一身

武功,他可在意了,当即截口说道:“玉楼,我不是跟你说,让你杀了那个白龙道人的么,

你怎么不…… ”

燕翎道:“八爷,在我们江湖人眼里,把一身武功废了比置他於死地还让他难受。”

八阿哥道:“可是他还活著,我不愿意让他活著。”

燕翎笑笑道:“八爷,我是故意留他一命的,但是我敢说他活不了多久。”

八阿哥听得一怔道:“你故意留他一条命的,却又说他活不了多久,这话…… ”

燕翎道:“我还没告诉您,您还不知道,这个白龙道人的来头相当大,他是甘凤池的徒

弟。”

八阿哥脸色一变道:“甘凤池‘江南八侠’里的甘凤池?”

燕翎微一点头道:“不错,‘江南八侠’里的甘凤池。”

八阿哥脸上浮现了惊容,道:“原来这个白龙道人是‘江南八侠’里甘凤池的徒弟,想

不到,我怎么也想不到,听说‘江南八侠’武艺高强,个个都是来无影、去无踪的人物,要

是早知道…… ”

燕翎道:“要是早知道,你就认亏了,是不?”

八阿哥苦笑一声道:“玉楼你是江南来的,你知道谁惹得起‘江南八侠’。”

燕翎淡淡一笑道:“八爷,有件事恐怕您没想到,这种亏不是吃一次就算了的。”

八阿哥道:“我知道,可是…… ”

燕翎道:“八爷,我不能不承认‘江南八侠’是很厉害的人物,可是我不认为他们是铁

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而且废甘老四徒弟武功的是白玉楼,您怕什么?”

八阿哥道:“我不是怕,而是……,唉,说来说去我还是觉得你该杀了他,不留他这个

活口不就什么事也没了。”

“您错了,八爷,要不留白龙道人这个活口麻烦才多。”燕翎道:“八爷,我告诉您,

不管怎么说,甘老四一定会找到京里来…… ”

八阿哥道:“所以我说不如乾脆把白龙道人杀了,不留他的活口,甘凤池不就找不上咱

们了么?”

燕翎失笑说道:“八爷,您睿智,怎么这时候说起了糊涂话,要是您是甘凤池,

您的徒弟昨儿个杀了八阿哥的人白回回,今儿个就让人摘瓢儿去,您会不知道这事儿是

谁干的。”

八阿哥为之一怔,道:“这个…… ”

他住口不言,没说下去。

燕翎接著说道:“这种亏除非您认了,事实上这种亏又不是一次就算的了,又不能认,

不能认就得还以颜色,既必得还以颜色,白龙道人不论是死是伤,甘老四都会找到京里来,

既是这样,咱们为什么不拣那对咱们有利的一桩。”

八阿哥目光一凝,忙道:“你是说留白龙道人一条命在,甘凤池会对咱们客气点儿。”

“不”燕翎微一摇头道:“恰好相反,我倒认为要是杀了白龙道人,甘老四心里反倒好

受点儿。”

八阿哥倏然一笑道:“可是刚才你说……,玉楼,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你都把我弄糊涂

了。”

燕翎倏然一笑道:“我这么说您就明白了,四阿哥为人如何,心性如何?”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八阿哥道:“这还用问,阴狠毒辣…… ”

燕翎一抬手道:“够了,我再请教,他不惜重金聘来这个白龙道人是干什么的?”

八阿哥道:“你怎么净问这些,当然是为对付咱们这些人的!”

燕翎道:“白龙道人或许已经参与四阿哥几许机密,如果四阿哥既不能再用他,

您想以四哥的心性为人会这么放他走么?”

八阿哥神情一震,急道:“玉楼,你是说…… ”

燕翎笑笑道:“记得我刚说过,白龙道人活不了多久的,这手血腥您何不让四阿哥去沾

呢…… ”

八阿哥两眼猛地一睁道:“这么一来他可惹上了甘凤池,对,玉楼,有你的,你真行。”

他一巴掌拍上燕翎肩头。

八阿哥笑了,可是这笑容刚浮起就突然凝住了,他急道:“不对,老四那个人我知道,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不但他本人极工心计,他身边那些智囊也无不一肚子坏水儿,万一他想

到了这一层,把白龙道人杀人了,连这个赃都栽到咱们头上来呢,”

燕翎道:“那四阿哥他就倒了霉,我有办法让甘老四相信我没杀白龙道人,八爷,这是

冒险,甘老四何许人,四阿哥又何许人,四阿哥他不会冒这个险的。”

玉伦突然说道:“四阿哥是个聪明人,他能想到这一层,就能想到更深一层,他或许不

会冒这个险,可是他为了钓甘凤池这条大鱼,利用甘凤池来对付八阿哥,他可能不杀白龙道

人,不但不杀白龙道人反而好好的抚恤他,对他的礼遇尤胜往昔,这么一来…… ”

八阿哥脸上又现了惊容,忙转望燕翎,他还没说话,燕翎那里已一点头道:“格格高明,

以四阿哥的心性为人,他确实极有可能这么做,我也想到了这一点。”

这一来八阿哥更沉不住气,他忙道:“玉楼,这,这可怎么办?”

燕翎笑笑道:“八爷,不跟您说了么,我想到这一点了,我既然早想到这一点,

就自然有万全的对策,您放心,我不怕甘老四…… ”

八阿哥可不放心,道:“玉楼…… ”

燕翎双眉一扬,含笑说道:“八爷,不是玉楼我夸口,休说是一个甘老四,就是‘江南

八侠’都来,他们要是能进得了您这座贝勒府,我把脑袋割下来双手呈给您。”干云的豪气,

惊人的豪语!

玉瑶美目中闪过一丝异采。

八阿哥可有点不大相信。也难怪,命是他自己的,“白玉楼”刚进他的门,他不能太相

信“白玉楼”,虽然白玉楼建了功,可却惹来了大麻烦,到时候万一不妙,“白玉楼”可以

拿起腿来跑了,他却跑不了,再说纵然“白玉楼”死了,“白玉

楼”能死,本来就是来卖命的,有什么不能死的!也大不了一个江湖草莽,他则堂堂皇

子,他一死不但那张宝座没了,就连现在的荣华富贵也完了。

他迟疑了一下道:“玉楼,你能以一敌八?”

燕翎淡然一笑道:“八爷?您小看白玉楼了,也难怪,我初进您的门,您对我的认识还

不够,可是……,我说句话您别在意,事到如今,您也只有冒险等著看究竟了。”

八阿哥脸色变了一变,没说话。

玉瑶忽然说道:“八阿哥,我要是你,我对玉楼就有信心!”

燕翎含笑欠身:“谢谢您。”

玉瑶道:“别客气,你我也是初见面,我虽不敢自诩慧眼独具,但对你,我只看一眼也

就够了,听玉伦说你书读得不少,胸蕴相当好,是个不同於一般江湖人的江湖人…… ”

燕翎道:“那是格格夸奖。”

玉瑶道:“到目前为止,我虽然还没发现你的文才,可是我已经知道你的武功跟你的才

智都不凡,白龙道人一人轻易地伤六条性命,而且都是一剑毕命,可见白龙道人的武功相当

高,而你却能废了白龙道人一身武功,我虽不熟识武技,可是我以为这比杀了白龙道人还难,

因为这表示你已使白龙道人完全丧失抵抗的能力,杀一个人却并不意味被杀的人已完全丧失

了抵抗的能力,你能杀白龙道人,但你却只废了他一身武功,刚才你说得明白,那是因为你

深谋远虑,能看得远,你别有用心,甚至把任何可能发生的情况都考虑到了,而且已想好了

对策,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得到的,兵在精而不在多,将在谋而不在勇,打古至今,天地间

的第一人靠的不全是力,品德才智要占七分,你这样的武功,加上你这样的才智,我对你有

信心,休说是甘凤池等只有八个人,就是千军万马,你也一样抵挡得了!”

燕翎有一阵出奇的激动,他觉得这位格格大大地不同於玉伦,不同於一般皇族亲贵,甚

至不同於世间一般女儿家,他觉得这位格格让他心折,但绝不是因为这位格格信赖他、奉他、

夸他。

事实上这位格格的确独具慧眼,要是换成她是这位八阿哥胤禩,那张宝座应该非她莫属,

因为她能让每一个有能的人归心,为她竭才智弹忠,鞠躬尽瘁,而古今之成败得失也都在是

否有知人之明,用人之能。

燕翎没说什么他深深地看了玉瑶格格一眼,在他来说,这胜似任何一句话。

在玉瑶格格来说,又何尝不是如此?

八阿哥没说话,但很快地乾笑了一声:“玉瑶,我受教了,谢谢你的指点,这不啻当头

棒暍,我既让玉楼进了我的门,我就应该信得过他…… ”

不知道他是真想透了,还是迫於情势这么说话。

如果他是真想透了,那他还算是块可雕的好木头。

燕翎那里接了一句:“谢谢八爷。”八阿哥话锋微顿,似乎要往起站。

玉瑶飞快地看了燕翎一眼,含笑说道:“玉楼,我不算是八阿哥的人,也向不参与这种

事,可是由於玉铎跟玉伦的关系,我到八阿哥这儿来得较为动一点儿,无形中我也就向著八

阿哥些,如今我坐在这儿,甚至我能代表八阿哥说话,我不把你当卖力卖命的死士,我把你

当运筹帷幄的高才,我请教一下对眼下各阿哥间的情势,你有没有什么高见?”

八阿哥似乎是只得把刚冒起的身躯放了下去。笑了,笑得也有点勉

强,道:“对,对,听听玉楼的,高才必有高论,高才必有高论。”

燕翎何等人!这两位都是什么用心,话是由衷,开口他全明白,他微微笑了笑,

说道:“高才两个字我当不起,八爷跟格格也太看重,我初到京里,对通盘情势还不够

了解…… ”

玉瑶飞快道:“不要紧,我告诉你个大概,胤礽只拉拢了几个大臣,实力算不得雄厚、

胤祉、胤祺、胤祐、胤褣、胤禟、胤陶、胤神各立门户,但实力也不值得重视,不能掉以轻

心,等闲视之的只有大阿哥胤褆,四阿哥胤祯,尤其胤祯,有外家

援,他有个舅舅隆科多侈氏,是辽左的世族,权倾人君,富可敌国,自从他倾身拥护胤

祯,群臣简直就畏而附之,东宫师傅之属,一时人望像张英、汤斌、徐元梦、熊赐履等,也

都潜默归心,还有一个年羹尧,他是仅次於隆科多的一个人物,握有重兵,

这么一来,羽翼青宫者少,而树功雍邱(胤祯当时为雍郡王)者多矣,不过值得一提的

是大阿哥胤褆有时候颇为讨好八阿哥,而十四阿哥胤禵更是八阿哥的一母同胞!”(OCR:

文中如此,据史料记载,这里应为四阿哥,四阿哥与四阿哥胤禵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燕翎道:“格格,是否能让我插句嘴。”

玉瑶道:“你说,我听的就是你的高见。”

燕翎道:“听说当初皇上用兵‘准噶尔’的时候,以裕王爷为‘抚远大将军’,

大阿哥胤褆副之,用兵‘西藏’的时候以十四阿哥为‘抚远大将军’,是么?”

玉瑶微一点头道:“是这样。”

燕翎道:“据我所知,二阿哥人懦弱,也过於老实,有这回事么?”

玉瑶道:“这是实情,其实,诸阿哥中胤褆居长,但是他非嫡出,加以皇上当时爱二阿

哥胤礽性仁弱,无矫饰,所以皇上才立了二阿哥,可是後来皇上变了,二十九年秋七月,皇

上亲征‘准噶尔’,中途有疾回京,次舍里乌珠,召太子驰驿往迎,太子入见,无戚容,皇

上不高兴了,挑眼儿了,说他无忠爱君父之心,其实太子当初以性仁弱、无矫饰受宠,现在

有什么好挑的,以後又因太子率易性情,无矫饰,在御前礼节颇多疏忽,父子之间就渐生猜

阻了,可是四阿哥胤祯就不同了,太子因视疾不谨,眷爱顿衰,而四阿哥偶值皇帝不豫,辄

痛哭陈请入侍,亲调汤药,备极殷勤,皇上却说他恳切,对他颇为怜爱,不但常引诸手谕,

每次巡狩都让他随行,甚至军国大事也多谘决,礼祀大典,恒会以代!”

燕翎笑道:“套句江湖人常说的,这位四阿哥是高手,二阿哥的储位日益岌岌也!”

玉瑶道:“是这样,事儿还多著呢,反正皇上既犯了猜忌,有了成见,大小事都不合他

的意。”

燕翎道:“既是这样,八爷就根本用不著再在二阿哥身上费心费力,只对付了四阿哥,

我以为储位就唾手可得了。”

玉瑶道:“英雄所见略同,只是胤祯左右文武兼俱,实力雄厚,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燕翎道:“像隆科多这样的财力外援,八爷或许没有,可是要论武辅,有两个人足抵年

羹尧绰绰有余。”

玉瑶道:“大阿哥胤褆,十四阿哥胤禵。”

八阿哥道:“他们两个都各立门户!”

燕翎一摇头道:“不足虑,刚听格格说,大阿哥有时候颇为讨好八爷,八爷何妨也略示

小惠,能合则合之,不能合则吞之,至於十四阿哥这方面,既是一母同胞,动之以手足之情,

何犹不能掌握十四阿哥所有的兵权,只能使这三股力量合而为一,对付四阿哥那该是易如反

掌!”

玉瑶为之动容,她深深看燕翎一眼,点头道:“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我也一直这么想,

但是不知道自己的看法对不对,唯恐误了八阿哥的大事,所以也一直没敢献给八阿哥,现在

经你这么一说!”

八阿哥忽然摇头道:“谈何容易,谈何容易,你们的想法太天真了,你们的想法太天真

了。”

玉瑶正色道:“八阿哥,玉楼的计策你要是不能用,你会蒙受很大的损失,而且有一天

你会後悔。”

八阿哥道:“不是我不用玉楼的计画,我也没说不用,只是这种事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很难,而且画虎不成反类其犬,我要慎重考虑,慢慢的想办法!”脸上忽然浮现

起倦意,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俩该回去了,玉楼也够累的了,好在这件事不急在这一两

天!”

玉瑶站了起来,道:“八阿哥,我想让玉楼送我一程。”

八阿哥还没说话,玉伦忙站了起来,道:“不行,我还想让玉楼送呢。”

玉瑶倏然一笑道:“别再招玉铎不高兴了,惹了玉铎你是给玉楼找麻烦,懂了么,快去

找玉铎吧。”

“对。”八阿哥道:“路要让一步,味须减三分,别太让玉铎难堪。”

玉伦陡然扬起了双眉梢儿,道:“玉铎他敢,有我呢,他敢把玉楼怎么样,凭他那几下

子,他又能把玉楼怎么样。”

八阿哥忙道:“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了,行不,玉伦,你最明事理了,现在咱们

这个门儿里以和为贵,不然别人还没怎么著呢,咱们自己先起内哄来个窝里反,是不,就算

你可怜玉铎,帮帮我的忙,行不?”

玉伦轻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拧身出去了。

八阿哥摇头道:“这位姑娘吃顺的。”

玉瑶道:“她就是这么任性,犯起别扭来谁见了都头疼,我要不把玉楼拉过来,

玉铎怎么下得了台。”

八阿哥看了他一眼道:“玉铎要是知道,准会打心眼儿感激你。”

其实,玉瑶是不是真为帮那位贝子爷的忙,只有她自己知道!

玉瑶走了,“白玉楼”陪著她。

贵为和硕格格,出门自然不是轿就是车,玉瑶是坐车来的,可是她却吩咐马车先走往前

头等她去,她要让燕翎陪著她走一段。

夜已经很深了,内城里的夜色相当静,除了站街的跟逛街的,路上几乎不见人影。今夜

微有月色,是一弯冷月,把一双人影映在地上,拖得长长地,相当美,相当动人。

打吩咐过马车先走之後,玉瑶就没说话,偏偏燕翎也没开门,两个人就这么默默地走著。

一直到走出了八阿哥的“贝勒府”这条胡同,玉瑶说了话:“玉楼,你的文才武艺都很

好!”

燕翎没想到她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微微一怔,忙道:“那是您夸奖。”

“听我说下去。”玉瑶道:“刚才当著八阿哥我说过,我要是他,一定会重用你,固然,

我是点他,可是我说的也是实话,可惜我生为女儿身,大清朝鉴於‘晋’贾,‘汉’吕之乱,

绝不容女子干政,当然更不容女子当政,要不然我说什么也要把

你拉到我身边来!”

燕翎道:“格格太高抬我了。”

玉瑶目光一凝道:“别跟我打岔,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到京里来参与这种事,

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燕翎心里猛地一跳:“您是指…… ”

玉瑶道:“任何人都一样,不只是你,到京里来卖力卖命,总该图点儿什么。”

燕翎心里一松,道:“既然您问起来了,我不敢瞒您,别人图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也

不敢说,至於我要说什么都不图,只为保个英明的真主,那是自欺欺人!”

“这就好了。”玉瑶道:“你对我不隐瞒什么,我也要对你直言一句,你走错路了。”

燕翎微微一怔道:“您是说!”

玉瑶道:“我不怕得罪谁,也不偏谁,不向谁,我只是爱惜你是个人才,你要是为保仁

德真主,你该到二阿哥门里去,你要是为自己的将来打算,你就该到四阿哥的门里去,二阿

哥仁德,将来可以做一个好皇帚,但是以眼下的情势来看,四阿哥却最具帝王像,八阿哥虽

然跟别的几位一样,有这雄心逐鹿,跟其他诸位一较雌雄短长,

但是他胆小,做事没有魄力,有时候刚愎自用,有时候却又优柔寡断,他难成大事,你

不该到他门里来,既然来了就不该再待下去。”

真是“未出茅庐”,已知天下三分。

这位格格的确不同於玉伦,玉伦娇惯任性养尊处优,一天到晚只知道玩乐,典型的皇族

亲贵“黄带子”,这位格格不简单。

燕翎听得暗暗点头,不得不对这位格格刮目相看。

这番话,让他一时难以作答,所以他思忖了一下才道:“谢谢您的指点,我会记住的,

不过,我以为要是八爷能采纳我献的计策,情势也许能改观。”

玉瑶摇头道:“情势不可能改观,我敢断言他不会听你的,因为他认为给他惹了祸,对

你已经有了戒心。”

燕翎道:“真要是这样的话…… ”耸耸肩住口不言。

玉瑶道:“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根本不让你一展所长,你在他这儿待不下去还有什么意

思。”

玉瑶逼得他不能不作正面答覆,他只有这么说:“我也知道,只是您恐怕还不知道,我

是人荐介来的,我要是甫进门就言去,那不是给荐介我的人找麻烦么,人家可是一番好意!”

玉瑶截口道:“不错,不管是对八阿哥或者是对你,荐介你的人都是一番好意,

可是人才八阿哥他自己不能用又怪得了谁。”

燕翎笑笑道:“话是不错,可是,格格,八阿哥要是也跟您一样能这么想,他就不会留

不住可用之人了,您说是不。”[手 机 电 子 书 : w w w . 5 1 7 z . c o m]

玉瑶呆了一呆道:“这倒也是,玉楼,你也够仁厚的,跟二阿哥一样,我固然不赞成量

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更卑视人不自私,天诛地灭,还有什么宁负天下人,

不让天下人负我,可是我总觉得太仁厚了有时候会吃大亏!”顿了顿道:“既是这样,

那你就在他这儿再待一阵子吧,看看情形再作别的打算,仁厚是对的,可是也得为自己想

想。”

燕翎道:“谢谢您的金玉良言。”

看见马车了,“裕亲王府”的马车就停在前面不远处。

玉瑶改了话题:“在这个圈子里,一天到晚看这些人,我都看烦了,没想到这个圈子里

会来了你这么个人,也没想到会认识你,听他们提你,我总觉得他们有些夸张,他们一向喜

欢夸张,也夸张惯了,见著你之後才知道你果然不凡,这回他们居然

没看走眼,可惜的是……,不提了,有空的时候到我那儿去走走,我想跟你多聊聊。”

燕翎道:“谢谢您,过两天我一定给王爷跟您请安去。”

玉瑶道:“别跟我说这个,我讨厌的就是这个,你不是这种人,干吗学这个,我上车了,

你回去吧。”这时候已经到了车旁,玉瑶竟自上车走了,车走了,玉瑶还从车後窗户伸出手

摆了摆。

燕翎一直望著马车不见才转身!

口 口 口

燕翎一边走一边想,想的都是这位玉瑶格格。

他倒不是想别的,他只是没想到在皇族亲贵中会有这么一位姑娘!

走著,想著,突然有了警觉,他听出前面不远处一条胡同里藏著个人,那个人就藏在胡

同口的暗影里。

十丈内飞花落叶都难瞒过燕翎,一个活生生的大人还能逃过燕翎敏锐的听觉!

刚才从这条路上走过,他没发觉,很可能这个人是刚来的!

燕翎虽不知道这个人是那儿来的,也不知道这个人躲在那儿究竟用意何在,但很显然地

是为他而来的。

燕翎装不知道,脚下连顿也没顿一下,看看已近胡同口,燕翎提一口气腾身窜了

过去,他疾若迅雷疾电一闪便到了胡同,他立即看见暗影里缩著一条黑影,他挥掌过去

劈胸便揪住了!

只听那黑影惊叫道:“白爷,是我。”

这话声听来耳熟,燕翎定睛一看,赫然是八阿哥府亲兵里的那个小官儿马耀挺。

马耀挺已经换了衣裳,现在穿的是黑裤褂儿。

燕翎怔了一怔松了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马耀挺脸都吓白了,忙陪著笑脸哈腰道:“您千万别误会,我是特地跑到这儿来等您的,

在府里跟您说话不方便。”

燕翎一听这话心里动了疑,道:“有什么事儿么,说话有什么不方便的?”

马耀挺仍然是满脸笑道:“我提个人您就明白了,鲍师爷。”

燕翎心里猛地一跳,道:“鲍师爷,谁是鲍师爷?”

马耀挺道:“李八少,您放心吧,我是鲍师爷派到老八这儿卧底的。”

燕翎道:“真的。”

马耀挺道:“当然是真的,我还敢骗您不成。”

燕翎冷冷一笑道:“马耀挺,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跑到八阿哥这儿来卧底,这可是你

自己送上门来的,合该我立一件大功。”他伸手劈胸又揪住了马耀挺。

马耀挺一怔急道:“八少,您这是…… ”

燕翎道:“别八少、九少的了,跟我回府见八爷去吧,你要是二阿哥的人,我立一件大

功,你要不是二阿哥的人,我要八阿哥知道,不必用这种手法试我,信不过我,我今天晚上

就可以走,凭我白玉楼还会找不到一碗饭吃。”他拉著马耀挺就走。

马耀挺急了,忙道:“八少,您看看这个。”他急忙从怀著摸出一物递给燕翎。

那是一张摺叠著的纸条儿。

燕翎接过打开,藉著月光,纸条上寥寥数语:“著即谋取胤禩各秘密机关设置花册交与

来人,勿误,下头是一个草写的‘鲍’字。”

燕翎又是一声冷笑:“这张纸条儿上的字是谁写的。”

马耀挺忙道:“自然是鲍师爷的亲笔。”

燕翎道:“我不认识这位鲍师爷,也没见过他那笔字。”

马耀挺苦著脸道:“八少,您让我怎么说,为防万一,派出来的人身上不许带任何表记,

咱们也没有约定的暗语,我这么说您信不信,您是‘西山居士’荐来的,您先上‘西山’,

然後又去‘十二金钗’那儿…… ”

燕翎松了他,道:“够了,告诉我,那本花册在那儿?”

马耀挺叱了一气,拉拉衣襟道:“八少,您差点儿把我的魂儿吓没了,我不知道那本花

册在那儿,但总离不开他的书房,因为他不在书房的时候书房也有人守著。”

燕翎道:“鲍师爷可是真会给人出难题啊,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马耀挺欠身应声,然後哈著腰陪笑道:“八少,您是不是能够给我个日子?”

燕翎双眉微扬道:“要是你我易地而处,你能给我个日子么?”

马耀挺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忙道:“我知道不容易,本来嘛,您刚进这个门儿,

真是,八少,这不是我催您,我有多大的胆子,这是鲍师爷…… ”

“我知道。”燕翎冶然道:“正如你所说,我刚进这个门儿,刚进门儿就给我出这个难

题,已经够人受的了,还限日子,我又不是大罗金仙,或者是会五鬼搬运,你把这个还给鲍

师爷,让他另请高明。”他抬手把纸条儿递了过去。

马耀挺那敢接,忙往後退了一步,陪笑道:“八少,您别动气,您别动气,我知道这不

近情理,这样吧,您尽快给办,什么时候拿到手算什么时候,行不,我先回去了。”一欠身,

转身就走。

燕翎拿纸条儿的那只手突出一指点了过去,马耀挺一个踉枪往前便倒。

燕翎翻手抓住了他的衣领,往回一带,拦腰抱起他飞快窜出了胡同。

燕翎没走大门,抱著马耀挺从後头翻墙回到了八阿哥的“贝勒府”,当然,他进的是後

院。

他脚刚沾地,“什么人!”一声吆喝扑过来两名穿便服的护卫。

燕翎道:“白玉楼,八爷呢?”

两名护卫见他抱著马耀挺,都为之一怔,齐声道:“白爷这是…… ”

燕翎道:“回头再说,我有急事儿,八爷呢?”

一名护卫道:“还在书房。”燕翎转身扑向书房。

书房里灯还亮著,两名近身护卫还守在门口,燕翎带著一阵风扑到,他两个没看

清横身要拦,燕翎喝道:“白玉楼,闪开。”

两名近身护卫一听“白玉楼”忙闪身後让,燕翎从他两个中间穿进了书房。

书房里的八阿哥听见一声“白玉楼,闪开”,正要出来看,燕翎已进来了,灯火为之一

暗复明。八阿哥定睛一看,吓了一大跳,忙道:“玉楼,这是…… ”

燕翎道:“亲兵里的马耀挺,您知道这个人么?”

八阿哥道:“知道啊,他怎么了?”

燕翎抬手把那张纸条儿递了过去,道:“您看看这个。”

八阿哥接过去一看,脸色马上就变了,转身一步到了书橱前,伸手抓著书橱里的一个大

花瓶一转,整座书橱立即往一旁移去。

书橱栘开,墙上一人多高处现出两扇小门,八阿哥急急拉开了那两扇小门,门後是个凹

进去的方洞,洞里摆著不少东西,里头有一样是一本簿册。

八阿哥只看了一眼,很快地关上了那两扇小门,横移一步把那大花瓶往相反方向一转,

书橱又缓缓移了回来,分毫不差,一点缝儿都没有。

谁会想到八阿哥这书房里还有这么一处秘密设置。

八阿哥转回了身,脸色好多了,道:“玉楼,这是怎么回事儿?”

燕翎道:“我送走了玉瑶格格往回走,半路上看见马耀挺跟另一个人在说话,两个人一

见我就跑,我追上了马耀挺,在马耀挺手里发现了这张纸条儿,他原要撕这张纸条儿的,可

是没来得及!”

八阿哥脸色又变了道:“这么说马耀挺是老二的人。”

燕翎微微一怔,道:“您是说二阿哥,怎见得?”

八阿哥一指纸条儿道:“下头有个草写的‘鲍’字,只有老二的智囊头儿姓‘鲍’,他

不是老二的人是谁的人?”

燕翎道:“我还当他是四阿哥的人呢。”

八阿哥冷哼一声道:“原来老二派了人在这儿卧底,我可真没想到,老二他真行,他可

真行白玉楼,把他弄醒了我问问他。”

燕翎道:“您原谅,八爷,他回身抗拒,我出手重了点儿,把他打死了。”

八阿哥一皱眉道:“你该留下他让我问问话,说不定可以从他嘴里问出老二很多机密。”

燕翎道:“我说句话不知您信不信,二阿哥既然派他到您这儿卧底,不会不防著这个,

他知道的恐怕有限。”

八阿哥沉默了一下道:“这倒也不无道理。”突然扬声喝道:“来人。”

门外两名近身护卫进来了一个。

八阿哥一指马耀挺道:“拖出去给我剁了喂狗。”那名近身护卫伸手要拖。

燕翎道:“八爷,我有个主意您看怎么样?”

八阿哥道:“什么主意。”

燕翎道:“把他打个包给送回去,把这张纸条儿附上,另外您再给写四个字,幸不辱命,

您看怎么样。”

八阿哥笑了:“这个主意倒不错。”抬手对那近身护卫一摆手道:“你把他弄出去给打

包捆上。”那名近身护卫恭应一声,从燕翎手里把马耀挺拖了过去。

燕翎道:“慢著。”转望八阿哥道:“八爷,您写几个字儿吧。”

八阿哥欣然转身到书桌前,抽出一张信笺,提笔磨墨写了四个字儿,然後把信笺跟那张

纸条儿一块儿交给了燕翎。

燕翎接过来,随手又递给了那名近身护卫,道:“把这个一块儿打进包里,乾脆放在他

胸前吧。”那名近身护卫答应一声欠身走了。

八阿哥道:“玉楼,我一向信赏必罚,你要什么,你说吧?”

燕翎道:“您是指赏还是指罚?”

八阿哥看看他,笑了:“玉楼,我这个人就是一根到底不拐弯的直肠子,说话有时候欠

考虑,你可别往心里搁!”

燕翎道:“八爷,您以为玉楼的胆子有多大?”

八阿哥道:“别跟我逗了,要什么?快说吧!”

燕翎道:“八爷,这是您的洪福,我不敢居功!”

八阿哥道:“这是什么话,我话都说出口了,难道还让我收回不成?”

燕翎道:“这样好不,八爷,您给什么我要什么!”

八阿哥沉默了一下,一点头道:“也好,明儿个我让他们给你送去,也许今儿晚上就给

你。去。”

燕翎微一欠身道:“八爷,我先谢了。”

八阿哥一搓手,刚要说话。

那名近身护卫进来禀报,包打好了,在外头放著。

八阿哥转眼望向燕翎:“玉楼,一事不烦二主,我看乾脆还是你跑一趟吧。”

燕翎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招了,暗暗一声冷笑欠身答应,但他问了一句:“八爷,您要我

把人送到那儿去?东宫?”

“不!”八阿哥忙道:“禁宫大内怎么能乱闯,这种事要让皇上知道那还得了,叫他们

给你备匹马,你跑趟海淀吧,明珠在那儿有所别业,叫‘自怡园’,地大几十亩,很好找,

把人放在他门口就行了!”

燕翎愕然道:“您这是…… ”

八阿哥苦笑道:“不这样没办法,我明知道老二在外头置了不少秘密机关,可是到现在

为止我一个地儿也没扑著,只有往明珠那儿放了,明珠是老二的人,见著了这个包管他连声

张也不敢声张,这同放在老二门口没什么两样。”

燕翎笑了,道:“您真行。”欠个身出去了!

步履声去了,八阿哥动作飞快,一步过去扳动机关栘开了书橱,拉开那两扇小门,别的

不动,单把那本簿册拿了出来,然後又把书橱归於原处,这时候一阵急促蹄声由近而远,八

阿哥把那本簿册一卷,往袖子里一藏,熄了灯出了书房。

看来他是够小心的,对谁都不相信。

八阿哥出书房往後院,踏著花间青石小径穿过庭院。

靠後头有几棵大树有一座小楼,没灯,黑忽忽的。

八阿哥开门走了进去,而且上了楼,但是他没点灯,因为始终没见有光透出来。

八阿哥进去一会儿又出来了,然後带上门走了。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孰不知他这一连串的举动全落在大树上一个人眼里。

八阿哥从下面出了这座小楼,树上那个人飘身而下,从上头进了这座小楼。

不过一转眼功夫,那个人又从上头离开了这座小楼,

点尘未惊,这才是神不知,鬼不觉!

一条矫捷人影落进了“寡妇大院”,轻得跟四两棉花似的!

这时候的“寡妇大院”好静,静得连一点声息都听不见。

这条人影进的是後院,落地又起,扑向一间屋,一闪没进了屋旁暗影里,像一缕烟。

这条人影停在这间屋的後窗外,也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手法,只见他把手往窗户旁一按,

窗户就开了,没出一点声响,又见他身子往上一冒就窜进了屋。进了屋他又带上了窗户,屋

里好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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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七 章 英雄美人天赐良缘

作者: 独孤红

第 七 章 英雄美人天赐良缘

忽地光亮一闪,灯点上了,灯在几上,几在床旁,藉着灯光看,这是一间卧室,

一间香闺,香喷喷的香闺,很雅致的香闺。

纱帐低垂,床前是双绣花鞋,床上睡着位姑娘,绣花枕头,红缎子面儿的被子,

姑娘人长得美,睡态更美,一双嫩藕般的粉臂露在被外,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这位姑

娘不是别人,是谢蕴如。

床前一张椅子上坐着刚进来那人,也不是别人是燕翎。

他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静静地望着谢蕴如,偏着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也许是灯光耀眼,熟睡中的谢蕴如两排长长的睫毛一阵眨动,突然睁开了眼,醒了。睁

开眼,她先是一怔,继而花容失色,脸色大变,惊叫一声:“你…… ”

一掀被子翻身坐起,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匕首,但是她没有扑下床。

谢蕴如娇靥煞白,咬牙道:“你好卑鄙,好下流,好无耻!”

燕翎摇摇头道:“姑娘,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别一见面就这样,我要是卑鄙、下流、无

耻,我就不会坐在这儿了,是不?”

谢蕴如恨得牙痒痒的,却拿他没办法,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而且一身晚装,又不敢扑,

她道:“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燕翎道:“有一会儿了,看姑娘睡得好甜,没敢惊动。”其实,人家宁可让他惊动。

谢蕴如又一咬牙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翎道:“好意,我是给姑娘送东西来的。”

谢蕴如冰冷道:“什么东西。”

燕翎探手入怀,当他手从怀里抽出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本簿册,

他含笑道:“胤禩的秘密机关设置所在跟名册,姑娘要不要?”

谢蕴如一怔,挪身就要下床,但她刚动就已停住了、冷冷道:“扔过来。”

她用匕首挑开了纱帐。

燕翎抬手把那簿册扔了过去,道:“把手上的东西收起来吧,对付别人可以,到我这儿

就不灵了,我一向是非礼勿动,要不然你就是有十把这个也挡不了我。”

谢蕴如一手拿起那本簿册,道:“你错了,我是准备自用的。”

燕翎一笑道:“那就更用不着了,牙往舌头上一咬,或是运气往心脉上一震,不更干脆

么?”

谢蕴如气得娇靥又一白,冰冷道:“你就那么希望我死么?”

燕翎道:“天地良心,姑娘一心想死,我可没这个心。姑娘这么如花似玉个人儿,换谁

舍得。”

谢蕴如目光一凝道:“你为什么老对我这样?”

燕翎道:“我又对姑娘怎样了?”

谢蕴如道:“你为什么不能庄重点儿,不能正经点儿?”

燕翎“哎哟!”一声道:“姑娘,这个罪名我可担当不起,我对姑娘怎么不庄重,怎么

不正经了?”

谢蕴如娇靥上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神情,道:“我觉得你跟一般人不一样,我认为你不该

是这么个人,谁知道你,算了,算我没说,也许我看错了!”

低下头去翻开了手中簿册。

燕翎却不放过她,道:“姑娘觉得我跟一般人有什么不同,姑娘又觉得我该是怎么样个

人?”

谢蕴如没理他,跟没听见似的,把那本簿册翻阅了几页之后,才猛然拾起了头,道:

“你这是从那儿弄来的?”

燕翎道:“姑娘还没有答我问话。”

谢蕴如把簿册一合,道:“说不说在你,这簿册我已经收到,你可以走了。”

燕翎摇摇头道:“姑娘可真是薄情寡义啊,我冒这么大的风险,跑这么远的路,

好不容易把鲍师爷要的东西弄到手送了来,姑娘却就这么下了逐客令。”

谢蕴如道:“你还想干什么?”

燕翎道:“姑娘我这可是大功一椿啊。”

谢蕴如脸色一变道:“讨赏那是鲍师爷的事儿。”

燕翎道:“可是我把东西交给了姑娘。”

谢蕴如道:“我不稀罕,我也没让你拿来交给我,你拿去直接呈交鲍师爷去。”

抬手把簿册扔了过来。

燕翎伸手接住,看了看她道:“姑娘可真是冷若冰霜啊,我是冷水浇头,怀里抱着冰,

冷透了,早知道这样我何苦冒这个险,卖这个力,伤心啊,伤心。”

谢蕴如冰冷道:“你放庄重点儿,谢蕴如可跟她们不一样!”

燕翎道:“要跟姑娘她们一样,拿车拉我都未必会来,好了,玩笑要适可而止,

我的功夫不多,姑娘请穿上衣裳下床吧。”

谢蕴如道:“干什么?”

燕翎扬了扬手中簿册,道:“准备文房四宝,把这上头的抄下来,我还得把这原件带走

放回老地方去。”

谢蕴如目光一凝道:“你是说…… ”

燕翎道:“鲍师爷要有意不让我在胤禩那儿待下去,自然可把这原件留下。”

谢蕴如道:“胤禩知道是你拿的?”

燕翎道:“问得好,他要知道是我拿的我还回得去么?又何必劳动姑娘下手抄它一遍。”

谢蕴如道:“胤禩既不知道是你拿的,你担什么心?”

燕翎道:“他放这样东西的时候我在场,也就是说除了他之外只有我知道这样东西藏在

那儿,一旦这样东西丢了,姑娘以为他会怀疑谁,这还事小,一旦他发现东西丢了,必会立

即撤销那些秘密机关,那么鲍师爷命我谋取这东西又有什么用?这事

大,是不是?姑娘,让他莫名其妙地丢了这几处秘密机关,损失了这些人,我仍可以安

安稳稳待在他那儿,两全其美,姑娘又何乐而不为?”

谢蕴如看他一眼道:“看来二阿哥是用对了你。”抓起一件衣裳披在身上下了床。

燕翎淡然道:“本来就错不了。”

谢蕴如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找东西,闻言冷冷说了句:“你可一点也不谦虚啊。”

燕翎道:“谦虚要分什么事,什么时候,自负也要有点仗恃,事实证明,我不是只会拍

胸脯说大话的庸才。”

谢蕴如没说话,只哼了一声,她很快地准备好了文房四宝,回过身来道:“过来抄吧!”

燕翎抬手一扔,那本簿册四平八稳,而且轻飘飘的落在了桌上,不但灯没动,便连纸角

也没扬一下,他道:“我这笔字拿不出去,还是姑娘来吧。”

谢蕴如道:“我让你抄。”

燕翎胳膊一抱,连站都没往起站,道:“东西我幸不辱命地拿来了,抄不抄还在姑娘,

姑娘要是不愿意抄,我就把东西带回去,什么时候鲍师爷问起来,姑娘自己回话去。”

谢蕴如冷笑一声:“别拿鲍师爷吓唬我!”

“不。”燕翎微一摇头道:“我是为姑娘的工作着想,姑娘或许不怕鲍师爷,可是惹了

二阿哥这位智囊头儿,相信对姑娘你没什么好处。”

谢蕴如娇靥颜色一白,咬咬银牙道:“好吧,算你占了上风。”拧身坐在了桌前。

只听燕翎道:“姑娘怎么这么说话,大家都是为二阿哥做事。”

谢蕴如没理他,赌气运笔如飞。也没听燕翎再说话。

抄了一会儿之后,谢蕴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立即停笔问道:“胤禩老八是个怎么样的

人我清楚,你初进他的门不久,他怎么会当着你放这机密的东西?”

只听燕翎道:“鲍师爷在我之前派了个人在他那儿卧底,这件事姑娘可知道?”

谢蕴如道:“马耀挺,怎么样?”

燕翎道:“这东西的藏处,我是拿马耀挺换来的。”

这换还能是怎么个换法,谢蕴如冰雪聪明,怎会不懂?身躯一震,脸上变色,霍地转了

过来,这:“你把马耀挺怎么了?”

燕翎轻描淡写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最后道:“马耀挺现在外头墙根下,明珠那儿还得姑

娘禀明鲍师爷尽快地关照一声。”

谢蕴如惊得站了起来,道:“你,你做差了事了,你怎么能这么做…… ”

燕翎道:“有什么不能的?鲍师爷身为二阿哥的首席幕宾,他应该明白,牺牲这么一个

人是值得的,要不然我也没办法这么容易,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样东西拿到手,在胤

禩那儿保住我这么个人,应该强似马耀挺干百倍!”

谢蕴如跺脚道:“你知道什么,马耀挺是鲍师爷的亲信!”

燕翎微微一怔,道:“这我倒不知道,不过那也不要紧,那要看鲍师爷对二阿哥是不是

一片赤忠了,要是牺牲这么一个亲信,换得一个我跟胤禩那么多处秘密机关,他应该认为值

得,他要是不为二阿哥着想,真要跟我计较也不要紧,随他,眼下的‘北京城’,我不愁没

有吃饭的地儿。”

谢蕴如狠狠瞪他一眼道:“你这个人真让人没办法。”转身坐下去又拿起了笔。

只听燕翎道:“我知道姑娘是关心我,为我好,我感激!”

背着燕翎,谢蕴如脸一红,她觉得热泛上了耳根,她冷然道:“你不要会错了意,没有

人关心你。”

燕翎吁了一口气道:“姑娘说我不够庄重,不够正经,我现在说正经的姑娘却又避而不

谈,这样对我,真难哪。”

谢蕴如没再说话,她运笔如飞,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连抄错好几个字。

好不容易把一本簿册抄完了,她搁下笔道:“抄好了,你过来看看吧。”

只听燕翎道:“不用了,姑娘抄的错不了。”

谢蕴如只觉燕翎说话的地方跟刚才不一样了,她忙回身望去,这一看把她吓得心神震动,

脸上变色,连忙站了起来。

燕翎不在床前椅子上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谢蕴如床上,可不是躺在床上,

而是坐在床沿儿上,靠在床头栏杆上。

这还得了,谢蕴如是个姑娘家,是个不同于华筱红那些姑娘的姑娘家,燕翎如今竟坐在

了人家床上,这岂不是……

谢蕴如带着一阵风到了床前,颤声道:“你……,你怎么能这样儿…… ”

燕翎道:“椅子太硬,床上软,坐坐有什么要紧。”

谢蕴如娇靥煞白,美目涌泪,道:“你不该这样对我,怎么说你也不该这样对我,你,

你叫我今后怎么做人……,”

燕翎道:“有这么严重么,我以为姑娘不是世俗儿女…… ”

谢蕴如美目暴睁,道:“你这叫什么话,没这么严重,不是世俗儿女,不是世俗儿女难

道就能随随便便么?你要知道,谢蕴如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守身如玉…… ”

燕翎道:“我并没有怎么姑娘啊。”

谢蕴如道:“你还要怎么我,幸亏我认定你不是关外白家的李志飞,要不然我非马上自

绝不可…… ”

燕翎忙道:“姑娘别这样,我这就站起来。”他当真站了起来。

谢蕴如两眼飞闪森冷寒芒,道:“来不及了。”

燕翎道:“那……,我给姑娘洗床单。”

谢蕴如突然间煞威尽钦,美目涌泪,变得凄楚无限,道:“这种事你不会不懂,我跟你

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何忍对我这样?”

燕翎整了脸色,抬手去抚谢蕴如的香肩。

谢蕴如倏地退后,厉声道:“你敢碰我。”

燕翎浅浅一笑收回了手,道:“有件事容我待会儿再告诉姑娘,姑娘抄完了一份了,是

么…… ”

谢蕴如没答理。

燕翎转身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就写,没多大工夫,他放下了笔,拿着一叠纸站起了过来,

道:“我又抄了一份,姑娘抄的那一份交给鲍师爷,我抄的这一份姑娘禀明鲍师爷叫他找个

人送到胤祯老四手里去…… ”

谢蕴如美目一睁道:“你要干什么?”

燕翎道:“二阿哥兵不刃血,胤禩老八却会记仇胤祯老四,这么一来胤禩老八元气大伤,

准会一蹶不振,二阿哥从此去了个对手,这种事鲍师爷一定愿意做。”

谢蕴如美目中进现异采,道:“你好毒的心肠。”

燕翎淡然一笑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们愿意自残手足,我不过帮他们提提

刀而已。”

谢蕴如娇靥上泛起诧异神色,道:“你究竟是干什么的,你的来意究竟是什么?”

燕翎淡然一笑道:“现在公事已了,咱们谈私事,我要先问问姑娘,姑娘对我这个人究

竟怎么样?”

谢蕴如娇躯一震道:“什么怎么样?”

燕翎道:“往后我要是不跟姑娘谈正经的,姑娘可别怪我。”

谢蕴如微微低下了头道:“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

燕翎道:“我是谁不关紧要,我是问姑娘对我的好恶应该从这儿作决定,而不是从我的

姓名,是不?”

谢蕴如一颗乌云臻首又垂下了三分,道:“你可恶也可恨。”

燕翎吁了口气,道:“那还好,要不然我就要对冒犯姑娘这件事有所报偿了。”

谢蕴如猛然抬起臻首,娇靥上浮漾着红云,道:“你怎么说?”

燕翎道:“姑娘,我懂的不少,要是姑娘刚才一口回绝,我坐在姑娘床上之事是我会错

了意,我自该对姑娘有所报偿。”

谢蕴如贬动了一下美目道:“你原打算怎么报偿法?”

燕翎正色道:“这条命,够么,姑娘?”

谢蕴如娇躯倏颤,又低下了头:“值么?你不觉得轻如鸿毛?”

燕翎道:“撇开我身外的一切,我认为值。”

谢蕴如道:“我没想到你会对我…… ”剩下的话低得听不见!

燕翎道:“姑娘要是知道,早就不会敌视我了,是么?”

谢蕴如道:“不,我早就狠狠的打你了。”

燕翎笑了,吁了一口气,道:“这应该从我看见姑娘那头一眼说起,其实……我这么说

吧,看起来我也老大不小的了,老人家急着抱孙子,一天到晚给我东张罗、西张罗的,奈何

我跟那些姑娘家没缘份,这趟到京里来之前,我亲口许给老人家了,一定会给他二位带回个

儿媳妇儿去,所以我一到京里就开始物色了……。”

谢蕴如道:“到现在为止,你物色了几个了?”

燕翎道:“我不瞒你,也瞒不了你,两个。”

谢蕴如猛然抬起臻首,圆睁着美目道:“你想干什么?”

燕翎道:“不干什么,奉命行事而已。”

谢蕴如道:“是老人家的意思?”

“不。”燕翎道:“算命先生。”

谢蕴如忍不住笑了,花朵绽放般,要多美就有多美,要多动人就有多动人,笼罩在她娇

靥上的寒霜不知道跑到那儿去了:“讨厌,算命先生说你命里该有几房?”

燕翎摇摇头道:“没说,他只说我命里不只一房。”

谢蕴如道:“好大的福气。”

燕翎道:“好说。”

“皮厚,”谢蕴如瞟了他一眼,忽地一整脸色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

燕翎道:“姓什么?叫什么?什么地方人,到京里来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谢蕴如点了点头道:“不错,就是这些。”

燕翎沉默了一下道:“江南有个白玉楼,你知道不知道?”

谢蕴如目光一凝道:“你就是江南的白玉楼?”

燕翎道:“在胤禩老八那儿,我是江南白玉楼。”

谢蕴如道:“你不是白玉楼?”

“我是。”燕翎道:“我是假白玉楼。”

谢蕴如眉锋一皱道:“幸亏你不是白玉楼,白玉楼跟李志飞差不多,别跟我要贫嘴了,

你究竟是…… ”

燕翎道:“就是因为他们俩差不多,所以他们俩都死在了我手里。”

谢蕴如美目一睁道:“你杀了李志飞跟白玉楼?”

燕翎道:“李志飞是关外一虎,白玉楼是江南一害,杀了他们俩是无量的功德,不是

么?”

谢蕴如一双清澈深邃的眸子凝望着他,缓缓说道:“江湖上敢碰他们俩的不多,能杀他

们俩的更是少之又少了。”

燕翎道:“你不信…… ”

“我信。”谢蕴如道:“只是一时想不起你是这少之又少的几个人里的那一个?”

燕翎道:“慢慢儿想。”

谢蕴如道:“现在我没那么好的耐性。”

燕翎道:“不要急,日子长着呢。”

谢蕴如道:“我现在就想知道。”

燕翎道:“那就坐下来慢慢想…… ”

谢蕴如双眉一扬道:“你说不说。”

燕翎忙道:“说,说,我没说不说啊…… ”

谢蕴如道:“这是什么事儿,你就不能正经点儿。”

燕翎伸手拉住了谢蕴如的柔荑,谢蕴如的手只往后缩了缩,但没有再挣扎。

燕翎坐在了床上,又把谢蕴如拉坐下,坐在他身边,谢蕴如表现得很柔顺,也很镇定。

燕翎握着人家的玉手,一双目光直盯在人家脸上,道:“你听说过关外有个燕家没有?”

谢蕴如娇躯微震,美目一睁道:“你是燕家的人。”

燕翎道:“燕家有个燕翎…… ”[手机电子书网 Http://www.qiyebooks.com]

谢蕴如美目一睁,张口要叫。

燕翎一只手抬起,轻轻的捂住了她的樱口,道:“别让人家知道,三更半夜你屋里头有

个人。”

谢蕴如道:“你,你就是燕翎?”

燕翎道:“信不。”

谢蕴如道:“我不知道,你很像。”

燕调道:“很像,据你所知,燕翎是个怎么样的人。”

谢蕴如道:“长得就像你这样,跟你一样鬼,跟你一样坏。”

燕翎道:“这是谁没正经?”

谢蕴如道:“我听信燕家这位少爷人长得很俊,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论武,武林罕匹,

论文,当世几个知名的饱学宿儒也自叹不如,这你满意了吧。”

燕翎吁了一口气,道:“顺耳多了。”

谢蕴如道:“你真是燕翎?”

燕翎道:“这就难办了,告诉你假的你不信,跟你说真的你也不信…… ”

谢蕴如道:“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我希望你是燕翎,可又不愿你真是燕翎。”

燕翎微愕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蕴如道:“女儿家都希望觅得如意郎,嫁得佳夫婿,这也是每个女儿家一生一世最大

的心愿可是像你燕家,世上也只有这么一个。”

燕翎皱眉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蕴知道:“我不能不这么想。”

燕翎道:“你不了解燕家…… ”

“也许。”谢蕴如道:“你要是别人,我可以说知道,可是你是燕翎,如今我反倒迷糊

了。”

燕翎一整脸色道:“要不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

谢蕴如微一摇头,燕翎接着又是一句:“我这颗心唯天可表,日后要是负了你,神人共

惩。”

谢蕴如拾手去捂他的嘴,可是迟了一瞬,燕翎握住了她那双手,她道:“你这是干什

么?”

燕翎道:“我要你相信。”

“我相信。”谢蕴如道:“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人。”

燕翎握着谢蕴如柔荑的两手紧了,谢蕴如一动没动,一双目光一眨不眨地凝望在燕翎脸

上,燕翎也是,四目交投,谁也没再说一句话。

老半天,灯蕊的轻爆惊醒了两个人,谢蕴如的娇靥上掠过一抹羞红,轻轻抽回了手,低

低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

燕翎道:“不问我到京里来是来干什么的了。”

谢蕴如道:“现在用不着了。”话锋微顿,口齿启动了一下又道:“我只想知道一样事

儿。”

燕翎道:“什么?”

谢蕴如道:“你物色到的另一个是谁?”女儿家毕竟免不了小心眼儿。

燕翎想笑,但是他没笑,道:“你可知道京里有个萧家?”

谢蕴如道:“‘大罗神剑’萧绍威,我知道。”

燕翎道:“那是我的姨父,他有个女儿叫湘云。”

谢蕴如道:“你表妹。”

燕翎道:“她比你小点儿。”燕翎话里有话。

谢蕴如又怎会不懂,道:“我不敢计较,要是她能容我…… ”

燕翎道:“要问你能不能容她。”

谢蕴如道:“燕翎…… ”

燕翎道:“我说的是实话。”

“谢谢你。”谢蕴如低了低头,道:“我一向也相信风鉴之学。”

燕翎投过感动一瞥,伸手过去握谢蕴如的柔荑,道:“我该谢谢你,我走了,别忘了,

外头的马耀挺跟我刚才说的话。”他转身要往后窗去。

谢蕴如跟上一步道:“我告诉你件事儿,白家的人真要到京里来了。”

燕翎微微一愕,旋即淡然一笑:“不要紧,让他们来吧!”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簿册到了后窗前,回过身道:“我走了,为我多保重。”

谢蕴如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也一样。”

燕翎没再多说,深深一眼,穿窗而去。

谢蕴如站在窗前没动,呆呆的,痴痴的!

口 口 口

燕翎回到了八阿哥的“贝勒府”,夜深沉。

八阿哥还在书房等他覆命,当然,燕翎是先上了那座小楼一趟,然后出去又回来的。八

阿没多说什么,但看得出,他很高兴。

书房里另有个人,是八阿哥这座贝勒府的总管,四十多岁年纪,白白胖胖的,透着精明,

当然,干总管的还能不精明。

这位总管叫荣桂,八阿哥跟燕翎聊没两句就命荣柱把燕翎带出了书房,说是到燕翎的住

处去。荣桂对燕翎很客气,老弟长、老弟短的,每一句话都透着热络!

燕翎对这位总管也很客气、很热络。

拐弯儿抹角儿走了一阵,两个人停在一间精舍前,里头亮着灯,荣桂对燕翎笑笑道:

“老弟,这就是你的住处,时候不早了,我失陪了。”他没等燕翎说话就走了。

燕翎有点儿纳闷,可是只一想他就明白了几分,他笑了笑,迈步进了门。

进了精舍看,外头是个精致的小客厅,纱灯明亮,静悄悄的。

靠里另有一间屋,垂着帘,也透着灯光。

燕翎关上了门,转身往椅子上一坐,道:“好香啊,这恐怕是苏州的香粉。”

里头那间屋垂帘一掀,带着一阵香风出来位姑娘,挺美,还带着几分媚,年岁不大,娇

嫩的肌肤配上一袭合身的裙褂儿,身裁尤其动人。

她美目一瞟,未语先含笑:“白爷好厉害。”

她倒了一杯茶,纤纤玉手送到燕翎面前:“您喝茶。”

燕翎称谢接过,道:“不会每间屋里都有姑娘这么一位吧。”

姑娘摇了摇头,挪身坐在燕翎身旁:“这是八爷酬功。”

燕翎轻“哦!”一声道:“我没想到八爷是这么酬功法。”

“现在您知道了。”

“看来八爷没有知人之明,也难怪,我刚进八爷的门儿,八爷对我还不够了解。”

姑娘微微睁大了美目:“您这话。”

燕翎道:“我不喜欢这个调调儿。”

姑娘为之一怔,旋即展颜娇笑:“您不喜欢这个调调儿。”

“看来姑娘是不信。”

姑娘瞟了他一眼,娇媚横生道:“我是有点儿不信,我不信像白爷您这么个人儿,会不

懂温柔滋味,风流情趣的!”

燕翎道:“姑娘说着了,我还是真不懂。”

姑娘水葱般一根玉指轻轻地点在燕翎心窝上,笑问道:“您是嘴上不懂,还是这儿不

懂。”

燕翎笑笑道:“这儿么,跟口古井似的,不扬一点波。”

姑娘秋波一转,媚态毕露:“白爷,您这种人我可不是头一回遇上,不瞒您说,

我阅人多了,男人家骨子里都是一个德性,有的一见面儿跟三年没见过女人似的,恨不

得和口水儿把人一口吞下去,有的脸皮儿嫩一点儿,初见面儿也跟您现在一样,可就经不起

逗,一逗就现原形了,所以说您么,我也要试试,您要真能跟柳下惠一样,那我算是服了

您。”

话说完了,摔身就往燕翎腿上一躺,水灵灵的一对眸子直望着燕翎,那光采能勾人魂,

摄人魄,诱人的香唇边噙着一丝笑意,一只手解开了衣襟,扣子一颗、两颗、三颗解开了,

一块雪白娇嫩的酥胸,一角大红的兜肚,呈现在燕翎眼前。

燕翎笑了:“姑娘很懂得保养,一身肌肤凝脂也似的,这么娇嫩,难怪以往的那些人经

姑娘一逗就都把持不住了…… ”

“您呢?”

“我么?”燕翎笑笑道:“我不敢说姑娘以往碰见的都是凡夫俗子,但我却要说姑娘耍

弄的这一套,是媚术中的下乘。”

姑娘轻“哦!”了一声,两排长长的睫毛眨动了一下:“有这说么,白爷。”

就这么一转眼工夫,她那整个儿的酥胸已赤裸裸的呈现在燕翎眼前,这情景的确诱人,

任何一个人都难挡这种诱惑,但燕翎却视若无睹,含笑接道:“袒裼裸程,以色相诱人,那

是媚术中的下乘,我不能不承认有些人喜欢这个,但那些人却是我所说的庸俗之辈,真正的

高雅之士碰上这个,不但不会动心,反而不屑一顾,姑娘原谅我直说一句,甚至会恶心,因

为在真正的高雅之士眼中,那只是一堆肉,没有灵性的一堆肉而已…… ”

姑娘脸色微变,但她旋又娇说道:“哟,您可真会损人哪,连一个脏字儿都不带,这么

说您是高雅之士了。”

“不敢。”燕翎道:“至少我不是庸俗之辈。”

“瞧您这么说,真正高雅之士个个都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

燕翎微一摇头道:“姑娘错了,我生得太晚,展禽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是不是真能坐

怀不乱,我不清楚,姑娘该知道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始风流这两句话,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夫子尚且说食色性也,好好色,恶恶臭,这是天性,尽管英

雄本色指的是豪迈不羁,名士风流并不全关男女相悦,但古来英雄名士绝大部份好色风流,

只不过英雄好的不是俗脂,名士爱的不是庸粉而已,试想英雄迟暮日,温柔不住任何乡,大

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三国周郎是一个风流人物,铜雀春深锁二乔,曹孟德也算

得风流人物,曹丕、曹子建也是风流人物,这几位有的是英雄,有的是名士,他们所眷恋的

那一个是俗脂庸粉,锦镫张宴韩熙载,红粉膺狂杜牧之,再看那些风流冠盖,古今文豪,那

一个不是跟醇酒美人结下了不解缘,而那些美人也都深具才慧,胸蕴极丰,琴棋书画,诗词

歌赋,无一不精,有的甚至于使那些文豪自叹不如。”

姑娘截口说道:“您别说了,我懂了,白爷您来自江南,六朝金粉地,您阅人良多,在

您眼里,我是个俗脂庸粉!”

燕翎道:“姑娘有很高的天赋,倘能舍下乘而取法乎上,绝没有人敢把姑娘当俗脂庸粉

看待白玉楼也非醉倒在姑娘的石榴裙下不可。”

姑娘道:“说了半天,您还没告诉我什么是上乘呢?”

燕翎道:“姑娘是个聪明人,这还用我说么。”

姑娘沉默了一下,没趣的吁了一口气:“看来今儿晚上我是碰上高人了,行了,

我听您的,从今后要在上乘上多下工夫了。”

她挺腰坐起,一边掩胸拙扣子,一边摇摇头又道:“我奉命而来,在您这儿讨了一顿没

趣,明儿个八爷那儿也少不了一顿骂,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这是图什么许的。”

燕翎道:“姑娘放心,八爷那儿我自有说话。”

姑娘道:“早知道你是这么个人,八爷他就该挑一个您看得上眼的来。”

燕翎笑道:“所以我说八爷没有知人之明,还不了解我!”

姑娘一脸无可奈何的神色道:“好吧,您喝了这杯茶吧,这杯茶是我倒的,您要是连这

杯茶都不喝,那我就更交不了差了。”她端起了那杯茶,双手递给燕翎。燕翎笑笑接了过去,

道:“姑娘既是这么说,它就是杯穿肠毒药我也要喝个点滴

不剩。”

姑娘脸色一变,燕翎举杯就唇。

姑娘一双眸子里射出了异样的光采。

突然,燕翎目光一直,落在姑娘左手的无名指上,姑娘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镂花的

戒指,镂花处鼓鼓的,有大姆指甲盖儿那么大,手工细致,相当精美。燕翎放下茶杯抓起了

姑娘的左手,道:“姑娘这个戒指好美,那家银楼打的,拿

下来我看看行不行。”

姑娘一惊缩手,旋即一脸孔怒色道:“我们是俗脂庸粉,戴的还不是庸俗玩艺儿,不敢

让它冒渎您的高明眼法。”

燕翎笑道:“姑娘可真是小心眼儿啊,我又不要姑娘的!”

姑娘道:“我知道,您白爷是位高人,那看得上我们这庸俗的破烂玩艺儿。”

燕翎大笑道:“姑娘这张嘴可真厉害,好了,好了,别得理不饶人了,这样吧,

这杯茶敬姑娘算我给姑娘赔罪!”他端起那杯茶递了过去。

姑娘脸色又一变站了起来,道:“哎哟,您这是干吗呀,这不是折我们么。”

她转身要走,燕翎探左掌掀住了她的右腕,端着那杯茶站了起来,笑吟吟地道:“这杯

茶姑娘说什么也得喝了它,要不然我会不安,今儿晚上就别想睡了。”

姑娘堆上了一脸笑,笑得却不自在,道:“白爷,您这不是存心跟我们过不去么,要是

让八爷知道…… ”

燕翎道:“姑娘放心,我不说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姑娘摇头道:“不,白爷,说什么我都不能喝您这杯茶…… ”

燕翎目光一凝道:“姑娘,这是杯茶,又不是穿肠毒药。”

姑娘笑容微敛,道:“白爷,您怎么好这么说,我虽是这么个女人,可是府里的礼数规

矩我还懂,我不当喝的就是玉液琼浆我也不敢碰…… ”

燕翎道:“当喝的呢,”

姑娘道:“它就真是杯穿肠毒药,我也照样暍它个点滴不剩。”

燕翎笑问道:“那么姑娘看这杯茶谁当喝?”

他手一翻,一杯茶倒在了地上,茶水溅得到处都是,那一股水柱不像是茶水,倒像是铁

锤,铺地花砖“叭”,“叭”一阵响,一连裂了好几块。

姑娘花容失色,脸色大变,左腕一翻,从袖子里掣出一把雪亮的匕首,照准燕翎的心窝

就扎。

她忘了右腕脉还在燕翎手里,燕翎的五指只用了三分力,她立即血脉倒流,混身酸软,

眼看就要扎着燕翎心窝的匕首无力的垂了下去,“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燕翎放下茶杯,脚尖一挑,那把匕首飞了起来,燕翎左手一伸,正好接住,灯下再看,

那把匕首尖后锋刃蓝汪汪的。

燕翎摇摇头笑道:“姑娘可真毒啊,不但戒指里藏有穿肠毒药,就连这把匕首也淬了毒,

姑娘该不是‘四哥’唐家的人吧?”

姑娘娇靥煞白,没说话。

燕翎用匕首指了指那只空茶杯,道:“这,姑娘该不是奉了八爷之命吧。”

姑娘煞白的娇靥上掠过一丝狠毒之色,道:“你说着了,是…… ”

燕翎笑道:“姑娘不但媚术是下乘,就连说谎的本事也是下乘…… ”

姑娘道:“你不信。”

燕翎道:“当然不信,姑娘你要是奉了八阿哥之命,绝不会一问就承认。”

姑娘冷笑道:“那你错了,既然落在了你手里,反正我迟早得告诉你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既是这样我何必非吃苦头才说不可。”

燕翎道:“没想到姑娘是位识时务的俊杰,知进退的高人,只是,姑娘,要不要我去问

问八阿哥。”

姑娘道:“你去问吧,没人拦你。”

燕翎道:“想不到姑娘不但是位识时务的俊杰,知进退的高人,而且还是位豪气干云,

不让须眉的女中丈夫,姑娘,你要三思啊,你要是跟我说了实话,也许今儿晚上这档子事,

永远不会有第三者知道。”

姑娘阴笑道:“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告诉你是八爷就是八爷。”

燕翎看了她一眼,倏然一笑:“姑娘的是位豪气千云,不让须眉中的女丈夫,那么姑娘

能不能告诉我个理由,我有功无过,八阿哥为什么派姑娘来毒害我。”

姑娘道:“八爷就是这么个多疑嫉才的人,他怕你有一天会背叛他,所以他要先下手除

了你,他留不住的人,别人谁也别想要。”

燕翎笑了,笑着他突然松了姑娘的右腕脉,一摆手道:“行了,夜已深,我要睡了,姑

娘请吧。”

姑娘怔住了,瞪圆了一双妙目,道:“你,你放了我?”

燕翎笑问道:“姑娘想得出我有别的意思么?”

姑娘突然脸色一寒道:“你别想在我身上动手脚,让我死在别处。”

燕翎“哈!”地一笑道:“姑娘门缝里瞧人,把白玉楼看扁了,我有理由这么做么,姑

娘何不运气试试呢?”

姑娘真听了燕翎的,忙暗中运气一试,居然血脉畅通,元气无阻,一点异样的感觉都没

有,她又瞪圆了美目,道:“你,你真放了我?”

燕翎道:“姑娘要是刚才走,现在已经出这间屋老远了,是不?”

姑娘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翎道:“一句话,因为我知道姑娘是谁的人,是奉了谁的命来毒害我的。”

“你知道我是谁的人,是奉了谁的命来毒害你的?”

“不错。”

“我是谁的人,是奉了谁的命令来毒害你的?”

燕翎含笑伸出四个指头,道:“这位,对么。”

姑娘脸色陡然一变,退后半步道:“你,你胡说。”

燕翎笑着摆手道:“就算我胡说吧,我仍是那句话,夜已深,我要睡了,姑娘请吧。”

人就是这么怪,刚才她要走,燕翎不让她走,现在让她走,她反倒不动了。

她一双妙目紧紧地盯着燕翎,目光里充满了狐疑神色,道:“这我就不懂了,你既认为

我是四阿哥的人,为什么还放我走。”

燕翎笑笑坐了下去,道:“我不怪四阿哥,也不能怪四阿哥,因为我挑了‘龙虎镖局’,

废了白龙道人一身武功,他自然要采取报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姑娘她抬了头,道:“这不是江湖,这种说法江湖也少见,你是八阿哥的人,你绝不会

容一个四阿哥的人潜伏在八阿哥府。”

燕翎道:“事实上,我没有把姑娘怎么样。”

姑娘道:“也许你自己不愿沾血腥。”

燕翎道:“我要是现在把姑娘扭呈八阿哥,我照样不会沾一点血腥。”

姑娘道:“你一定有别的用意。”

燕翎微一点头含笑说道:“姑娘这倒是说着了,我的确别有用意。”

“什么用意?”

燕翎道:“告诉姑娘,姑娘未必相信。”

“说说看。”

燕翎道:“八阿哥快垮了。”

“八阿哥快垮了。”姑娘一双妙目又瞪大了,道:“谁说的?”

燕翎道:“我说的。”

姑娘直直地望着他道:“你听谁说的?”

燕翎道:“干吗听谁说,放眼这座八阿哥府,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姑娘道:“只有你一个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刚进这个门儿还没几天。”

燕翎道:“知道这种事与否,不在进这个门的时间长短,姑娘看不出么,八阿哥身边这

些个人都是庸才,一天到晚懞懞懂懂,一个个都是混饭吃的,他们能知道什么,又能看出什

么。”

姑娘道:“那么你又知道什么,你又看出了什么?”

燕翎目光一凝道:“听姑娘的口气,姑娘是不相信我的话。”

“那倒不是。”姑娘道:“而是你的话难以让人信服,说这种话需要凭据,也该有能让

人信服的理由,事实上这么些日子了,我没有发觉一点征兆。”

燕翎道:“姑娘是跟我要凭据,想听我说说理由。”

姑娘道:“当然,要不然你应该让我相信。”

燕翎微微一笑道:“我有足够的凭据,也有足够的理由,但是现在我不能告诉姑娘,我

并不在乎姑娘信不信,姑娘尽可以拭目以待。”

姑娘沉默了一下道::“这件事八阿哥自己也不知道么。”

燕翎微一摇头道:“我要直说一句,他不是个能成大事的材料,他跟他身边的这些人一

样的懞懂。”

姑娘道:“你怎么敢这样说他。”

燕翎道:“连姑娘这么个人我都敢放,别的还有什么不敢的。”

姑娘道:“你不怕我去密告。”

燕翎道:“姑娘会么,姑娘敢么,别忘了,姑娘你的把柄还抓在我手里,一旦翻开来,

我大不了一走了之,而姑娘你,不但八阿哥饶不了你,甚至连四阿哥也饶不了你。”

姑娘道:“四阿哥也饶不了我,你这话…… ”

燕翎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怎么连这道理都想不通,在这场争逐中,无论少了那一个,

对任何一个来说都是少了一个对手,拿四阿哥来说吧,八阿哥要是垮了,不管是怎么垮的,

四阿哥就减少了一个对手,可是要是姑娘在八阿哥要垮的时候扶了他一把,那就等于是为四

阿哥增加一个对手,等于是跟四阿哥作对,偏偏姑娘你又是四阿哥的人,你想四阿哥会饶得

了你么?”

姑娘道:“八阿哥真要垮了!”

燕翎道:“我仍是那句话,姑娘何妨拭目以待。”

姑娘面泛狐疑之色,道:“这我就不懂了,你是八阿哥的人,既然发现这种危机,为什

么不告诉八阿哥,反而告诉我。”

燕翎道:“很简单,姑娘,我这是为他,他要是在现在垮了,所损失的顶多是些来自江

湖的亡命徒,混饭吃的庸才,充其量储位落空,可是他要是这么撑下去,我刚说过,他不是

个能成大事的料,迟早会垮,要苦撑到最后才垮的话,到那时候他损失的就不止这些了,休

说他的爵位宗籍保不住,就是他的性命恐怕也要交在人手里。”

姑娘矍然说道:“你是这么想的么?”

燕翎道:“不错,可惜姑娘看不见了,因为八阿哥不出三天,必定会垮。”

姑娘道:“那么他这垮我看得见,是不。”

燕翎道:“不错,这个姑娘一定看得见。”

姑娘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微一点头道:“好吧,听你的,我拭目以待了!”

转身往外行去。

燕翎任她走,坐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他的唇边浮现起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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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八 章 燕翎双峰棋逢对手

作者: 独孤红

第 八 章 燕翎双峰棋逢对手

姑娘出了燕翎的屋,顺着长廊笔直地往西走,八阿哥这“贝勒府”晚上站班巡夜的护卫

不少,只要碰见这位姑娘,没有不拦着路,嘴上手上占番便宜的。

可是姑娘很懂得应付这些人,只一句话就让那些嬉皮笑脸、毛手毛脚的收敛了笑、缩回

禄山之爪乖乖的。

姑娘告诉他们,从今儿晚上起,她是白玉楼白爷的人,谁要想玩笑她,先跟白爷打个商

量去。轻易地应付过一道道“关口”,姑娘莲步轻栘,踏着夜色进了西跨院。

一进西跨院,你就能闻见一股子香气,那不是浮动在夜色里的花香,而是脂粉香。西跨

院何来这么浓的脂粉香?

是这么回事儿,西跨院里住的全是姑娘家,好几十位姑娘家,这几十位姑娘家不是八阿

哥这“贝勒府”的使唤丫头,而是八阿哥这“贝勒府”用以娱嘉宾,或者“酬大功”的歌伎,

这些姑娘家那一个不擦胭抹粉儿的,人一多,脂粉气自然浓了。

八阿哥养的这些歌伎舞伎可都不是等闲脂粉,南国娇娃,北地胭脂,都是经过千挑百选

的,个个色艺双绝。

这西跨院跟东跨院一样,可是东跨院里有的只是汗酸味儿,远不如西跨院这脂粉香诱人,

八阿哥府的这些护卫亲兵,连包衣都算在内,那一个不想往西跨院跑,可是八阿哥有禁令,

这些人没事儿就只有扒墙头的份儿了!

西跨院里十好几间精舍,另外在西北角扶疏的花木里有一间更雅致的精舍。

那十好几间成三排排列,每一间里住三四位,而西北角那一小间里却只住着一位,那位

是这红粉班、娥眉队的魁首,也就是眼前这位姑娘。八阿哥看重白玉楼,所以派了这位花中

之魁伺候白玉楼,奈何白玉楼不爱这个调调儿。

姑娘进了“西跨院”,夜深人已静,间间香闺都熄了灯,她那间小屋自然也是漆黑一片。

轻轻地推开了两扇门儿,翩若惊鸿般闪了进去,随手又带上了门儿。

刚带上了门儿,姑娘的一双妙目在黑暗中闪过了两道泛电也似的光芒,她轻喝出声:

“谁,谁在我屋里,”

黑暗中响起个带着笑的男人话声:“你还想有谁,你还养着别的汉子么?”

姑娘的口气变了,拧身往里行去:“死鬼,原来是你忘了八爷的禁令。”

那男人话声笑道:“八爷的禁令禁的是别的人,不是我,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屋里黑黑,姑娘穿的又是深色的衣裳,看不见她人是在那儿,可是听得见她的话声。

“我知道,在这个门儿里你是一人之下,百人之上,你神气,你了不得,哎唷,

死鬼,少跟我动手动脚的,揑得人好疼,说,三更半夜的,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我下三更半夜来,还能光天白日儿来。那一回我不是三更半夜来的,你说我是来干什

么的,睡不着,想你,明白了吧。”

“哎唷!”姑娘又轻叫了一声:“把你的爪子缩回去,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我么,我料得准准的,那位白玉楼白爷不爱这一套,我跑到这儿来等,准时吃碗一筷

子不动的,说起来你还得好好谢谢我,那儿求不着雨,我这儿是及时雨,而且瓢泼也似的,

准让你早不着,来吧,小迷人精。”

“叭!”黑暗中响起了一声脆响,紧接着,姑娘的话声响起,跟突然间刮了北风似的,

好冷:“压压你的火儿,今儿晚上不行,我有正事儿让你办。”

“什么正事儿,还有什么事比这档子事儿更正的,哎唷,我的姑奶奶,你怎么真抓。”

姑娘冰冷说道:“真抓,这是便宜,误了这件事儿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给我竖起耳朵

来听着,听清楚。”接着,她把在白玉楼屋里的情形说了一遍,一点儿也没瞒,一点儿也没

加地说了一遍。

姑娘那里把话说完,听见床响了一下,遂听那男的惊声说道:“真的。”

姑娘道:“难道我是逗着你玩儿的不成,现在马上把这消息给我送回去!”

“慢着,你准知道这不是老八玩奸施诈?”

姑娘冷笑一声道:“你想到的我不会想不到,咱们管的只是有什么传什么,判断虚实真

假自有人负责不是咱们的事儿,那些智囊是干什么的?要你瞎担心,还不快去。”

“姑奶奶,我已经来了,好歹你让我……,不差这一会儿,是不是。”

“少废话。”姑娘冰冷地道:“你不要命了,别人不知道你清楚,无论在里头外头,我

唐玉娇都比你大一级,平时闲着没事儿拿你解解闷儿,你可别当了真,也别得寸进尺,还不

给我赶快去。”好厉害!

没听见那男的再说话,却见那间精舍门开了,从里头匆匆忙忙走出个人影,他脚下相当

快,一溜烟就出了这个院子!

院子一角有处暗隅,就在从精舍出来那人影一溜烟般出了这院子之后,那处暗隅里走出

个人,是燕翎,他唇边噙着一丝笑意,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好一个总管!”

口 口 口

燕翎睡得很踏实,也很香甜,不是有人擂鼓似的敲门,跟扯着喉咙猛叫,他还不知道会

睡到什么时候呢。燕翎睁开眼问了一声:“谁呀?”

擂鼓般的敲门声停了,紧接着传进来一声叫:“老弟,是我,荣桂,快开门。”

燕翎一听是总管荣桂,心里马上就明白了八分,挪身披衣下床,出卧室过去开了门,门

外的荣桂气急败坏,他装没看见,打个哈欠赧然笑道:“昨儿晚上睡得迟了一点儿…… ”

荣桂一步就跨进了门,急道:“老弟,祸事来了,咱们的几处秘密机关昨儿个一夜全让

人挑了,爷急着找你,快去吧。”

燕翎的睡意没了,目光一直道:“荣总管,你开玩笑。”

荣桂苦着脸道:“哎哟,我的爷,这是什么事儿,能开玩笑么!”

燕翎伸手抓住了荣桂,道:“八爷现在在那儿?”

荣桂道:“在书房。”

燕翎连脸都顾不得洗了,一步跨了出去。他边走边穿衣裳,边扣扣子,荣桂紧跟在他身

后,他的脚程可比不上燕翎,再加上他胖,在后头跟得直喘。

到了书房,门口照旧站着四名护卫,四个人一见燕翎都欠身,燕翎点个头,推门就进了

书房。偌大个书房里只有两个人,八阿哥坐在书桌后,脸煞白,血色全跑到眼珠子上去了,

一个人直发愣。书桌前站着个人,是个穿裤褂儿的中年汉子,衣裳上都是血污,左肩上破了

一块,肉都翻起来了,跟个小孩儿嘴似的。

燕翎进了书房,八阿哥霍地站起,叫了一声:“玉楼…… ”

旋即抬手一指桌前那汉子道:“你,你问他吧!”身子一晃,颓然又坐了下去。

燕翎没说话,运指如飞,先点了那汉子左半身三处大穴,扶着那汉子到张椅子前坐下,

然后才缓缓说道:“荣总管已经告诉我了个大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那汉子感激地看了燕翎一眼,有气无力地道:“昨儿晚上三更过后。”

燕翎道:“可知道是谁的人?”

那汉子摇了摇头:“他们都蒙着脸,只看得出身手都很高。”

燕翎道:“怎么知道几处秘密机关全被挑了?”

荣桂一旁接口道:“爷已经派人到各处看过了,只剩下他这么一个活口。”

燕翎霍地转身,一双锐利目光直逼八阿哥,道:“八爷,您那本册子还在么?”

八阿哥一句话没说,打开抽屉拿出一本薄册,砰然一击扔在桌上。

燕翎道:“您就把它放在抽屉里?”

八阿哥道:“不,我……,你不用问这个,反正这本东西没人动就是。”

燕翎道:“八爷确知没人动过?”

八阿哥道:“我自己放的,我还能不知道。”

燕翎道:“那么,知道咱们这几处秘密机关的都有谁!”

八阿哥道:“只我一个,几处秘密机关的主持都直接跟我连络,也只听我一个人

的,甚至他们彼此之间都互不认识。”

燕翎道:“这就怪了,那些人是怎么知道咱们这几处秘密机关所在的。”

八阿哥道:“你问我,我…… ”

砰然一拳砸在书桌上,笔筒倒了,大小狼毫掉了一地,八阿哥他咬牙切齿,神色怕人。

荣桂过去把笔拾了起来。

燕翎道:“八爷,照您这么说,这机密不可能外泄,而事实上咱门这几处秘密机关的所

以已让人摸得一清二楚,这就表示有关秘密机关的机密还是外泄了…… ”

荣桂抽冷子插了一句:“会不会是几处秘密机关里有叛徒,”

“可能。”燕翎道:“但不会每个秘密机关里都出了叛徒。”

荣桂没话说了。

八阿哥暴躁地一摆手道:“用不着在这上头费脑筋了!”

“不,八爷。”燕翎道:“很明显的,这毛病出在府里,也就是说府里潜伏的还有内奸,

您要是不先把这内奸找出来除掉,往后…… ”

荣桂脸色微变。

“往后。”八阿哥脸上的肉都扭曲了,道:“我还有往后,往后我还能干什么,

你以为设置几处秘密机关是容易的,你可知道我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钱,我完我完

了,你知不知道,我完了。”猛然把头低下去,两只手握拳,握得紧紧的。

燕翎扬起了双眉,道:“八爷,恕我直说一句,固然,这是个大打击、大挫折,可是这

种事,打击跟挫折本就难免,逐鹿者众,强敌环伺,这种事本就不容易,本就是要在艰险之

中去争取胜利的契机,怎会少得了打击与挫折,胜败乃兵家常事,胜能不骄,败要不馁,有

我白玉楼…… ”

八阿哥猛然抬起头,两眼的血丝更多了,他一挥手叫道:“别跟我说这些了,不管我以

后是不是还站得起来,我要先把挑我这几处秘密机关的人找出来,孤注一掷,

不惜一切给他一个报复,把他们给我杀净杀光,一个不留,一个不剩,你刚才说有你白

玉楼,这件事就交给你白玉楼去办,你听懂了没有,把他们找出来,给我杀,杀,杀。”砰

然又是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燕翎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道:“八爷,找出挑咱们这几处秘密机关的是谁,并不难,这件

事是谁干的,我心里已经料到了几分了。”

八阿哥霍地站起,瞪着满是血丝的两眼,道:“谁,你说是谁?”

燕翎道:“很简单,我以为您也应该想得到,不是二阿哥就是四阿哥,除了这两位没别

人。”

荣桂的脸色又变了,紧张地望着燕翎。

八阿哥道:“怎见得是他们俩!”

燕翎道:“您忘了,马耀挺!”

八阿哥道:“马耀挺不是让你拿住了么?”

燕翎道:“八爷,我只拿住了一个马耀挺,焉知府里没有第二个马耀挺。”

八阿哥道:“我知道,既有一个马耀挺,就可能有第二个马耀挺,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这

几处秘密机关的所在的。”

燕翎沉默了一下道:“事实上这本册子还在,这的确让人想不通!”

八阿哥截口道:“那么你说老四…… ”

燕翎道:“四阿哥的人挑了您一处秘密机关,您的人也毁了他一个白龙道人,这您是知

道的,您以为他会善罢甘休。”

八阿哥道:“当然不会,可是老四他又是怎么知道我这几处秘密机关所在的。”

燕翎道:“这……,八爷,不管挑咱们这几处秘密机关的人是怎么知道咱们这几处秘密

机关的所在的,您这个机密已经外泄了是事实!”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过来,燕翎立即住口不言。

那阵步履声相当急促,就快地到了书房门外,遂见一名护卫进了书房,一躬身道:“爷,

门房来报,四阿哥来看您来了。”

燕翎为之一怔。

荣桂也为之一怔,八阿哥直了眼了,叫道:“老四,人呢?”

那名护卫道:“在前厅。”

八阿哥转望燕翎,道:“玉楼,这是…… ”

燕翎道:“莫测高深,何妨见见再说。”

八阿哥满脸诧异,道:“自从这件事由暗转明之后,他从没到我这儿来过!”

燕翎道:“所以说莫测高深。”

八阿哥一定神道:“玉楼,你跟我来。”

他迈步往外行去,燕翎跟了出去,荣桂也跟了出去。

八阿哥走得很快,一路没说一句话,燕翎紧随他身侧,脑海里却在思忖着四阿哥的来意,

他觉得,不管这位四阿哥的来意是什么,这一着够高的。

一行三人,很快地到了前厅,厅门口站着几个精壮汉子,腰里都鼓鼓的,自然,那是四

阿哥带来的护卫,他们一见八阿哥来到,立即遥遥躬下身去。

八阿哥没看他们一眼,拾阶进了大厅。

美轮美奂、气派豪华的大厅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海青色的长袍,团花黑马褂,另一个只

穿了一件灰色的袍子。

长袍马褂的那位,看年纪要比八阿哥大两岁,很白净,长眉细目也很清秀,可是气度不

凡,隐隐有一种慑人之威,尤其眉宇间一股子阴鸷之气逼人。

穿黑色袍子的那位,有一付颀长的身材,比穿长袍马褂的那位高半头,国字脸,长眉凤

目,胆鼻方口,唇上还留着两撇小胡子,典型的美男子,他的气度跟穿长袍马褂那位一般的

不凡,不凡归不凡,但却不一样,前者自然流露着一种雍容,加上那慑人之威,俨然鹰视天

下的一代枭雄,而后者却是英华内蕴,若渊停岳峙,显然内外双修的一流好手名武家。

燕翎一眼就认出那个以阴鸷著称的四阿哥胤祯,但是另一个他却不知道是谁。

八阿哥进厅一怔,脱口叫道:“怎么双峰也来了。”

燕翎入耳两字“双峰”,马上知道那位小胡子是谁了:心里不由暗赞:真不愧是一代虎

将大英雄。

小胡子站起含笑欠身:“好久没见您了,该来给您请个安。”

一双锐利目光扫向燕翎,两眼之中突然闪过两道比电还亮的精光!

燕翎看见了。

八阿哥却没留意,他转望穿长袍马褂那位,道:“四哥,今儿个是什么风?”

四阿哥坐着没动,一双目光也在燕翎脸上扫了一下,笑笑道:“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帖子也似的东西,随手递给了八阿哥,道:“东西在门房,让荣桂叫几个

人抬进去吧。”

八阿哥伸手接过,却是看也没看,随手又递给了身后的总管荣桂,道:“自己弟兄,干

吗还来这个。”过去坐了下来。

四阿哥道:“礼不是我送的,不是普通的东西,普通的东西小年拿不出手,你也未必稀

罕,全是小年这趟进京从川陕带回的土产,我留下了几样,剩下的今儿个全给你带来了。”

八阿哥“喔!”一声转望小胡子,道:“敢情是双峰你的好意,我差点儿谢错人。”

小胡子含笑道:“不成敬意,您要收就是我天大的面子!”

八阿哥道:“收,我干吗不收,送上门来的不收那是傻子,没听人说么?官儿不打送礼

的,荣桂…… ”

冲荣桂一摆手道:“叫几个人把东西抬后头去,外头的弟兄们一个人赏五十两。”荣桂

答应一声施个礼走了。

八阿哥又冲燕翎一抬手道:“玉楼,过来见见四爷。”

燕翎过来躬身为礼,道:“白玉楼见过四爷。”

四阿哥指着燕翎问八阿哥道:“老八,这是…… ”

八阿哥道:“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江南第一好手,一手剑术尤其高。”他是意有所指。

四阿哥似乎没听出来,“喔!”一声道:“令人羡煞,什么时候也给我找一个。”

八阿哥道:“得了吧,你身边的好样儿的要多少有多少,一个双峰就是万人敌,你还不

知足。”

四阿哥倏然一笑,目光从燕翎脸上掠过,道:“在这方面我是求才若渴,贪得无厌,你

要不给我找一个,留神什么时候我把你这座白玉楼扛了去。”

八阿哥浅浅一笑,道:“对!扛得动你就扛吧,玉楼,再见见这位,朝廷的柱石,当代

的虎将,川陕总督年爷。”

燕翎转过来欠身,道:“对年爷我是仰慕已久,年爷马上马下万人难敌…… ”

年羹尧伸手抓住了燕翎的右臂,冷笑道:“白兄弟,我算得半个江湖人,我知道,江湖

上的英雄豪杰都有一身不服人的傲骨,年羹尧这三个字未必在白兄弟你眼里…… ”

燕翎含笑接道:“年爷只知道江湖人都有一身不服人的傲骨,孰不知江湖人服的是真正

的英雄豪杰,要不然四爷跟您身边那来那么多来自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的一流好手?”

年羹尧双眉微轩,哈哈一笑道:“看来白兄弟在捧人一途上下过不少功夫。”

四阿哥的一双目光投向年羹尧,年羹尧冲他微一点头。

八阿哥茫然不觉。

燕翎胸中雪亮,年羹尧刚才暗中跟他较了劲,左手五指像五把钢钩,论内功,论劲道,

是他生平仅遇,但是他没让年羹尧讨得好去,年羹尧那只能抓折一根铁棒的五指,没能动他

右臂分毫,也就是说年羹尧的一身修为比起他燕翎来还要略逊一筹。

当然,这是经过四阿哥事先授意的,要不然他不会向年羹尧投过探询一瞥。

而年羹尧那一点头也自然表示这位“白玉楼”的确是个好样儿的。

年羹尧在笑声中松了抓在燕翎右臂上的左手。

燕翎接着说道:“四爷跟年爷都有用人之能,自也该有知人之明,应该知道白玉楼说的

话不是虚伪奉承。”

年羹尧唇边含笑,目光却紧紧凝注在燕翎脸上,道:“用人之能我没有,知人之明我多

少有点儿,八爷有了白兄弟你,其他的人大可以给他们几个钱,遣他们各回来处,这样也可

以给八爷这贝勒府省不少粮食。”

四阿哥笑了,接着两人对八阿哥道:“好家伙,听听,这要让你府里别的人听见,不吃

味儿才怪。”

八阿哥轻叹一声道:“玉楼,别光让咱们这位虎将站着说话了。”

显然,他是真怕燕翎跟年羹尧英雄惜英雄之下太亲近了。

燕翎焉有不明白的道理,马上告罪请年羹尧落坐,然后到了八阿哥身后。

四阿哥跟年羹尧那里飞快交换一瞥。

八阿哥又没留意,燕翎说他成不了大事不是没道理的,他又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投向四

阿哥:“四哥刚才说今儿个到我这儿来有事儿?”

四阿哥本来满脸堆笑,一听这话脸色马上就阴沉了下来,默然了一下道:“老八,咱们

是自己弟兄,可以无话不谈,要有什么顾忌,今儿个我也就不来了,昨儿晚上外城有几个地

儿出了事儿,闹了人命,听说那都是你的…… ”

这位四阿哥真厉害,燕翎打心里暗叫了一声!

八阿哥脸色一变,但刹时间也恢复了平静,道:“我的什么?”

四阿哥一怔,道:“怎么,那几个地儿跟你没关系?”

八阿哥虽然恢复了平静,脸色可有点发白,道:“四哥的意思我懂,我那来那么大胆子

敢在外头营党结社,设置秘密机关,这要是让皇上知道那还得了,四哥不是不知道,皇上最

忌讳这个。”

的确,康熙对这个深痛恶绝,这就跟一个做父亲的不愿让儿子们为遗产兄弟闹墙,手足

相残的道理一样,尽管这三十五个皇子为储位明争暗斗,各设秘密机关,养了不少死上,但

一旦闹出事来却谁也不敢承认。

所以,诸皇子敢于明争暗斗,也是看准了这一点。

四阿哥今天敢到八阿哥这贝勒府来当面挑明,也是看准了这一点,八阿哥他是吃定了这

个哑巴亏。

八阿哥尽管情愿吃这个哑巴亏,四阿哥他却不放松,道:“老八,我刚说过,咱们是弟

兄,可以无话不谈,要有什么顾忌,我今儿个也就不来了…… ”

八阿哥道:“四哥,我是真没那个胆。”

四阿哥吁了一口气,道:“要是这样的话,我的余话就不便出口了。”

八阿哥脸上掠过一丝狐疑神色,道:“四哥还有什么要说的。”

四阿哥沉默了一下道:“老八,为这个储位,咱们弟兄之间明争暗斗,这是公开的秘密,

谁是怎么个情形,彼此也心照不宣,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咱们往上看,那一朝、那一代没

有这种情形,对你我就不讳言,我设置了不少秘密机关,养了不少死士,前两天还让人挑了

一个,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打了人还能不许人家还手,我从不计较这些。”

八阿哥忍不住道:“四哥的意思究竟是…… ”

四阿哥一整脸色道:“我这个做哥哥的直说一句,你可别见怪,为什么我一听说你那几

处秘密机关全让人挑了,马上就跑来看你,一句话,我同情你,想让你跟我携手合作,有一

天我得了这个储位,做哥哥的我绝不会亏待你…… ”

八阿哥笑了,笑得好难看:“多谢四哥,四哥这份好意太让我这个做兄弟的感激了,只

是我这个做兄弟的不知好歹,不识抬举,我对这个储位不感兴趣,也从不敢设置什么秘密机

关…… ”

四阿哥道:“老八,我是真心诚意,要不然我不会承认我自己…… ”

阿哥道:“我知道四哥是真心诚意,只是四哥这份真心诚意我只有心领。”

四阿哥沉默了一下,一摇头道:“那是我弄错了,那些秘密机关不是你的,既是这样我

就用不着心疼了,也好,或者你是对的,置身事外,不参与这个,眼前乐得不愁不烦不费心,

将来不管谁坐上那个位子,都是照顾你,宗籍爵位是稳可保住,不像我有这些个,眼前拚命

似的争,拚命似的夺,将来一旦对手坐上了那个位子,别说宗籍、爵位,恐怕连这条命都保

不住…… ”

八阿哥越听脸色越白,四阿哥话说到这儿,他霍地站了起来,抬手指着四阿哥就要说话,

但是他张嘴说出来的不是话,而是喷出了一口鲜血,身子一晃,也又坐了下去,当即昏倒在

椅子上人事不省了。四阿哥看着他,一动没动。

年羹尧站起来,一双目光紧盯着燕翎。

燕翎的神色很平静,出手点了八阿哥几处穴道,而后一笑道:“杀人不用刀,四爷可真

高明啊!”

四阿哥抬眼望向燕翎,道:“跟你一样,我这是为他好,奈何他执迷不悟。”

燕翎道:“既是如此,四爷现在何不杀了他,眼前就是最好的机会。”

四阿哥微一摇头道:“这种傻事我不干,我可以毫不留情地摧毁对手的势力,但绝不伤

对手毫发。摧毁对手的势力,对手得忍气吞声吃哑巴亏,要是伤到了对手本人,我自己也完

了,因为我还没坐上那个位子,懂么?”

燕翎一笑说道:“四爷别把白玉楼当成三岁孩童,四爷懂的我也懂,我懂的四爷您未必

懂,四爷您在一夜之间挑了八阿哥所有秘密机关,第二天一早带着几个人又到八阿哥这贝勒

府来一套,是料准了白玉楼不会出手,还是欺八阿哥这贝勒府无人?”

四阿哥道:“我是料准了你不会出手。”

燕翎目光一扫年羹尧道:“既如此年爷还紧张什么?”

年羹尧吁了一口气道:“你的确不错。”

燕翎道:“年爷夸奖。”

四阿哥目光忽地一凝道:“慢着,你怎么知道老八的几处秘密机关是我挑的。”

燕翎道:“‘四川唐家’那位姑娘,不是差八阿哥这贝勒府的大总管荣桂禀报您了么?”

四阿哥脸色一变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是我…… ”

燕翎道:“四爷以为那份抄本是谁送去的?”

四阿哥霍地站了起来:“是你?”

燕翎笑笑道:“四爷,我那笔字还差强人意吧。”

四阿哥道:“何止差强人意,本朝的几个名家都不如你…… ”

燕翎笑道:“四爷太夸奖了。”

四阿哥脸色一寒,霎时阴鸷之气逼人,冷然道:“告诉我,你这是什么意思?”

燕翎道:“四爷已经知道了,我是一番好意。”

四阿哥道:“再告诉我,你是谁的人?”

燕翎道:“八爷的人,信不信由您,我不忍见八爷异日落个悲惨下场,只有这个办法能

让他收手抽身。”

“你以为他会就此收手抽身?”

“我可以担保。”

“他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

“八爷又不是小孩儿,摔到了岂能喊疼,他要是能喊一声疼,也不至于羞怒攻心的喷出

这口血了。”

“他要是能就此收手抽手,我担保从今后绝不动他。”

“也没动他的必要了,动了他反而会给自己惹麻烦,那是不大智。”

四阿哥脸色为之一变,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深深看了燕翎一眼,道:“虽然你是为他

好,但等于帮我去了一个对手,告诉我,你要什么?”

燕翎微一摇头,道:“谢谢四爷,我什么都不要,唐家的毒厉害,四爷只要晓谕那位唐

姑娘别再毒害我就行了。”

四阿哥道:“不会的,她不会再毒害你了,因为从现在起,你是我的人了。”

燕翎一怔笑道:“四爷似乎很有自信。”

四阿哥道:“那当然,我无论干什么,一向都很有自信,像我这么个人,要是没自信还

行。”

燕翎道:“怎见得我非跟四爷您不可?”

四阿哥道:“你该知道,怀才不遇,有志难伸,是有才智的人最痛苦的事,打古至今有

多少俊彦自暴自弃,就这么糟塌了,嘴里虽然说生性懒散淡泊,心里却永远不甘寂寞,如今

老八算是完了,你待在这儿英雄无用武之地,你还会在这儿待下去么,

不能在他这儿待下去就得另谋出路,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王而事,这是正理,然而放

眼当今能用你的只有我一个,能让你一展长才的也只有我那儿,你不跟我跟谁?”

燕翎淡然一笑道:“四爷太过自信了,我不能不承认四爷说的是至理,但是四爷忽略了

一点,我辈江湖人讲究的是信义,朝秦暮楚,三心二意,也算不得真正有才智的俊彦,所以

我不会轻易离开八阿哥,至少我不会在这时候离开他改投到您门里去。”

四阿哥道:“我不相信,我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燕翎道:“那么四爷您何妨往后多看看。”

四阿哥道:“我正是这意思。”

燕翎倏然一笑道:“我斗胆要跟四爷您赌一赌了。”

四阿哥道:“我手里的牌是‘皇上’。”

燕翎笑道:“看来这一局里用了两付牌,巧了,我手里抓的也是‘皇上’。”

四阿哥道:“在大赌家面前,郎中是玩不了花招的。”

燕翎道:“四爷,恕我斗胆,咱们斗的是牌,不是嘴。”

四阿哥微一点头道:“好,那就等到时候斗牌吧。”他转望年羹尧,要说话。

年羹尧也望着燕翎道:“临走以前我要问问,白龙道人可是阁下你毁的?”

燕翎点头道:“不错。”

年羹尧道:“你凭的是什么?”

燕翎道:“掌中三尺龙泉。”

年羹尧道:“眼前没有剑,你我也都没带兵刃,让我以指代剑,试你三招。”

他抬右手,并食中二指,斜斜向燕翎刺了过来。

燕翎淡然一笑道:“年爷指教。”

他也抬右手,并食中二指,斜斜向年羹尧划了过去。年羹尧微微一怔,一振腕,突然变

招,疾快的两招一气呵成,势如一体,罩住了燕翎的上半身几处重穴。

燕翎为之动容,道:“年爷好高明的剑术,果然名不虚传。”

他脚下没动,上身移挪,躲过了年羹尧的第二招,然后闪电出手返向年羹尧的第三招,

两指贴着年羹尧的手,用中食指滑进,在年羹尧胸前轻轻一点而回。

年羹尧脸色大变,刹时直了眼,连手都忘记收回去了!四阿哥一旁也瞪圆了眼。

燕翎微退半步,欠身说道:“年爷,承让。”

年羹尧忽然垂下手,道:“你是我生平仅遇,也是第一个让我尝到败绩滋味的人。”

燕翎道:“年爷夸奖,恕我放肆,年爷也是我自出道以来仅遇的一个对手,仅遇的一个

劲敌。”

年羹尧道:“阁下,别让我为你扼腕。”

燕翎一笑说道:“谢谢年爷,东海水,曾闻无定波,世事何须扼腕,北邙山,未曾留闲

地,人生且自舒眉。”

年羹尧道:“倘若你我联手,当世无不可摧之坚,无不可克之敌,中原之鹿,囊中物

耳。”

燕翎笑笑,道:“我想不说话,可是我不能不表示至感荣宠。”

年羹尧正色道:“我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希望阁下别等闲视之。”

燕翎一整脸色道:“我不敢,但是…… ”

四阿哥突然说道:“玉楼,你可知道,双峰跟你这一比试的结果是什么吗。”

燕翎道:“我愚昧,四爷指教。”

四阿哥道:“一句话,益增我收你之心,我不惜一切,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到我身边来。”

燕翎没说话。

四阿哥探怀摸出一方玉佩递向燕翎,道:“这不是赏,说赏太轻,也太俗,你也未必肯

收,我一点心意,就算咱们从此订交。”

燕翎道:“四爷这么说,我就不好不收了,不过四爷千万别以为我拿在四爷手里。”

四阿哥道:“那怎么会,你别错会了我的意思,这种手法太俗了,我还不屑用,

我刚才说过,咱们交个朋友,这算从此订交。”

燕翎伸手接过,看也没看,道:“谢谢四爷。”

四阿哥两眼闪过一丝异彩,转望年羹尧,道:“双峰,咱们走。”转身往外行去。

燕翎站着没动,道:“四爷,年爷,恕我不送了。”

四阿哥摆摆手道:“你照顾老八吧。”四阿哥带着年羹尧走了。

燕翎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

荣桂快步进来了,道:“老弟,四爷走了。”

燕翎道:“荣总管,我让你在八阿哥这贝勒府待下去,可是你得好好对八阿哥,要不

然……,你明白是怎么样一个后果。”

荣桂想必已得了四阿哥的指示,脸色一变,居然直哈腰:“是,是,白爷。”

燕翎道:“把八爷扶回房里去,一个时辰之后自会醒转,进些清心去火的东西就行了。”

荣桂连声答应,连忙过来扶着八阿哥走了。

燕翎摊开了右掌,目光落在那方玉佩上。那是一块上好的汉玉,正面雕着几条龙,后头

雕刻着两字汉文,燕翎认得,那是“胤祯”两个字,他又笑了。

口 口 口

一个时辰之后,八阿哥醒过来了,燕翎拿准了时候到他的卧室来看他,燕翎进屋的时候,

两个丫头正侍候着八阿哥吃药,八阿哥正在吼没病,说什么都不喝那碗药,

荣桂站在一旁也正在劝。

八阿哥一见燕翎进来,马上住了吼道:“玉楼,你来得正好,是谁的主意,我又没生病,

干吗非让我喝这苦玩艺儿不可…… ”

燕翎道:“八爷,是我的王意。”

八阿哥一怔又叫了起来:“怎么说,是你的主意,他们糊涂,你也糊涂,我这又不是病,

我这是让气的…… ”

燕翎道:“我知道,可是您也要知道,气能把身子气坏…… ”

八阿哥一拍床道:“我就不信我经不起……,我会让他气坏,那是笑话,我要让他看看,

我倒下了。”一撩被子挪身下地,刚站起,身子一晃又坐了下去。

他脸色为之一变,道:“我就不信他…… ”他还要往起站。

燕翎及时说道:“八爷,四阿哥用的是诸葛亮三气周公瑾那一套,您可必非中他下怀,

让亲者痛、仇着快不可。”

八阿哥两眼一直道:“你是说他是故意…… ”

燕翎道:“万一您有点什么,那是您自己害病害的,跟他没关系,谁也赖不到他头上去,

到时候他再跑来看您一赵,那更是仁尽义至,好处让他全占了去,您愿意这么样。”

八阿哥不动了,他坐着没动,脸色却更白了,旋即他冷笑一声道:“先来个三气,到最

后再来个‘柴桑口’吊孝,他打得好算盘,我可不是那小周郎。”

燕翎一个眼色递过,示意荣桂过来扶着八阿哥躺下,然后又示意两名丫头喂八阿哥吃药。

八阿哥一抬手,刚要说不吃。

燕翎那里又道:“八爷,身子可是大本钱,没有硬朗的身子骨,什么都不能干,说什么

都是空谈。刚才您还挺明白的,怎么现在又…… ”

八阿哥没等他把话说完,伸手夺过丫头手里的碗,“咕嘟”,“咕嘟”一口气把一碗药

喝个点滴不剩!清心降火的药本就苦,八阿哥之所以不愿喝,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颜面攸关,

另一方面也真的苦,而如今居然能面不改色的把一碗药喝个精光,可见他还是不甘就此雌伏

了!

八阿哥喝完了药,摆摆手示意两个丫头退出去,等两个丫头退出去之后,他望着燕翎道:

“玉楼,听荣桂说,你放他们走了。”

燕翎道:“是的。”

八阿哥双眉微扬道:“你主子让人气得吐血晕了过去,你怎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 ”

燕翎道:“八爷,玉楼斗胆,为什为您不敢承认那些秘密机关是您的。”

八阿哥道:“你怎么问这个,你又不是不知道,皇上最忌讳这个…… ”

“还是啊。”燕翎道:“要是四阿哥伤在您这儿,您以为皇上会怎么想。”

八阿哥呆了一呆,一时没说上话来,但旋即他又一拍床道:“不管怎么说,这口气你非

要给我出不可。”

燕翎道:“那是当然,他让咱们吃哑巴亏,咱们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给他来个

哑巴亏吃。”

八阿哥道:“怎么让他吃哑巴亏法?”

燕翎道:“那是玉楼的事,您就不必过问,您只管安心静养就是。”

“好吧。”八阿哥突然之间变得虚弱异常,道:“从今后全仗你了,我养兵千日,那知

道如今能用的却只有你一个,早知道我只养你一个,把给他们的全给你一个人多好,玉楼,

给我好好干,只要将来有那么一天,我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了话,他闭上了眼。

燕翎谢了一声,又安慰了他几句,跟荣桂双双退了出去。

出了八阿哥的卧房,荣桂迟疑了一下,低低说道:“白爷,看样子他还不死心。”燕翎

两眼倏现威棱,直逼过去。

荣桂吓得一哆嗦,躬身哈腰,陪上一脸心惊肉跳的笑,要走。

燕翎道:“站住。”

荣桂又一哆嗦,忙道:“白爷,您…… ”

燕翎两眼威棱倏敛,道:“我出去一下,八爷要是有事找我,你代我禀告一声。”荣桂

如逢大赦,忙连声答应。

燕翎没多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荣桂两眼直直地望着他的背影,站那儿没动。

燕翎迈着潇洒步往外走,刚到前头,“白爷”,有人叫了他一声,燕翎停步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亲兵小跑步跑了过来,近前,脸上带着怯意,却也带着笑容,双手递给燕翎一样东

西,那是张折叠着的小纸条儿。

燕翎微微一怔,伸手接过道:“这是…… ”

那名亲兵没说话,哈个腰转身快步行去。

燕翎打开了那张小纸条儿,一看之下他又为之一怔,抬眼望向那名亲兵的背影,

旋即,他揉皱了那张小纸条儿,迈步往外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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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九 章 无风起浪凤喜遇劫

作者: 独孤红

第 九 章 无风起浪凤喜遇劫

片刻之後,他到了“寡妇大院”前,敲开门走了进去,前院空荡寂静,看下见一个人影,

听不见一点声息。

燕翎没在意这个,迈著潇洒步往後行去。

刚进後院门儿他就听见了,一阵阵女子娇笑从後头传了过来,听笑声还不只一个人。当

然,他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进了那间敞轩,他看见的跟那回看见的完全一样,除了谢蕴如之外,鲍师爷身边围著五、

六个,鲍师爷老来艳福不浅,那两只手直在那五、六个姑娘身上活动,不知道他在搜什么,

许是怕几位姑娘暗藏兵刃谋刺他。

燕翎进门,两个人各投过一瞥,一瞥来自谢蕴如,一瞥来自华筱红。

尽管都是一瞥,谢蕴如这一瞥跟华筱红那一瞥可大下相同。

谢蕴如这一瞥充满了情意。

华筱红那一瞥却带著恨意。

燕翎跟谢蕴如交换了一瞥,马上把目光投向鲍师爷。

鲍师爷本来在笑,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就像燕翎的目光是腊月

里的北风,从他脸上刮过,他脸上马上结了冻。

燕翎胸中雪亮,他跟没事人儿一样,他上前欠个身:“见过鲍老。”

鲍师爷哼哼两声道:“李志飞,知道我叫你回来有什么事么?”

燕翎道:“我愚昧,还请鲍老指点。”

鲍师爷道:“李志飞,你的功劳不小啊。”

燕拥道:“那是鲍老夸奖,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鲍师爷冷笑一声道:“你倒是挺镇定的啊。”

燕翎微微一愕,道:“镇定,鲍老这话?”

鲍师爷道:“你还跟我装糊涂,马耀挺是下是你杀的?”

燕翎“哦!”地一声道:“原来鲍老是指……,不错,马耀挺是我杀的。”

“你知道不知道他是自己人?”

“知道,他跟我表明了身份,我怎么会不知道。”

鲍师爷霍地站了起来,看模样恨不得要吃人:“既然知道你是……,你不是明知故犯么,

你要明白,二阿哥找你来是让你对付别人的,不是让你对付自己人的,如今这倒好,二阿哥

给你饭吃,给你钱花,你的刀口却砍向自己人,你究竟是为二阿哥效力呢,还是为别人卖

命?”

燕翎转望谢蕴如,道:“谢姑娘,那份名册你没给鲍师么?”

谢蕴如一脸寒霜,道:“给了。”

燕翎道:“我为什么杀马耀挺,你没告诉鲍师爷么?”

鲍师爷那里大声说道:“她告诉我了……”

燕翎转眼过去道:“那么,牺牲一个俯拾皆是的马耀挺,换得这么一份极其宝贵的名册,

难道鲍老认为下值得。”

鲍师爷道:“你还敢跟我……,你可知道马耀挺是我的信。”

燕翎道:“我先下知道,後来才听谢姑娘告诉我的,不过那没什么关系,就是我事先知

道马耀挺他是鲍老的亲信,为了拿到这份名册,我照样会牺牲他,我是为二阿哥的利益,只

对二阿哥有利,我不择手段,也不惜牺牲任何人。”

鲍师爷脸色煞白,拾手指著燕翎,手都起了颤抖:“李志飞,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

敢跟我……,你问问眼前这些人,凡是二阿哥这个门里的人,那一个敢跟我这样说话…… ”

燕翎淡然一笑,道:“鲍师爷,你错了,我是二阿哥聘来的,可不是鲍师爷你买来的,

别把李志飞跟别人一并而论,我凭本事换饭吃,你是二阿哥的师爷,我该听你的,可是你最

好不要跟我来这一套……”

鲍师爷颤声叫道:“好,好,好,李志飞,你要造反,来人,给我拿下。”

从外头闯进来两个黑衣壮汉,一左一右,探掌就抓。

燕翎一斜身,两个黑衣壮汉的两只手擦肩而过,燕翎曲肘往後一撞,两个黑衣壮汉闷哼

一声弯下了腰,燕翎双手齐扬,两掌劈在两个黑衣壮汉脑後,两个黑衣壮汉乖乖的爬下了。

燕翎两眼威棱暴射,直逼鲍师爷,冰冷道:“鲍师爷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可以扭头就走,

凭我这身本事,在这个圈子里不愁找下到饭吃,只是我不能让“西山居士”为难,也不能为

了你这个庸才舍弃了仁德的二阿哥,你用不著叫人拿我,现在我就跟

你找二阿哥评评理去,请。”他侧身让路抬起了手。

鲍师爷脸色更白了,这回不是气的,是吓的,往後退了两步,颤声道:“李志飞,你,

你,你……”

谢蕴如飞快向燕翎递过个眼色,道:“李志飞,我说句公道话,你做的固然不错,但你

的态度不能算对,马耀挺是鲍师爷的亲信,你杀了他,鲍师爷当然生气,可是只要你态度好

一点儿,话说得委婉点儿,鲍师爷是二阿哥的首席师爷,不会是个不明理的人,我敢说他一

定不会追究……”

“是啊。”鲍师爷指著燕翎对谢蕴如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咱们谁不是为二

阿哥效力,谁不是为二阿哥卖命?马耀挺是个什么样的材料,我还能不知道,这个理我还能

不明白,我不敢说让他低头认个错,事实上他也没做错什么,只要他像

谢姑娘你说的,态度好点儿,话说得委婉点儿,我还会跟他计较下去……。”

谢蕴如道:“我懂鲍师爷您的意思,李志飞他年轻气盛,您首席师爷之尊就请担

待点儿,就像刚才您说的,咱们都是为二阿哥效力,为二阿哥卖命,对手还没怎么样呢,

咱们先起内哄,那下是让人看笑话么,我看这样吧,我来做个和事佬,让李志飞给您陪个下

是,道个歉,您呢,也请看我的薄面原谅他这一遭儿,行么?”

鲍师爷这时候已惊魂渐定,道:“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还真会跟谁计较么!”

“这就行了。”谢蕴如浅浅一笑,转望燕翎道:“李八少,你也赏我个面子吧!”燕翎

明白谢蕴如的用心,自然是见好就收,当下冲鲍师爷欠了身。

鲍师爷这时候又把张老脸绷起来了,乾咳了一声道:“李老弟,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今儿个把你叫回来,是奉二阿哥之命重赏你……”

燕翎道:“鲍老,我刚才说过,份内之事,不敢居功。”

鲍师爷摇摇手道:“你别客气了,二阿哥交待,任你要,要什么你就说吧。”燕翎目光

一凝道:“既是二阿哥的恩典,我不敢不识抬举,拒而不受,只是,鲍老,真的任我要么?”

鲍师爷道:“当然是真的,二阿哥岂有戏言。”

“那么……”燕翎目光一转,道:“我在十二金钗里找一个,也行么?”谢蕴如娇面猛

地一红,但她马上就恢复了平静。

华筱红瞪大了双俊目,勾魂摄魄的眼波投向了燕翎!

鲍师爷为之一怔,道:“怎么说,老弟要在『十二金钗』里找一个?”

燕翎道:“不行么,鲍老?”

鲍师爷一点头道:“行,简直太行了,怎么会不行,别说一个,你全要都行。”燕翎笑

笑道:“李志飞尽管一向风流,尽管一向好这个,但『十二金钗』全来我却消受不起,有一

个也就知足了,鲍老,我可要挑了。”鲍师爷忙道:“慢著,『十二金钗』不齐,我派人去

把她们找来……”

燕翎目光一凝,望著华筱红道:“不用了,鲍老,眼前这几位都是国色,论那一个都是

红粉里的翘楚,已经够我眼花缭乱的了。”华筱红一双俊目中绽放出惊喜异采,娇靥上也泛

起了娇媚的笑意,她的确是个尤物,那眼波,那笑意,委实能蚀人骨,销人魂。只听燕翎道:

“任它弱水三干,我只取一瓢饮,我看就是这位了。”

华筱红一阵激动,拧细腰,扭肥臀就要走过来。

燕翎却抬手指向了谢蕴如。

鲍师爷猛然一怔。

华筱红那蚀人骨、销人魂的眼波消散了,笑容凝住了!

只听谢蕴如惊声道:“李八少,您这是……”

燕翎道:“谢姑娘,娇媚冶艳的我看腻了……”

谢蕴如脸色一正,冰冷道:“李八少,请你放尊重些。”

燕翎摊手耸肩,望著鲍师爷道:“鲍老,我看只有请您说句话了。”

鲍师爷定了定神,乾咳一声道:“李老弟,恐怕你还不知道,谢姑娘在进门之当初,曾

经跟二阿哥约法三章,这事除非她自己愿意,要不然二阿哥不能强迫她!”燕翎道:“那么

二阿哥那任我要这句话岂不成戏言。”

鲍师爷勉强一笑道:“这个,哦,李老弟,『十二金钗』一共有十二个……”燕翎道:

“鲍老没听我说么,任它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鲍师爷皱眉苦笑道:“这就叫我为难了!”

华筱红满眼怨毒之色,冷色一声道:“李八少,我看您还是金盆打水重投胎,多烧烧高

香才来吧。”燕翎道:“这么说是我福薄。”

华筱红道:“本来嘛,什么配什么都是一定的,像李八少您嘛,配配我到还勉强凑和,

五百年前注定咱们俩枕一个枕头,我看你就……。”燕翎突然转望谢蕴如,道:“谢姑娘,

你就这么看不上李志飞么?”

谢蕴如冷冷说道:“李八少,我看你还是收收心,听听正经的吧,令师兄在来京途中遭

人杀害,连尸首都找不著了。”燕翎神情一震,道:“怎么说,我,我那位师兄!”

谢蕴如道:“白六少跟白七少。”

燕翎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

谢蕴如道:“那我就不知道了,这消息还是鲍师爷告诉我的呢,你何不问鲍师爷?”燕

翎霍地转望鲍师爷道:“鲍老……”

鲍师爷一脸苦涩道:“老弟,说起来……,唉,是这样的,前些日子听说白六少跟白七

少已联袂来京,也有意来助二阿哥一臂之力,我听说之後马上派『西山居士』去迎,那知昨

儿晚上接到『西山居士』回报,说白六少跟白七少在『密云』附近遭到一帮来路下明的蒙面

人围杀,他两位受了重伤之後又被击下断崖!”

燕翎道:“鲍老昨儿晚上为什么下派人通知会我一声,却到如今……”

只听一阵急促步履声由远而近,直到敞轩门口,随见一名黑衣汉子气败坏地奔了进来,

他跑得太快了,等他发现地上躺著两个人时,已经收势不住,脚下绊了一下,一个踉舱往前

爬去。燕翎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他。黑衣汉子顾不得燕翎,望著地上那两个黑衣汉子直发

楞。

鲍师爷沉声暍道:“什么事这么冒冒失失的。”

那黑衣汉子如大梦初醒,忙抬眼哈腰,道:“禀您,有个人混身是血,自称关外白家的

白七少!”谢蕴如一惊色变。

鲍师爷一怔急道:“人呢?”

那黑衣汉子道:“刚进门!”

只听一阵跌跌撞撞的步履声传了过来。

那黑衣汉子急道:“来了。”

燕翎转身先出去了。

鲍师爷、谢蕴如、华筱红等也忙奔了出去。

燕翎叫一声“七哥”闪身迎了过去。

那年轻汉子入耳一声“七哥”,一怔停步,看了燕翎一眼,刚要说话。

燕翎已到了眼前,伸双手扶住了年轻汉子,一只手扶著年轻汉子的胳膊,一只手按住了

年轻汉子的腰。年轻汉子带著这么重的伤,跑了这么一大段路到了这儿,只是凭一口真气强

自支撑如今一见著他的“八弟”,想必放心了,这么一放心,强自提聚的一口真气不免为之

一松,这一松不要紧,人怎么也支撑不住了,眼一瞪身子上挺,马上昏倒在燕翎的怀里。燕

翎忙叫道:“七哥,七哥……”

鲍师爷急步过来了,忙道:“老弟别急,七少是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了,快扶他里头去

吧。”燕翎拾眼望向鲍师爷,脸上没有一点表情,道:“鲍老,他已经没气了。”鲍师爷一

怔,忙伸手探年轻汉子的鼻息,一探之下他也怔住了。

谢蕴如娇靥上的神色松了。

燕翎没再说话,抱起年轻汉子往敞轩行去。

燕翎进敞轩把年轻汉子放在了椅子上,鲍师爷等也跟进来了,鲍师爷搓著手,嗫嚅著道:

“老弟,我很难受,也很不安!”燕翎缓缓说道:“这不关鲍老的事,鲍老您说我六哥,七

哥是在『密云』附近遭人截杀。”鲍师爷道:“是的,『西山居士』是这么说的,老弟莫非

要到『密云』…”燕翎双眉微扬,道:“用下着到『密云』去,在京里找就行了。”

鲍师爷一怔道:“在京里找,老弟是说……”

燕翎道:“我李志飞来投效二阿哥,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而且为了通过鲍老您的考

验,我一来就杀了大阿哥他那边重金礼聘的高手,除此之外,我别的没跟谁结怨……”鲍师

爷忙道:“老弟是说他们……”

燕翎道:“白家在江湖上结的梁子下少,我刚才也曾考虑过道儿上的人物,但是可能性

不大……”鲍师爷道:“怎么?”

燕翎道:“我六哥、七哥一天到晚在外头跑,道儿上的仇家要找他们不会单在这条路上,

单挑这时候,当然,我在二阿哥门里效力,凡是二阿哥的对手都会视我如眼中之钉,但却都

不如大阿哥那夥人恨我恨得厉害。”华筱红突然道:“不对吧,八少,大阿哥的人要是恨你,

你就在眼前,他们大可找你下手,为什么舍近求远找上六少、七少。”她这一问有道理。但

是燕翎也有话说,他道:“正因为我在眼前,所以他们不敢找我。”

华筱红道:“八少这话……,我不懂你的意思。”

燕翎道:“姑娘你听说过,白家『七郎八虎』,以我这个居末者姓李的为最么?”华筱

红道:“这我知道……”

燕翎道:“找我这个为最的扎手,而且万一不成暴露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会招致惨重的

报复,如今有这么一个机会找白家两个较弱的,多少可以出口气,也不虞我会想到是他们,

假如姑娘是他们,姑娘会中谁下手?”华筱红没说话,显然燕翎这理能服人。

鲍师爷轻咳一声道:“老弟,既是这样……”

燕翎截口道:“我六哥、七哥也许是来投效二阿哥的,但他俩还没进二阿哥的门,不能

算是二阿哥的人,只能算是我自家的私事……”鲍师爷忙道:“老弟这是什么话?这不是见

外了……”

燕翎道:“鲍师爷要是真有心管这件事,我把我七哥的後事托给您料理,您能帮我这个

忙我已经很感激的,其他的您让我自己来办,关外那方面还请您暂时别通知,我不能再让这

种事发生。”鲍师爷忙道:“这个我知道……”

燕翎道:“鲍老,我七哥的後事。”

鲍师爷拍胸脯道:“老弟你只管放心交给我就是,绝错不了,七少虽然还没进二阿哥的

门,但有这心意就该算是二阿哥的人,理应厚葬。”燕翎道:“那我就谢谢鲍老,别的不再

说什么了,一切偏劳您了,告辞。”他一抱拳,要走。

鲍师爷忙道:“老弟,二阿哥颁赏的事儿……”

燕翎道:“我现在没心情谈这个了,过两天再说吧。”

鲍师爷微一点头道:“那也好……”

谢蕴如突然说道:“还有位白六少……”

燕翎道:“办完京里的事之後,我会跟鲍老告个假去找找看的,不管找著找不著,这一

趟我总是要跑的,谢谢姑娘了。”他深深地看了谢蕴如一眼,抱拳一礼,转身而去。

华筱红望著燕翎的背影不见,道:“这一下大阿哥那夥人可惨了!”

鲍师爷乾咳一声,冲眼前那名黑衣汉子摆手道:“去,吩咐他们赶快准备棺木去。”那

名黑衣汉子恭应一声走了。谢蕴如道:“鲍老,我告退一下。”她没等鲍师爷说话就走了。

出敞轩加快步履,她往自己的香闺去。

她一边走,一边留神听,後头没人跟她,她走得更快了。

她带著一阵香风到了自己香闺门口,娇靥上堆满了喜意,忙不迭地推开了门。屋里空空

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喜意在娇靥上怔住了,消失了,她快快地跨了进屋。

忽然,两扇门自动关上了,身後伸来一双手,拦腰搂住了她。

谢蕴如一惊转喜,娇靥上飞快泛起红云,轻叫道:“哎哟,快放手,你怎么敢这样。”

那双手松了她,她转过了身俊燕翎就在她眼前,满脸可恶的笑意:“我搂的是你,搂你的是

我,有什么不敢的?”谢蕴如嗔道:“贫嘴,你跑到我屋里来干什么?”

燕翎道:“等你呀,你跑回来不是为见我么?”

谢蕴如道:“才不是呢,见你干什么,我回屋来拿东西的。”

燕翎抬手指了指她道:“那就有毛病了,刚才你不先问是谁,既没挣扎,也没出手,只

说『快放手,你怎么敢这样儿』,我问你,你以为是谁?”谢蕴如娇靥一红,白了他一眼嗔

道:“别耍贫嘴,可没把我吓死,你怎么知道我准会回屋来。”燕翎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一点通。”

谢蕴如道:“谁跟你心有灵犀一点通,不害臊。”

燕翎道:“谁准知道我会拐这么个弯儿,跑回屋来见我,谁就跟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谢蕴如道:“你好皮厚。”扬手就打。

燕翎伸手抓住了那只玉手,谢蕴如到了燕翎身边,低下了头,道:“刚才没看见你,我

还以为你没来呢。”燕翎道:“你不肯跟我,还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心里有气,本来是

不打算来的。”谢蕴如道:“那你怎么又来了。”

燕翎道:“扭不过那份相思,如之奈何。”

谢蕴如那欺雪赛霜,嫩白的耳根一红,低低说道:“讨厌,你就会耍贫嘴么?”燕翎道:

“蕴如!”

谢蕴如轻轻“嗯!”了一声。

燕翎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少根头发,想让我数一数,是么?”

谢蕴如嫩白的耳根又一红,她拾起了头,她神情猛地一震,因为燕翎的脸就在她眼前,

好近,好近。她心头一阵小鹿般乱跳,她想躲,但是她没动,她看见了燕翎的两眼,只看见

燕翎的两眼,燕翎的两眼也正望著她。忽然,她觉得燕翎的两眼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也越

来越亮,跟夜空里的两颗星星似的。有光的东西就有热,恐怕星星也是这样,由於它越来越

近,越来越亮,谢蕴如觉得有一片热力也慢慢向她逼了过来,逼得她透不过气,烤得她双唇

发乾,心跳加剧。她想躲,但那热力似乎已经熔化了她,使她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终於,那热落在了她双唇之上,炙热,这股炙热像电一样,刚落在唇上就传递了她的全

身,她忍不住泛起了一阵轻颤,而且感到一阵晕眩……。良久,良久,她从晕眩中苏醒过来,

她觉得身上更热,脸上尤热,她不敢再接触那双目光,她低下了头:“你,你怎么敢这样?”

那份颤抖已经传到了她心里,连说出来的话都带著颤抖。

“你说呢?”

她的颤抖似乎已经感染了燕翎。

“我不知道。”

“我知道,可是我说不出来。”

“用不著说,只听我一句,不许负我。”

燕翎的话声忽然不颤抖了:“你不该有这一句,你以为燕翎是什么人,贱骨头?登徒子?

蕴如,我这颗心唯天可表……”“别说了,我知道。”

燕翎没再说下去。

“燕翎……”

“那个『燕』字是我的姓。”

“翎。”这一声轻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不过燕翎也听见了!

“你……”

“我怎么?”

“没什么。”

“是不是等我把它说出来?”

“你敢,我是说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

“跟别的人……”

“跟别的人怎样?”

“跟别的人也这样过。”

这一句声音也够低的,但是燕翎听觉敏锐,又听见了,他想笑,但是他没笑!“别的人?

谁?”

“还有谁?你告诉过我谁了?”

“蕴如。”燕翎吸了一口气,道:“你是头一个,湘云的情形跟你不同,以前我们俩都

小,什么都不懂,现在懂了,可是前些日子那一向都来去匆匆,只是彼此在心里跟口头上有

了承诺。”“假如不是来去匆匆呢?”

“也不会这么快。”

“那么为什么你跟我这么……”

“我也说不出来。”

谢蕴如沉默了片刻,然後道:“我在没来京里之前,自己下过决心,我知道我是来干什

么的,我绝不说这个,绝不谈这个,可是见了你之後,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也把持不住

了……”“或许你前辈子欠我的。”

“但愿我生生世世都欠你的。”

燕翎忍不住一阵激动:“我感激,蕴如。”

“我不要你感激,我只要你……”余话她没说出口燕翎道:“我知道,蕴如,比你所希

望的还多,还深。”

“翎,你知道,我不是贪婪的女儿家,但在这方面……”

“我知道,蕴如。”

谢蕴如没再说话,一时间这间香闺里好静好静。

燕翎平静了一下自己,道:“我这就走,记住叫弟兄们赶快找白老六的尸首。”谢蕴如

道:“我知道,刚才好险。”

燕翎道:“我本来不想多伤人,可是我不得不下煞手,其实,白家这弟兄几个就是都死

了也不算多。”谢蕴如道:“我只担心瞒不了白家,有一天他们会派出大批的高手……”燕

翎道:“没什么大不了的,水来土掩,兵来将挡,到了那一天再说吧,我走了,有消息想办

法尽快通知我。”他可是说走就走,转身要扑向後窗。“翎。”谢蕴如叫了他一声。

燕翎收势转了回来。

谢蕴如道:“你害苦了我。”

“怎么?”

“我从没一点牵挂的。”

燕翎一阵激动,要过来。

谢蕴如忙道:“别过来,过来更难分难舍,你快走吧。”

燕翎跨步过来把谢蕴如拥在怀中。

谢蕴如不但晕眩,而且几乎要窒息。

良久之後,燕翎松开了她,转身扑向後窗,快得像电似的穿了出去。

谢蕴如没动,也没说说话。

她用不著说什么,她那双目光里流露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口 口 口燕翎离开「寡妇大院」之後,算算时候,他出来已经不少工夫了,所以他一

离开“寡妇大院”就急着往回赶!刚到“正阳门”,他一眼看见熟悉的身影匆匆忙忙地从一

条胡同里拐出来,五六丈外也往“正阳门”走。他再仔细一看,马上认出那人是白回回的第

十三个徒弟江汉武。

江汉武像是有什么急事儿要进内城去,一到“正阳门”边门口便跟守城的步军谈上了,

看样子守城的步军不让他进去,不耐烦地直跟他摆手。江汉武可真急,直跟那守城的步军指

手划脚的。

燕翎加快几步赶了过去,叫道:“江十三哥。”

江汉武扭头望了过来,一怔,旋即面泛喜色,一个箭步迎了过来,伸手抓住了燕翎,道:

“白爷我这就是进内城找您去,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了您。”燕翎“哦!”地一声道:“十三

哥正要去找我?有什么事么?”

江汉武左右看了一眼道,道:“这儿说话不方便,咱们那边儿谈去。”

拉著燕翎,把燕翎拉到了附近一条胡同口。

一到胡同口,江汉武便急下可待地道:“白爷,我们小师妹让人弄走了。”燕翎为之一

怔,道:“怎么说,郭姑娘让人弄走了,是谁,弄那儿去了?”江汉武苦笑道:“要知道不

就好了么?”

燕翎道:“怎么,一点痕迹都没有。”

江汉武道:“可不是么,昨儿一天还好好儿的,昨儿晚上人就不见了,一夜没回家,大

哥我们急得跟什么似的,满处去找,只差翻北京城的地皮了,到如今还没见个人影,大哥他

们认定是胤祯老四的人干的,打算今儿晚上潜进内城闯『雍郡王府』找他要人去,我拦不住,

只好跑来找您,求您想个法子帮个忙了。”

燕翎道:“铁大哥他们人呢。”

江汉武道:“在家,今儿个歇上了,没到棚子里去。”

燕翎反手抓住了江汉武,道:“走,带我见铁大哥去,咱们边走边谈。”他转身要走。

江汉武忙道:“等等,白爷。”

燕翎回过身道:“怎么,还有事儿么?”

江汉武迟疑了一下,然後陪上一抹勉强窘笑,道:“我大哥知道您忙,不愿意麻烦你,

不让我找您去,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您不知道我大哥的脾气,要让他知道是我把您找去

的……”又一抹勉强窘笑,住口不言。燕翎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容易,十三哥前头走,

我後头跟,咱们保持个距离,等你进了门,过一会儿之後我再敲门去,我就说今儿个得空出

来玩儿,特地到『天桥』看诸位去,那知扑了个空,後来一打听才知道诸位今儿个没到『棚

子』里去,所以才又找到了家里,十三哥看,这样行吧。”江汉武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

止,似乎有什么难言之处,旋即说道:“行,那我就前头带路了。”他一抱拳,转身往胡同

里行去。燕翎迈步跟了过去。

两个人距离十来丈,江汉武在前头疾走,燕翎缓步在後头跟著,尽管是缓步,却始终保

持这么一个距离。拐弯儿抹角儿一阵走,两个人前後到了“天桥”,江汉武从一排棚子边穿

过去,又走了一阵之後忽然停了一下,然後迳直往一排平房走了过去。燕翎知道到了地头了,

他停了步,看著江汉武敲开第五家的门走了进去,开门的是老七李志勋,他没瞧见十几丈外

的燕翎。门关上了,燕翎抬眼打量这一带,这一带离“天桥”不远,是个住家集中的地方,

有点破落,恐怕是靠“天桥”那些棚子维生的人住的地方,有两家门口还放著几具石担、石

锁。看了一阵之後,燕翎约摸差不多了,这才迈步向著江汉武刚才进去的那一家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他刚要敲门,只听一个怒声怒气的话声传了出来,一听就知道是铁明:“我为什

么不让你找他,下错,咱们欠过他的,他对咱们也不错,可是咱们当时不知道他是怎么个

人……”原来如此,怪不得江汉武像是有什么难言之处。

只听江汉武急急说道:“大哥,我求您,别说了行不行?”

铁明道:“我别说了,我愿意说?当初是你提的头儿,刚才一进门又跟我提,汉武,我

还是那句话,老爷子英雄一生,咱们个个也都挺得起胸,拾得起头,宁可都躺下,也绝下能

沾姓白的那种邪道儿上的人物。”江汉武叫道:“大哥,请您别说了,告诉您好了,我已经

把白爷请来了,就在外头。”刹时一片寂静,没听铁明说话。

旋即一阵风声响起,门闩一声响,门开了,开门的是戴著孝的柳瑶红。

显然她没想到燕翎就在门口,吓了一跳,马上怔住了!

燕翎平静泰然,一抱拳,含笑说道:“二嫂,好久不见了,您好。”

柳瑶红定过了神,唇边浮起一丝强笑道:“白爷,真是稀客,请进。”

她侧身让开了进门路。

燕翎又一抱拳,谢了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一个小院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东西两厢关著门,听不见人声,铁明师兄弟几个都

在堂屋里。江汉武迎了出来,很窘,很尴尬,很不安地叫了一声:“白爷。”

燕翎摆摆手,含笑道:“在意我就不会进来了。”

铁明没迎出来,燕翎进堂屋也傲不为礼,冲著铁明便道:“白某人有什么地方对不起铁

大哥么?”铁明浓眉一掀道:“好说,只能说是铁明弟兄几个孤陋寡闻,到後来才知道白爷

您在江南是个怎么样的人物,铁明弟兄不敢高攀。”燕翎一点头道:“不错,白玉楼在江南

是个邪道上的人物,沾了一身的邪气,可是我没有把那身邪气带到京里来,更没有把那身邪

气分一点儿给诸位中的任何一位,铁大哥你接白老爷子衣鉢,白老爷子是位让人敬重的老英

雄,铁大哥你在这块地儿上也是个让人翘拇指的人物,怎么好这样对我。”

铁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一时竟没能答上话来。

只听柳瑶红道:“白爷,您别误会……”

燕翎微微一笑道:“二嫂,事到如今,误会两字用不上,郭姑娘让人弄了去,十三哥已

经告诉我了,说句话诸位别不爱听,凭诸位这几个人之力,要想碰胤祯老四,那还差得远,

简直有点不自量力,铁大哥你接白老爷子衣鉢,白老爷子把他几个入门的徒弟全交给了你,

你只凭一点血气之勇,就要把这些师弟妹往刀口上送,试问铁大哥你对得起白老爷子么……”

铁明嗔目大暍:“住嘴。”

燕翎淡然道:“铁大哥,我说错你了么?”

铁明大声道:“我是为救我们小师妹,难道说我做错了?”

燕翎道:“诸位情同手足,铁大哥你心急郭姑娘的安危,这是人之常情,也是天经地义

的事,可是你不能为救一个人而把这么多人送上刀口。”铁明道:“这是救我们的小师妹,

他们都愿意,没人勉强他们。”

燕翎道:“那当然,我刚说过,诸位情同手足,当然没有人不心急郭姑娘的安危,可是

你身为大师兄也应该顾到他们诸位的安危。”铁明冷笑一声道:“那好办,救人我自己去救,

死活是我一个人的事……”燕翎冷笑截口道:“铁大哥,白老爷子是那么个人物,眼光自该

高人一等,我真不明白当初他怎么会把这衣鉢交给你……”“住嘴,”铁明大暍说道:“我

对你一再容忍是因为我欠过你的,可是我们老爷子不容你侮蔑,你要再放肆我就对你不客气

了。”燕翎淡然一笑道:“铁大哥,你没有欠过我什么,我毁白龙道人是报复他挑八阿哥的

秘密机关,并不是为白老爷子报仇,因为我不认识白老爷子,甚至跟白老爷子无一面之缘,

你要是听不得义正词严的逆耳之言,你尽管动手,我保证绝不还手。”铁明怒笑道:“你以

为你还手谁就怕了你,白玉楼,别以为你在江南了不起,京城地面上的可没把你放在眼里。”

他欺过来就要动手。燕翎一动没动,连脸色都没变一下。

柳瑶红急叫道:“大哥,您怎么能……”

铁明手停在了半空,冷笑道:“我姓铁的从不打不还手的人。”

燕翎道:“铁大哥,身为大师兄,你心急小师妹安危,甚至不惜冒死救她,是千对万对,

二嫂诸位也有这个义务跟你走,可是冒险之前要三思再三思,要先估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铁明一摆手,大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铁明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难道这些我还想

不到,我自己知道斤两不够,要跟胤祯老四碰那还差得远,可是你叫我怎么办?算了……”

燕翎道:“铁大哥,没人叫你算了,你的心情我体会得出,他们诸位的心情不见得比你踏实,

可是,铁大哥,救人的办法不只一种,要能安安稳稳地把人找回来,你为什么非硬碰硬不可,

胳膊扭不过大腿,硬碰硬之下你知道有什么样的後果,人没找回来,连你们诸位也赔了进去,

白老爷子,他们诸位,试问你对得起谁?”铁明脸上又是一阵红,一阵白,最後变成了一色

铁青,道:“好吧,我听你的,改用别的办法,可是这是我白家门里事……”燕翎道:“怎

么样。”

铁明道:“我们师兄妹不敢劳外人的大驾。”

燕翎淡然一笑道:“铁大哥,你可真是个英雄人物啊,正邪同样奏,水火不相容,铁大

哥你这一点倒像接白老爷子衣鉢的大师兄,只是,铁大哥,我管这件事不是以白玉楼的身份

管,我是以八阿哥的人的身份伸手……”铁明道:“白家自我们老爷子过世之後,就跟八阿

哥没关系,我们师兄妹没有那个造化……”燕翎道:“你们诸位的确已还我本来,跟八阿哥

没关系了,可是白老爷子曾经是八阿哥门里的人,他的徒弟今天出了事,有了难,八阿哥却

下能下管。”铁明道:“不要紧,八阿哥要是不闻不问,我师兄妹不但不会怪他无情无义不

念旧,反倒感激。”燕翎道:“那是铁大哥你的想法,八阿哥可不这么想。”

铁明道:“八阿哥怎么想我不敢,也管下著,可是……”

燕翎道:“铁大哥,你要是明理,你就少说一句。”

铁明大声道:“我姓铁的不明理。”

“那好。”燕翎微一点头道:“那好,我找明理的说话,江十三哥,郭姑娘可是昨儿晚

上失踪的?”江汉武点头道:“不错。”

铁明冰冷道:“十三弟,别忘了咱们的门规家法。”

江汉武抗声道:“我情愿领门规家法,白爷是我请来的……”

铁明两眼猛睁,大暍道:“大胆,还不给我跪下。”

江汉武当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道:“大哥,您罚吧,只要能安安稳稳的找回小师

妹来,你就是把我逐出这个门,我都心甘情愿,绝不会有一句怨言。”铁明咬牙点头,刚说

一声:“好。”

柳瑶红那里一矮娇躯也跪了下去:“大哥,我不敢违背您的意思,请您看在少辉份

上……”对这位年轻轻就守寡的二弟妹,身为大师兄的铁明毕竟有一份爱怜,忙道:“九妹,

你这是……,快起来,快起来!”柳瑶红跪著没动,道:“大哥,咱们几个姓的不是一个姓,

可是咱们几个比同胞亲兄妹还亲,师父在世的时候,也常训诫咱们师兄妹要亲爱精诚,今天

咱们都是为救凤喜,都是心急她的安危,都是一番好意,老人家的尸骨未寒,为什么咱们师

兄妹之间就起了摩擦……”

铁明身躯泛起一阵轻颤,道:“九妹,有什么话你起来再说。”

柳瑶红道:“大哥,我不敢说什么,也下敢违背大哥您的意思,我是代表少辉说话,请

您看在少辉的份上饶了十三弟,除了凤喜就是他,他毕竟比咱们小几岁,那么多师兄妹,也

就剩咱们几个了。”话说到这儿,她突然流泪低下了头。

铁明一双虎目也涌现泪光,再硬的汉子也难免这个,英雄那一个不是性情中人,过来扶,

不方便,他只有站在那儿直摆手:“这是干什么,起来,都起来。”他既然有了一句都起身,

柳瑶红低著头站了起来。

江汉武一声:“铁大哥。”也跟著站了起来。

燕翎心里也有一份悲痛,可是他忍著没让它显露出来,他道:“铁大哥放心,我在这儿

做个保证,我这个白玉楼对诸位没有一点坏心,也不会带坏他们几位的。”转望江汉武道:

“江十三哥,你告诉我郭姑娘一夜没回来,那是说郭姑娘是在外头失踪的,对么?”

江汉武道:“是的,白爷。”

燕翎道:“郭姑娘是在昨天晚上失踪的,十三哥可记得那是晚上什么时候?”江汉武道:

“刚吃过晚饭不久。”

燕翎道:“那时候已经上灯了,郭姑娘为什么出去,可曾跟那位说过她要出去,上那儿

去了?”江汉武道:“这倒没有。”

柳瑶红道:“昨儿晚上吃过晚饭之後,大哥他们到後头去了,我在收碗,让凤喜上前头

去浇花,我碗还没收好呢,凤喜就跑了进来,告诉我她要出去一下,我还没问她上那儿去她

就一阵旋风似的跑了,回屋换了件衣裳,梳了梳头才出去的,凤喜从没这样过,我想问,可

是转念一想姑娘都这么大了,怎会没点儿私事,话到了嘴边我又咽了下去,那知道她一出去

就没回来,早知道这样我说什么也会问问她。”燕翎“哦!”了一声,沉吟了一下道:“铁

大哥,我能到郭姑娘的房里看看去么?”铁明道:“她跟瑶红住一个屋。”

燕翎转望柳瑶红,一声“二嫂”还没出去,柳瑶红已经道:“白爷请跟我来吧。”江湖

儿女,没有那么多罗嗦事儿,柳瑶红连犹豫都没犹豫就带著燕翎往後去了。自然,铁明几个

也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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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十 章 夜闯王府大显身手

作者: 独孤红

第 十 章 夜闯王府大显身手

後院不大,到处堆著铁明师兄妹几人每天在“天桥”应用的东西,都快把院子堆满了,

再多几样恐怕就没下脚的地儿了。铁明几个爷儿们住在东西两厢,上房两间耳房,姑娘郭凤

喜住一间,另一间是老二季少辉跟柳瑶红的新房,新房里还新著,人却没有了,铁明怕柳瑶

红触景伤情,让柳瑶红搬到这边屋跟姑娘郭凤喜做伴儿,那间屋就这么空出来了,空出来是

空出来了,铁明几个爷儿们谁也没好往里搬,就是亲兄妹也有顾忌,何况是师兄妹,所以那

一间一直空到如今。掀帘进了既是师姐妹,又是姑嫂两人的屋,女人家的屋毕竟不同,一股

子淡淡的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柳瑶红不好意思地笑著说:“乱得很,白爷别见笑。”“好

说。”燕翎抬眼打量了一眼,摆设很简单,除了两张床,几乎没有别的什么,就连梳妆台也

是张破桌子架上的镜子,对这两位来说,的确是太委屈了,好在江湖儿女不太讲究这些!

“麻烦二嫂,凡是郭姑娘放东西的地方都找找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柳瑶红答应一声

走了过去,她先找明地儿,最後找姑娘郭凤喜的一个小箱子,箱子里除了衣裳只有双刚纳好

的鞋底。“看尺寸,谁都看得出这鞋底不是用在女人家的绣花鞋上的,那么这是……?”柳

瑶红拿著那双鞋底转过了身,口齿启动,欲言又止!铁明悚然道:“看来小师妹她已经

有……”倏然住口不言。

柳瑶红道:“大哥,咱们太疏忽凤喜了。”

铁明道:“我总认为她还是个孩子,那知道……?她从没跟你提过么。”

柳瑶红道:“要提过我不就知道了,怪我,我从没问过她,我跟她说话总方便些。”燕

翎道:“怎见得这双鞋底不是为铁大哥几位中那一位纳的。”

铁明道:“她从没给我们纳过鞋底,就连缝缝补补也都是瑶红的事,我们总认为她还小,

舍不得让她做这些个!”柳瑶红道:“她昨儿晚上告诉我要出去的时候,脸上带著惊喜,还

有几分不自在,我是过来人,看得出,当时心里就有几分猜疑,可是她从没透过一点口风,

我不敢确定,也没好跟大哥提,那知道她真……”目光落在那鞋底上,道:“没见凤喜做过

针线活儿,但看她这鞋底,她的针线活儿还真不赖,就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的。”铁明一

跺脚道:“她也是,这是好事儿,咱们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她也不跟大家夥提一提,如今

好,人下见了,还不知道该找谁,上那儿去找呢。”江汉武道:“要这样看,小妹似乎不会

出什么事儿。”

铁明道:“谁知道她认识的这个人是个怎么样的人。”

燕翎道:“麻烦二嫂再多找找。”

柳瑶红放下鞋底已找了起来,到处都没能找到什么,最後却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一张小纸

条儿。柳瑶红忙不迭地一看,一怔直了眼,脱口叫道:“白爷,您……?”铁明过去伸手抓

了过来,一看之下他也直了眼,旋即他脸色变了,拾手把纸条儿递给燕翎,道:“白爷请看

看,这怎么说。”燕翎接过来一看,也为之猛然一怔,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两眼,可是白纸

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江汉武在他身旁望著条儿念道:“凤喜姑娘,盼即刻来‘先农坛’後一

会,白玉楼。白爷,您……”燕翎定了定神道:“弄了半天郭姑娘昨儿晚上出去是跟我会面

去了。”

铁明的语气有点儿异样:“听白爷的口气,好像是不知道这档子事儿。”燕翎道:“希

望铁大哥能相信,这张纸条儿根本不是我的。”

铁明道:“我不敢说信不过白爷,可是这件事总该有个解。”

燕翎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张纸条儿上,看了一会儿之後,他突然睁大了眼道:“铁大哥,

这张纸条儿上的字儿,出自女子手笔。”铁明道:“出自女子手笔。”他一步跨了过来。

燕翎把那张纸条儿递了过去,道:“请铁大哥仔细看看!”

铁明接过去从头到尾角用心看,过了一会儿之後,他也点了头:“嗯,是不像男人家的

字。”柳瑶红要过去看看,一个一个的传阅,最後大家都说的确像出自女子手笔。铁明道:

“这么说这张纸条儿确不是白爷写的了。”

燕翎道:“不是,白大哥,虽然这字是极力模仿男人家的笔迹,但毕竟还是带著几分秀

气。”铁明道:“那么这究竟是……”

燕翎道:“铁大哥,知道我叫白玉楼的人不多,‘先农坛’后也不是等闲人去的地方,

而且以白玉楼这三个字哄骗郭姑娘,这里头大有蹊跷,这蹊跷就是破绽,白玉楼这三个字能

跟郭姑娘拉上关系,恐怕只有对付白龙道人那一面了。”铁明两眼倏睁,道:“这么说我并

没有弄错,还是胤祯老四……” 燕翎道:“似乎只有这一种解释,铁大哥请把这件事交给

我,我总会查他个水落石出的……。”铁明道:“白爷,整白龙道人的,不是我的师兄妹,

胤祯老四为什么……”燕翎道:“恐怕郭姑娘是遭了池鱼之灾。”

铁明道:“那为什么假您之名……”

柳瑶红道:“不这样凤喜怎么会出去。”

铁明一怔,旋即瞪大了眼:“难道说凤喜是对白爷……”倏地住口下言。燕翎心头猛然

一震,忙道:“也许他们只是利用诸位都认识我这一点上了。”铁明望向柳瑶红,投过探询

一瞥。柳瑶红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燕翎一抱拳道:“诸位,我告辞了,最迟明天这时候我会给诸位个信儿,诸位要是有处

可去,最好暂时避一避。”柳瑶红道:“白爷,您上那儿找凤喜去。”

燕翎道:“这个诸位就不要管了,郭姑娘要是平安无事,我说什么也要把她找回来,郭

姑娘要是有什么三长二短,我非把这北京城闹翻天不可。”他转身要走。柳瑶红上前一步道:

“白爷,您慢点走。”转望铁明道“大哥,咱们上那儿避去,现在得给白爷个地儿。”铁明

沉吟了一下,道:“一时半会儿……,这样吧,咱们上老倭瓜那儿暂住几天。”柳瑶红转过

脸来道:“白爷,老倭瓜是以前馆子里的掌厨,住在‘白塔寺’後,您到那儿一问就知道

了。”燕翎道:“好,明儿个这时候,咱们在那儿见,我走了,诸位也赶快收拾收拾离开这

儿吧。”又一抱拳,转身行了出去,他不愿让铁明他们送,所以一到院子里就纵身上了房,

从房上走了!铁明他以为燕翎走了,其实燕翎没走,他隐身在附近,一直看著铁明等平平安

安的走了他才走!燕翎回到了八阿哥的“贝勒府”他没跟任何人碰面,也下管八阿哥是不是

有事儿找他,他从西边儿翻墙进入了西跨院。燕翎出去这一阵工夫不小,这当儿已然上灯老

久了。

燕翎在那位唐姑娘的屋後窗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听见屋里有动静,他三不管地弄开後窗

翻进了屋!进屋再听,这回他听见了,卧室方向传来一阵阵哗哗的水声,他明白是怎么回事

了,皱皱眉到前头坐了下来。没多大工夫,水声没了,过下一会儿,一阵轻盈的步履声从里

头传了出来。燕翎轻咳一声道:“外头可有人哪?”

步履声停住了,只听那位唐姑娘惊声问道:“谁?”

燕翎道:“听语声还听下出来么。”

唐姑娘轻“哦!”了一声:“是白爷呀……”

带著一阵香风,人已到了前头,一袭轻飘飘的短装,头上还套著一条纱巾,此女本就妖

艳动人,此刻浴罢更加动人。她带著香风到了燕翎跟前,目光从门上掠过,落在燕翎的脸上,

娇媚一瞟之後,笑道:“门还关得好好儿的……”燕翎道:“我从後窗进来的。”

唐玉娇又是娇媚一瞟:“你拿揑时候真准,我在洗澡。”

燕翎道:“放心,我进来就到了这儿,连弯儿都没拐。”

唐玉娇吃吃一笑道:“白爷,您会错了我的意思了,我是巴不得您拐个弯儿。”燕翎道:

“是吗!”

唐玉娇道:“你要不看看我的心。”她抬手就要解扣子。

燕翎一招手道:“这两天我还有正事儿干呢,别让我害了眼。”

唐玉娇吃吃一笑:“哟,您可真是个正人君子啊。”带著那醉人的香气坐到了燕翎身旁。

燕翎既没躲也没闪,处之泰然道:“要不是正人君子,岂会让你洗个安稳澡。”唐玉娇一双

勾魂妙目直直地盯在燕翎脸上,娇靥上堆满了媚笑:“说得也是,那么,您这时候到我这儿

来,而且是从後窗进来,有的什么贵干哪。”燕翎看了她一眼,身子往後一靠,道:“以唐

姑娘你看,我是来干什么的?”唐玉娇吃吃一笑道:“以我看看,准是……”

她把娇靥凑近燕翎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燕翎笑了,一摇头道:“唐姑娘,别害我了,我还不想叫荣桂恨我呢?”

“他呀,呸。”唐玉娇柳眉一竖,道:“他只是个解闷儿的,你以为我真拿他当个人

儿。”燕翎一摇头,道:“可怜的荣桂。”

唐玉娇道:“你别可怜他了,可怜可怜我吧。”一拧身,就要有所行动。燕韶一拾手道:

“别,唐姑娘,我让你洗了个安稳澡,你就该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是个怎么样的

人。”唐玉娇吃吃笑道:“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江南白玉楼是个怎么样的人。”她又要动。

燕翎又招手拦住了她:“白玉楼如今改邪归正,只差吃斋念佛了,姑娘干什么非拉我下地狱

不可。”唐玉娇突然一阵激动,道:“我的爷,你就别再逗我了。”一拧身,整个人扑了过

来。燕翎伸手抓住了她一双粉臂说道:“唐姑娘,白玉楼不是以前的白玉楼,现在的白玉楼

可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别让我得罪了你。”唐玉娇还真怕这位“白玉楼”马上就坐了回去,

道:“哟,您这是干嘛呀,那你到我这儿来究竟是……”燕翎道:“我来跟唐姑娘你打听一

件事。”

唐玉娇瞪大了妙目:“你是来跟我打听事儿的,什么事儿?”

“我有个朋友,是白回回的小徒弟,白回回你可知道。”

“知道。”唐玉娇点了点头:“前些日子白龙道人……”住口不言。

“你既知道这件事,那就用不著我多费唇舌了,白回回的小徒弟昨儿晚上失了踪,是有

人冒我白玉楼的名把她骗出去的,我想知道是谁冒我的名骗走了白回回这个小徒弟!”唐玉

娇瞪圆了妙目:“有这种事儿,你问我是谁……?这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么?”

“我真不知道,难不成你以为是我……,我敢跟你赌咒。”

“我没有以为是你,老实说你还没这个胆,据我推测,这是你们的人干的好事,要报复

就找我白玉楼,干吗跟人家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家过不去……”“姑娘家,您说的这位是个妞

儿。”

“不错。”

“噢,那就怪不得了,您跟白回回这个女弟子有什么……”

“唐姑娘,我是跟你谈正经事。”

“哟,您这是干吗呀,我不是说您,我是说她,白爷,我是个女人家,女人家最了解女

人家,像您,那个女人家见了能不动心呀。”“唐姑娘,答我一句,你是不知。……”

“您别问了,我真不知道。”

“唐姑娘,我可是拿你当朋友在看待,我留你跟荣桂在这……”

“白爷,别老拿这个吓唬人好不,我们不也没把您的事儿抖露出来么。”“那好。”燕

翎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既是咱们谁都不欠谁的,那就好办了,咱们走著瞧吧。”他要走。

唐玉娇伸手拉住了他,娇笑道:“哟,干嘛呀,白爷,说著说著话儿您怎么认了真,昂藏须

眉七尺躯,您连个玩笑都开下起么。”燕翎回过了身,冷冷道:“唐姑娘……”

唐玉娇道:“您坐下来说行不行,站得人心慌。”

燕翎坐了下去。

唐玉娇瞟了他一眼:“还想不想知道是谁冒您的名了。”

“当然想。”

“我有个条件,这么说吧,咱们来个条件交换……”

“什么条件?”

“您可怜可怜我,我把您想知道的告诉您。”

“唐姑娘可真厉害啊。”

好说,您铁石心肠嘛,我不得下这样。

“唐姑娘,你不觉得这是作贱自己。”

“谁说的?”

“我说的。”

“我可不这么想。”唐玉娇吃吃笑著摇了头。

“唐姑娘……”

“别叫了,肯不肯您说一句。”

燕翎目光一凝,望著唐玉娇半天才道:“唐姑娘,你要知道,我不吃亏。”唐玉娇秋波

一转:“我认为我是占便宜,您就别操心了!”

“你真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

“信不信在您,您要是不信那好办,咱们作罢。”

燕翎淡然一笑:“唐姑娘,你好说话,我白玉楼可没那么好说话,我姓白的就是这么个

脾气,向来不吃这一套,送上门来的我看都懒得看一眼,你不告诉我我也有地儿要人!”他

站起来就走。唐玉娇跟著站起,伸手拦住了他:“您上那儿要人去?”

燕翎道:“我找你的主子要人去。”

唐玉娇笑道:“这就不对了,白爷,没证没据,你凭什么找我的主子要人哪。”燕翎抬

手一指,差一点没点著唐玉娇那粉妆玉琢的小瑶鼻:“你就是人证。”“我。”唐玉娇格格

娇笑道:“哎哟,白爷,这么一顶压死人的帽子,您怎么往我头上扫啊,我可没说什么,大

家都是江湖上打了多少滚儿的,难道说您不知道空口无凭,就算我说了什么,我可没指明是

我们主子呀。”燕翎冷然一笑道:“唐玉娇,你这一套少在我白某人面前耍,我只要找上你

的主子一句话,看看他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抬手一推唐玉娇的手,要走。唐玉娇身子忙

往前一迎,强笑说道:“哟,我的爷,跟您开玩笑您怎么认了真。”燕翎寒著脸道:“我没

那好心情跟你开玩笑,也没那闲工夫,你要想自保,就老老实实的把好所知道的告诉我,要

不然抓破了脸对你可没什么好处。”唐玉娇咬了咬下嘴唇儿,道:“白爷,我说句话您一定

不信。”

燕翎冷冷道:“那要看是什么话了。”

唐玉娇迟疑了一下道:“我只是想骗骗您,其实我并不知道……”

燕翎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道不要紧,我并不一定非让你告诉我不可,我有地儿问,有

地儿要人。”他要走。唐玉娇伸手抓住了一条胳膊,仰著脸,满脸的哀求神色:“白爷,求

您相信我,我是真不知道,您就是杀了我我也不知道。”燕翎翻腕而起,反抓住唐玉娇一只

皓腕,目中威棱相逼过去。

唐玉娇颤声道:“白爷,您连痴情都不懂。”

燕翎目中威棱钦去,缓缓松了唐玉娇的手,半晌才道:“唐姑娘,你也是名门出身,何

苦这么作践自己。”唐玉娇忙一摇头道:“不!白爷,我对您跟对别的人不一样,我愿意把

心挖出来……”燕翎道:“唐姑娘,你的好意我感激。”

“白爷,我不瞒您。”唐玉娇道:“我对您,起先跟对别的男人没什么两样,可是自那

天晚上碰都没碰您就让我回来之後,我心里就觉得……,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您是这么

多年来,我头一个碰上的唯一不占便宜的人,您不知道,白爷,这么多年来我接触过的男人

不少,他们没有一个不想占便宜,没有一个不打我的主意,连身份不如我的荣桂都不放过我,

可是只您……”燕翎淡然一笑道:“姑娘错了,我也是男人,我并不比谁清高,我也不是柳

下惠,白玉楼在江南的名声恐怕你还不知道,但是我有个怪脾气,越是难弄的,我怎么著也

要弄到手不可,可是一旦弄到了手,我却又弃若敞履,不肖再顾,那自愿送上门的,我是一

点兴趣也没有,就拿姑娘来说吧,姑娘要是掉头而去不理我,说不定过一两天我会来找姑娘,

求姑娘……”唐玉娇娇躯泛起颤抖,低下了头:“白爷,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我不配。”

燕翎摇摇头道:“姑娘错了,不是配不配的事,白玉楼在江湖上是个邪道儿上的人物,在这

脂粉里是个不折不扣的浪子……”唐玉娇一阵激动猛抬头:“那么你为什么对我不悄一顾,

是我那一点不如江南那些”燕翎神情一肃,道:“姑娘要不要听真正的理由。”

唐玉娇一点头道:“你说吧,既然到了这地步,什么我都不怕听。”

燕翎道:“我曾说过,姑娘也是名门出身,我不忍看姑娘这么作践自己。”唐玉娇道:

“这么说你并不是瞧下起我。”

燕翎道:“绝下是。”

唐玉娇道:“那么我对你动了情也是作践自己么,难道情爱也是罪恶。”燕翎道:“唐

姑娘,情爱不是罪恶,反之情爱是极其神圣的,可是情爱是双方面的,不是单方面的,而且

情爱是要男女双方经过一段时日的相处才能产生的。”唐玉娇娇躯再泛轻头,道:“你的意

思我懂,可是也有男女双方经过很长一段日相处,却无法产生情爱的,是不?”燕翎一点头

道:“这是实情,我不能否认,那是他们俩没缘份,强求不得。”唐玉娇微一点头道:“你

的话已经够明白了,好吧,好吧,我就等你一段时日。”

燕翎目光一凝道:“唐姑娘……”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唐玉娇道:“这是我心甘情愿的,等到过了一段时日之後,

你仍然无法对我产生情爱,那就是咱们俩没缘,我不再强求,也不会怨你。”燕翎绝没想到

像唐玉娇这种女儿家会有这种改变,很明显地,唐玉娇是为个“情”字,也就是为了他,道:

“这…”在燕翎他心里著实起了一阵激荡。一个谢蕴如,一个萧湘云,一个郭凤喜,一个唐

玉娇!谢蕴如是他自己找的!跟萧湘云的感情是起自儿时。这都是双方面的。

这却是单方面的,至少这暂时却是单方面的,可是将来又是个怎么样的後果,他不敢说,

谁也难以预料,也怎么办,他该怎么办。万一到了将来他说声“不”,这对後两位一定是个

大打击,唐玉娇也许不理他,郭凤喜那么一个女儿家未必受得了。那么万一将来到了该说

“不”的时候,他能为一念不忍不说“不”么?什么事都不能勉强,尤其是男女间的情爱,

他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这些恐怕都是他来京之当初所想不到的。

萧湘云跟谢蕴如,都是知道他是谁,这还有得说。郭凤喜、唐玉娇明知道这白玉楼是怎

么样一个人,却也对“他”动了情,女儿家的心里不是太以微妙。燕翎猛然吸了一口气,平

静了一下自己,道:“时候不早了,姑娘请安歇吧,我不打扰了。”他迈步往外走,这回唐

玉娇没拦他,可是他刚走两步,唐玉娇却又叫住了他。燕翎停步回了身,唐玉娇凄惋地望著

他道:“希望你能相信我,白回回那个女徒弟被人弄走的事,我真是一点也不知道。”燕翎

看了她一眼道:“我相信。”

唐玉娇道:“谢谢你。”

燕翎没说话,转身要走,忽然心里一动,他又转了回来:“姑娘能不能告诉我,四阿哥

府里也好,像姑娘这样出身江湖的女子还有多少。”唐玉娇呆了一呆道:“你问这……”

燕翎道:“姑娘看看这个。”他探怀取出从郭凤喜枕头下找到的那张纸儿递了过去。”

唐玉娇接过一看,马上瞪圆了妙目,道:“这不是你……?”

燕翎道:“有人冒我的名,这笔字儿不是我的。”

唐玉娇道:“那么你刚才问……”

燕翎道:“姑娘没看出来么,这笔字出自女子手笔。”

唐玉娇忙拿起纸条儿仔细看了几眼,点了点头道:“嗯,经你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这

笔字儿有几分像女人的字儿,只是怎么见得这非是四阿哥门里的人……”燕翎道:“我想不

出还有别人,别人也没有理由去掳这位郭姑娘。”

唐玉娇道:“你是指毁白龙道人的事。”

燕翎道:“不错。”

唐玉娇道:“毁白龙道人的是你,又不是白回的这位女徒弟。”

燕翎道:“劫掳这位郭姑娘的人并不是要对付这位郭姑娘本人,可能是想挑起白回回众

高足跟我之间的火并,要不就是为对付我,既然冒用我的名,那就是让白回回的众高足找我,

他料准了我不会不管……”唐玉娇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我没有料错,白回回这位女徒弟

真对你有了意思,要不然她不可能这么一叫就走,而且是偷偷的溜出去私会心上人,把她的

几个师兄都蒙在鼓里,照这么看,那冒用你名的人一定知道白回回这位女徒弟偷偷动情的事,

要不然他不可能用这么个法子,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连她几个师兄、师姐都瞒得死死的,

别人谁又会知道她的心事。”燕翎皱著眉没说话,可是他心里明白,唐玉娇分析得一点都不

错,一定是知道郭凤喜心事的人才用得上这法子,可是事实上铁明、柳瑶红他们都不知道郭

凤喜的心事,别人谁又会知道,郭凤喜又会告诉谁呢。唐玉娇把纸条儿递了回来,道:“查

这件事看似容易,其实却无处著手……”燕翎接过那张纸条儿,目光一凝道:“姑娘有没有

见过这种字迹。”

唐玉娇摇了摇头,道:“我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就是你到四阿哥府里去,恐怕也难查

出什么来,这字迹已经有所改变了,足见冒用你名的人想到了这一点,这件事真要是四阿哥

派人干的,你没有足够的证据,他也不会承认。”燕翎的眉锋皱深了三分,他明白,唐玉娇

说的句句是理,这件事的确棘手。他走了,默默地走了,从那儿进来,还从那儿出去。

离开了唐玉娇的香闺,翻出了墙,他站在墙外想了好一阵,他急,心里真著急。郭凤喜

是个姑娘家,落在人手里,随时都可能出大事,他答应过铁明几个,明天晚上给他们消息,

现在还没有一点头绪,尤其郭凤喜是去会“他”而失踪的,万一她有个什么长短,我不杀伯

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在道义上,他脱不了关连,这份内疚,他受不了。想著,想著,他突

然横心咬了牙,长身而起,直上夜空,半空里疾射,天马行空般没入了茫茫的夜色里。“雍

郡王府”够大,够气派,单看那座落在夜色里的气势,就是八阿哥那“贝勒府”所难及。

“雍郡王府”里还真有些好手,燕翎破空而至,刚落在墙头上,夜色里便传来一声沉暍:

“什么人夜闯雍郡王府,下去!”一股风破空之声传到,疾袭他咽喉要害。

燕翎听风辨物,一听就知道是枚“子午问心钉”,这玩意儿十九淬毒,而且专破金钟罩、

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等外门功夫,霸道而歹毒。可是燕翎没把这枚“子午问心钉”放在眼

里,抬手就把它抄了下来。

他这里抄住那枚“子午问心钉”,夜色里又传来一声冷哼,一条黑影带著劲风从雍郡王

府夜色里升起,迎面扑到。燕翎一声“留神”,抖手把手里那枚“子午问心钉”打了出去,

燕翎的腕力足,那枚“子午问心钉”带著锐啸,疾若浪星,向著扑来黑影迎了过去。燕翎没

打算伤人,打的是那黑影的头顶,“噗!”地一声,那枚“子午问心钉”擦著头皮穿发而过,

那人一惊气泄,直直地落了下去。燕翎带著一声轻笑从他头顶上空掠过,进了“雍郡王府”。

“有刺客。”蓦地里一声惊叫划破了“雍郡王府”的宁静夜色!雍郡王府四下里灯亮起,

都是单向聚射的“气死风”,一道道光柱到处扫射,很快地一道扫中了燕翎,因为燕翎根本

没打算躲,人往那广大的庭院里一落,就没再动,等上它了。一道光柱扫中了燕翎,其他的

很快都跟了过来,先後都落在了燕翎身上,燕翎成了这一道道光柱交叉聚射的一点。

刹时,四周围上了雍郡王府的便衣护卫,服装整齐的戈什哈,还有提灯奔来,端枪握刀

的亲兵。雍郡王府的戒备够森严,应变也能算得上神速,的确不是八阿哥的“贝勒府”所能

及其他府邸能比得上的恐怕也不多!“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雍郡王府行剌,给我拿下。”

燕翎正对面一名阴沉脸瘦高个儿,望著燕翔阴森森的冷笑发了话!有他这一句话,两名

便衣护卫抡刀扑了过来。

燕翎没带兵刃,闪了两闪避过两刀,双掌并出,一边一下便把那两个便衣护卫逼了回去。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阴沉脸瘦高个儿脸色一变就待再下令。燕翎又开了口:“你们太

冒失了,我是来见四阿哥的。”

“胡说。”阴沉脸瘦高个儿道:“既是来见我们王爷的,为什么不走大门,却翻墙进来

往里硬闯?”燕翎道:“我要是在大门报了姓名来处,你们的人一定不肯让我进来,而且一

定会翻脸动手,以武相向,夜这么深了,我何必在大街上造这么大的乱子。”阴沉脸瘦高个

儿“哦!”地一声,上下打量了燕翎一眼,道:“那么你姓什么,叫什么,从那儿来的?”

燕翎倏然一笑摇摇头道:“我还是不说的好,四阿哥认识我,等我见著四阿哥,你们就知道

我是谁了。”阴沉脸瘦高个儿冷哼一声道:“一派胡说,我们王爷岂是任何人见的,你这一

套少在这儿耍,拿下。”这一回四名便衣护卫抡刀扑向燕翎。燕翎道:“我赤手空拳,寸铁

未带,那像行剌,这可是你们逼我动手。”说话之间,四名便衣护卫丢刀的丢刀,躺下的躺

下,燕翎却跟个没事人儿一样。阴沉脸瘦高个儿脸色发了白,一摆手暍道:“给我一块儿

上。”

围著燕翎的这些便衣护卫,戈什哈刚要动,忽听一个洪钟般话声传了过来,震得人气血

浮动,耳鼓嗡嗡作响:“只这么一个人要这么多人一块儿上,没用的东西,都给我闪开,看

佛爷来拿他。”燕翎从话声中已听出来人内功深厚,中气十足,再入耳两字“佛爷”,马上

就知道说话的是何许人了。果然不错,围著他的便衣护卫,戈什哈马上像变了一个人,一个

个躬身哈腰让开了一条路。红影一闪,燕翎对面多了一个身躯高大,狮鼻海口的红衣喇嘛,

一双铜铃般环眼开合之间精芒四射,一看就知道是个密宗高手。阴沉脸不阴沉了,陪上笑脸

哈了腰:“大喇嘛……”

红衣喇嘛看也没看他一眼,一抬手,洪声道:“你也给佛爷一边儿去。”阴沉脸刚才挺

神的,如今却连声唯唯,陪著笑往後退去。

红衣喇嘛转过来指向燕翎:“就凭你想夜闯雍郡王府行剌?”

燕翎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来了这么一句:“就凭你想拿我。”

红衣喇嘛脸色一变,环眼中精芒暴射,跨步欺身,抖手一掌拍向燕翎。

燕翎笑了:“咱们一无怨,二无仇,怎么一上来就是‘密宗’大手印?”他飞起一指,

直往那红衣喇嘛掌心点去。红衣喇嘛一怔,沉腕撤招,两眼瞪得老圆,望著燕翎道:“你能

认出‘密宗’大手印?”燕翎笑道:“密宗绝学之中,我又何止认得出这‘大手印’?对於

‘密宗’里的那几套,我了若指掌,说起来如数家珍,你信不信?”红衣喇嘛道:“佛爷不

信。”并两指疾点而出。

燕翎一笑道:“你会的真不少,这是‘密宗’五大绝学之一的‘震天指’。”身躯一旋

已到了红衣喇嘛身侧,五指一拂,袭向红衣喇嘛腕脉。

红衣喇嘛一惊,高大身躯突然横栘三尺,避开了燕翎这疾快的一拂,惊怒暍道:“你再

试试佛爷这一套掌法。”身随掌动,双掌齐出,上下飘飞,狂风骤雨,惊涛骇浪般连绵不断,

一气呵成。燕翎笑道:“这是‘密宗’‘火罗掌’,我来给你数招‘天罗乍现’,‘雷动天

惊’……”他口说手不闲,也双掌并出,封架,破解之间不但从容,而且潇酒,一招一式无

不恰到好处,双掌浑如一体,任凭红衣喇嘛的攻势威猛凌厉,但燕翎的守势却是天衣无缝,

无懈可击,滴水难进。十招一过,燕翎突然招式一变,易守为攻,他的掌势较红衣喇嘛快上

一倍有余,嘴数招的速度也跟著转快,“神惊鬼愁”,“风云变色”。“留神!”燕翎突地

道。左掌一摇,手掌竟然不见了,等它再出现时却已拍在了红衣喇嘛右肩之上。砰然一声,

红衣喇嘛踉呛暴退,要不是撞在戈什哈身上,他非来个屁股著地,四脚朝天不可。燕韶跟个

没事人儿似的含笑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就占了这么一点便宜,喇嘛,承让了。”

燕翎这一手震住了那些便衣护卫、戈什哈跟亲兵,大喇嘛都不是他的对手,谁还敢动。红衣

喇嘛一张脸成了酱色,但刹那间转为一片煞白,双臂一抖,挟著他的两名戈什哈跌跌撞撞後

退,各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红衣喇嘛可真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抬手刚探入腰里。

“都给我闪开。”一声沉暍传了过来,连燕翎都觉得心神一震。

众便衣护卫、戈什哈、亲兵恭谨躬下身去。

灯光下缓步走进一个人来,颀长的身材,一袭青衫,英挺俊逸,威煞逼人,赫然竟是年

羹尧。他看见燕翎了,一怔道:“玉楼,怎么是你?”他快步走了过来。

燕翎含笑抱拳:“年爷,又是几天不见了,您安好。”

年羹尧近前伸手握住了燕翎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

燕翎道:“有点私事来见四阿哥,不敢走前头让门卫通报,只有从墙上进来了,那知道

弄巧成拙,恶虎类犬,怎么说四阿哥这些护卫爷们都不信,逼於无奈,我只有出手自卫了。”

年羹尧转眼朝向那阴沉脸瘦高个儿。

那阴沉脸瘦高个儿忙一躬身道:“禀您,卑职问过这位的姓名,这位不肯说。”年羹尧

转回了脸。

燕翎道:“年爷,我这白玉楼三个字能说么?要能说我不就走前头了。”“白玉楼”三

字一出,周围的人里响起几声惊奇,马上起了一阵骚动。

年羹尧深深看了燕翎一眼,笑笑道:“你是欺《雍郡王府》没人,存心来显显威风……”

燕翎道:“年爷您明鉴!”

“得了吧。”年羹尧截口道:“对你,四爷有极大的雅量,主人都不计较,我干吗非逞

强出头不可,犯不著,走吧,到我那儿坐坐去。”他拉著燕翎走了。周围的人都乾瞪眼,那

红衣喇嘛两眼瞪得更大,但都没敢吭一声。

年羹尧拉著燕翎进了一间精舍,进门就是个豪华但不失雅致的小客厅,几盏八角琉璃灯,

灯光柔和,又给这小客厅添了几分美感。小客厅里头还套著一间,垂著帘儿,两个人刚进门

儿。

“什么事呀!双峰。”

套著的那一间里响起个娇慵无力的甜美话声,垂帘儿一掀,里头出来个穿一身雪白晚装,

少把几个扣子,乌云有点蓬松的美人儿,年可三十上下,天香国色,娇媚无伦,肌肤脂般,

娇嫩不不逊十八、九的年轻大姑娘。她刚出来就停了步:“哟,你有客人。”

年羹尧道:“不是外人,出来吧,给倒杯茶。”

美妇人一双秋波从燕翎脸上掠过,抬手扣上了扣子,袅袅婷婷行了出来,到几旁倒了杯

茶走了过来。年羹尧伸手接过了那杯茶,冲燕翎道:“愿意嘛就先叫一声嫂子……”

燕翎微一躬身道:“嫂夫人。”

美妇人娇靥一红,含嗔地白了年羹尧一眼:“别听他瞎扯。”

“瞎扯?”年羹尧笑道:“这时候你从我屋里出来,叫我怎么给你按头衔。”美妇人娇

靥又一红,又白了年羹尧一眼,可没再说话!燕翎何等聪明个人,一听这话还能悟不出年羹

尧跟这位美妇人是什么关系,可是他也看得出,这位美妇人在“雍郡王府”绝不是等闲角色,

这从她的风度气质上可以看得出,而且等闲一点的,年羹尧绝不会让她叫他“双峰”!只听

年羹尧道:“这位就是这两天四爷老挂在嘴上的白玉楼。”

美妇人“哎哟!”一声瞪大了一双美目:“弄了半天敢情是玉楼兄弟,你怎么早不说,

我说这块地上除了咱们玉楼兄弟,谁会长得这么俊俏,都老是夸班子里那个唱武生的杨殿英

扮起子都来最迷人,比起咱们玉楼兄弟来可又差了半截……”带著一阵香风,扭动著水蛇似

的腰肢到了燕翎身边,一双秋水似的眼睛紧紧盯在燕翎脸上,道:“兄弟,我可是闻名已久,

早想一见,咱们坐下来聊。”燕翎微微一欠身道:“嫂夫人请坐。”

“哎哟,兄弟。”美妇人伸手拉住了燕翎的胳膊,瞟了他一眼道:“这又不是到了别处,

坐,咱俩一块儿坐。”她拉著燕翎坐下,紧挨著燕翎身边儿。年羹尧带笑说道:“别这样儿

好不,再这样儿我可要吃醋了。”

美妇人含嗔的眼波扫了过去:“老太婆了,人家玉楼兄弟还瞧不上我呢。”年羹尧道:

“但愿如此。”

燕翎道:“嫂夫人可听说过,成熟风韵最醉人,嫂夫人神仙中人,怎么说老。”“哎

哟。”美妇人那水葱般一根玉指差点儿没点著燕翎的脸,眉峰皱著,眉梢儿却挑著无限喜意:

“瞧瞧你这张小嘴儿,不知道要害死多少人呢。”年羹尧摇摇头道:“玉楼,你这是害我担

心,云卿,你可要小心,江南白玉楼是出了名的风流情种。”燕翎笑道:“年爷抬举我了。”

美妇人云卿白了年羹尧一眼,道:“我小心什么,该小心的是你,我是个女人我清楚,

女人最见不得玉楼兄弟这种人!”一顿转望燕翎:“兄弟,到京里来多久了?有没有个知心

的,要是没有,赶明儿我给你物色一个。”年羹尧道:“你这真是多管闲事,人家玉楼还用

得著你物色,只要点个头,要那样儿的没有,只怕八阿哥的门都给撞破。”“要你管。”美

妇人云卿嗔道:“你知道我给玉楼兄弟找的是谁,你这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年羹

尧“哦!”地一声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不管,我不管,行了吧。”看了看燕翎,

点点头接道:“要说咱们那位姑娘,跟玉楼可是天造的一对儿,地设的一双,嗯,好主意,

好主意,功德无量,功德无量,看来你要造上一座七级浮屠了。”这一对儿全没把燕翎当仇

敌,简直就把燕翎当成一家人,既亲切又热络,的确够让人感动的。美妇人云卿没理年羹尧,

转过脸望著燕翎道:“兄弟,你怎么说?”燕翎笑笑道:“嫂夫人的好意让我感激,只

是……”

“只是什么?”美妇人云卿忙问。

燕翎道:“嫂夫人知道我的处境,怕不大方便。”

美妇人云卿忙道:“那有什么关系,公是公,私是私,两码事儿怎么能混为一谈。难道

说人跟了八阿哥,就不能有私底下的儿女情。”燕翎道:“那倒不是,只是……”

“现在什么都别说,兄弟。”美妇人云卿道:“见见再说,等约个日子你到这儿来,双

方见见面,到那时候兄弟你要是再摇头,咱们就全当没这回事儿,行么。”燕翎迟疑了一下

道:“嫂夫人既是这么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要是再说不,那岂不是太不识抬举。”美

妇人云卿“叭!”地一声拍了一下手,笑道:“好,兄弟,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择日不如撞

日,就是明儿个,你看怎么样?”燕翎忙道:“日子是不是能往後挪挪,我这两天忙,等我

把事儿忙完了再说。”美妇人云卿目光一凝道:“什么事儿你忙得连一天工夫都抽不出。”

“这个事儿么?”燕翎的目光扫向年羹尧,道:“我今儿晚上来见四阿哥,为的就是这

件事儿。”年羹尧身子往前一探,道:“什么事儿,玉楼?”

燕翎当即把姑娘郭凤喜失踪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後把那张纸条儿递了过去。年羹尧一直

在静静的听,起初一脸讶异色,後来渐渐地恢复了平静,等到燕翎把话说完,他又仔细看了

看那张纸条儿之後才抬眼说道:“我原就料到你不会这么容易到四阿哥身边来,那么你今儿

晚上来见四阿哥是……”燕翎道:“年爷不明白我的来意?”

年羹尧微一摇头道:“我不明白。”

燕翎道:“那我就直说了,要是这位姑娘郭凤喜在四阿哥手里,我希望四阿哥能把人交

给我,我就感激不尽。”年羹尧吁了一口气道:“这么说你今儿晚上是来找四阿哥要人的。”

燕翎一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年羹尧道:“玉楼,你怎么会想到人是落在了四阿哥手里呢?”

燕翎道:“年爷,铁明说的,这是为对付我,而不是为对付白回回的众徒弟的,我来京

之後,除了毁过白龙道人,挑过四阿哥一处秘密机关之外,没得罪过别人……”年羹尧摇一

摇头截口道:“兄弟,这个误会太大了……”

燕翎道:“年爷认为是个误会。”

年羹尧道:“我可以告诉你,玉楼,我与四阿哥的机密,四阿哥的一静一动事儿也都会

徵询我的意见,也就是说四阿哥的事我最清楚,据我所知,四阿哥没掳这个人,这件事绝不

是四阿哥这个门里的人干的……”燕翎道:“年爷……”

年羹尧道:“玉楼,别说除了毁白龙道人,不过我请你相信我,四阿哥不同於任何一位

阿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不是良禽,但我懂得择木,我不敢自言良驹,但我懂得择主,

四阿哥雄才大略,眼光、胸襟、气度,抱负都是其他的阿哥所难望项背的,四阿哥不是这种

人,这种鸡鸣狗盗的事他不悄为,他爱才如痴,求才若渴,碰上人才他会不惜代价的极力争

取是实,但却只有在最後绝望时才下手对付,他得不到的也不许别人得到,这是对的,他不

能让任何人成为他的威胁,其实,在角逐场上任何人都会这样……”

燕翎道:“这么说四阿哥并没有劫掳郭凤喜。”

年羹尧正色道:“玉楼,要不要年羹尧拿这颗脑袋担保?”

燕翎道:“年爷言重了,这我怎么敢,既是四阿哥没劫掳郭凤喜,那是我莽撞冒失

了……”他忽然站了起来,一抱拳道:“我这儿先给年爷陪个罪,四阿哥处容我来日再负

荆……”年羹尧忙跟著站起,道:“你要干什么,玉楼,要走?”

燕翎倏然一笑道:“夜来扰人,已是罪过……”

“没这一说。”年羹尧一摆手道:“我又不是过了今天没明天了,好歹你见过四阿哥再

走。”燕翎道:“人既不是四阿哥劫掳的,我怎么敢再劳动四阿哥……”

“你已经惊动了。”年羹尧道:“早就有人禀报四阿哥了。这么一会工夫了,怕已经往

我这儿来了。”话刚说完,一阵轻快步履声传了过来。

“瞧。”年羹尧笑道:“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随听门外画廊上一人接口道:“你贬我了,曹阿瞒是奸雄,我是英雄。”四阿哥带笑走

了进来,身後紧跟著四名贴身护卫。

四阿哥回转身一摆手道:“你们跟进来干什么?出去,出去。”

哄走了四名贴身护卫,他转过来笑道:“真是,玉楼要是想杀我,岂是他们拦得了的。”

美妇人云卿冲四阿哥请了个安。

燕翎一抱拳道:“四爷。”

“坐,坐,你可真是稀客,难得是难得,可就有点儿不是时候。”

四阿哥打著哈哈,却带著热络抬手让客,燕翎只得又坐了回去。

美妇人云卿端过来一杯茶。

四阿哥接过茶来笑道:“深夜客来茶当酒,来,玉楼,咱们先喝口茶再聊。”喝过了一

口茶,四阿哥看看旁坐的年羹尧,笑问道:“这位爷不是带著行李来的吧。”年羹尧笑笑道:

“没见行李,腰里倒藏著凶器。”

四阿哥瞟了燕翎一眼,摇头道:“我不信,他要有那意思,那天就不会让我出老八的

门!”年羹尧道:“你把保驾的将军瞧扁了。”笑笑把燕翎的来意说了一遍。

四阿哥静听之际两眼瞪得好大,等到年羹尧把话说完,他冲著燕翎摇头笑了:“我的天,

好险,幸亏我没干这事儿,要不然我们这位爷今儿晚上非流血五步不可。玉楼,我是个怎么

样的人,双峰刚才对你说过,我不想再……”燕翎欠身抱拳道:“四爷,我负荆请罪,行

么?”

“用不著。”四阿哥一摆手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就不该有这一说,

这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不提了,现在谈谈咱们之间……”燕翎道:“四爷,您看见了,我没

带行李来。”

四阿哥道:“我不谈这个,谈下回。”

“四爷,下回遥遥无期。”燕翎说。

“玉楼,你何必这么残酷,纵不为我,你也得为自己打算打算。”四阿哥微微皱了皱眉。

“四爷。”燕翎整了整脸色:“八阿哥对我不错,我不能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背弃他,您也

未必愿意要一个朝秦暮楚的人。”“我……”四阿哥一个“我”字出口,话锋忽转:“这样

好么,我帮你找回白回回的那个女徒弟……”燕翎道:“不敢劳动您的大驾,还是让我自己

来吧。”

四阿哥道:“我无意让你欠我,你要知道,这不单单是你一个人的事,很明显的,这是

有人栽赃嫁祸,因为你毁了白龙道人,挑过我一处秘密机关,只有一回对付你的行动,尤其

是抵上白回回的这些徒弟,你马上就会想到我这一方面是对付你,一方面是想借你这把刀杀

了我,嫁祸、借刀,一石两鸟,你能叫我不闻不问。”四阿哥的确是个聪明人!燕翎听得心

项连震,他只以为这是对付他的,嫁祸、借刀这方向他可是真没想到,因为他一直以为姑娘

郭凤喜是这位四阿哥派人劫掳去的,如今既知道人不是这位四阿哥掳的,再经四阿哥这么一

提,他马上也明白了,不但明白,而且相信,这位四阿哥分析得一点不错,确实不能让他置

身事外,他沉默了一下道:“这样吧,四爷,您干您的,我干我的。”现在他相信人不是这

位四阿哥劫掳的,至少这位四阿哥不知情,他相信年羹尧的说法,年羹尧是个英雄,不会骗

他,胤祯是个枭雄,遇不至於做这种事。四阿哥倏然一笑道:“你还是怕欠我的,那么人要

是让我先找著了,那怎么办?”燕翎道:“四爷应该马上派人送她回去,我敢说九泉之下的

白回回绝不会再记恨四爷。”四阿哥道:“你说,是不是免不了欠我的。”

燕翎淡然一笑道:“四爷,我是为八阿哥做事,欠您人情的是他不是我。”四阿哥望著

他笑笑摇了摇头:“玉楼,你可真会说话,好吧,咱们就这么办,你干你的,我干我的。”

燕翎站了起来,抱拳欠身:“告辞。”

四阿哥忙站起抬手:“慢著,我可没送客的意思。”

燕翎道:“四爷,我不敢多事打扰。”

四阿哥道:“我还没说让你走呢。”

燕翎道:“我知道,是我该走了。”

四阿哥望著他倏然一笑道:“玉楼,我这雍郡王府可不是任人来去的啊。”燕翎双眉微

扬道:“四爷,何妨让玉楼闯闯试试。”

四阿哥道:“本领再高,不过是血肉之躯,火枪你也闯得过么?”

燕翎面不改色,道:“有四爷您陪著我,就是火炮也应该是康庄大道。”四阿哥仰脸哈

哈大笑,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走,我送你出去。”燕翎道:“何敢劳四爷您的大驾,

您留步吧。”转身就往外走。

四阿哥道:“你要碰碰火枪试试?”

燕翎停步回身,道:“四爷要是要个死玉楼,能死在雍郡王府,那应该是我的荣宠,我

不相信四爷求才是这么个求法,四爷您纵有杀我之心,但那是绝望後的将来,绝不是现在。”

转身行了出去。四阿哥再度仰脸大笑。

只听美妇人云卿道:“兄弟,我不送了,别忘了咱们谈的事。”

燕翎已经出了屋,没听见他答话,不知道他听见没有!四阿哥的笑收住了,一脸的异样

神色:“这个人何止武功好,连心智也是眼下这些人所难及的,简直是个奇才,我非把他弄

到手不可。”燕翎走的时候年羹尧没动也没说话,这时候他突然开了口:“不容易。”“我

知道不容易。”

“他固执得让人惋惜。”

“你放心。”四阿哥笑了:“对他这种人,我绝不会轻易动杀机,要不了多久,他一定

会投到我们这个门里来。”“这么说是我看错了。”年羹尧说。

四阿哥摇了摇头:“你没有看错,确实不容易。”

年羹尧道:“那么你刚才说……”

四阿哥道:“要是老八是块材料,我永远别想得到他,可惜老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而

且老八不是嫡出,永远进不了东宫,他在老八那儿难展所长,英雄最苦的就是无用武之地,

就凭这,他迟早会投到我门里来。”年羹尧沉默了一下,然後缓缓说道:“但愿你说著了。”

四阿哥道:“我不会失算的。”忽然转望美妇人云卿:“你刚才跟他谈什么?”美妇人

云卿还没说话,年羹尧那里已先开了口:“她想把她妹妹雪卿给他。”四阿哥两眼猛一睁:

“不容易……”

美妇人云卿娇美一笑道:“四爷,英雄难过美人关,只要他陷了进去,我包他百链钢也

会化为绕指柔。”四阿哥两眼进射出异采,道:“那就试试,只要能成,你们姐妹俩我都有

重赏。”美妇人云卿恭应一声施下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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