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番外之一
薛云烬往返政府机关,央告一些要员尽快办妥相关手 早点适应工作。
钱塞了不少,总算有些眉目。
说起这差事倒也不大,只是些文职的琐事,无非提起来体面。
趁着今日无甚要事,用过午饭他便到常去的亭子,以报纸遮面,稍作休憩。
小九见他今天不用出去奔走,心下自是欢喜。
热情的端来托盘,里面盛有一碟他爱吃的马奶葡萄,一碟糖粉甜 藕,以及一碟她早上特意去西洋餐厅买回的奶油蛋糕。
香甜的奶油蛋糕,周身被白色奶泡包裹,只中心点缀一颗红果子,红白相衬煞是好看。
一摆到石桌上,薛云烬便贪玩的凑鼻子去嗅,挂脸上的笑容也甜腻腻的。
“好香啊!小九,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玩意了?”每每看见他灿烂的笑着,小九心里便不由自主的欢畅,道不出的欣慰。
她拿起叉子,笑语:“我来喂你,那以后你可不许再吃别人喂的蛋糕!”
正欲叉下一块蛋糕送入他的嘴里,手却忽然被他抓牢,人也被拉坐在他腿上。
薛云烬抱紧她,俯身含住蛋糕上的红果子,嘴对着嘴,将果子吹进了她口中。
头一扬,玩味地调笑:
“这果子好吃么?”
小九面无羞色,反而意兴阑珊。如懒猫般回缩在他怀里,一味撒 娇。
“你喂的当然好吃。”
“可你却想将食物全喂给我。日后离了你,便害得我什么东西也吃不得。你啊……”
他狠狠朝她颈项咬了口,见她笑得花枝乱颤,咬得更深了。
“咬死我吧!我心甘情愿。”她昂着脖子,温柔的笑靥犹如娇柔的花瓣,不经意便会碰落满地。
薛云烬清楚,这是她内心旁白,无比真实。
可正因此,他才顿觉扫兴,环抱她的双手也渐渐松开。
小九不明所以,故意娇嗔的埋怨,却只换来他意味深长的浅笑。
“怎么呢,就不说话了?”
她不懂,问他。
而他摇摇头,仅将食指封在她唇间,散漫的笑。
这时,思绮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见两人举止亲密,羞得将头深 埋。
“云少爷……三太太让我请您去偏厅小坐,有刚运来的哈密瓜,等您一起尝尝鲜。”
“知道了。”薛云烬轻拍小九的背脊,示意她起身。“小九你替我去一趟。我头有些疼,不便行走,就在这儿等你带几瓣瓜回来。”
小九扭捏半天,不愿独自去见三太太。可又怕惹得他不高兴,只好勉为其难。
因为记挂薛云烬,小九取过哈密瓜便早早赶回来,白嫩的面颊受了日头,晒得半边脸都红彤彤的。
她空出一手不停抹汗,一眼就瞅出小丫头和他的神色不对,待他拥上来,便赌气的将哈密瓜放在他手中,不睬他。
薛云烬瞥见段思绮识趣的离开,揽得小九更实了。贴着她的耳朵,呵着热气:
“才间我看到报纸上有段奇闻,说给你听听?”
“不听!”小九负气的背过身,有意疏远他。
“我辛辛苦苦为你作牛作马,你倒和府上的小丫头相谈甚欢。既如此,你不如说与她逗趣,或许,人家还会赏你一个香吻呢!”
薛云烬捧住她的脸蛋,取笑道:
“给我瞅瞅你的牙,看酸掉了没有!”
“讨厌!”她娇嗔的挥掉他一双掌,身子却不离他怀抱。
“不是说笑话吗?还不说?”
“佛爷……我说还不成?”薛云烬‘气急败坏’地掐一把她的脸 颊,逗得小九‘格格’直笑。
他把报纸塞到她手中,指向角落一个怪闻趣事的栏目。
大声读道:
“看这里——‘七尺男儿甘为犬,犬主竟为烟花身’。小九,瞧瞧你们风尘出来的女子,手段果然不一般!我自叹弗如啊!”
小九嘴一瘪,觉得他讥讽自己交际花出身,隧推开他的纠缠,板着脸把文章读完。
文中的烟花女子没有点明道姓,小九却认出是在映射以前武汉有名的交际花——何滟。
如今她做了万老爷子的情妇,不仅身段提升一个价码,连手段也狠毒一分。
若不是有个大靠山,她敢把个大男人活当狗使唤?
她小九自是比不得何滟,志向也没那么远大。
但求能一辈子守在薛云烬身边,这些浮名虚势她压根不稀罕!
冷哼一声,她将报纸揉成团,不屑一顾丢进池子里。
鱼儿误以为是吃食,纷纷涌向报纸下端,争先恐后的顶起纸团。
一眨眼,纸团竟游到湖心,缓缓沉落……
柳暗花明
怀璧很爱用玫瑰花瓣泡澡,那股幽香能使她心旷神怡 同,她一点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快感,异常沉重的情绪反而逐步扩大。回想起小惠回来告诉她,王副官并没有走军部的路,而是拐到通往东大街的方向。那里除了一个商务部,并没有其它的政府机关。康少霆为何会滞留在那里,往深处想,都是她不敢接受的。偏康少霆又打发人来通报,今晚有公务不回来了。这种完全捕捉不到的未知感,立即在她心底衍生出无数的可能,不由得让她惶恐起来。
原本第二天要回娘家看望一下,奈何前晚失眠,便赖起床。康夫人见她精神不佳,想请大夫过来瞧瞧,寻思罗美娟既是她闺中好友,又在医院工作,便托她过府一趟。罗美娟前几日曾来看望过她,只是近来患者众多,一时不得空。今天难得休假,早早便过康府,一进门就瞧出杜怀璧脸色不对劲,眼睛肿得老高。罗美娟知她素来心思纤细,一定有事发生,否则断不会如此失魂落魄。便扯起闲话:“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就这模样?瞧着像没休息好的。”“最近一直心绪不宁,晚上总睡不着。”杜怀璧坐起身,拍拍床沿让罗美娟坐过来,“你也忙,不然找想叫你出去逛逛。如今,我也是个闲人。”
“你就是呆闷的,前些日子我给你开的处方吃了没?照理这感冒也该好了。不要紧,我又给你带了点西药,吃个两三天就会好的。你呀,就是凡事太想尽善尽美。何苦来呢。拖垮了自己的身子。谁又真的心 疼。不如多为自己着想,少操些闲心。”罗美娟是一直看着地,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康家少奶奶有多么难当。
杜怀璧鼻子一酸,这句再平常不过地关怀,却由好友来说。连她几时病了康少霆都不知道,心下大感委屈,泪水簌簌往下掉。罗美娟看她这副可怜模样,顿时手足无措,赶忙给她擦泪:“好端端的,到底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美娟。你跟我说一句话实话……”杜怀璧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我注意少霆,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好不好?美娟?”
“怀璧,你这……”罗美娟顿时为难,心知她必是发觉到什么。可这时候如果道出实情,这个打击她受得住吗?思来想去。只得大叹一 声,“怀璧,你人都病着,还想这些干什么!听我一句劝,先把身子养好啊。”
“可要我怎么安心休养。连我病了他都不知道。以前他不是这样 的。难道成亲后,注定都得变么?我……”杜怀璧再也说不下去了,一度抽泣不止。连日来的委屈终于全部宣泄出来。罗美娟轻揽住她,想到日后或许有同样的遭遇,不免悲戚起来。女人虽有想象不出的坚韧,遇到各种困厄逆境都能如石缝中顽强生存的小草,即便寒风凛冽,始终傲立。可女人也有想象不出的脆弱,皆因她们从不为自己而活。能伤害她们的,全是她们最爱护地人。
“哭吧,以后别这样了。”罗美娟拍拍她的背,强笑道:“都是我多嘴,无心说了一句闲话。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前些时候有位女伤者住进我们医院,因是被康少霆误伤的,所以免不了得照顾人家。我之所以那么告诫你,是想你留个心眼,免得有人故意拿此事讹诈。看吧,都怪我!”
“真是这样?”杜怀璧轻轻抽泣,仍有些疑虑。可这番话到底让她宽心不少。罗美娟自是点头,将这个谎继续撒下去,“就是这么回事。他没跟你说,肯定是怕你多心。所以呀,你也别庸人自扰,好些把病养好吧。倘若他有一点不规矩,我都不会饶了他!”
“不饶了谁?”还真是巧,康少霆突然推门进来。乍见杜怀璧面上带泪,而罗美娟横眉怒目的盯着自己,他心下一惊,以为事情被揭露出来。霎时进退两难,立在门口好半天。直到罗美娟冷哼一声:“现如今康大公子是贵人多忘事,连自己老婆病了都没空照顾。别说怀璧了,我看着都来气!再忙好歹也要关心一下吧!”
听到是为这个缘故,康少霆暗松口气,只是他对罗美娟的指责略感不快,但想她终究为了怀璧的病情没把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到底还是心存感激。再看杜怀璧脸色发白,不免怜惜,这些时日确实冷落了她。罗美娟见他回来了,也就起身告辞,临走多嘱咐杜怀璧好生养病,有空再来看她。她一走,康少霆忙坐到杜怀璧身边,用手背摸了摸她地额头,果然滚烫,柔声说:“你病了怎么都不告诉我?快点躺下,我去给你找大夫瞧瞧。”
“不必了,美娟给我带药来了,你给我打盆水我洗洗脸。”杜怀璧懒懒的靠在床架上,看着康少霆端水过来,勉强起身将脸洗干净。又让他帮忙冲药,趁热服下,重新睡好。她拉住他地手,感觉很是冰凉,便拢进被子里,“你记得多加件衣服,现在天气冷了,晚上更要多注意 些。等下让王副官带点衣服去军部,我昨天都给你收拣好了。”康少霆默不作声,只是点着头,半晌方道:“你都病成这样了,我留下来陪陪你。反正也没什么要紧事。”闻言,杜怀璧笑逐颜开,高兴地说:“那明天
些回来,我在家等你。”“嗯,我办完事,一定马上 先休息一下。”康少霆哄她睡下,手却仍被她紧紧握住,生怕这一松手会不见他人。如果有些东西真的能像这样实实在在抓进手里,哪怕是勉强,也就好了。
待到杜怀璧睡熟,康少霆还是出了门,直接让司机开车赶往东大街的小宅院。今天一整日他都没空过来,想着明天也没时间,便先来知会一声。顺便带了些市面买不到的珍贵药材。让四妈褒汤给颜开晨补一 下。见院落还有几堆柴火没劈,便不顾颜开晨的劝住,挽起袖子道: “这些粗重货是男人干地,哪里能让你们女人插手。这里风大,你还是进屋歇着吧。”他麻利劈砍起来,又说:“明天我只怕不得空过来,你不用给我留饭。”
“好地,这些时日也是辛苦你了。我现在也没有大碍,你还是常回家去,免得惹家里人不高兴。”颜开晨随口一句劝。却让康少霆一阵难堪。劈柴的动作也不觉停顿下来,念起杜怀璧还躺在床上,他竟偷溜出来,心一横,劈得更快了。
王副官在外面办事回来,听说军座已经回府。结果府上佣人说他刚出去了,王副官猜到是去了东大街。便急往赶过去,悄悄将一封密函交给康少霆。若不是等着他下决定,王副官也不愿在这里谈公事。康少霆一看内容,马上让王副官前去警察厅回话,他则继续将剩余的柴火劈 完。
颜开晨一直偷听着他们交谈地内容。但那份密函才是关键。可如今密函在康少霆上衣兜里。如果使计让他脱下来,万一事情败露疑点自然是她最大。左右权衡,她决定铤而走险。忙倒一碗水端出来:“少霆,喝点水吧。”眼见康少霆要从小凳上起身接碗,颜开晨故意踩到一根柴火,假意摔到他怀里,水也洒了他一身。
“你没事吧!我太不小心了!”颜开晨慌忙用帕子给他擦水,却见康少霆一笑:“你没事就好,不过湿了衣裳没什么。你注意别被扎到 脚。”言罢,康少霆进屋去拿扫帚,这时四妈过来帮忙把碎片扫走。他重新坐回小凳上,继续劈砍。
颜开晨回到屋,仔细观察一番,便赶忙躲起来将偷来的密函快速浏览。看完后,又故意以干毛巾替康少霆擦衣裳为由,将密函完璧归赵。幸亏她早一步看到密函,原来警察厅接到内线举报,‘小顺喜’明为酒楼,实际为小金堂开设的私烟馆。因新上任的厅长急于表现,也知部分巡捕与小金堂甚有瓜葛,不敢将消息走漏出来。所以想借助康少霆的军队,帮忙歼灭黑道势力。依照康少霆平日惩恶除奸的脾性,他肯定是会答应的。颜开晨想到这点,也猜测不出三日必会有所行动,在康少霆走后,她打发四妈先回家去。因她不惯有人伺候,所以四妈只是白天过来照料,煮好夜饭便可以回去。当然最主要地原因,她不想有人会妨碍她的工作。毕竟多一个人住一起,无意间总会发现一些不该人知道的秘 密。
当夜,颜开晨便在地下室,给萧云成直接发了一份电报:‘酒楼暂停销烟,数日内将有老鹰围捕。另圣若瑟堂之神父,恐为叛徒。’
接到这份电报之时,萧云成正为另外一件更棘手的事情头痛。南京那边终于有所行动,想集合湘、鄂、川三大省市成立一个大军区,湘和鄂暂且不论,川军自然是不服的。明眼人都明白,这无非是想进一步削弱他们土霸王的权势。再者谁出任三省之首,免不了又是一番争执,但对于南京政府而言,却是大大牵制了三方势力。因九一八事变而被迫中断地北伐战争,并未偃旗息鼓,而是成为党内谋求合作的谈判砝码。萧云成也感觉得出来,上头最近作出许多大变动,估计是为后事做铺垫。所以他首要问题,是在上头命令到达之时,铲除最大地障碍。
但这回比不得上次夺权,取而代之恐怕未必可行。除非月隐能顺利完成余下任务,他们里应外合,造就一个傀儡军阀也不失为良策。况 且,这么大的动作,还需要更大的后盾支持。或许上头一直未有明示,恐怕就是在等时机。萧云成想,或许有个人也该回来了。当然在此之 前,他得去会一会那位神父。
汉口在经历数月洪灾之后,已渐渐恢复元气,只是街边仍有不少的难民,那栋圣若瑟堂的王神父好善乐施,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出来派粮。邻近地小孩子每每看见他,都会缠住他要糖吃,从他兜里也总能摸出用漂亮糖纸包裹地水果糖来。无论孩子如果无礼嬉闹,王神父总是笑眯眯的,正应了他憨厚的长相。
萧云成倚在对面街地栏杆旁观察了许久。烟都抽到好几根。这才立直身,径直向教堂走去。里面没有人,只有背对着他地王神父,萧云成反手关上大门,仰望着壁上高挂的十字架,肃穆而凝重的氛围未能感化他,他甚至嘴里还叼着烟,丝毫不懂得在神面前应该谦卑一些。
王神父闻到烟味,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未减。极其和善的奉劝:“这位先生,这里是不允许抽烟的。麻烦你先熄灭它,可以吗?”
“如果我不肯呢?”萧云成眨着眼,好像是在与高高在
帝赌气。“倘若我在此屠杀上帝的使者,上帝看得见
“上帝无所不在,也无所不知。也请它宽恕世人无知的言谈。”王神父在胸前划个十字。为他暴力的严词而垂首忏悔。可萧云成却很不识趣地捧腹大笑,嘴边的烟也掉落下来。被他一脚踩住。他扬起头,用着极度蔑视的神情盯着那副不过是金属搭建的十字架,笑道:“那你真不走运,几年前你就该死在它眼前!”
突然——萧云成抡起拳头,凶狠地朝王神父的太阳穴打去。出于条件反射。王神父立马避开身。也反手还击。可毕竟多年不曾交过手,动作早已不如当年灵活,转眼便被萧云一个扫堂腿击得下盘吃痛。趔趄倒地,脑门因重力磕在地板上,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眼。萧云成抽出一把匕首,在他脸上化开一道痕,“你现在一定很想我用枪结果你,那你就错了?我就是要你的上帝睁大眼看清楚,它地使者是如何一点点下地狱!而且我也想知道,你这张脸还能装扮成什么鬼样子!”
王神父自知在劫难逃,躲避了多年,逃亡了众多省市,最终还是被他们找到。可是即便是死,他也得死个明白!他喘着气,努力用手撑住身子,申辩道:“我知道我今天是活不成了!可是当年我确实没有拿过那份联盟书,我是被人陷害的!”
萧云成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拽起他地衣领,一掌掴过去:“你娘的少给我放屁!不是你还能是谁?!那天上头要你去接联盟书,可当晚你就逃路,还把那两名同志给谋害了!不是你把联盟书卖了,你哪来的钱四处逃窜!不见棺材不掉泪!”
“确实不是我!那天我接到消息赶到那里,他们已经断气了,身上根本没有联盟书!我知道这事肯定要栽在我头上,所以才跑的!”
“放屁!到处都有人围堵你,你怎么跑得了!难道还有人故意放你走不成?!你也够能耐,害我们好找啊!”萧云成冷笑,又是一拳砸下去。王神父捂住脸,大声争辩:“你不信就干脆杀了我!只怕你们永远也找不到真正的内奸!”“你娘地!”最后这拳萧云成是使了全力,当场将王神父击晕。正当他准备一刀结果叛徒,教堂外却传来一阵阵拍门声,还有温柔地轻唤:“王神父?王神父你在吗?我刚听人说你在里 面,怎么把门关上了?王神父?”
不得已,萧云成只得暂时留他一条贱命。其实他完全可以不作声,但他想多个时间证人也不错。于是动身将昏迷的王神父拖进忏悔室,同时换上他的衣服,打开了门。在来者看清他相貌之前,萧云成已快速转过身,径直向小祭台走去。
“王神父,你要地东西我给你带来了。希望你能喜欢。”
“就放在座位上吧。我呆会自己来拿。”萧云成模仿着王神父的声腔,这是他最拿手的绝活。奈何对方并不打算就此离开,反倒走向前,疑惑地问:“神父,你都不看一下的吗?万一不合心意,我也好拿回去另画一副送来。”
“这个就没必要了。”
“王神父,冒昧问一句,您是否知道我是谁?”
“什么意思?”
“因为你从头到尾都没有转过身来。看都不需要看,如何就知道 了?”女子似乎有些动气。萧云成忽然很想转过脸,望一望这个女人是什么模样。一时好奇的心理,让他加大了游戏时间:“我的意思是说,你拿来的肯定不会差。”对于她的抱怨,萧云成自然有法子应对。纵使他无法让对方看见自己的脸,可他现在已经从祭台的银器上知道了她的容貌。一张妍美而精致的脸孔,典型大家闺秀的气韵,不过他最喜欢 的,还数她那双盈亮的杏眼,别具风姿。所以他很乐意陪她继续探讨,看与不看的问题。
“好吧,小姐。我向天主忏悔,请它原谅我暂时无法转身来回应 你,因为我犯了罪。”
“那我可以问是什么罪吗?”
“非法终结他人性命,所以我需要忏悔。”正儿八经的文人口吻,连萧云成本人都意想不到。女子浅笑,遂问:“神父,真想不到您也有如此风趣的一面。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您忏悔了。再见。”
萧云成轻颌首,待到她走后方将脸转过来。他径直走到椅旁,拎起那副画,上面画的是名外国妇人。他无意识的撇嘴,看不懂这画有什么特别,便猛踹了王神父几脚,等他渐渐清醒过来,指着画问:“这画的是什么?知道谁画的吗?”
“这个……这个是圣母像。”王神父头痛欲裂,勉为其难的继续解释:“下面有落款,是Beatrice小姐画的。”
萧云成眉一拧,怪道:“比猝死?什么鸟名字!糊弄我是吧?”二话不说,又一脚踹过去。王神父连连摆手,忙说:“她……留洋小姐都爱取英文名。真名是康家的大少奶奶,杜怀璧。”
“是她!”这个名字萧云成可谓印象深刻,上次搅局的不正是这个少奶奶嘛。只是想不到,自己居然会遇见她。
请君入瓮(上)
来,小金堂便被康少霆视为眼中钉。前阵子灾民不断 小金堂在幕后策划。只可惜苦无证据,无法将其定罪。今日得遇如此良机,他是决不能有所差池。在收到内线传出来的讯息,‘小顺喜’此时照常开设‘忘忧宴’,康少霆立即将军队分成两组,让一组人将‘小顺喜’团团包围,不许人出入。他则带领一队人马冲了上去,遇见想通风报信的跑堂,几名领头的巡捕立刻捆绑起来,楼内的食客因为一早见官兵们持枪警告,都乖乖闭上嘴,不敢吭声。康少霆大力踢开一间线报所提示的贵宾厅,果见有位青年男子仰躺榻上,吞云吐雾,脚边还有个神情木讷的女子半跪着给他捶腿。
看到有人闯进来,他非但不惊恐,反微眯起眼,将女子下颌捏至面前,含唇将烟吐进她口中。这派活色生香的画面,看得康少霆心烦气 躁,他一挥手,后面的士兵冲过去要拉开他们,谁知男子一挺身,不疾不徐地笑道:“原来是康军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他走下榻,怀里仍揽着女人,似乎毫无松手之意:“不过康军长,你的手何时废了?真是可惜。”
“你胡说八道什么!老实点!”几名士兵用枪指住他。男子全不在意,只一味笑说:“那可真奇怪,若不是手废了,怎么连起码的叩门都不懂?”
“你很想知道是吧?”康少霆忽然走上前,抬手便是一重掴,“现在你再知道,我这手究竟有没有废了吧。王擎宇。你漠视国法。私自贩卖鸦片,又涉嫌多宗命案,罪加一等!”
王擎宇瞪着他,心底翻腾出一股杀机,但想到全盘计划只得隐忍,讪讪说道:“果真官字两个口,定罪全凭莫须有。况这各地各省禁烟条文不过是嘴巴提倡,到了军长这里就成了大罪,还拉扯些什么人命案 子,我可是不服的!”
“各家还有各家的规矩。何况各省本身制度就有不同。禁烟运动势在必行,你也不用钻空子。只说你牵涉几宗命案都是有所保留,想你开这鸦片馆子,背地里又干些坑蒙拐骗的缺德事,害地性命又岂止这些?说我冤枉你,只怕还判轻了!你要不服。进了巡捕房再议!”康少霆挥手让随来地巡捕过去锁他,不料他下力甩开这些人。冷笑道:“既这么说,‘小顺喜’上上下下都与我脱离不了干系,看样子是得全部拉去问罪了!”
“有没有罪,审了就知道,不劳你费心。”康少霆不予理会。却见王擎宇从怀中掏出张白纸。往他眼下一扬:“那好。一个也不能漏!康军长应当会秉公办理吧!”听这话有些古怪,康少霆忙抢过一看,居然是份卖身契。而且还是颜开晨的!霎时脸色大变,而王擎宇则洋洋得意道:“我想军长还是单独审问的好,反正不差这么一会儿。”
康少霆气得握拳,让部下先在一楼等候命令。他将卖身契撕成碎 片,砸在王擎宇脸上,对方这副小人得志的张扬,让人怒火中烧。最可恨的,是颜开晨会卷进来!
“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他逼问。
王擎宇摊手,摇头晃脑犹豫半天,才说:“好在真契约我没敢拿出来。不就如军长所见,颜开晨已卖身于我。进了巡捕房我当然实话实 说,说她是我姘头和我合作干的这档子事,那些好大喜功的巡捕们当然不会放过。这可不是我强迫的,是她养父没钱还债,特意将米铺和她一起抵给我。不过我可真是干了件亏本的买卖,才让她去夜总会帮忙,结果就为您白挡了一枪,现在不知所踪。我还在寻思,是否要告官去,有不法分子拐带人口。军长,您知道她的下落吗?”
“原来她流落卖唱全是你干地好事!想必今天这张契约,也是特意等我来看的吧!你想以此要胁我?”康少霆得知这层内情,更是怒不可遏。王擎宇唤来一直呆立身后的何滟,让她坐进自己腿上,狎昵一番:“唉,我真是冤大头,连那丫头的手都没摸过,看来日后得让那丫头也干点伺候男人的勾当。不能挣钱,我可就白买了她!”他的自说自话,句句锥心,让康少霆如坐针毡。再见眼前这女子地遭遇,如牲口一般由人侮辱,他开始联想颜开晨失踪那段时日,不知是否也这么熬过来。然而想到王擎宇的意图,他既想救出颜开晨,又不甘愿受人威胁,只得压低嗓门反问:“你究竟想干什么,摊开来说吧!”
“哎呀,我可申明,这丫头可是我规规矩矩买来地。既然她现在没了影,又不能替我赚钱,我当然希望可以反手卖个好价钱!”
“你要多少?”
“军长你肯定出得起。”王擎宇一脸笑意,将何滟揽得更紧,“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难得军长中意,自然少不得花费一笔。也不多,我要从今往后所有货物往来由我小金堂一手包办,而且无需通关处检阅。你也放心,走的货品无非是民用、药品之类,每月分成自然不会少了你这份。如何?况且现今政府花销也大,公家那点零头哪里够使,大家互惠互利,才是长久之计嘛!”
“原来你早就算计好了。胃口还真是不小!”康少霆冷眼看着,真想不管不顾将他送进大狱。偏被他抓住的弱点,又确确实实令自己无法撒手不理。为一个女人徇私舞弊,康少霆如何甘心!可他更清楚王擎宇这人,什么下流手段使不出来。巡捕房里屈打成招的,同样也是有去无回。满腔的正义感与个人私情互相斗争,一刻消停不了,让他更加烦 乱。
王擎宇是猜着他地心思,继续煽风点火道:“其
场有几处不黑地?那些作威作福的祸首们,又有几个 们勾搭成奸,欺上瞒下地。风气如此。你又何必强作清流。摆个什么架子!只要你肯应予,我现在就下楼跟巡捕们走一遭。不怕告诉你,我要是执意不去,保管没一个人能拉得住我。毕竟小金堂可不是那些小帮 派,闹点动静也足够你们头疼好一阵子!我进去不过一两日便可出来,颜开晨就不同了。即便不死,只怕在牢里呆着也只剩半条命。”见康少霆闷不吭声,王擎宇干脆说:“这样吧。我先去巡捕房,你若考虑好了直接让人捎句话,我再将真契约双手奉还。不过。可别让我等太久。”他瞅了眼康少霆,一笑而去。康少霆寞然看着一地纸花,其中一片留着‘开晨’二字,犹如咒语,牵动心魂。
躲在密室观看这一幕地萧云成,忽然偏过头。望了颜开晨许久,感慨道:“真看不出。这康少霆傻乎乎的,对你倒很痴心。”
“确实傻,不过这才叫人情味。你们是不懂的。”颜开晨谈兴索 然。本来她和萧云成赶来,是怕康少霆万一不中套,他们好临时再行它法。不想。康少霆竟如此配合。
萧云成对于她的措辞并不理论。只顾吩咐:“你现在可以依计进行第二步,还不去准备一下?”
“还需要准备?我们不是一直在演戏吗?”颜开晨眨着眼,笑意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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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堂堂主被逮的消息。转瞬间传遍大街小巷,甚嚣尘上。谈及擒获要犯的康军长,没有不竖拇指夸赞的。只有康少霆自己清楚,这次又打了败仗。回到军部,那些要命又烦人的恭维话让他片刻都坐不住,换了便服托词离开。
走出来才发觉,他竟没了可去的地方。东大街就在眼前,也说好时常会陪在她身边,即便如此,今天他还是想独自一人。走走极少经过的街道,望一望经常忽略地风景,看看每张陌生的脸孔流露出的各式神 情。然而走马观花的结局,只会更加应证他的孤寂。
乏了,他坐在废弃的砖瓦上,无意听见墙后似乎有夫子在说教。透过敝开地门扉,他看到十来名幼童蹲坐在地,课桌是一块旧木板,一排三个人。负手来回的是名年过花甲地老先生,洗得发白的灰马褂似乎略大了些,显得空空荡荡的,仿佛穿梭在孩子间的仅仅是件衣裳。老先生拈着胡子,默默评估孩子们书写的好坏,忽然拎起一位学生地稿纸,频频点头。而那张发黄地纸片正中,写的是个‘忠’字。或许孩子们并不能参悟这大字背后包含的深意,它不过是先生对他们日后地一点寄望。
忆起初次上学堂,先生教他的第一句话:忠孝仁义礼智信。那时先生说:国人一生切不可忘的,便是此七字。当年他不过一知半解,大了以后只顾推崇洋学。今天乍见这个字,想到已过世的老师,记起曾经慷慨激昂,豪言壮语的少年时;现在的他,人是成熟了,却反而缺失了许多。
待到孩童们忽地一哄而散,康少霆方觉察原是下起了雨。不一会 儿,雨势变大,北边卷来的寒气冷得人浑身哆嗦。他就近躲在一户门檐下,露出的半边身子仍是被雨淋得湿透。偏这时,一把油伞越过头顶,替他遮住了雨水。这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容,本不该出现这里,正因为出乎意料,才令康少霆既诧异又忍不住惊喜。
“开晨,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康少霆最想避的,其实正是她。颜开晨用帕子擦拭他脸上的水渍,轻描淡写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们偏偏就是会遇上。这不,”她抬起手,摇了摇几个油纸包,“特意去司门口买曹祥泰的绿豆糕,结果就撞到了。”
“你身子才好些,别走远路。赶紧回去吧。”康少霆将她的手轻轻放下,也借此避开那些他会令自己动摇的亲昵动作。并非存心疏远她,只是想努力在公与私之间,划一道明显的界限。他不能为了她一人,作出有违良知的错事。王擎宇能利用他一次,就必定会有更多的下一次,轻重之分他还懂得。可是颜开晨忽然出现眼前,无论是巧合还是其它,那一霎他的心里确确实实是喜悦的。
“开晨。你先回去吧。”他再次拒绝好意。想对自己狠一点。颜开晨见状,心底也掠过一丝凉意。虽然先前希望他能学得决绝一些,不要太轻易妥协,但真见他动摇了,自己又不是个滋味。这么一来,于公于私她都得让计划继续下去。或许面对感情,人就该自私一些,无欲无求的下场,她不是领略过么?现在,她也耍起性子。丢开伞陪他浸在雨 里。康少霆大惊失色,慌忙去捡伞,扭头冲她大吼:“你太胡闹了!万一伤口恶化怎么办!你还要不要命了!”说完要把伞给她打上。
颜开晨干脆走到马路边,同样理直气壮:“你不也特意在淋雨嘛!难道你就是铜皮铁骨,不会生病了?!既然你都不爱惜自己地身子,我为什么还要保住性命!你要骂我任性只管骂。甚至可以一走了之不再理我!但不要让我看见你这么折腾自己!虽然我不知道你每天都遇到什么样地事情,也恨不能为你分忧反而只会拖累你。尽管你总说别在意,可我不想一辈子当个废人让你操心!看见你什么都憋心里不说出来的模 样,你是不会难受,但我会!”
“开晨!我现在真的很烦,你能不能别再闹了!”康少霆眼眶一 热。有些感情终究压抑不住。他纵身冲过去拉住她。很受不了她自暴自弃的样子。也怕自己真会为了她,放弃最后一点原则。可
意识到,当颜开晨猛然抱住他。将脸抵在他胸膛放声 刻,便已经迟了。他康少霆确实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了自己。
秋季最后的一场雨,或许埋葬的远不止一个季节,一段曾经。那些淅淅沥沥的雨水,也让等待变得异常亢长而寒冷。杜怀壁望了一眼壁 钟,已经是夜间八点。从下午等到现在,烛台对面的那张座位,依旧空着。开始她还以为是佣人交代不清楚,没有告诉少霆自己在旋宫等他。拨了几通电话过去,才知他根本没有回家。但怕他万一找来,她就这么一直等到现在。服务生再次上来续水,她盖住了杯,让人推来蛋糕。早已等候多时的奶油蛋糕,终于登场。没有热闹地庆生会,杜怀壁默默插上一圈黄色蜡烛,点燃其中一根,自己吹熄。然后拿起叉子一口一口将蛋糕挖进嘴里,慢慢咽下去。舌尖蓦然触及一股咸味,让她重新抬起了头。她望向垂手一旁的服务生,指责道:“这蛋糕是怎么做的?怎么只有咸味?”
服务生一愣,随即埋下头,“对不起小姐,混着眼泪的食物,是吃不出其它滋味的。”
杜怀璧下意识一摸脸,不禁失笑:“抱歉,实在不好意思。”原来这剂调味料,是她的泪。眼泪,又怎么会甜。
可是康少霆啊,我还是要感谢你。
因为你让我知道蛋糕,不只有甜味。它也可以,是咸地。
康少霆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听吴妈说怀璧昨天下午在旋宫等到晚上才回来,他才想到昨天是她的生日,怪不得让他早些回。可眼下又没有礼物补上,只得先回房抚慰她一番。不想才进门,就见她立在窗边,明知道他回来也故作不知。他拥过去,一再赔礼,谎称昨晚跟旧同僚饯行,所以耽搁了。杜怀璧也不理论,冷着脸弹开身,唤小惠进房把她夜里收拾好地行李拿到车上,她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康少霆,说: “二妈病了,我要回娘家住段时日。”“那我陪你去一趟。”康少霆跟过去,不想她一拦,“不用了,你事情这么忙,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操 心。我回去会带你问候一声的。”
康少霆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便答应了。杜怀璧顿觉心里泛酸,等到现在,无非是想有他陪,可结果还是她一个人收场。女人的口是心 非,男人总以为是真话。同为女人,康夫人就明白得多。她乍见杜怀璧下了楼,忙唤到跟前,笑着说:“怀璧,吃点东西吧。等会我陪你一起去。亲家身子不好,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妈,您身上也不大安康,还是别奔波地好。”杜怀璧即便有再大地委屈,在婆婆面前还是一脸笑意。康夫人正是喜欢她识大体,所以将自己陪嫁的一对红玉手镯,送给了她。杜怀璧万般推却,知道这玉镯子是婆婆很喜爱的,奈何康夫人执意拉住她地手,硬是将镯子套了上去,羡慕的咂嘴:“哎,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我这老妈妈的手,不配这光润的东西,保养得再 好,年龄始终摆在这里,跟你一比就相形见拙。你要再推却,我可不高兴了。”
杜怀璧含笑的点头,婆婆的疼爱是她在康家的另一股支持,所以无论她和少霆有多不愉快,都不能在婆婆面前表露出来。她摸着镯子,忽然听到婆婆长叹一声,“看着这镯子,一下就想到以前的旧事。那时候你公公到处打战,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料理,连少霆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有一回土匪作乱,幸亏我发现及时,抱着少霆躲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后来好容易过上点安稳的日子,不想你公公领了个女人回来,还怀有身孕。所以说咱们女人,一生都在为男人操心,受尽委屈。但无论怎么变都好,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才能图其他。”康夫人看杜怀璧听得入神,笑道:“这都是我老人家一时的闲话,别把你听闷 了。”杜怀璧极不是滋味,只得尴尬的摇头:“我只是想不到爸年轻 时,也让您这么费神。后来,那个女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谁管这些。”康夫人很干脆的回答,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杜怀璧不禁发怵,在康夫人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恨的影子,哪怕丁点对于那个女人的憎恶都没有,她只是像往常一般边看报纸,边品茶。
用过早饭,康夫人让杜怀璧先上车,又命人叫过康少霆,悄声嘱咐他:“你父亲昨晚受了风寒,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最好别惹他不自在。外面怎么折腾都行,别为些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家里闹得不安生。有个少 就够了,你就别跟着搀合!这才新婚多久,真是不像话!”康少霆闻言只得点头,已知母亲肯定是问过王副官,自己无从狡辩。
他回身去看父亲,说了些近日发生的要事。或许因为病着,父亲不似以往那般热衷政事,只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直到听他说上面要求加大剿共匪的力度,父亲才开了口:“东北都要全境沦陷了,还只顾窝里斗。只要他们不在咱们眼皮底下闹出大事,睁眼闭眼便算。倘若武汉又出几件日本商人被谋害的,你也只管不理。那些都不是好东西,全是鬼子的眼线。死一个,少一个!”
“我哪里会不知道,您就好生养病吧。”康少霆复加宽慰,便退了出去。正准备回军部,却接到王副官的一通电话,这才知道在他离开东大院后,颜开晨竟遭人绑架。而干下这等事的,唯有小金堂。
薛云烬儿时番外(上)
薛云烬最后一次见到母亲。飘着雪的季节,母亲决绝 缩进男人的车里扬长而去。当时年幼的他手掌小得可笑,即便嚎啕大哭也无法抓牢母亲的衣角。在他还不懂从字面理解何谓遗弃,他便被母亲丢在了这间孤儿院。
他望着渐渐关闭的大门,拼命哭喊,打闹不休,最终被神情冷峻的院长一把抱住。这个中年男人的臂弯强壮有力,夹得他快透不过气。那张永远都不曾舒展过眉头的丑陋脸孔,让人无法亲近,充满了威胁: “你现在最好老实一些,这样会少吃点苦!”。院长松开手,将薛云烬丢进内屋。里面有十来个和薛云烬一般年纪的男孩子,看见他瘦小而孱弱的模样,孩子们皱起了眉,随即偏过脸去。有个叫小杜的男孩子是这里的‘头头’,他因为不满自己的床位让给这个只知道哭的小毛孩,在半夜把好容易睡着的薛云烬,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劈头给了他两耳光。
“哭哭哭!就知道哭!从白天哭到现在,看着就让人讨厌!不准 哭!”小杜畏惧被外面的人发现,凶狠的用手掌捂住他的嘴。听着他断断续续的抽泣,火气更重了。周围的小伙伴们从被窝里探出小脑瓜,虽然觉得这个新同伴挺可怜,却没人敢劝阻小杜。这促使小杜的气焰更加嚣张,他蛮横的将薛云烬踹下床,用棍子命令他:“你要敢再哭一下,我就揍死你!到了孤儿院就得听我的!否则我就揍死你!”小杜钻进薛云烬的被窝,重新夺回自己的床位。刚躺下,他又爬起来,再次用棍子指住:“你要明天敢告状,我也要揍死你!”说完,把棍子放在一旁,呼呼大睡。
薛云烬战战兢兢的走到柜子边,将整个身子蜷缩在空隙中,以此抵消部分寒气。只是在隆冬的夜晚,这样毫无用处。他搓着手脚,牙齿止不住的抖动,本来红肿的面颊此时也好像没有知觉,仿佛一层死皮,任谁掐捏都没有反应。所以当院长一个闷棍打来,他都不觉痛楚,只是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觉已是第二天清晨。再等他发热的头脑真正清醒过来,却是第三天的晚上。他这一病,小杜也被院长揍得鼻青脸肿,脸上的淤痕过了一周才消退。受到警告,小杜再也没有背地打他,可与此同时,小伙伴们也开始孤立他,全然忽略他的存在。
每当这时,薛云烬都会自觉的坐回门槛,托着脑瓜,畅想着高高红墙外的世界。有时他会想起父亲,也会想到抛弃自己的母亲,想起十二年里所拥有的全部回忆。在日复一日的翘首以待中,他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也不再像初来时只懂得哭鼻子,因为这样永远不能长大。没人会喜欢,爱哭的小孩。
直到有一天,薛云烬才知道。原来这里,竟是连微笑都不被允许。
请君入瓮(下)
少霆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听吴妈说怀璧昨天下 到晚上才回来,他才想到昨天是她的生日,怪不得让他早些回。可眼下又没有礼物补上,只得先回房抚慰她一番。不想才进门,就见她立在窗边,明知道他回来也故作不知。他拥过去,一再赔礼,谎称昨晚跟旧同僚饯行,所以耽搁了。杜怀璧也不理论,冷着脸弹开身,唤小惠进房把她夜里收拾好的行李拿到车上,她回头看着一头雾水的康少霆,说: “二妈病了,我要回娘家住段时日。”“那我陪你去一趟。”康少霆跟过去,不想她一拦,“不用了,你事情这么忙,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操 心。我回去会带你问候一声的。”
康少霆觉得她的话也有道理,便答应了。杜怀璧顿觉心里泛酸,等到现在,无非是想有他陪,可结果还是她一个人收场。女人的口是心 非,男人总以为是真话。同为女人,康夫人就明白得多。她乍见杜怀璧下了楼,忙唤到跟前,笑着说:“怀璧,吃点东西吧。等会我陪你一起去。亲家身子不好,我也该去探望一下。”“妈,您身上也不大安康,还是别奔波的好。”杜怀璧即便有再大的委屈,在婆婆面前还是一脸笑意。康夫人正是喜欢她识大体,所以将自己陪嫁的一对红玉手镯,送给了她。杜怀璧万般推却,知道这玉镯子是婆婆很喜爱的,奈何康夫人执意拉住她的手,硬是将镯子套了上去,羡慕的咂嘴:“哎。果然还是你们年轻人戴着好看。我这老妈妈地手。不配这光润地东西,保养得再 好,年龄始终摆在这里,跟你一比就相形见拙。你要再推却,我可不高兴了。”
杜怀璧含笑的点头,婆婆的疼爱是她在康家的另一股支持,所以无论她和少霆有多不愉快,都不能在婆婆面前表露出来。她摸着镯子,忽然听到婆婆长叹一声,“看着这镯子。一下就想到以前的旧事。那时候你公公到处打战,家里全靠我一个人料理,连少霆出生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有一回土匪作乱,幸亏我发现及时,抱着少霆躲在水缸里,才躲过一劫。后来好容易过上点安稳的日子。不想你公公领了个女人回来,还怀有身孕。所以说咱们女人。一生都在为男人操心,受尽委屈。但无论怎么变都好,首先得把自己的位置坐稳了,才能图其他。”康夫人看杜怀璧听得入神,笑道:“这都是我老人家一时的闲话。别把你听闷 了。”杜怀璧极不是滋味。只得尴尬的摇头:“我只是想不到爸年轻 时,也让您这么费神。后来,那个女人和孩子怎么样了?”
“谁管这些。”康夫人很干脆地回答。声音平静得毫无情绪。杜怀璧不禁发怵,在康夫人脸上看不出一丝怨恨的影子,哪怕丁点对于那个女人的憎恶都没有,她只是像往常一般边看报纸,边品茶。
用过早饭,康夫人让杜怀璧先上车,又命人叫过康少霆,悄声嘱咐他:“你父亲昨晚受了风寒,头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你最好别惹他不自在。外面怎么折腾都行,别为些来历不明的女人把家里闹得不安生。有个少 就够了,你就别跟着搀合!这才新婚多久,真是不像话!”康少霆闻言只得点头,已知母亲肯定是问过王副官,自己无从狡辩。
他回身去看父亲,说了些近日发生的要事。或许因为病着,父亲不似以往那般热衷政事,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直到听他说上面要求加大剿共匪的力度,父亲才开了口:“东北都要全境沦陷了,还只顾窝里斗。只要他们不在咱们眼皮底下闹出大事,睁眼闭眼便算。倘若武汉又出几件日本商人被谋害地,你也只管不理。那些都不是好东西,全是鬼子的眼线。死一个,少一个!”
“我哪里会不知道,您就好生养病吧。”康少霆复加宽慰,便退了出去。正准备回军部,却接到王副官的一通电话,这才知道在他离开东大院后,颜开晨竟遭人绑架。而干下这等事的,唯有小金堂。
没有堂主的指示,颜开晨所关押地囚房,其他人等一概不准擅入。何滟不同,她负责照看颜开晨这两日地饮食,倒不是因为堂主多器重 她。在帮中兄弟眼里,她不过是条不具威胁的宠物,所以看她的眼神总是赤裸裸明显参合着男人特有地猥琐。颜开晨看不惯,尤其何滟进屋后门口守卫的目光,一直在何滟松垮的领口上下游走。当那守卫左顾右 盼,朝同伴使个眼色,颜开晨便猜到了他的企图。
果然,同伴留在门口把风,而他则偷偷摸摸溜进来,当着她的面将何滟摁在床上。可恨她手脚被绑,只能干望,偏何滟犹如行尸走肉般横躺在男人身下,任其欺凌。记得哥哥说过,何滟是在装疯。一个人为了活着,势必会学得比任何时候都顽强,但不是靠这种不断出卖自己的方式。也许何滟觉得值得。只是颜开晨看不下去了,几乎是跳起身,用嘴拔出守卫别在腰后的短刀,甩到何滟手边。
“有本事冲我来!你难道天生不举,只能靠欺负一个疯子找快 感?”颜开晨故意激怒对方,那男人见防身武器被她偷去,又听她如此扫他颜面,恼得过去想堵她的嘴。怎知颜开晨攒劲蹦起双腿,一下顶到他的要害,顿时疼得护住下体,破口大骂:“个婊子养的,老子今天不捅死你就信了你的邪!”说完,便将颜开晨按在地上,扯她衣裳。
向浑身发抖的何滟,大吼道:“你不是个疯子吗?那 疯子敢干的事!难道你还想让他们在你身上爬上爬下?你可是个杀人都不怕的疯子,不是窑姐!像你这么活着,不如死了痛快!”
“还叫!再叫!”男人气急败坏的扇她耳光,手下动作愈发粗鲁。颜开晨之所以忍到现在。无非不想破坏全盘计划。但这男人实在得寸进尺。即便女特工牺牲肉体并不少见,但也轮不到这种货色染指!正当颜开晨打算解开绳索,他突然整个人僵住,五官痛苦得扭成一团,不一会儿便没了动静。顺着望过去,一截刀柄露在背上,刀刃已全部插入他地心房,杀人者则退到一旁。
惊魂未定地何滟,第一次懂得还手,再也不再一味装痴。因为痛苦膨胀到极限时。她是真的疯了。然而随后进来的那个男人,才是逼疯她的罪魁祸首。
王擎宇目睹了杀人场景,不是没有震惊,但也是预料之中。他知道她不会装疯一辈子,迟早会原形毕露。只是这样的话,便没有了起先的趣味。他抽出那柄凶器。在死者身上擦净,“你想我怎么处置你?”
颜开晨看出他们之间不同寻常的气氛。三缄其口。她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想对付你,是决不会说出口。因为那样是等于告诉你,他在犹豫。可太久没有说话,何滟已不懂得如何表达。也放弃了乞求。
“以后就跟着我吧。像个正常的女人。”王擎宇下了一个很荒谬的决定。“当然你如果不愿意,以为我还在继续羞辱你,大可以一走了 之。武汉地界以内。我可以保你周全。”王擎宇说得很认真,经历得越多,他越觉得过去那点私恨并不算什么。与其折磨一个装疯的女人,他更愿意接受当年那个趾高气昂地何滟。
何滟慢慢走到门口,视线始终未曾离开鞋面。好一会儿,她身子终于不再颤抖,才转过脸:“好。”一个字,甚至不能让人明白究竟是哪个选择。可王擎宇却笑起来,因为他看见她走的方向,绝不是离开堂 口。
“谁说女人心海底针,我看你们男人也一样。”她瞅着王擎宇,存心打趣。见堂哥笑而不答,她便回归正题,“康少霆是不是来了?”
“是,那小子就快到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得换身衣服。”王擎宇忽然想起萧云成前些日子又让老二送钱过去,便试探地问:“你那里最近很手紧吗?一个月内可从我这里拿了不少。”
“这些我插不上手。不过哥,你如果不想受制于人,就得有所计 划。万一康少霆被人取而代之,只怕日子更不好过。毕竟跟康少霆合 作,是你占上风,换成其他人你也玩不动。反正你如果有什么打算,作妹妹的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人总是忠于自己,颜开晨也不例外。
王擎宇对妹妹的话深信不疑,既然是亲人,自然容不得怀疑。只 是,他还有所顾虑:“你说的这些,我早就开始在盘算。但婶娘现在还没有消息,总归投鼠忌器,不敢放开手干。”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他们还不敢对母亲下手,我日后也会去查的。”颜开晨也不知道能否查得出,这都是后来地事。眼下,她得把戏演完。
按照堂哥的吩咐,她换了套旗袍,外面罩上白色狐狸毛地披肩,有意挽住堂哥的手臂,迈步来到会客厅。在康少霆看来,她完完全全是被人抰持的,因为王擎宇随从的枪寸步不离抵住她后脑。乍见她惊恐无助的站在王擎宇身旁,康少霆地悲愤可想而知,正因为这个弱点,他必须在王擎宇拿出来地立约书上签下大名。
“康军长何必再犹豫呢?咱们不过是互惠互利,各取所需。听闻您最近为了扩充部队,为资金头痛。我这人最是仗义,一定不会袖手旁 观!如何?”王擎宇煽风点火的同时,也将颜开晨拉到旁边坐下,“这件狐狸皮是我的一点心意,弟妹穿着正好。”
“你直接冲我来!不要把女人卷进来!还有,我之所以肯坐下来和你谈,不是因为怕你!你要是敢再碰她一下,我不惜一切也要铲平这 里!”他地轻薄,让康少霆怒不可遏。迫于压力,王擎宇只好松开手,笑道:“军长何必动怒,有伤和气吧。咱们也爽快点,早些签字早点了结,弟妹只怕也想快点离开了。”
康少霆看得出她的疲惫,但除暴安良一直是他的信条,如今却要与之同流合污。即便思考了好些时日,真到了这个时刻,仍是决定不了。可是开晨还等着,他不能再让她受到伤害。唯有闭上眼,胡乱在上面签下名字。肯定会后悔,但已顾不得了。王擎宇收好立约书,命人将那份卖身契双手奉给他,康少霆几乎看也不看便将那张纸付之一炬,牵过颜开晨的手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可他速度太快,让颜开晨跟得很吃力。
“少霆,你现在是不是很后悔?”颜开晨感觉得出来,否则他不会一句话都不说。
康少霆停下步子,背对着她:“是。非常后悔。”然而一说完,他立即回过头,目不转睛的望着一脸茫然的颜开晨,用极其肯定的口吻告诉她:“虽然很不甘心,但没有关系。因为,一定有比这更重要的东 西。”
此刻握在掌心的,她的手,胜过一切。
鹊巢鸠占
“少霆,你这是带我去哪里啊?”颜开晨明知这是去康府的路,不过想更确定。果不其然,康少霆正是要带她回家。
“现在东大街是没法住了。与其提心吊胆防着王擎宇,不如将你安置在更安全的地方。想来想去,只有住进康府。”这个决定,康少霆也是考虑很久。虽说这样冒然带个女子回家,且不论父母如何指责,光是面对杜怀璧一人他便足够头疼。更何况她才回娘家,这么做实在太过 份。可他也不想再被人捏住把柄,如今只有硬着头皮,蛮干了。
颜开晨是巴不得能早日进入康府,办起事来更加顺手。但这么去恐怕不容易,忙问:“那我以什么身份去府上居住呢?你想过没有?”
“这个……”康少霆被问住了。
“你也太冲动了。一个女人突然跟着你,别说你父母了,连我都觉得羞愧难当。我倒是不怕人说闲话,是担心败坏你的名声。”颜开晨私底下确实也不愿意看他被人说三道四。可靠康少霆想出好法子,只怕 难,于是灵机一动,“不如我也效仿他人,以你私人秘书的名义,跟着你如何?或者新招的佣人都可以。我也不打算在府上白吃白住,凭自己的劳力,我才住得安心。”
康少霆一衡量,觉得这个主意倒也不错。他也深知颜开晨的为人,只要不是粗重活,让她平时帮帮忙也好。否则,她不会过得自在。回到家,他先让佣人请母亲到小偏厅,打算在家里寻求一个支持者。
康夫人听佣人说少霆带了个女人回来。心知坏事。再下楼一看那女子。虽长相秀丽,可没有名份就随随便便入住男方家,品行操守自然是差的。但人都上门了,就这么赶出去,传开来一有损康家名声,二怕惊动有病在身的康肇卿,三担心少霆鬼迷心窍,也跟着女人一起走。唯今之计只好稳住他们。她乜斜着眼,落座沙发中,不咸不淡地问道:“少霆。这位小姐是谁?”
“她叫颜开晨,您就叫开晨吧。因为有恩于我,所以安排她作我的秘书。现在外头世道乱,她一个女孩子家又无亲无故,我就让她先住在这里。”康少霆哄着母亲,想她素来最偏向自己。应该不会刁难。颜开晨垂手站在旁边,笑着点头示好。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倒不是她嘴拙,而是她认为在聪明地女人面前,最好笨一点。宁可被康夫人认定为没规矩,不懂礼节,小家子气。
“吴妈。”康夫人唤来老佣人。说道:“你带这位小姐去楼下靠西面地客房。她有什么不懂只管好生教。都是来府上谋生的,没有吃不得苦的人。”
吴妈会意,便领着颜开晨去了。这边康夫人瞪着康少霆。只恨他糊涂:“你实在太不争气了!上午我还百般告诫你,你倒好,干脆把人给带回来了!我不管你和怀璧闹什么矛盾,老婆前脚刚走,你就迫不及待把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领进来,这像什么话!你父亲要是问起,你别指望我给你兜着!”
“妈,我是有苦衷的。难道你还不清楚儿子的为人?我再怎么不济事,也没胡闹到这份上。确实有隐情,只是现在说不得。您就相信我这一回吧!”
“我不喜欢这种女人。毫无廉耻,又没个仪态,当个姨太太我还嫌呢!反正事情是你惹出来的,自己看着办!”康夫人丢下这句话,冷着脸回了房。
康少霆见母亲都冷言冷语,一时也没了主意。只好先去看颜开晨,见她正忙着整理床铺,连个帮手的都没有,便知道这是母亲特意让他难堪。但如今也只有走一步是一步。他挽起袖子,让颜开晨坐到一边,劝慰道:“你背伤没全好,不要太劳累了。这点事情交给我就好,平日有需要就找管事老刘。他这个人倒老实……”
“少霆,”不待他说完,颜开晨从背后轻轻抱住他,“让你受累 了。为了你,我一定会变得更坚强。”
“呵呵,我知道了。等我铺好床,陪你睡着我再走吧。”来到这么一个不友善的新环境,陌生感会让人无法入睡。所以,他得满足她一个小愿望。
颜开晨初来康府,言行上得收敛一些,毕竟十几双眼睛盯着。可听他这么一说,又不免动摇了,干脆抛开虚伪的装腔作势。洗过脸,便钻进被窝里,将他地手揽进怀里,陪着睡。康少霆坐在床边,端凝着她的睡脸,笑了起来。
不久,他见她睡熟,便悄悄抽出手,打算离开。不想她还是被惊 醒,坐起身,揉着眼睛指了指那件披肩:“我差点忘了!那个王擎宇说要你留意披肩。你拿回房看看。”
“好,你快睡吧。我走了。”康少霆取走披肩,退了出去。
到了房里,他才翻看着披肩,很快就找出答案。剪刀一划开,夹层里纷纷扬扬掉出许多钞票。其中有一些是马克和法郎,数目颇丰。王擎宇果然够‘义气’,只是这钱如今在他看来,比黄蜂尾后针毒上百倍。更讽刺的是,他确实需要。
原本康少霆还打算第二天向父亲解释,但一想不如解决了当今的困局,再提私事会容易被接纳,于是只好先忙公务。其间他还想去接杜怀璧回来,可又不知如何跟她开口谈颜开晨,干脆走一步是一步。
颜开晨因为初到康府,免不了要作些表面功夫。虽说公开身份是秘书,实则吩咐她的差事和以往在杜府一般无二。一些下人为了迎合康夫人,暗地里也没少苛刻她。每逢康少霆问起,她只是不说。倒不是为了显示大方,无非是对于这等趋炎附势的行为早已司空见惯。待到冬至,府上格外开恩,准许她出门添购些必需品。不过她猜,冬至这天杜怀璧必然会回府。所以康夫人才早早打发她出去。即便回来估计也已经在儿媳妇面前‘说明’过了。好在有这个机会,她才能重回东大院地宅子。因为她的坚持,康少霆才没有退掉。
颜开晨进到院内,熟练地将围墙一处,最下面地青砖抽出来。缝隙之间,有一张折成正方形的纸片,里面的内容是用隐形药水记述。即便不知情的人发觉,也会误以为是白纸一张。可当她看完内容后,她忽然希望这真是半个字都没有地白纸。毕竟即将要暗害地人,是康少霆的父亲。如果有朝一日他知道真相。会如何看她?这个不可能猜得出的答 案,竟让她有一丝胆怯。
可箭在弦上,已不得不发。很多时候,不是你想撒手不玩,游戏就能够终止。就好比一个人年纪越长,便越没有任性地权利。念及此处。她想起薛云烬,想起他对她犯下的种种
然而今天她有了另外一种感悟。或许当日薛云烬地冷 是身不由己,一如她现在的处境。
不知是否因为日子久了,人就开始怀旧。那些过去的事,过去的 人。包括过去的恨。转眼间变得让人眷念。在这股力量的鼓动下,颜开晨也来了一次故地重游。时隔多年,又走在常去地胡同。那晚夜合花的 香似乎依稀可闻。总记得他清冷地回答,让她失落了好一阵子。其实当年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揭示的便是他们之间的结局。可惜一场洪水下来,夜合花早已浸死。想再闻一次它的香气,也不能了。这大概就是怀旧地人,为何越来越少。
只是颜开晨想不到,那条小吃街上,卖豆浆地老板居然还在,并且由路边摊发展成一间小店。这可以算是无数失望中,仅存的一点惊喜。怎知当她落座想再喝一碗昔日的豆浆,老板却告知她,如今店里只卖热干面。这是今年武汉才兴起地一种面食,甚为百姓喜爱,转行也是应 景。无奈之下,颜开晨点了一碗热干面,老板还特意多加了几勺芝麻 酱。虽说味道不虚此行,但她最想回味的,仍是当年几个铜板一大碗的豆浆。
离开小吃街,颜开晨继续在街上闲逛。因为冬至,每家每户都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归元寺、宝通禅寺以及长春观作为江城最古老的寺院,也自发办起庙会。舞龙、舞狮、划龙船等等行像时才会出现的热闹活动,一时间遍及大街小巷,大伙蜂拥而上,都想在佛爷道爷那里沾点喜气。于此同时,颜开晨留意到一些招兵点,同样人满为患。已是十二月天气,街面上仍滞留十来万难民。政府无法安顿他们又不能驱赶出 城,除了一部分人冻死,一部分被当成乱党被抓,剩下那些饿肚皮的只能去参军。报名后他们便可领到粮食,但要从军饷中扣除,这就是所谓的‘以兵代账’。实行这个政策时,康少霆没少在她面前抱怨,但最后还是顺从这个结果。
颜开晨叹口气,也随着行人追看着龙狮表演。前面有个女学生个头很大,正好把她的视线挡住,几次努力想穿过去,奈何人多根本挤不 动。她费尽气力好容易钻出街边,不想却在对面看见一个人——杜怀 璧。按理今天冬至,杜怀璧应该一早就赶回康府。可如今她非但不在回康府的路上,反而还有心情赶庙会。只是她神色恍惚,连飞过来的龙珠都没有察觉,若不是旁边有人及时接住,否则这龙珠就要砸在她面上。
“小姐,虽说这龙珠是竹子编的,可这种速度砸过来,一样会让你疼得大哭。所以走路还是得睁大眼睛,小心点好。”说这话的正是接到龙珠的男人,这个人的出现颜开晨不仅意外,更是吃惊。萧云成会这么巧和杜怀璧撞上,还如此好心替她挡下一劫,无论从哪个角度揣测,都是令人深感怀疑。
可眼下萧云成不但主动接近杜怀璧,还将龙珠塞进她手里,附耳笑说:“快将龙珠抛过去,这样不但来年行大运,还能将你今年所有倒霉的衰运全给龙神吃掉!要是再从龙肚子下面穿过去,来年你一定能万事大吉,心想事成。”
杜怀璧尴尬的缩回头,虽知因为噪音大。他才贴那么近说话。可这般亲密。还是让她很不习惯,耳根子都臊红了。她的无动于衷,倒是急坏了对面举龙珠的小伙子,因为他地疏忽将珠子抛飞了,幸亏没坏事。他焦急地挥动膀子,想让她丢过来。怎知又一队舞狮的追上来,挡在中间。萧云成见状,连忙抓住她的膀子,一起跑过狮队,又顺利钻过大龙的肚皮。总算将龙珠物归原主。
尽管颜开晨所处的方位,已经无法看见他们的身影。后来如何,她更是无从知晓。可她期盼,一定得发生点什么,哪怕仅是一厢情愿也 好。
(行像:亦称为行城或巡城,是用宝车载着佛像巡行城市街衢的一种宗教仪式。)
寻思今日过节。康少霆吩咐完公事便匆匆回府。家里正为庆祝冬至忙得不可开交,怀璧不在。母亲也没有精力去操办,全让管事张罗。他见颜开晨不在,问起吴妈她的去向,不想母亲脸一沉,冷道:“你媳妇没回你不问。一个下人不见了。就问东问西。”
康少霆自知理亏,忙赔笑:“我不过随口问一句。我早上去过杜 府,岳母身体越发不好。怀璧大清早去庙里给她老人家祈福去了。恐怕今日不得空回来,母亲也别怪她。”
“她人孝顺,从来都是最懂事的。否则,不会赖在娘家不肯回 来。”康夫人先前还有些牢骚,闻得这个缘故,宽心许多。转念一想,她又盯住儿子,责备道:“你也先别得意,日子长得很。还有那个女 人,你趁早打发了,别等我亲自开赶。”
“妈,您何必非得跟她过不去。我真不明白,她到底做了什么天地不容的事情,让您这般厌嫌。即便有错,那也是错在我!反正这事日后再谈,我先去见父亲。”康少霆转身便走,气得康夫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对颜开晨更加深恶痛绝。
相对女人地斤斤计较,父亲的沉默更容易被康少霆接受。家事于女子,桩桩大如天。而在男人眼里,国事政事才是正经事。所以这点小矛盾在康司令看来,微不足道。在浏览完康少霆送来的批阅文件,康司令疲倦的捏了捏眉心,说:“看来我这个病发的是时候。如今你能独当一面,我也乐得安享晚年。只不过那么一大笔数目,你是怎么弄到的?”看出康少霆面有难色,他也就此打住,随口道:“近日我倒是听说有些帮派规矩了许多,还包揽了所有地运输买卖,干起正经营生。不过世道便该如此,没有人人喊打的耗子,又何来抓耗子地猫。利用得好,倒是互惠互利。只是恐难长久。你懂得怎么放,也别忘了要收得回。”
“我会有分寸的。”康少霆应声。
“以后你也用不着向我汇报,自己拿主意便好。”康肇卿最了解这个儿子,若自己一日不放权,他是不会学会真正的独立。只是最该辅佐少霆的那个人,现在还不知去向。
父亲忽然间的落寞,康少霆也有所察觉。他犹豫再三,轻声说道:“爸,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怕您又动气。但如果瞒着不说,我也于心不安。”见父亲没有吱声,他道出实情:“上个月我就收到消 息,在上海找着少 了。但您一直不准大家再提他,所以这事一直没告诉您。母亲我也没敢说。开始我还以为少 势必过些奢华地生活,一直没往底层人群
访,耽误到现在才有了下落。如今他和怀璧地嫂子日 艰难,那些挟带的钱银都使光了,他就去码头做苦力。所以,我想接他回来。”其实康少霆派去的人一找到康少 就欲带他回武汉,只是康少 坚持不肯。这个心结,还是与父亲有关。
乍听到康少 地消息,康肇卿即便再恨,也不至毫无反应。虽说那时放话不准人去追查,皆因他深觉少 把钱花光了就会老实回来。结果一晃至今,还没个音讯。现在更是宁可做个贱民,也不愿回家当堂堂军阀公子!这点顽固不化,倒是像足了他。尽管心疼,可并不代表原谅,于是冷淡地说:“我刚才已经说过,万事你拿主意,不需要请示我。”换句话说。康少 回不回来。与他没有关系。
康少霆自然早拿定主意,即刻安排人再前往上海,务必要带他回 汉。恰巧颜开晨也由外面回来,他忙扯她到一边,掏出帕子递过去: “大冷天还出汗,跑回来的?我有事跟你商量。”
颜开晨擦了擦汗,便问:“有什么紧要的事,得这么偷偷摸摸 的。”
“晚上商会举办宴席,父亲身体不适谢绝了。我务必得去一趟,顺便谈些事。”全武汉有头有脸地人物都会莅临。他也趁便扩大交际圈,毕竟熟人多了好办事。“帖子注明携带家眷,我想找你陪同,反正你也在家呆闷了。也该见识下世面。呆会你从我房里挑件礼服,打扮打扮,我跟母亲打声招呼就动身。”
颜开晨笑着点头。老早就不想呆家里看他母亲地脸色。更何况上流社会,权贵云集。她也确实想开开眼界。在衣橱里左挑右选,都没寻到合意的。杜怀璧虽然身材和她差不多,衣着喜好上却天差地远,太淑女的款式她穿不来。原想首次陪康少霆在重要场合露面,少不得在细节上要考究许多。最终她挑了一件玫瑰色的中袖连衣裙。下身鱼尾的剪裁非常凸显线条。她再披上康少霆补送的银白色狐狸毛披肩。既保暖又有气派。至于发型,她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斜髻,插上点翠镶宝石的簪子。配上同款的耳环;挑了双时下流行的圆头蝴蝶结的红皮鞋。其实她不太穿得惯高跟鞋子,总嫌打脚。
康少霆从她走路扭扭捏捏,不时地嘟囓就看得出来,她确实不喜欢这双鞋子。于是笑着挽住她,送进了车内。没过多久,‘悦语轩’便到了。
这次宴会是在武昌举办,作为主办人之一的汉商首富,地点便选在自家的豪华酒店。宴会主厅在二楼,歌舞厅在三楼,四楼则是有钱人聚集的赌场。一掷千金的景象,这里比比皆是。财大气粗的首富为了这次地聚会,特意禁止其它宾客入内,专门供到场贵宾在这三楼里玩个尽 兴。大门守着的经理,远远就瞅见康少霆下了车,赶紧殷勤地迎过去带路,几位市政府的官员看见他挽着女伴进场,也走上前寒暄几句,一边正和人说话的粮食局局长则忽然走远,假意没看见。早已到场的军部幕僚看他领了个面生的女伴,颇有兴致地问长问短,结果萧云成一过来就调侃他又欠下风流债,康少霆只得含笑敷衍。推说要见过其它友人,拉着颜开晨走到餐桌边,准备给她挑些吃食。
颜开晨眼尖,一下看见对面有人快步过来。只见罗美娟一脸怒气,活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康少霆抬头见是她,不免有些发虚。不料罗美娟猛停在颜开晨跟前,怒视地眼神也随即瞪向真正的罪魁祸首。
“康少霆,你还真是个好样的!”她低叱,看见这两人手挽手蹦出来,不生气才有鬼!横看竖看,这个女人也不及怀璧一半!
康少霆不想在公众场合逞口舌之快,干脆避之。哪知罗美娟一把抓住颜开晨,右手还没来得及抬起,就被她反摁了下去。颜开晨一早就看出她地企图,她想要赏耳光,还差点火候。本来站在女人的立场,自己也很理解遭情人背叛的滋味。可罗美娟的粗鲁忽然让她的邪恶感瞬间扩散,原来的同情也转化为一种耀武扬威。整个人顺势靠到康少霆身上,仿佛受尽委屈。
男人天生爱在女人跟前逞英雄。不多思量,康少霆便认定罗美娟的不友善,已达到忍耐的极限——抽开她紧抓住颜开晨的手掌,警告道:“罗美娟,你别太过份了!”
“我过份?!这话你不如当着怀璧面说!贼喊捉贼!”罗美娟被他这副极力维护坏女人的神情激怒了。她真后悔当初没有早些告诉怀璧,反让这两个人逍遥快活到了这等地步!这时父亲突然走过来,笑眯眯的扬起眉:“少霆来了,康司令身体可好些?”
康少霆颌首示意,礼貌地回答:“有劳伯父挂心。家父已无大碍,只需多静养些时日。”
罗市长宽慰的轻拍他膊头,语重心长:“往后你的担子可就重了!多加留心才是。来,我给你们引荐一个人。他可是刚从南京调回来,负责特别警卫厅的薛厅长,你们日后少不得要打交道。说起来,你与他还是亲戚一场呢!”
话音刚落,前方正与政府要员相谈甚欢,一直背对他们的男子这才转过身。眉宇间的意气风发,犹如他嘴角轻泛的浅笑,言不尽的倜傥。
“在下薛云烬,久闻康军长大名。今日有缘得见,果不负公子之 称。”他友好的伸出手,笑得别有意味,“不知贵夫人何在?按照辈 份,她应该喊我一声舅舅。先前杜府的三夫人是我远房表姐。”
“原来如此,甚少听她说起娘家之事,印象不深刻。”康少霆礼貌的握过手,总不愿久盯他的眼睛。因为太过清明,反倒让人觉得可怕。没想到身旁的颜开晨却气定神闲的回望对方。他哪里知道,颜开晨此刻的镇静有多虚假。突然间看到一个你根本料不到会出现的人,想要将惊讶掩饰得十分完美,绝无可能。她清楚薛云烬一定察觉得到,所以干脆不再避开,直面向他。
可意气之后,她这才发觉,他变了。看着他负手走近羞怯的罗美 娟,言谈举止中流露出的淡然若定,恰似在川流不息的河流里,逐渐被打磨光滑的鹅卵石;摸不出棱角与天然的粗糙,圆润得不可思议。若说以往她还能从他不经意的蹙眉,和偶尔的沉思中瞧出一丝不多见的真 实。那么眼下,她看到的完完全全是另一个人。
再也猜不出他的想法,丁点都不能。这是比陌生感还要可怕的——疏离。
伪善之心
男人们的聚会不外乎三样:女人、美酒、赌博。他们一边浅酌,一边对在场女士的衣着外貌品头论足;见到太太小姐们互相比攀,从头到脚的装扮都要显示出高人一等的虚荣,唇角总会流露出不小的藐视。可当女人索要更多的金银珠宝来装饰自己,他们通常会很爽快的掏钱。因为美丽的宝石是女人炫耀自身价值的奢侈品,而美丽的女人,则是男人们彰显自身能力的战利品。
同样都是充满铜臭的较量,后者更甚。就好比薛云烬对面的三位牌友,出手阔绰的程度,与嘴里夸出来的一连串威风史不相伯仲。他们一下从这家风骚的姨太太,聊到别家的小姐;又从私事转移到公事,还扯出资助过那些政府项目云云。薛云烬作为唯一一位不参与讨论的牌友,全部注意力只集中在纸牌上,对于他们的政治高见一笑置之。可惜玩过了十局,却一直在输。
他翻转牌面,摇头叹气:“真不知是我手气太差,还是三位火气太旺。一连输了十把牌,可谓罕有了。”
“有输必有赢嘛。说不定下一把厅长便转运了。”黄老板笑得露出白森森的牙,雪茄吸得吧唧作响。手一挥,久立的保镖立即为薛云烬奉上一盒巴西雪茄烟。
“这是我托人专门从巴西带来的精品雪茄,不成敬意,还望厅长笑纳。日后厅长大人,可得多加照应我们这等布衣草民才是!”
“黄老板这话可太见外了!往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在下一定不遗余力。倘若日后有事都不通知一声,那才是不给在下薄面。到时。可别说不念旧情。”薛云烬一笑。黄老板自然连连应允。其它两位老板不甘落后,也随后送上一些小玩意。表面看着毫不起眼,盒底却藏着大秘密,这也是商贾对新任高官主动示好的一点诚意。
薛云烬大方收下礼物,吩咐继续派牌。他扫了扫已亮出的牌面,独他的最小。其他三位纷纷加注,胸有成竹。最后一张发完,他猛地反扣住牌,笑言自己又输了。可三位倒纳闷起来,明明存心作假。可他偏是每把都不胜。于是互相使使眼色,非得让他赢一场。
新一局玩到中途,左右两位都不再跟牌,剩下黄老板一人独对。他爽快地抛出三倍筹码,仿佛要再下一城。薛云烬瞥了眼底牌,面露难 色:“恐怕这一局翻不了身。输光了。”
“那么就加上这些,我赌你赢。”一上楼颜开晨便撞见这一幕。或许出于单纯地幸灾乐祸,她不但主动靠过去,还替他押注。薛云烬侧过脸,不置可否,只一味笑。黄老板见状。戏谑道:“我若有红颜知己相随。一败涂地也值得了!”
“难保不是桃花劫。”薛云烬笑盈盈地瞅着颜开晨,“这位小姐,我们并不相熟。怎么对在下如此厚爱?”
“我又不是贴小白脸,赢了可是算我的。何况,我输得起。”颜开晨慢道。
“这样的话,那就借玉手一用,说不定能转败为胜。”薛云烬站起身,拉她到自己的位置,感觉她在抗拒,便一把抓牢她的右手,用指尖挑开了底牌。
两个A,对方却有三个10,
些难以置信。旁观者不无遗憾的砸舌,纷说这牌邪门。薛云烬倒一派泰然,他轻拍正在犯疑的颜开晨,惋惜地说:“实在辜负小姐的期望,连累你也输光了。”
“我只当是替人积德,同样功德无量。”颜开晨反唇相讥,言语多有嘲讽。明知不该去招惹,偏一时鬼迷心窍。那一刻,她赌的或者不再是牌局。然而待到转身,赫然发现康少霆正神情凝重的注视着自己,他何时上地楼,已不在她预算当中。见他眸子里透着几许隐忍之下的怒 气,之所以没有任何表态,正是等待她的一个能消除内心不断激升出猜忌的解释。
颜开晨察觉出他的不信任,有一刹也曾慌过神,但很快便冷静下 来。有个男人为你吃醋,感觉本就非常受用。她扬起笑脸,正准备迎过去——右手忽然被人拽住——一蓦然回首,薛云烬的脸孔近在咫尺。一大叠钞票也物归原主。轮不到她潇洒地甩开手,那张曾写满人名的手掌早已收回。
“小姐,我很感谢您地侠义之举,只不过这样的事情,还是男人来比较好。”薛云烬话是对颜开晨说的,目光却停留在康少霆身上。这种看似温煦的眼神,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瞧出康少霆面色铁青,他反而虚心请教:“康军长,这位好像是您带来地女伴吧?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请她喝一杯?”
“抱歉,阁下似乎找错对象了。”康少霆一口拒绝。
黄老板等人瞧出气氛不对,忙邀康少霆和薛云烬去三楼地歌舞厅消遣一番。薛云烬让他们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即到,众人便识趣的离开。他迈步至颜开晨跟前,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小姐贵姓芳名?可否告知在下?”
“这与阁下并无关系。”康少霆脸一沉,极之不耐烦的将颜开晨藏至身后,“还有,请阁下铭记:非礼勿动。”
“没记错地话,军长应该新婚不久吧。让正房妻子独守空闺,却兴致勃勃的带着另外一个同样与你没有关系的女子,莫非就理直气壮 了?”
“是罗美娟说的吧!这些是我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恼羞成怒的康少霆拉住颜开晨便要离去。在与薛云烬的对峙中,他意识到自己的底气不足。毕竟对于怀璧,他心中有愧。每当听到这个名字,便如一句紧箍咒,让四面八方游来的束缚似钢丝般死命的勒住他!所以他厌恶任何带给自己压力的人!
“我对你地私事并无兴趣,可那个只敢躲在人后哭泣地是我侄女。或许你现在觉得为博新欢一笑。付出得再多。更能印证你的男儿气魄。岂不知你付出给人的,却是她作的牺牲。不是眼前人才值得你去珍惜,在被你忽略的身后同样也有一个人,更需要你去爱护。因她整日守住 的,只有你的背影。”薛云烬的话,永远都是一针见血,无论你想
,爱不爱听,一样会扎进你心坎。而他会以女子的立 深刻的道理,在颜开晨听来。简直是万分震惊。印象中地他,何曾有过如此感性的一面。即便这一幕不过是在作戏,可这样的字字句句仍意外得让她透不过气。时隔数年,她第一次目送他离开,空望着那记背影,怅然若失。
薛云烬在二楼转角。遇上一个人。从对方踌躇难言的情形判断,似乎特意在等他。可当他礼貌的一笑。她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支吾许久。薛云烬看得出,一个女人在你面前表现得格外温柔,多半是喜欢你。何况对方也不差,好歹是市长千金。
“罗小姐。你找我有事?”他主动出击。实在无法陪着她一起演哑剧。
罗美娟红着脸,结结巴巴道:“薛厅、厅长。我、我想请、请你帮我、查查、查查……”
“是为怀璧的事吗?”
“啊!你都、都知道了?”罗美娟脸更红了。
“罗小姐,我知道你与怀璧姐妹情深。但这终究是她选择地人生。我们可以从旁鼓励,给予支持,却不能参与其中。以后,你也不要再插手了,让她自己处理。”薛云烬说得很直白,所以有一刹让罗美娟十足的难堪。任谁被爱慕地对象认定为多管闲事的角色,都会低落得想找洞钻。她耷拉着脑袋,再也不敢多说。怎知薛云烬忽然弹了一下她的额 头,笑容灿烂:“不过你要做什么选择,也没人可以干涉,那是你的自由。”
罗美娟摸摸额头,傻笑起来。一股在心底发酵的甜蜜,不多不少,刚刚好。
夜宴准十点结束,但对于男人来说,欢乐时光正开场。
早在歌舞厅等候薛云烬地同僚与富商们,特意让舞场近来最红地交际花陪酒,名曰为他接风洗尘。薛云烬酒过三巡,略显醉意,推说去外面透气。众人玩性正酣,也就随他去,囓着要他快些回来。
他走向阳台,隐约瞧见一点扑闪的火星。掀开落地帘,果真有人先一步占了阳台,正在吞云吐雾,好不优哉。他靠过去,倚住石栏杆,手往前一伸,对方便将一根烟递给他。点好火,他也猛吸一口。对方突然发笑,揶揄道:“刚才你挺威风啊,莫不是情敌见面分外眼红,跟小鱼闹上了?”
薛云烬觉得这话挺逗,遂笑:“你自从去四川后,脑子怎么比往日还迟钝?光去军营练胆子,该多吃点猪脑。”
“你他妈的!这么久不见,一张嘴就要人命!”萧云成没占到便 宜,不甘心地继续说:“你不是从来不管私事地吗?被你这么一搅局,岂不是坏事了!”
“我保证小鱼非但不会迁怒于她,反而和原配的关系日益恶化。”他断言。
“凭什么?”萧云成不信。
“男人喜欢调侃和女人们的私事,可不代表他们也乐意被女人当成话柄。如果妻子将房中或两人之间的一点破事都对朋友倾诉,连初见面的人都略知一二,哪里会有不反感的。”
“哦,所以你为他们增进感情也是心甘情愿的咯?”萧云成不怀好意的翘起唇角,紧盯向他。薛云烬长舒一气,背靠围栏继续抽烟,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好半天,还是萧云成问:“说正经的。依你的资格完全可以留在南京,参与更高职务的工作。怎么突然回国会被安排在这 里?”
薛云烬懂他的意思,慢道:“南京遍地都是精英。人材一多,难免互相不服。党内的拉帮结派、勾心斗角,比起这里,复杂何止千倍。我宁可在这里作土皇帝,也不愿意去那里小心翼翼做人。更何况校长前些时候下野,孙科等人执掌南京政府,据闻大鱼有意向新政府示好。其意无非是想名正言顺发展势力。提高声望。以此得到新政府的依赖,他好作幕后之人。上回小顺喜杀人事件,虽说让其与湘军交恶,可并未从根本撼动他的势力。可谓功亏一篑!”
“这个我应该负责。”萧云成面带愧色,语气低沉,“是我没考虑得更全面,棋差一招。搞到现在,还让他想到‘以兵代账’,吸纳了不少兵卒。”
提到这里,薛云烬忽然一皱眉。“王擎宇这次,可真帮了他不少 忙。看来老大当得太久了。”
“我不会饶了这小子!”萧云成听见远处有脚步声,忙岔开话题,笑着俯望楼下。“哎,别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神女要走了。”
薛云烬见他神情古怪。也好奇地侧转身子,瞟下去——
颜开晨紧跟在康少霆身后。五颜六色地霓虹灯映照下,她的脸多了几分朦胧美。只是轻蹙着眉,显示她现下的心情并不那么畅快。康少霆一味前行,用极快的速度先钻进了车里。落后的颜开晨咬着唇,在车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自己上了车。其间两人不曾交谈。对于司机的圆场也置之不理;一个继续左看,一个仍然往右,都在赌气不肯退 让。
颜开晨忽然叫停车。一个人跑了出去。康少霆本想拉住她,可是脾气一上来,也故意不予理睬。等了半天,忍不住探身去瞧,却见到她飞奔过来。不知拿着什么,烫得她不停换手去接。待她伸手将东西递给 他,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撒了许多葱花的锅盔。
“才将宴会没敢吃太多,正好看到有卖这个,所以买来给你吃。大少爷,不会不赏光吧?”颜开晨格外温柔。这样一来,康少霆即便再有不满,也要啃上一口热乎乎的锅盔,随之吃下肚去。
“葱花也太多了,我不爱这味。”他从小就怕葱味,所以厨房里从来用香菜替代。可颜开晨在直觉上,却以为是他所喜爱的口味。她没用再追问,为什么他会厌恶这种味道,她只有埋下头,嚼着自己手中那张铺满葱花的锅盔,任由细碎地芝麻纷纷扬扬。
到家已是近凌晨,可康少霆那股子没由来的怨气还是没能尽退。颜开晨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将他拽到自己房里,锁好门。她正视着有些紧张又带点尴尬的康少霆,直言道:“说吧!今晚为什么这么冷冰冰的?什么话
在肚子里,白生气呢!”
要男人坦诚为一个女人吃醋,那比让他落泪还羞于面对。况且思来想去,康少霆都觉得自己有些小家子气,更不愿意提了。“没什么,我一时心情不好。你早些睡吧,我回房了。”他想走,袖子却被颜开晨拉住。
“跟我还要敷衍?我知道,你是不高兴我和那个厅长一块赌钱 吧!”
“知道你还问!”康少霆一甩手,回忆起那一幕,无名火立即蹿上来!“平白无故的就勾肩搭背,而你居然不反抗!这是最让我生气的地方!”
“那么多人在场,他又是和你沾亲带故地,所以我才肯借钱他赶 本!但是他突然动手动脚,我哪里会想到。等我反应过来时,他人也走开了!再说他是刚调来的官员,我要是当众给他耳光子,谁知道日后是否会将这笔帐记你头上,故意下绊子坑害你?难道你还不相信我?如果真是这样,我留在这里也没有意思!”颜开晨当下脸一垮,气鼓鼓地去收拣衣物。
康少霆不过一时气话,听她如此维护自己,不由得心软下来,赶忙抓住她叠衣服的手,拥入怀里。“是我太小心眼,小题大做了!好了,别生气了。我如果不相信你,还能相信谁?只要是你亲口说的,我都 信。”
“全部都信?”颜开晨半信半疑。但几乎在话音刚落的同时,她便从康少霆的眼里找到了答案,那双透着无比坚定地目光,含笑地注视着自己。依靠着谎言而活到现在的人,突然遭遇信赖,这种矛盾的感觉,竟让她备感温馨。即便第二天之后,这句好听地情话将成为过去。那么现在,她愿意沉沦其中。
虽然很不习惯,身体也止不住微颤,无法适应面对另一具躯体;但她愿意投入一次。让他的手抚过残留着另个人气息的部位。以他的唇化解心中难溶地冰,撕开不堪回首地往昔。也许她从此便会记得,唯一的他。
康司令因旧病复发,每天清早用过饭后,都要喝一碗从半夜便开始煎熬的汤药。厨房的翠娘是专管这事的,昨晚起身熬药时吹了些冷风,今早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她怕误事,唤另外一个小丫头给司令送药。哪知小丫头有些浮躁,刚上楼梯突觉膝盖窝酸疼,不小心将药全洒在地上。翠娘急得直骂。忙叫她把地擦干净,又恐散步的康夫人回来撞见,慌慌张张回头去倒最后剩的药汁。
颜开晨一早起来恰好看到了这一幕,瞧她们火急火燎的模样,便笑说:“翠娘您老小心点。这么急冲冲的,哪能办好事。等会夫人和少爷就要用餐了。您还得忙着准备呢。反正我现在闲着,不如帮你送上去好了。”
翠娘见她开了口。心里是乐意的。可怕事后被吴妈等人告状,只好推诿:“不劳姑娘了,我自己端上去也是一样。”
“看您气色昨晚定是受了寒,万一被夫人知道您有寒症还去给司令送药,非得怪你办事草率呢!现在佣人们都在忙着打扫。我不过是顺手递个药碗。待会还得去楼上帮忙地。”
“那……那就麻烦了。”
颜开晨见翠娘松了口,便接过药碗,叫那个小丫头摆些馒头糕点一起端上楼。门房附近另有勤务兵值班。她们直接将托盘交给他们,自己便下楼去叫康少霆。不想康少霆在她出门后,也已经起身,趁着早间大伙都忙活,他不动声色的回到自己屋里换了套干净衣裳。乍一见到颜开晨进屋找他,下意识想到昨晚缠绵的场景,傻乎乎的干笑,害得颜开晨还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擦了老半天。后来猜到是这层缘故,她也佯装生气径直下楼去。康少霆紧随其后,偷偷扯她衣摆,让她分心。
康夫人这时散步回来,一瞧这两人的神色,顿时不悦。碍于下人在场,她只装没看见,自顾喝起稀粥。守在一旁的颜开晨,特意将才腌制好地虾渣端给康夫人,这是康夫人近日指名要吃的小菜。康夫人挑了几根红油榨菜丝,碰都不碰虾渣,最后还是康少霆就着虾渣,喝了大半 碗。
突然,原本守卫康司令地勤务兵一脸惊恐的跑下楼,战战兢兢地慌道:“军长——司令他——他服过药后突然全身抽搐,好像透不过气!快——快上去——”
“你们还愣着干嘛!去把大夫叫来——”康少霆一个箭步冲离饭 桌,急忙赶到父亲的卧房。康夫人此时也乱了分寸,急急忙忙跑到楼 上,吩咐吴妈赶紧坐车去把大夫接来。出了这等大事,大伙各个手忙脚乱,好容易把大夫请来了,谁知他一上去看到康司令是服用鸦片过量已不省人事,便准备好明矾化了水,用此催吐。哪知刚灌了一口,康司令便一度没了呼吸,眨眼功夫心跳也停了。即便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康少霆见大夫摇着头,长叹的收拾器械,他简直无法相信,父亲居然就这么去了!顷刻间,母亲嚎啕大哭,不断呼喊着父亲的名字。那一霎,他感觉自己半生敬仰地那道天,塌了。而那致命地病因,竟是服食过多鸦片!可他明明清楚,父亲从来就没用这种癣好。他洁身自好一辈子,根本不可能会接触鸦片!曾经因为这个,父亲始终不肯原谅少 ,他又怎么会明知故犯!那么原因只剩一个——父亲是被人蓄意谋害的!
他环视四周,发觉那一张张悲痛欲绝,哭得死去活来的脸孔是那般虚假;好像在他看不到地一瞬,他们当中有些人正咧着嘴,得意于计划的空前成功。或许在他们更加觉得自豪——可以将他愚弄一次又一次。就在他眼皮底下,婚宴被一片血腥冲刷,草草收场;也是在他眼皮底 下,父亲不明猝死,凶手竟不知是谁!
他康少霆——究竟还有什么用!
他沮丧的跪在父亲床前,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翻滚的悲恸,泪如泉 涌!颜开晨守在他身边,陪着他跪下,却不敢瞧一眼他哭泣的脸。那 样,实在太难受。
千里奔丧(上)
康肇卿死于鸦片过量,这等有辱名声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官方插 手。康少霆强忍住悲痛,决定将父亲过身的消息全面封锁。而府内所有在职人员,都不准擅自离开府邸。他替父亲换过新寿衣,命几名精壮的侍卫抬到正屋明间的灵床上。由于母亲哭昏了好几次,他只得让吴妈好生劝慰母亲,让她回房休息。奈何母亲一醒来不但指着鼻子痛斥他不 孝,还执意认定凶手便是颜开晨。觉得要不是她送汤药,父亲也不至暴毙。无论康少霆如何分析事由,母亲仍是不依不饶,非要拿她法办。
颜开晨此时也六神无主,满腹愧疚的跪在康司令灵前,任由康夫人责打谩骂都纹丝不动。她不辩解,康夫人更是指着她脸,扬声恶骂: “你不用假惺惺哭灵!要不是你——我丈夫根本不会枉死!你这个杀人凶手——不要玷污了他的地方!”
“妈!事情都还没用查清楚,您暂且保重身子!这事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吴妈,扶夫人回房歇会儿。”康少霆一面拦在母亲前面,回身又把颜开晨拽起来,让她先呆屋里别出来。颜开晨知道她继续留下 来,事情只会闹得不可收拾,便颓丧的回房。
康夫人对儿子如此维护颜开晨,先前积累的不满顷刻间全爆发出 来!她狠狠掴向康少霆面颊,痛心疾首哭道:“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居然还要保她!莫非你父亲还抵不上一个女人?对他的死,你难道不觉得羞愧嘛!好,如今你是军长了!何须还听我们这些人的劝告?你不肯处治元凶。我自己来!”
“妈!父亲惨死。为子的难道还能视若无睹?不思报仇?!可事情得一步步查明,我已经将翠娘以及当班地几名勤务兵都关押起来,就是准备提审地!”康少霆好言相劝,过去扶住母亲,却被母亲一下推开。
康夫人抖着唇,冷眼望着他:“既如此,为何颜开晨不在其列?她难道就没有嫌疑!”
“我先头和张大夫讨论过,他说鸦片虽溶于水,但气味甚烈。只有与中药一同熬煮几小时,才会勉强被药味所压制。所以药里出现超过份量的甘草。就是凶手深怕鸦片的气味被人发觉。如果是这样的话,投毒时间必然是昨晚。”
“昨晚她也极有可能去厨房下药!若不是内部人下的手,外面的人一时半刻也不会对府里的情况了若指掌,更不可能出入自由!”康夫人认准了凶手,死活不改。虽然康少霆不能芶同,但自从喜宴那事后。府里的安全工作比以往严密许多,能犯下这事的也只有内奸。然而翠娘等人。半辈子都依附康府过活,受过家人不少恩惠。她们再丧心病狂,也不至如此。但是如果不是她们,还能是谁?康少霆并非偏袒颜开晨,但他相信她没有作案的机会。
“昨晚她和我一起从宴会回来。已经近凌晨。而那一夜。我们都在一起。”
“你说什么!”康夫人已经承受不起过多地打击。可现实却是让 她,更加难以置信。“你为了包庇她,居然到了这种地步!”儿子的背叛。让她颜面无存,苦不堪言。
忽然,有一个人走了进来,那是康夫人唯一觉得可以依赖的人。
“那么你是否一夜都能确定,她都在你旁边,不曾离开?如果你不敢确定,她一样洗脱不了嫌疑。”如果可以,杜怀璧真想跳过不幸听见的那番话。接到吴妈的电话,她赶回了府,本想参与料理公公的后事。哪知来得太巧,不该知道地,都被摊开了。现在轮不到她愤怒于康少霆的无情无义,为了维护康家地体面,她不得不将这些情感搁置一旁。她能做的,只有装出一副识大体而懂得冷静处事的少奶奶。
更何况,康少霆脸上掠过的一丝歉疚,今天看来,是那么令她觉得作呕。
“吴妈,颜小姐的房间在哪里?”杜怀璧再也不看他,直接问吴 妈。得到答案后,她先陪着康夫人,柔声劝慰:“妈,家里出这等事已经很不幸,不能再让公公死后也不得安生。无论如何,我和少霆决不会让元凶逍遥法外地。但在此之前,您是家里唯一地顶梁柱,无论如何都得多加保重。既然人死不能复生,何必让我们这些晚辈再多操心呢?不如先回房歇着,丧礼的事宜有我和少霆安排,您只管放宽心。”
杜怀璧的安抚让康夫人心里舒服不少,她紧紧握着杜怀璧地手,许多话不必讲,也
媳一定会做到。这是不争气的儿子,唯一让她觉做对
杜怀璧的突然出现,让康少霆在沮丧的同时,更增了几丝慌乱。才多久的时间,他竟不知如何跟她开口,好似以往谈笑风生般的相处。或许他更想不到,再见她,却是大方得让他惊叹。那个曾经患有爱情洁 癖,坚决要离开的女子,现在用着平静得淡漠的语调对他说:“父亲的死,我也该负上一定的责任。倘若不是我的任性,丢下家里大小事宜跑回娘家久住,恐怕会避免许多不幸。若是我,既然颜小姐是军长的秘 书,我一定不会安排粗重活给她,那样她不用背负嫌疑,军长也不会白费心。”
“怀璧,其实这件事……”康少霆企图解释,却被杜怀璧毫不犹豫的打断。
“吴妈全都告诉我了。你是军长,现今的一家之主。父亲的丧事还需你在外面打点,家里这些小事你就不用插手了。至于追查凶手的问 题,总不过是那几人其中的一个,仍是关押起来。只是七日后发丧,你事情会更多,自己也珍重些。”杜怀璧语毕,头也不回的往颜开晨房里去。康少霆虽不知她为何要见颜开晨,可杜怀璧大道理一出,他也不能多言。但他明白,杜怀璧不是一个爱挑弄是非的人。如果家事全部托付给她,也确实再无后顾之忧。
杜怀璧只字不提他的风流事,并不意味着她愿意接纳。她虽然尽力在做一位宽容而大度的妻子,但和情敌正面交锋时,遏止不住的嫉妒仍灼伤了她的理性。她用最快的速度扫视了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人,一字一句的质问:“你就是我丈夫的秘书?”
“是的,少夫人。我叫颜开晨。”颜开晨假意恭维。她知道来者不善,从对方横眉瞪眼的表情就可见一斑。
“司令的事情我愿意相信不是你干的。如果你也认为自己无罪,最好像其它人一样,表明一下比较好。”
“您是让我自动进囚房?”不言而喻,杜怀璧想在她面前表明正室的权利与威信,可是她曾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入牢房一步!即便对象是康少霆的正房,她一样不会妥协。“但我相信清者自清。装腔作势去洗脱大家对我的怀疑,那是多此一举。”
“这是康府,我有权利命令你必须做到!”杜怀璧不想她如此牙尖嘴利,自然又厌恶不少。
面对杜怀璧的警告,颜开晨仍然无动于衷,反驳道:“倘若我是贵府的下人,或者是不入流的姨太太,自然得听命于您。可我是军长的秘书,能对我下达命令的,只有他。”
颜开晨的驳斥顿时让杜怀璧出离愤怒,对方的恃宠而骄已经达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仗着康少霆的呵护便连她都不放眼里。纵使她起初还有心睁眼闭眼,但面对骄横的人,她再也隐忍不住。“你不要以为有军长撑腰,便可以任意妄为。还有,我不是于凤至,你也成不了赵四。”
几年前闹得全国沸沸扬扬的桃色丑闻,颜开晨也曾听闻。她很清楚杜怀璧暗含的讥讽与训责,但她不卑不亢,面带笑容答曰:“少夫人的品行自是比于凤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您以赵小姐比我,确实抬举了。我出身寒门,不如赵小姐富家千金,又是留洋作派。却还能干出私奔张府,主动做个没有名份的侍从小姐。她这等志向,我穷极一生怕也比不了。但是有一点她倒是不如我。那张汉卿风流成性,中情的女子何止她一个?可康军长不然,至少对我不会。”
一席话,让杜怀璧哑口无言。再逞强,也无法改变康少霆移情别恋的事实。没有了这个立足点,她又凭什么斗下去!她恨眼前这个女人,却更恨康少霆!很多时候女子之间的恩怨,皆由男人的不负责任导致 的!她感觉到眼底有股液体想要破涌而出,却硬生生逼了回去。虽然她是失败了,可仍要潇洒的转身,因为唯有尊严不能输。
颜开晨看杜怀璧猝然背过脸,已猜到她心里必然不痛快。但话已出口,没必要再后悔。有些事情,迟早都是会揭穿的。这时,吴妈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脸愤慨:“少夫人,已经查到下毒的人了。就在翠娘男人的床底下,有一小块福寿膏,还有好些法郎!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真该碎尸万段!”
千里奔丧(中)
乎所有人的意料,翠娘的男人居然是元凶。虽说她男 勤快,爽利,但就是好赌。然而翠娘不止一遍的申辩,她丈夫不过小打小闹,绝对没用胆子为了还赌债而谋害东家。但证据确凿,她男人又突然失踪,更证明是做贼心虚。起初还有些质疑的的康夫人,在得知她男人跑路后,再也不相信翠娘半个字。往日那些颇有情份的下人,没有一个不骂这两口子卖主。翠娘见有冤无处诉,只一心寻死表清白。
康少霆最受不住女子哭闹,横竖这事也蹊跷,便撒手不理,由杜怀璧开发。杜怀璧也觉得此事不寻常,让人先将翠娘看住,不准她有机会寻短见。她回到正屋,见康少霆静默的立在灵床旁,半晌不语,上前轻声说:“事已至此,懊恼也无补于事。还是打起精神,料理父亲的后事吧。”
“现在凶手抓到了,可我总觉得未必是真凶。”从一开始,康少霆就将喜宴的血案与父亲的死联系在一起。“上次的事,这次的事,巧得惊人。无论从手法还是布局,都像是同一伙人干的。我怀疑这股势力,一直都在监视我们。而且,真正的凶手可能还在。”
这个猜测颇令杜怀璧担忧。重兵把守的司令官邸,竟全无安全感。倘若康少霆的怀疑是真的,那个潜伏在暗处的凶徒,一定还会再出动。“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可怕了。唯今之计只有加派人手,无论何人入府或出府,都得严加盘查。只是。内奸万一还在府里。那该如何是 好?”
“单独在府内倒能应付,最怕的是幕后的黑手,或者说是一个组 织。我想过,父亲遭人迫害,十之八九与新政府有关。只要所有的兵力新政府都调派不动,旧势力重新执政是必然地。可父亲反其道而行,遭此横祸也不无可能。果真如此,这个仇只怕更难报了!”
“唉,所谓地政治,除了杀人还是杀人。未曾染血沙场。却难逃被人算计。”杜怀璧怅叹,顿觉心灰意冷。嫁给了政客,等同于守寡,因为不知何时丈夫会成了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她端详着那张曾英武不凡的面容,似乎一瞬间,变得暗哑。失去了神采。原本不肯释怀的恨意,在这刻。也稍缺了力量。有股红色的线,闯入了眼底。是从他紧握的拳缝中,渗出来的。她伸过双手,用自己的掌包裹住他流着血的拳头。因 为,这是他的泪。
有事汇报地王副官见到这个场景。立在门口悄声提醒地说:“军 长。府外有警卫厅的人求见。”
“他们来是何意?就说我有事外出了。”康少霆将受伤的手背负后面,让杜怀璧先回避。王副官走过来,回道:“来的不是巡捕房那几 个。是才设立的特别警卫厅的人。一共十人,为首地是薛厅长。他说亲自来调查司令的死因。”
一听到这个名字,康少霆地眉头拧得更紧了。“这才发生的事,他怎么就知道了?况且事发后我都封锁了消息,即便有内贼也不可能神速到这个地步!莫非……”
“您是觉得他们和这事有牵连?”王副官的提问,康少霆也不敢确定。他只是直觉上认为,时间不应该撞得这么巧。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想必就印证了另一件事。”这个内幕还是父亲说的,康少霆当初还不以为意。“据闻为了削弱CC系地势力,委员长特意派送十名子弟兵去德国特训,要成立一个与CC分庭抗礼地复兴社。所以各省各市,都会在这些人的监控之下。但月中蒋委员长已下野,后来如何我也没再听父亲提过。这样,我去会一会他。你马上调动一切资源,务必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他地底细给我翻出来!”
王副官忙应和,招呼警卫厅的人进府后,着手去追查线索。康少霆整理完仪容,不疾不徐的下楼,与正回身的薛云烬,四目相交。比起前一次的初遇,这回薛云烬的脸色显然冷漠许多。甚至连圆滑的开场都直接忽略,语气让人紧迫:“客套话恕我不多谈。对于令尊遭遇不幸,我也深表遗憾。可公事归公事,程序上都应由我们警卫厅立案调查。未免军长觉得我们办事不够尽心尽力,我亲自来请军长协助我们破案,也烦劳军长将与命案相关的嫌疑犯一并交予警方。”
“薛厅长你费心了。家父不过是病情突变,不劳您浪费警力了。更何况您不过是警卫厅,并非正规军,还轮不到您插手。”康少霆手一 扬,大有送客之意。
薛云烬轻扯唇角,“所谓特别警卫厅,就是专门为军长这样的政府要员而设。既然有人报案称贵府滥用私刑,不经警方介入便随意定人死罪,这于法不合。还望军长全力配合警方,早日查明真相。免得令尊日后背负不光彩的死因。军长是明白人,应该清楚。”
“我要不肯呢?”康少霆挑
十足的不妥协。而附近的士兵见情况不妙,纷纷冲进 杆子将薛云烬等人团团包围。“在军人的地方,我只奉行军令!家父之事不劳阁下关心,恕不远送。”他背转身,让枪驱逐他们出府。警卫厅随来的官员见康少霆翻脸,恼得也拔出枪意欲决一死战,却被薛云烬喝令不予反抗。
但见薛云烬目光如炬,直逼向微怔的康少霆:“倘若军长决意公私不分,藐视国法。那么——”他臂微张,似在恭迎:“请开枪吧。”此言一出,他的部下也随即将枪别回腰间,高昂着头颅,气势如虹。即便四围的士兵不断拉动机枪,却未能恫吓他们半分。作为统帅的康少霆,面临的是一场绝不会胜利的赌局。然而手下向来都是虎狼之师,最是不吃硬。如今被对方一激,大有豁出性命地意图!现在。他只能作个抉 择——杀?或不杀。
然千钧一发之际。有道清丽地身影倏地窜入眼前——
“我愿意接受调查!府内其它有嫌疑的也愿意。只有通过警方的密查,我们才能换回清白,堂堂正正回康府!”颜开晨的及时出现,目的是为了化解这场危机。随她一块前来的下人,也纷纷扬言,愿意为洗刷嫌疑而接受盘问。台阶虽是给了康少霆,但这片好意他并不领情。他回瞪着颜开晨,将她拦到一边:“这不关你的事!走开!”
闻讯赶到的杜怀璧见是这般景象,也不愿他们硬碰硬,忙赶过去开劝。可这时候说任何大道理。康少霆也听不进去。可要下杀手,他又犹豫,始终不肯打破僵局。反倒是薛云烬忽然向前逼近,面前得不到命令的士兵们,唯有缓缓后撤。直到颜开晨一个箭步挡住他的去路,这才停下步子。但一副铿锵锃亮地铜手铐。也随即铐在了她手腕上。
一时怒火攻心,康少霆居然手往下沉。想要发动这场名不正言不顺的血战。眼尖的杜怀璧惊慌冲过去,及时握住他血未干透的手掌。与此同时,薛云烬也在他伸手之际,先一步将颜开晨拉至身后。让他足足错过了那一秒。
原是剑拔弩张的氛围,竟在这刻反成了这四人的情感交战。到底冲散了几欲成真地杀气。最后还是薛云烬退让。主动与他协商:“康军 长。在下今日到访确实唐突。但还请移步,请听在下一言。若军长仍是不改初衷,在下绝不再勉强。”
康少霆也不想显得没度量。便接受了他的提议。两人来到书房,只让亲信守在门外。康少霆口头示意薛云烬坐下,口吻却很是怠慢。薛云烬假意不觉,仍是站着说:“想必军长心里也明白,令尊之死只可能是熟悉康府地人所为。并非在下小瞧军长的能力,但府内活动若都被人了若指掌,根本不利于查明真相。莫非军长真认为一名普通下人有这等胆量?至于在下如何得知,事关机密,在下也只能说,此人现今下落不 明,生死未卜。唯一的线索便是府上那几名嫌疑人。所以恳请军长将他们交给在下,在下保他们安全。在排除嫌疑后,定当亲自送回。”
薛云烬见他不语,许是在权衡利弊。连忙趁热打铁,说出另一件命案:“另外还有宗案子。圣若瑟堂的王神父失踪月余,近日被淘沙者发现尸首,确系是在月前被谋杀。而最后见过王神父的人,正是您地夫 人。”
“你这话有什么证据!”康少霆本还有些松口,但冷不防得知杜怀璧与王神父地死有关联,如何肯信。
薛云烬正色道:“倘若军长不信,请少夫人问一问便知。”
“即便我妻子曾见过王神父,也不代表和王神父的死有所牵扯。”
“所以才请少夫人回忆当日的情形,给警方多提供线索。这完全是请少夫人协助,并非当其为嫌疑犯之一。问讯之后,在下会派专车送少夫人回府。”薛云烬说得合情合理,谦卑地态度自是让康少霆赚足颜 面。但任由警卫厅的人带走自己的女人,作为一个男人是无法容忍的。更何况若被外人获悉,又该如何当成笑话议论。
“请军长放心,这次突访除了在下的手足们知道,其他人一概不 晓。而且我保证他们不会外泄一个字。少夫人及贵府秘书会坐我的专车先行一步,余下的嫌疑犯则由剩下的警员领回警卫厅。这样安排,不知军长可否赞同?”薛云烬在等待一个回答。
他虽能看穿对方所思所想,但终究不是康少霆。尽管在屡次的心理战中,他都有胜算。可在亮开底牌的之前,他和普通人一样,等得忐 忑。所幸康少霆在一段亢长的沉思之后,默许了他的建议。在这个时 刻,薛云烬面具之下的笑脸,通常会比平日更加灿烂。
千里奔丧(下)
直到已坐进薛云烬办公室的椅上,颜开晨打心底还是不敢相信,康少霆居然会轻信他。她来回打量坐在书桌对面的薛云烬,除了皮肤黑 些,头发短些,脸上多了几道伤愈后的小印痕,和以往并没有两样。倒是漫不经心的神情,让她觉得熟悉。
只是进屋到现在,他一句发问都没用,宁可无聊的用手指夹住香 烟,慢悠悠的敲打着铁烟盒。颜开晨厌恶充当打发时间的工具,她径直走上前,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整个人坐上他的桌台。
“厅长,有什么事情就问吧。我没多少时间。”
“这可不是女人能坐的桌子。”薛云烬给她点火,食指也顺着她的颈项,轻轻滑向脊梁,到腰间时忽然手一拍,让她不得不老实的呆在地面。
颜开晨回过头,将嘴里的烟塞还给他,假笑地说:“那怎么不说,这也不是女人能抽的烟?”
“所以我从不把你当女人看。”薛云烬大方谢礼,回赠的这句话让颜开晨面露愠色。
因为不拿她当一个普通女人看待,自然也不会去爱。可水灾的那一晚,她还自以为感受过,只是他藏得比任何人都深沉。耻于怀念的过 去,到今天总算有了一个最终的答案。是呵,她何曾像个女人?即便康少霆的爱让她感动,可这是骗来的。在她心里更希望有个人,爱的是真真正正的她。那个平凡,怯弱,不懂人情世故,又爱胡思乱想的段思 绮。
“不会这话让你触景伤情了吧?都不驳嘴了。”薛云烬笑着调侃。
他不但挖出别人的伤疤。还要点破。似乎嫌伤得不够彻底。还作出一副风趣地姿态。颜开晨只能陪着他一起笑,甜得犹如刚吃下一块蔗 糖。
“又不是藏酒,不是越久越有味。陈年烂谷子地旧事,久了就烂 了。直接说吧,又有什么事吩咐?”
“没有。纯粹想和你聚一聚。”薛云烬一本正经,真得不假。
即便他说的不是假话,颜开晨也不再相信。“你不是这样的人。我看一定又有什么新计划吧。如果有任务只管吩咐,犯不着玩哑谜。”
“真奇怪。说假话的时候,你深信不疑。说真话的时候,你反而一个字都要质疑半天。”薛云烬也很费解。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末了一挑眉,懒散地说:“那好吧。你的任务既然完成,可以终止了。待到复兴社正式成立后,我推举你回南京总部。官衔虽不变,但待遇要高得 多。”
照理,颜开晨应该感到高兴。一个女人能走到这步。已经很了不 起。为何这种突来的成就感,反而让她有些抗拒。究竟是舍不得角色。还是陪演的人,她也分不出来。或许演得太久,入戏已深。
察觉出她不寻常的神情,薛云烬也猜出几分。但他没说话,立在窗边继续抽未完地烟。今天风大。绷得他的脸有些发疼。簇红的烟头也被刮得一闪一闪。眨眼功夫就快燃尽。他大吸最后一口,弹掉了它。
再回首,他用着严肃的口吻。命令尚在迟疑的颜开晨,“我不想再重复第二遍,你只需要照办。”
“现在不行!康司令的死还没有解决,我不能中途撤离!”颜开晨据理力争。
“这跟你无关。康少霆会处理。其实这对他也是个机会,正好借此来扫除对他不满地其它军部官员。之所以他今天肯放人,就是想试探内部谁是第一个冒出头的人。我不过是顺应他地意思,替他完成这场 戏。”薛云烬忽然转话锋,让颜开晨顿生疑惑。她仔细辨听,立刻察觉到门外的异动。
“梁团长,就是他第一个要除掉的人。”他话音刚落,门外的响动也随之远去。可不一会儿,有人突然叩门。是薛云烬的秘书。他低声告知薛云烬,才将梁团长带队来要人,可经过走廊时又临时变卦,折了回去。薛云烬示意秘书派人去看牢嫌疑犯,刚转过身,便见颜开晨一脸冷笑地盯着他,让他不觉皱起眉。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薛云烬想辩解。却只听她说:
“知道为什么你说谎话,我反而当成真地来听?因为你的真话说得比谎话,更假。”颜开晨意识到,这辈子她都不能妄想在他身上掘出一丁点的真实。他这个人,只配活在假话连篇地世界。
做完最后的笔录,杜怀璧签上字,便和同为协助调查的萧云成一块走出审讯室。特别警卫厅果真特别,机关单位居然设在类似园林的奢华宅院里。与闻风丧胆的衙门形象,相差甚远。从外表看上去,这就像是来消遣游玩的园子。出了主建筑,连接外界的一条长长的走廊。出了长廊,又是条掩藏在竹林里用鹅卵石和说不出名字五彩的石头,所铺出的小道。杜怀璧因和萧云成有过一面之缘,倒也不如先前拘谨,只是萧云成忽然探身将险些打到她眼睛的竹枝撇开,差点把她吓着。明白了前因后果,杜怀璧觉得挺失态,“今天风真的太大了。怪我只顾说话,都忘了看路。好在你眼尖,上回看舞龙也得亏你。”
“这有什么,只是举手之劳。不过说真的,我们也算有缘了。要不是我后面也去教堂听神父提过那副画,还真不知道那是你画的。”萧云成折断那根坏事的枝子,随手丢在路旁。
“所以我们都倒
块去了,居然都是最后见过王神父的人。唉,王神父 常和蔼的人,希望凶手能早日抓获。”又一个熟悉的人离世,人生果真无常。杜怀璧叹气,呼啸而来的北风把她呢绒大衣吹开。她拉拢衣襟,不由打了个寒战。萧云成脱下外套,想披在她身上,却被她礼貌的回 绝。
“一会儿薛厅长的车就开过来了。上了车就不觉冷。”杜怀璧刻意走在前面。一抬头从竹林的间隙中见到对面地道上,有一队士兵走过。为首脸色沉郁地男人竟是梁团长。
萧云成见她忽然停下,扭头往对面瞧了眼,“梁团长也来警卫厅?肯定有要事吧。”
杜怀璧没有作声,闷头想公公去世的消息,理应不会传得这么快。可梁团长突然出现在警卫厅,恰恰又是府内出事的时候。看来她得快些回去,将这事告诉少霆。
“你是不是觉得和我这人说话很无趣?也难怪,五大三粗的你们这些小姐是最厌恶。”萧云成想以自嘲的口吻来调动气氛,可惜失败了。
杜怀璧一转脸。回答得很干脆:“我当初确实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寻思一下,性格粗只不过是为人豪爽罢了,自有可爱之处。你也无需妄自菲薄。”
“可爱?哈哈哈哈哈……”萧云成蓦地大笑,“头次听人这么 说。”他语气上好像瞧不起这样的赞美之词,可是只消看看他的笑脸,便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这个论调。
杜怀璧很少看见有人在她面前。笑得前仰后合。从小她所接触到的人,无论男女。都是谦卑而优雅。即便遇到高兴的事,也笑得很含蓄,似乎很怕被人看见自己开心的样子。就连少霆也从未在人前这般肆无忌惮。可是开心就应该具有让人莫名愉快地感染力吧。
迈出庭院,一辆黑色轿车已在门口等候。那是薛厅长派来的。杜怀璧在临行前才想起一件事,她看看萧云成。问道:“如果不介意的话。方便告诉你的名字吗?”
“我是不介意。可是我怕说出来后,做朋友就难了。”萧云成当然知道康家父子有多想除掉他。
“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而已。”杜怀璧再次要求。
萧云成也不再卖关子。实话实说:“萧云成。无字。估计你应该早在康军长咬牙切齿的时候听过了。”
杜怀璧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公公和少霆常提到的那个萧云成。男人之间地勾心斗角,她是不能一一明了。可如果因为这个就错失一位不错的朋友,那是非常愚蠢至极地。
“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只是和一个叫萧云成的人结交朋友。所以,很高兴认识你。”她不认为政治因素可以左右她交友的权利,何况她众多朋友里,缺的便是一个性格爽快的粗汉子。只是这个粗汉子,告别这刻竟腼腆起来,连一个字都不肯讲。
杜怀璧大方地冲他挥手,随即钻进了车里。摇上车窗,她看见萧云成正摇首微笑,嘴里不知嘀咕什么。待到车子开动后,他才望过来,挥了挥手。
接到警卫厅地电话,杜怀璧的贴身丫环小惠,吩咐手下几名佣人帮着做她手头的差事,便一个人去门口候着。远远瞧见警卫厅地车子开过来,忙迎上去,有意避过其他下人。杜怀璧会意,靠着喷池边走,小惠才悄声说:“小姐,有件事你可千万得忍着。府里的二少爷和杜……丁家小姐回来了,正在里面哭丧呢。”
闻言,杜怀璧那压抑已久的怨愤顿时涌上心头。因为康少霆的缘 故,她才全当这两人死了,忍了这口恶气。如今他们不但结伴而归,还不知廉耻的出现在她眼前,实在欺人太甚!但公公刚过身,容不得再添乱,她只好咬牙进了府,冷着脸扫了扫这两个惺惺作态的罪魁祸首。此刻康少 正跪在堂前,伤心痛哭,根本不曾留意她的到来。丁淑芳是看到了,也瞧出杜怀璧对她的敌意,头埋得更低。其实丁淑芳自己也清 楚,这府里除了康少 ,没有几个瞧得起她的。尤其康夫人,从她进门到现在都不拿正眼瞧她,只把康少 叫进房里狠骂了一顿。
康少霆见怀璧回来,生怕她在警卫厅被人委屈,颇为关切。主动陪着她回房歇息,宽慰道:“难为你走这一趟,他们没给你难看吧?”
杜怀璧摇摇头,略带倦意,“没有的事。一直都很客气,不过循例问些口供,这也是我应分的。不过你的秘书小姐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想必你也得了消息。”
“扯这些做什么。”康少霆心有不悦,但随即又说:“怀璧。我也晓得你不痛快。少 总归是我弟弟。无论做错了什么,那也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管好。况且父亲生前最遗憾地,便是没能见上一面。现在他回来了,也算圆了父亲地愿。以后的事,等到父亲下葬后再说吧。我也不求你原谅他,这笔账我自不会忘。只希望你别记恨他,还肯拿他当弟弟看待。其实少 本性不坏,只是从小被父亲逼出这一身的叛逆,希望你多包容。”
康少霆这话说得杜怀璧更来气,只是隐忍着不发出来。可不说。心里更憋屈。便道:“如今公公治丧要紧,我可以忍耐下来。只是一件,我不想在府里看见那个女人!”
“这个我也知道。母亲在他们进门
就跟少 说过,让丁淑芳搬外面去住,大丧期间不许 也同意了,呆会就送她出去。”康少霆也不喜欢丁淑芳。为这个没少训少 。
得知这个结果,杜怀璧总算咽下一口气。便提起在警卫厅撞见梁团长的事。康少霆心里犯嘀咕,问:“知道他去警卫厅是干什么吗?” “不知道,只见他匆匆忙忙的,脸色很不好看。”这么一来,康少霆更觉得蹊跷。忙吩咐王副官去打探打探。让她好生休息。
杜怀璧近来一直不曾踏实睡过。便歪在床上眯会儿,谁知丁淑芳不顾小惠的拦阻,硬要进来。还不等她下逐客令。丁淑芳‘扑通’跪了下来,哭诉道:“怀璧!是我对不起杜家!你们怪我恨我骂我都是我该应的!可是我只求求你,让我见一见欣儿吧!就一眼!我求求你!”
“抱歉,我怎么不记得你还有个儿子?”杜怀璧乜斜着眼,言语尖刻,“更何况杜家和你早已没有瓜葛,犯不着做出这副可怜模样。”她一使眼色,小惠赶忙去拽丁淑芳起来。可丁淑芳执意不肯,哭得凄凉:“我知道,我知道我没脸开这个口!当年我丢下了这一家子,本来是没这个资格……”
“既然你清楚又何必多此一问!”杜怀璧倏地翻下床,只觉气血上涌。往日骄横跋扈的嫂子,现在哭哭啼啼的给自己下跪,她又何曾好 受。“当初你不顾一切抛家弃子,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今时今日地报 应?!若你说和我哥哥并无感情,两人疏远才导致你作出偷汉子的丑 事,我都可以不恨你!可我父亲哪一点对不住你?结果你却重重伤透他的心,让他死不瞑目!为了一个男人,你最后可以狠心到连亲骨肉都不要!既然当初这是你自己选的死路,今天也别怪我绝情!一个人做错 事,还有宽恕的机会。但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是永远无法一笔勾销地!倘若你要跪,尽管跪——犯不着刺我的眼!”
杜怀璧唤来几名男仆,让人‘请’她出去。或许对于异乡漂泊地人而言,曾经不以为意的牵挂,比不过一时浪迹天涯的快意。待到穷困潦倒,受尽世态炎凉,才感悟到这些东西原是割舍不了。这犹如渐渐高飞的风筝,为了触手可及的云海,拼命丢开另一端地牵拉;可当它意识到近在眼前地天空不过是场错觉,再回首望一望身后,来时的路却是真的消失了。在杜怀璧心里,有些伤害,亦然。
不久,康府又发生了一件大事。几名营长带着各自地人马在官邸前吵囔着要见司令,且不论如何规劝,仍不肯散去,气焰十分嚣张。康少霆寻思这事八成和梁团长有关联,可见父亲过世的消息是被走漏出去。否则这些人也不会趁火打劫,故意惹事。
他一边派人给军部拨电话,一边同意他们的要求,放几名营长进 来。这些人琢磨着康少霆也不会加以迫害,便让部下在外等候,随着侍从进了府。一入内,果见设了灵堂,才确信消息不假。那么司令的死 因,也八九不离十了。虽然他们今天的行为狂妄骄横,可对于逝去的康司令,心底仍是十分敬重。乍见到司令的遗像,再强的男儿汉,也憋不住满怀感伤。可见灵堂如此简单,为首的陈营长立即火冒三丈,冲口而出:“司令去世这么大的事情,怎么办得这么简陋!居然还瞒着大家 伙,难道军座就认了!”
“我自有安排。”康少霆知其意。也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尤其父亲死后。那些不甘于臣服的部下,势必会冒出头。他之所以拖延发丧,便是料到会有这事,只是不想如此快。“现在不适宜发丧,南京方面还得稳住。”
“这是什么话!难道司令过世我们就会成了一盘散沙?局势也控制不了?!军座也太杞人忧天了!再者说,军座密不发丧应是对公众,可怎么连我们也不肯知会一声?难道军座心里不把我们这些老将士当成自己人?还有那几名侍卫,他们都是多年追随司令,从来都是忠心不二。可军座居然将他们送去警卫厅,也太让人寒心!况且我们再有过失。哪怕犯了丢命地大事,也应该交由军部自行处置,哪里能说让人带走就让人带走地!这要传出去,我们鄂军的颜面何存!”陈营长争得青筋毕 现,咄咄逼人的阵势,连堂前跪着的康少 都气得弹起身。偏偏哥哥置若罔闻。仿佛看不出对方的挑衅。
“任何事情,不能光看表面。一时意气。脸面是挣足了,可换来的麻烦更多。有时候,眼光得放长远,不能逮着眼前一点小事不依不饶。就好像今天陈营长你们跑来质问我,却不见梁团长带头。可见他是明白人。清楚得很。”康少霆平心静气的说道理。又让人拿来黑袖章,自顾套上臂膀,“出了这道门。也就不便戴了。可我想父亲泉下有知,一定会明白我的苦心。”
“军座别怪我说话太直。我们这些粗人不懂礼节那一套,只知道上了战场就得豁出命去拼,在外面犯了事也得硬起腰杆子,不能辱没了我们鄂军的名声!可军座这事办得,不但窝囊,还他娘的丢人!让我们这些将士往后在其他部队面前,怎么抬起头做人!不但司令平白无故被人害死了,就连身边多年地侍卫也保不住!这样不是等于被人扇了一巴 掌,还外带踹一脚找气
军座你也太柔弱了!如果你没这个胆子,我们自己把 翻天,也不能亏待了自己兄弟!”陈营长撂下这句狠话,满是不屑的神色。在他看来,康少霆也不过如此,被部下骂得狗血淋头都不敢吭一 声。他以为自己给了康少霆一个下马威,冷不防被一管黑洞洞的枪对准了脑门,才意识到,这康府内还有不怕死的。
看来太小觑康家弟兄,可毕竟他陈营长是在枪林弹雨中熬过来的 人,这点小岔子还不至于让他把拳头缩回去。于是讥道:“哼,别说我瞧不起你二少爷。这府里除了已故的司令大人算得上铁铮铮地英雄汉,就再没一个让我钦佩的人!你若真敢开这一枪,我陈某人还就服了!”陈营长边说,两只眼睛直盯着康少 ,算准他没胆量开枪。何况这个外逃多年地纨绔子弟,充其量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主。不足为惧!然而他的得意很快被一阵痛楚撕裂,右膝顿时失控般重跪在地,血流如注。那些各怀鬼胎的营长们心下大怔,不想康少 真敢这么干!一时间,也奋起抗击,掏出枪与府内的士兵相争。
康少 揪起单膝跪地地陈营长,把枪口戳着他地喉管,厉声呵斥:“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我大哥忍让你是念旧,他不想趁父亲刚过身就拿他的旧部下开刀!可你却不知好 歹,倚老卖老,故意对我大哥落井下石!说什么丢了鄂军的颜面,你们这群小人有什么狗屁道义!居然还犯上作乱,带头闹事!我康少 把脑袋搁在这里——要玩命我奉陪到底——杀光你们这些混帐王八蛋算 完!”
“有本事你来啊!”陈营长怒吼,故意激他。康少 正是血气方 刚,被人一挑唆,还真扣起扳机。其余人见到此等情形,都准备大干一场,出口怨气。康少霆见局势不妙,飞忙拉开对峙地二人,同时没收康少 从王副官腰上夺来的手枪。
“行了!闹够没有!”康少霆拽住还要冲过去的康少 ,反手便是一掌。“你还嫌麻烦事不够多,还要多添一点是吧!陈营长好歹是长 辈,又追随父亲多年。我们不能因为父亲不在了,就给这些叔叔们难 堪!传扬出去外面的人不会骂我们,只会说父亲管教无方!给他老人家脸上抹黑,这才是大罪过!去——快带陈营长先止血!”
“大哥,对这些狼心狗肺的混帐东西还讲什么大道理啊!有时候就该杀一儆百!”康少 甩开大哥的手,恼他关键时刻太软弱。
康少霆知道他脾气倔,另唤来一位勤务兵扶住受伤的陈营长。那陈营长本来吃这一枪心里羞愤难忍,可闻得康少霆这一语双关的深意,知道是在暗讽自己的忘恩负义。想到司令尸骨未寒,他竟还在灵前大闹,终归心虚。见有勤务兵拢过来,他也干脆顺着台阶走便是。只是同来的营长们不乐意了,暗中捅他胳膊肘,提醒他要知分寸。
正左右为难之际,王副官请梁团长进了府。梁团长一见是这个景 象,寻思这事八成是闹不下去,便不急于撕破脸。且留意到康少霆今日一反常态,毫无平日我行我素的脾性,更加断定警卫厅和康少霆勾结一气,下了套让他钻。
梁团长一皱眉,劈头就给这些个目无法纪的营长,一人一耳刮子。嫌声音不够响的,他再追加一次更重的。
“你们这些人的良心都长到裤裆里去了!居然无法无天到这个地 步!妈的——司令大仇还未能报,你们就聚众闹事,自己先内讧起来!这妈的像什么话!”他揪出负伤的陈营长,踹到康少霆跟前,“军座!在司令灵前发生这等大事,实在不能轻饶。请军座以军法处置他们!我治军不严,也甘愿受罚!请军座万勿手下留情!定须重罚!”
康少霆对于所发生的事,倒并不记怀。仍是让勤务兵掺扶陈营长先去治伤,尔后亲自请梁团长上座,说:“梁团长,既然都是自家兄弟,罚哪一个都是伤筋断骨。陈营长他们也不过是口直心快,并没有恶意,何必得理不饶人呢。现在已经是多事之秋,还是将大事定下来要紧。”他抿了一口茶,见梁团长垂首不语,继续说:“司令发丧之日我已择 好,定在下周。在此之前,军中也得有番调动。这头一桩,便是待司令安葬之后提升一位军长,做我的臂膀。人选我早已挑好,非他不能胜 任。”
“这是应该的。只是不知他是谁?”梁团长试探道。
“除了梁团长,不作第二人选。”康少霆一拍梁团长的肩膀,相当看重和他日后的合作。梁团长闻讯,自然少不得又是感激,又是讶异。但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不过是权宜之计。康少霆要借助梁团长的人脉,梁团长要从康少霆那里揽权。即便之前再有嫌隙,此时此刻,也要摆出惺惺相惜的姿态。
更何况梁团长在接到王副官的电话前,与近来颇多往来的萧云成一起喝酒。正当他犹豫该不该来康府收拾残局,却从萧云成口中得到一个消息。南京方面早已获悉康司令的死讯,特意派遣中央组织部一位官员前来吊 。那个人,正是康司令儿时的挚友。
谁家丧宴
七日后,康府对外发丧。出殡日定在之后的第六天,以便外地亲朋好友前来吊 。因康司令生前不信神佛,康少霆并没有将灵堂设在万佛会,而是择了一间洋人创办的殡仪馆。出殡时,城内的几大交通要道全程封路,方便灵车缓行。入馆后,康少霆兄弟二人及其梁团长等人同扶灵柩入正堂。作为长子的康少霆用上等棉布沾白酒,由头至脚替父亲开光。余下修妆等琐碎事情,殡仪馆都有专人负责。馆前接待宾客收挽联的,则安排府里佣人照料。
须臾,凭吊的来客络绎不绝,省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康少霆及其家眷一身孝服,跪在堂前烧元宝冥钱,边向上香的宾客谢礼。其间南京的孙委员神情最为悲恸,拉着康少霆说了不少安慰的话,又劝康夫人务必节哀。
到了正午的丧宴,康少霆特意安排最大的雅厅请孙委员等几名要 员,余下的事交由杜怀璧去料理。杜怀璧因恐康夫人过度忧伤,午饭便不和宾客们一同吃,单独找间上房让康夫人歇息。同时吩咐府里家丁好生看守灵堂,不许断了灯油与纸钱,轮流着去用饭解手。另外又安排几名伶俐的下人,专门接待迟来的宾客,桌位不够只管再添。早已从警卫厅回府的颜开晨见没有派她差事,也就懒得理会这些,随意挑了桌座 下。
同桌的都是来宾们的女眷,有些个太太她见过,却没什么来往。再加又是丧宴,大家只顾埋头用饭。话也不多说。不免显得冷清又无趣。颜开晨胡乱扒了几口饭,想早些离场,却总感觉有人暗中打量她。她一留神,很快发现令她不安的目光,来自对面一位夫人。对方似乎也察觉被她盯上,便盈盈一笑,举杯先干为敬。颜开晨佯作不知,略喝些甜汤就下了桌。
可不知怎么,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副画面。不似眼前女子雍容华贵的装束,也没有珠宝地点缀。但那身简简单单地藕色旗袍,倚坐在池边喂鱼的慵懒风情,她到现在还记得。唯一不同的,印象中的小九姑 娘,如今已成孙夫人。
刚出饭厅,迎头走来一人。颜开晨别过脸。径直从他身边走过,一如当年在他的寓所前。仓促离开。薛云烬不觉停下步子,却不是为她,而是眼前那个正向他走来的女子。这个场景异常熟悉,几乎让他有些难以置信,促手不及。
小九。那个洒脱又多情的女人。多年后的今天。居然又出现在他面前。当初含泪离开,苦要着一个承诺的女人,如今却一脸欢颜。端视着他。
“好久不见。看来,你过得挺不错。”小九浅笑,眉宇间皱起些许幽怨。
“让你失望了。实在对不住。”薛云烬亦笑。
小九不语,只一味望着他。面对旧情人,每个女人都想在重逢之 日,撞见他们潦倒的模样。以此来安慰自己,这是他们离开地报应。可这个男人,她没赢过。
“既如此,是不是得给我接风洗尘呢?”
“这是应该的。你现在落脚的地方是哪里?我方便去接你吗?”薛云烬爽快应承。
小九不假思索从手袋里掏出一个酒店的火柴盒,那是她和丈夫下榻的住所。火花上印有酒店地址。递过去时,她特意强调:“对象是你,我才肯不避嫌的。”
“有人陪着来地?”
“是啊。和我先生。”
“你先生是?”
“姓孙,南京人。”
“南京人?就是那位南京来的孙委员?可他……”
“是啊,比我大几十岁,填房嘛。”小九面无表情地回答这个她早已不觉尴尬的话题。其实跟什么人在一起,她已经不在乎了,能成个家就好。只是薛云烬不经意流露出的怜惜,还是让她有些难受。好像每次在他面前,她总会落得很狼狈。
“你是不是很同情我?”
“有点。毕竟你是个很不错的女人。”对小九,薛云烬确实存有一份好感。
“那下次就陪我多喝几杯。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小九歪着脑 袋。在气氛肃穆的丧宴里,她地笑容实在太招眼。
“行。不过你收敛些吧,终究是来吊 地,哪有像你这么笑的。”薛云烬提醒她,已有抽身离开的念头。只是小九不以为意,反嘟囓一 句:“这里除了你,我谁也不认识,用不着来虚地。反正他们哭他们 的,我乐我的。哪天我要是不幸去了,你只管笑着来我坟头,我一样很高兴。”
薛云烬默不作声,这句玩笑话让他笑不出来。遇见一个痴心的女 人,倘若不是你所钟情的,多半会变得让你不堪重负。很多对爱人犯下的残忍,对她们,反而做不出来。
“算了。我知道从你嘴里问不出答案的。估计问到了,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小九不想破坏难得和他一起的惬意。她望了望前方,若有所思道:“云烬,刚才过去的那个女人,你怎么没认出来?”
“哪个?”薛云烬纳闷,也向身后张望。一回头,发现小九盯着他看,一脸狐疑:“奇怪,你居然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你是太喜欢我了。”
薛云烬哑然失笑,不解地问:“这话从何说起?”
小九一挑眉,“一个和你不过半载的女人,你都没忘。怎么你抛弃我而选的她,偏偏却记不得?这不正说明,你爱我胜过其他嘛!”
薛云烬无话可说,甘拜下风:“现在看来,我还真有些后悔。”
“为我?如果这样后悔还来得及啊。”小九眨着眼,仿似在讲玩笑话。薛云烬心领神会,可这种暗示,他只当玩笑来听,便如当年。一笑而过。
再见到小九。是在三天后的下午。小九一通电话打入薛云烬办公 室,他立即为她锲而不舍的精神叹服。最终约在‘思念’西餐厅见面。
“还是老地方有感情。在南京的时候,我试遍了所有西餐厅,都不如这里。”小九热切地目光不住环顾四周,与久别地情人乍然重逢,往日的种种都是最美。遥想当初就是在这张桌,他笑着和她分手。直到现在奇Qisuu.сom书,她还历历在目。
但对薛云烬而言,他所能记住与女人有关的东西,实在少得可怜。或许为了成全她沉 于过去的心愿。他始终保持着一贯温柔的笑容,对于
间的提问,也假装他还记得似的轻点头。
虽然这是善意的欺瞒,可女人天生就有察觉男人是否敷衍自己的能力。小九即便再有幻想下去的欲望,一看见他地笑脸,也不得不抱怨:“薛云烬。你其实不必勉强自己的。我看得出来。”
“女人就是太多心。”薛云烬不置可否。心里却已认同,确实不必勉强。
“虽然我和你在一起只有半年。可你脸上是真笑还是假笑。我还分得出来。”小九似乎和他杠上,非要赌一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上次给你的火柴盒恐怕尸骨无存了吧?或许你根本没想过我会打电话给 你。不管我猜错还是猜对,陪我干了这一杯,什么也别说。”小九给彼此斟满酒。朝他举起了杯。璀璨的水晶灯下。薛云烬的面孔反而变得朦胧,看不出任何表情。甚至在干杯地时候,也一脸平静。
“看来我还是不行。”明知道遇见他。只会徒增伤感,她偏要一犯再犯。混着眼泪的酒,滋味何曾好受。“谁言——风尘女子皆薄义,只是真心未敢许。一朝为君洗铅花,不过他日赌上资。”
“你还是喝这个吧。”薛云烬给她换了杯清茶,如往昔体贴周到。小九吸口气,抹去泪水,又再续了一杯酒,笑着饮尽。其实她要地真的不多,哪怕是他脸上掠过一丝对她的牵挂,余生也心满意足。可惜她爱上的,是个不相信有爱的人。
“云烬,云烬……”她慢慢重复着,一句咒。
“你喝醉了。”薛云烬平和地语气,太过礼貌。小九知道,这不过是在拉开彼此间地关系。现在,她酒醒了。
“你果真一点都没有变,对谁都客气得要命。有时候我真希望你能对我凶一点,发发脾气。那样至少我会沾沾自喜,可以惹得你心里不痛快。”女人喜欢刁难男人,看他们为自己难过,说明是被在乎的程度。
“小九?哎呀,这么巧!”一个突然出现的女子,在薛云烬觉得很恰当地时间,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他忽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惬意,望着小九颇为难堪的与那名女子交谈,他有了脱身的念头。在小九的介绍下,原来那名女子是她曾经的姐妹,现在这家餐厅兼职唱几首歌。当那女子识趣的想要离开,薛云烬蓦然起身拉住了对方的手,同时将一叠钞票放进经过的服务生托盘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帮你送送这位朋友。你还想吃什么尽管 点,我付的钱足够了。那么,后会有期。”这一次,还是他先笑着说再见。当他拥住她的女友扬长而去,小九却只能死命咬紧唇,强咽下那一口凉透了的牛扒,无泪可流。
从西餐厅出来,薛云烬便察觉一路有人跟踪。为此,他给了那名女伴几千块,让她坐车离开。在拐进幽僻的小巷,尾随其后的不速之客也露了面。对方一共四人,一身黑色短打。其中一人脸孔虽生得凶神恶 煞,语气却出乎意料的客气:“麻烦薛厅长随我们走一趟,我们堂主特意设宴相请,还望厅长赏脸。”
“如果你们堂主真有诚意,就亲自来警卫厅——请我去。”薛云烬一瞅他们背负在后的双手,猜到礼过,便是要动武了。
“那恕我们无礼了!”那四人见薛云烬不肯就范,立即亮出遮在身后的短刀,迅猛地朝薛云烬劈砍过去。
既然有人陪练,薛云烬求之不得。只是这四人实在不经打,才半刻钟的功夫便败下阵来,落荒而逃。薛云烬很生纳闷。王擎宇若真想 ‘请’他。排场未免太小家子气。更何况,王擎宇应该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
正疑惑,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掌声。回头一瞧,居然会是颜开 晨。她倚在墙角,笑盈盈的望着他,赞许道:“薛厅长地搏斗术又精进了。”
“虚伪地话还是少讲。你不会也一路跟踪我吧?”薛云烬消受不起这句表扬,他可不觉得心里有多愉快。
颜开晨一扬手里竹篮,“我是出府采购东西的。瞧好了,这洗衣槌和 面杖可只有前面那家杂物店才有得卖。康府不用别家的。否则,我也懒得兜这么一大圈。”
薛云烬对她这个解释不予置评。不过颜开晨还是很好奇的又问了一句:“薛厅长。你为何宁肯肉搏,也不愿掏枪呢?即便打死他们,也是出于自卫。”
“枪又不是女人,用不着时刻带着。”薛云烬的自信,完全是因为深信在他操控的庞大特工网中,他所不知道的意外并不多。所以今天的事。并不像表面那般简单。
颜开晨见他忽然盯住前方,也顺着看过去。才知道这事还远没有完结。
“需要我帮忙吗?”颜开晨从前方巷口被太阳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判断,埋伏的人数绝不会少。“现在你连枪都没有,明显寡不敌众。”
“你难道就能出奇制胜?”薛云烬瞧她这身斯文地洋装打扮,肯定也藏不住枪。
“恐怕也跑不掉了。”颜开晨指了指背后,有一队人马已经冲了过来。虽然进康府后。她不便再佩枪。可人在危机时刻。任何东西都可能成为武器。她放下竹篮,只抽出洗衣槌和擀面杖,“两个选择。洗衣槌还是 面杖?”
“你觉得他们是大饼,还是衣服?”他哪个都不想选。
颜开晨一撇嘴,重新提起篮子,向后面冲来的打手们吆喝道:“各位英雄好汉,小女子与此人素不相识。大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小女子什么也没看见。”
话音乍落,前面埋伏的打手再也沉不住气,挥刀直往薛云烬砍来。颜开晨老实的背过身,真的袖手旁观。怎知手里一空,握住的洗衣槌已被薛云烬抢去,总算顶住了数把齐刷刷劈下来地短刀。可颜开晨仍是按兵不动,笑眯眯的调侃:“如果你肯应承我一个要求地话……”
“少废话!”薛云烬忙着应付前后包抄的敌人,对于颜开晨的趁火打劫,已是顾不来。见他这般‘操劳’,颜开晨自然于心不忍。
“我可当你答应了。”她仗义的挺身而出,替他解决后面偷袭的小喽啰。或许,她也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们会是肩并肩地战友。在腹背受敌地险境中,成为彼此背后唯一的倚靠。
尽管敌人来势汹汹,人数众多。颜开晨自问搏斗术并不逊
子,何况在她身后还有个教官搭档。虽不至于以一敌 顶得住一波波的袭击。只是木头做地武器终究经受不起利刃的一再劈 砍,她手里的擀面杖霎时被两把刀削去一截。而后面又有三个人追过 来,她唯有先躲过迎面劈来的一刀,再侧身挡住后面的追砍——忽见短刀已欲切中左胸。猛然间,她感觉眼前一黑,却是薛云烬用身体替她挡下一刀。随即,那三人同时跪地,膝盖被他击中。
薛云烬眼见困兽斗只会消耗体力,便朝颜开晨使个眼色,见她意会的点头,忙喊道:“快跑——左边有路——”
说完,他拉住颜开晨向左侧狂奔。见他们想逃,一众打手也奋起直追,意欲堵截逃生的路。涌入左侧的巷子才发觉是条死路,而这两人又匆忙折回来,打手们还以为他们自投罗网,不免得意忘形。却突见薛云烬蹲下身子,双拳往上一抬,让踩在上面的颜开晨顺势攀到墙头。她抓住伸至墙外的槐树干,拽紧薛云烬的右腕,助他也攀到了围墙上。再等打手们连呼上当,急着退出巷子时,他们已快一步蹦下墙,跑在了对方前面,转眼无影无踪。
颜开晨到了大马路才发现,薛云烬的右臂受了伤。想必正是替她挡下的那一刀。碍于身份,颜开晨不能送他去医馆,只好陪他先回家包 扎。
现如今薛云烬是厅长。公寓自然不似原先一般简陋。在官员的府邸来说。倒也十分气派。颜开晨望着富丽堂皇地大厅,反而不自在。可能是太冷清地缘故。偌大的别墅,竟连一个下人都没有。薛云烬脱下外 套,衬衣的半截袖子早染成红色。
“药水和绷带在哪里?”她一时恍神,没有看到茶几上已摆有药 品。薛云烬看她心不在焉,不耐烦地说:“颜秘书,可否睁眼看一下前方?”
“原来这里有啊!”颜开晨尴尬的一笑,赶忙帮他除掉衬衫。又用药水消毒伤口,见刀口不算太深,暂时用绷带包扎。她仔细检查了一下绷带的松紧。一抬头便见他快速转过脸。她没点破,只说:“难受的 话,我重新再缠。”
“可以了。”薛云烬收回胳膊,似乎不愿和她过多接触,态度一下变得冷漠。
颜开晨也敛住笑容,正色道:“这只能先止住血。还得去一趟医院才行。”
“当然。这笔医药费我还得问人算清楚。”薛云烬自顾披好外套,点上一根烟。透过缥袅的烟雾。发觉她的脸色愈发青白。便将头仰住沙发,对着明亮的天花板吐了一圈。
颜开晨原本以为,她能够成熟的处理和他之间地关系。现在看来,有太多东西是难以更改的。他们或许可以成为一时的战友,又或者一辈子的仇人。唯独朋友。他们不配。
这时。电话骤响。颜开晨不便旁听,借口去厨房倒水喝。可是有些话,还是传入了她的耳朵。直觉判断。应该是个女人打来的。否则薛云烬不会大半天处于沉默状态。到了末了,才从他嘴里迸出一段话:实在抱歉。虽然我很感谢罗小姐对在下地青睐,但仅此而已。也请罗小姐明白,具有新思想的女性,不是表现在叛逆上。感情更非试金石,无论你怀抱何等打破旧观念地幻想,还请看一看你所处的环境。倘若罗小姐不嫌弃,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至于令尊方面,我改日会亲自登门赔 罪。
这番刻薄的言论一出,但凡有点气性的千金小姐都会承受不了。不一会儿,薛云烬挂断了电话。颜开晨也回到客厅,端了一杯茶给他。
“其实,市长千金也没什么不好。若是我,一定娶了她扩展势 力。”从现实角度分析,她会这么选择。薛云烬倒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不屑地反驳:“要娶一个女人才能获得权利,这种男人未免太窝囊。更何况,大小姐难伺候,我可没这个耐心。”
“是啊。你只喜欢利用人,不谈感情。”
“那也得对方心甘情愿被我利用。”他一句抢白让本来就不自然地气氛,变得更加紧张。颜开晨脸一沉,倏地弹起身。
“你之前答应的一个要求不会有变吧?”只有谈论交易,她才能和他正常相处。而薛云烬也没打算赖账,只是有言在先:“如果是私人方面,并且不过分的话,答应也不难。”
“那就好。”颜开晨挺直腰板,敬了一个军礼,“长官,我会记住您今天地话。也请您,不要忘记。”她以公家的方式结束这次会面,头也不回的离开。
在她走后许久,薛云烬才如释重负的倒进沙发。他喜欢将身体陷入这种柔软的质感。只要静静躺着,他所不能平复的一切可能导致他分心的焦躁与不安,总能清净下来。还有一件事——他摸出一直藏在外套里的手枪。他骗了颜开晨,从来他不会让枪离开身边。睡觉时,他也一定要将枪枕在脑后方能闭上眼。所以他的警觉性一向极好。这也是他,戒不掉的习惯之一。
有关组织上的事情,或者涉及某些重要交易,薛云烬都会指派对方到他家中面议。并且每隔一段时间,住址就要变迁一次。所以知道他实际住所的屈指可数。
王擎宇来过一次,今天再次到访,不仅仅是因为下午的事。哪怕他解释这并非他本意,想必薛云烬也不会亲信。干脆避过不谈,只提另桩让他耿耿于怀的大事。
“天蟾,你为什么派人截了我的货?这岂不是过河拆桥!”他几条道上的私盐全被薛云烬截获。因为忌惮彼此间地关系,他才一直没有采取行动。倘若今天对方不给一个合理解释,往后事态会怎么发展。他也顾不得了。
薛云烬面对他地发难。并没有立即作出回应。而是请他坐下,一边沏茶,一边说:“堂主贵人事忙,难得来一趟,总得先喝杯茶吧。”
王擎宇哪有这番闲情逸致,灌下一口茶继续重提:“你直接说吧,这货你到底怎么样才肯还回来。”
“还是不可能了。”薛云烬见王擎宇脸色大变就欲弹起身,忙笑着劝他归座。“堂主何必动气,我这也是为你着想。城中水陆的货物运 输,男人吃喝嫖赌的乐土。正经的茶寮酒舍,小金堂可谓都有涉及。可堂主只有一个,即便再有能耐,总没有三头六臂一一照应周全。所
也别太贪心,钱是赚不完的,犯不着抓住一点小钱不 康司令撑腰。还是多给其它兄弟一条活路。”
“你意思是这货已经送出去了?”
“是让给了分堂的兄弟。为了分散警方对小金堂的注意力,往后汉阳堂口的兄弟接管盐运。并自立新帮派,附属于小金堂。堂主自然还是你,这个不会变的。”薛云烬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是要削弱王擎宇地势力。
“每年的盐运能获多大利润,厅长心知肚明。这些年来小金堂虽然赚了不少。可有一半是被你拨去了。念及我是你提拔的。又是旧相识,从来你要求的事情我没有一件办得不好!就连我妹子与婶娘的旧账,我都没计较过。可如今你却掉转头对付我。也太没道义了!不怕说句狂妄的话,现在地我可不是靠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小混混。远地不论,在江城想让我王擎宇不好过的,没一个活着的。”为了巩固地位,王擎宇不在乎死多少人,也不管对手是谁。
薛云烬也不想招惹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疯子。可王擎宇既效命于他,又为康少霆提供资金,这样三心二意的人,迟早会反。所以他唯有无奈地叹气,真心诚意地请求:“恕在下无能,唯有恭候堂主赐教了。”
“到时你就别怪我不留情面!”王擎宇忿然离座。这场硬战已再所难免。想当初天蟾用银元掷碎茶盏,暗示他没有讨价还价的分量。现 在,他也要用同样的一枚银元,让天蟾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憋着满肚子地怨气,王擎宇一回到总堂,立刻把杨二唤过来。什么话也不说,左右开弓便是两巴掌掴过去。杨二也委屈的捂着脸,忙不迭赔罪。说起这杨二,兄弟都唤二爷,原来是龙三手下的师爷。后来龙三死后,他接替了三当家的位置。在王擎宇做堂主后,杨二也爬到了二把手,算是王擎宇最得力的亲信。今天他平白受了巴掌,便知王擎宇跟薛厅长的谈判出了变故。
“知道我为什么打你?”王擎宇余怒未消,一声喝叱让周围的手下都不敢拢上前。只有杨二奴颜婢膝地说道:“肯定是属下办事不利,惹大哥不高兴。若大哥能顺气,多赏几下杨二我也绝不敢回个不字。”
王擎宇啐了他一口,劈头便骂:“你妈的就只晓得卖乖!老子是要你派人请别个过来吃饭,结果你给老子见红!妈的,现在什么事情都散了黄!”
“大哥消消气。一条路行不通,还有别的道可以走嘛。”杨二抹把脸,手偷偷在裤腿上一搓。他看王擎宇也消了些气,便亲自奉茶,悄声哄道:“大哥,究竟那边怎么说?货还肯还吗?”
王擎宇一想到这事,不觉又生出怒意。他勉强呷了口茶,盖子猛地一扣:“提起来又是一肚子火气!怪不得老三最近总也不露面,原来一心想自立门户!妈的叛徒!”
“老三居然有这个狗胆?大哥你说怎么办吧!可不能便宜了这个王八蛋!”杨二早就看不惯老三,逮到机会自是煽风点火。
王擎宇气归气,倒也不糊涂。天蟾既能坦白告诉他,必然事情已筹划完备。现在他想拆了汉阳分堂,只怕不容易。更何况他最想对付的,首推天蟾。杨二跟随他多年,也知道这之间的勾当。便壮着胆提了醒:“大哥。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咱们逮住薛厅长的痛脚,往后也不必再听他指使。然后回头收拾老三那些个叛徒,岂不是易如反掌?”
“这个道理我知道。可有些人地痛脚,不是那么好抓地。再说萧云成和他又是铁哥们,要对付他,也得对付姓萧的。”王擎宇最顾忌的,便在这里。
杨二凑到他耳边,压低嗓门:“大哥,只要是人都会有弱点,只是需要时间。不过大哥。据说今天帮薛厅长对付我们兄弟的,就是上次康府赎回去的女人。这康府怎么会和他搅在一起?莫非康府也是只白眼 狼?”
“这些事你别管!还有,今天所有事情包括见到什么人,都不许提一个字!如果被我知道有人走漏半个字,我王擎宇的手段你们是知道 的。”王擎宇从来不说空话,杨二也清楚。见何滟过来。杨二便唤守卫的兄弟都退到厅外看护。
在小金堂里,何滟是唯一能让王擎宇发不起脾气的人。倒也不是她多有手段。她甚至并没有做过什么。只是每当王擎宇有烦心事时,她都会照例坐在他身旁,让他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偶尔,王擎宇会对她发发牢骚,说些她没兴趣也听不懂的话。有时。他也会沉默不语。一个字都不讲。
“如果这世上你只可以相信一种人。你会选谁?”他习惯地躺在她腿上,视线漫无目的地移转。半晌得不到她的答案,便将脸转向她小腹的方向:“很难选吗?”
何滟摇了摇头。“真要比较的话,亲人是所有人中最值得去相信 的。毕竟,血脉相连。”
良久,王擎宇忽然一笑,也将她抱得更牢……
随着局势日益动荡,康少霆想借此机会修补与南京政府地隔膜。他不失时机的向孙委员示好,获取政府在军事方面地部署。又生怕怠慢孙夫人,康少霆特意让颜开晨去陪孙夫人四处游玩。颜开晨起先推辞,觉得这是杜怀璧份内事。后来才知道,原是孙夫人点名的,说是那日在丧宴上对她印象极佳。
颜开晨飞快记下孙夫人下榻的地址,略施薄粉便换了件宝蓝色的呢绒大衣准备出门。这个时间府里已经放了中午饭,她让厨房不用给她留饭。又瞄了眼饭厅,好些时日不下来的康夫人,今天也陪着杜怀璧和康少 一起吃。只是气氛看上去并不那么融洽,杜怀璧和康少 都板着 脸,互不相望。偶尔康夫人问话,两个人才半天吭一声,尔后又埋下头去。
出于礼节,颜开晨走前跟康夫人交代了要出外地事。本来康夫人还不想搭理她,谁知一见到她这身打扮,顿时沉下脸。用力将筷子一掷,起身让吴妈陪着上楼。杜怀璧因想着婆婆难得有些胃口,忙追过去相 留,好容易劝婆婆坐下。她望了望颜开晨,严声道:“康老司令出殡才多久,你就穿得这般花俏。即便你不是康家地人,总也是吃过康府的 饭,住在府里的人。连下人都知道避忌,全挑着素服来穿。
还是个秘书,居然这点心思都没有!”
“少夫人,我是接到康司令地电话,让我去陪陪孙委员的夫人,总归要体面一些。否则让人家觉得是不尊重。回府后,我会换掉的。对 了,康司令命二少爷去一趟军部,说要安排差事,让我们一道走。二少爷,你用完饭了吗?”颜开晨不想同杜怀璧争执,转头去问康少 。老早就坐不住的康少 一听这话,饭也顾不得吃,同她一块出了府。
到了外面,康少 很客气地说:“刚才真是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找出这个借口,我还出不来呢。”
颜开晨见谎言被戳穿,笑了笑:“你脑子也挺好使,知道我是哄令慈的。我也是见你吃个饭都那么难受,不如叫出来转一圈。不过你大哥想让你进军部,倒是不假。”
“他肯,别人未必。”康少 对陈营长的事耿耿于怀,言语间流露出一丝悲观:“我大哥这人太正直了,心眼又实,以后肯定要吃亏的。他前些日子提过让我先当个排长。虽然我也想帮忙,可就我这副德行,又没干过几件光彩的事,谁肯买账?我不想大哥为难。就没答应。”
“可你也不能这么混一辈子吧。还有个女人跟着你呢。”
“唉!这事更烦!等下送我去个地方。我想去买点东西。”这个话题康少 不想再讨论下去,心里更添堵。
按他所指示的路线,司机将轿车停靠在一处旅馆前。颜开晨知道是会丁淑芳,便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怪不得你平时总央你哥哥带你买东西,我看八成都买到这里来了吧。既然都到了,你还不下去?”
康少 不作声,只吩咐司机按响喇叭,自己扭头望向窗外。不多 时,丁淑芳从旅店里急急忙忙跑出来。却只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着他,轻轻挥着手。颜开晨很不理解他们地行为,诧异道:“你人都来了,为什么不干脆下去陪她?”
康少 望着车外朝他微笑的丁淑芳,许久才说:“我答应过母亲,必须守孝一年。这期间不能和她来往。虽然这样很辛苦。可我答应过就必须做到。如果她真心爱我,一定也会体谅我。所以我一有机会出来。都会用这种方式。反正能见上一眼便好。算了,开车吧。”他摇上车 窗,蓦然低下头,似乎很不愿被人看见他的脸。究竟脸上有什么,让他如此害怕被人发现?颜开晨想。总有些秘密是不需要去深究的。
吃过中午饭。杜府的二夫人领着孙子来拜候康夫人。康夫人自以有孝在身,不便见客。但杜怀璧坚持,无非是怕她闷在屋里积出病来。让二妈过来开解开解。又都是亲家,自然比外客要亲近许多。再加上杜欣这孩子嘴甜,深得康夫人喜爱,要留他在府里住些时日。
趁着康夫人带杜欣去园外散步,杜怀璧请二妈进内屋,问了些家里的情况。二妈说家里一切安好,生意得杨氏打点,没操过心。杜怀璧也知道杨氏为人一向谨慎又忠厚,便要二妈不要亏待人家。因她现在不得空,暂时理不得外事。
不过二妈最关心的,还是杜怀璧自身。她朝卧房一努嘴,细声问:“现在怎么样了?你也瞧见了,康夫人可是很想有个孙子。你成亲也有些日子了,怎么还没个动静?”
杜怀璧脸一红,不耐地驳道:“您老尽问这些干嘛!现如今家里是非多,哪有这闲心!”
“胡说。”二妈脸一板,“就是因为事不顺,你才更要争点气。我也知道你心气高,可这日子总得过吧。男人嘛,免不了会起外心。你也是太较真了。”
这话杜怀璧不爱听,干脆一声不吭,悄悄拨弄腕上的玉镯子。二妈不免着急,又说:“怀璧,听二妈的劝。睁只眼闭只眼,自己落个轻 松。那些野花杂草的长不了,你何必计较这个。孩子,靠着丈夫能过好日子地女人有几个?生个儿子养老才紧要。”其实二妈很早就知道康少霆外面有女人。去年洪灾那会,她和杜怀璧去庙里上香。回来途中她特意绕道,并不是真像当时说的,原来的方向不吉利。而是她无意间发现康少霆和个女人从对面经过,只是怀璧忙着挑东西,并没有留意。她之所以从来不提,也是为了杜怀璧着想。这如今的男人,又几个不是吃在碗里看在锅里。横竖都是嫁,不如挑个有地位的。
可她一片苦心,杜怀璧非但不理解,反而嗤之以鼻。碍于长辈身 份,杜怀璧才一直没有回驳。这时杜欣跑过来,手里不知拎着哪里弄来的纸张。边跑边举高手,纸片被风吹得呼呼作响。杜怀璧仔细一瞅,发现纸上有画,立即喝止侄子,把纸夺了过来。摊开一看,果然是副工笔画,而且画风非常熟悉。她一指画,责问道:“欣儿,这是哪里来地?不是让你在花园玩吗?”
知道做错事的杜欣缩在奶奶背后,小心翼翼地说:“是康嫁嫁让欣儿自己玩地。那个风筝是在楼下拿的。”
“谁准你乱动的?没有问过大人怎么能随便拿东西!快说!是从哪里拿的?”杜怀璧见侄子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好去问陪着他的小惠。小惠说她当时内急去方便,回头就看见小少爷跑进了颜开晨地房里,不知道怎么捡到这副画。她看这画和家里挂地那些都不一样,而且连个色彩都没有,只当是废弃的。
杜怀璧知道小惠不懂,这是白描。一幅画的骨架,全仰仗这区区几笔勾勒。而这笔法和风格,与失踪地大哥完全一样。尤其题款《夜合 花》,这几个字她以前常见大哥写,怎会不认得!她隐约也知道大哥在娶丁淑芳以前,中意过一个丫鬟,那个丫鬟似乎很喜欢夜合花。只是很早那丫鬟被赶出了杜府,以后大哥练得最多的字便是‘夜合花’。
她学过画,很清楚每幅画都代表作画人那一刻的心情。有许多无法对人言的感情,都会倾注在一笔笔的勾画中。而这副来不及上色的画,或许才是大哥的本意。可是这样的画,为什么会落在颜开晨手上?然而最让她想不到的,二妈在丧宴上碰见的孙夫人,竟是薛云烬当年带在杜府同居的旧情人。
告密者
颜开晨赶到小九下榻的酒店,招待员递给她一张便条,说是孙夫人留下的。她摊开一看,上面只留个地址。乍一看,她也觉得这地址挺眼熟。到了才幡然醒悟,这地方原是几年前薛云烬第一次带她来听戏的汉口大戏园。
因为已经开戏,她准备寻戏班的人问一问。有个正在抹油彩的小武生跑过来,领着她上了楼,侧身撩起中间一个包厢的帘子,示意她进 去。颜开晨半信半疑的朝里探了探头,只见小九翘起二郎腿正弹着烟 灰,举手投足仍是改不了的风尘气。小九一扭头看她来了,夹住香烟的手随意指了张椅子,让她陪着看戏。
颜开晨本不爱这些,无非装装样子。期间小九问些琐碎的家常话,她也是有一句答一句。小九倒是兴致颇高,拉着她不停说戏,又说 班主有几段唱得如何好。颜开晨对戏剧毫无研究,笑着敷衍过去。看到悲情之处,小九又忍不住感慨:“真是戏如人,人如戏。当初陪我看戏的人,却换成了今天的你。”
“能陪夫人看戏是我的荣幸。”颜开晨微微颌首。
小九笑着掐灭烟,直勾勾地看着她,“你和康司令感情相当不错 啊。听说没认识多久,就搬进了康府。往后出息点,姨太太的位置一准是你的。”
颜开晨笑道:“我不过是名小秘书,谈不上什么。”
“当年我要不是看走了眼,也不会输给你。”小九转过脸,继续看戏。
颜开晨不得其解,随口笑言:“看来我真不是个伶俐人。夫人说的我都不明白。”
“是吗?我也不过发句牢骚。”小九干笑。漫不经心地说:“我认识的一个小丫头,长得同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她嘴巴 笨,没你能说会道。虽然是个缺心眼地,倒也不招人讨厌。”言下之 意,颜开晨虽然长得像故人,却让人不得亲近。
“人有相似不足为奇。倘若因此而和夫人投缘,倒是我地造化。”颜开晨一笑置之,随即将视线移向舞台。
小九怔怔的看向前方,眼里掠过一抹冷色。临近散场,才漠然道:“世上哪有如此多的巧合。何况云烬也不是个记性差的人。他那日不可能没瞧清楚你。”
颜开晨知是为这个,也顺水推舟地说:“夫人说的可是薛厅长?他曾经来过康府,只是不相熟。我这等身份,厅长又怎么会放在心里。”
“呵呵,总归好过一场,不至于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有些东西。瞒得住别人,未必瞒得了我。”想起那日聚餐薛云烬一直采取回避。直到她问起段思绮时,他答得暧昧。这种两极化的态度,让她生疑。
颜开晨没有及时回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说。照小九所言,薛云烬应该知道小九在怀疑她。依照薛云烬一贯作风。他不会放过任何败露计划的可能。可这些天来却一直未有行动。她想不到。他也会手下留情。
“夫人这话我更不懂了。您才第一次见我,居然毫不避讳的说些前尘往事。幸亏我嘴巴一向严密,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听见了。只怕会诋毁夫人的名声。”
“前尘往事?”小九紧紧盯住她,“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地过往?”
“我不过是揣测。夫人现下与孙委员恩爱有嘉,又怎可能说这些扫兴话。”颜开晨自圆其说。可小九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不论这里面是否有内情,我绝不会看错。一个女人记性再不好,对于抢走自己男人的情敌,想忘也忘不掉。”小九永远不会忘记那天三人会面的情 形。那时薛云烬陪在段思绮的身旁,手里拎着满满的菜,似乎才从市场回来。然而他和自己在一起时,却是个茶碗都要她递地人。他要的只是享受,并非两人地生活。
散场后,小九仍坐在原地,让颜开晨不必陪她。起初颜开晨还不 肯,但看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只得先行一步。她让康府司机在门口等着,如果看到孙夫人出来,务必要送回下榻的酒店。可就在颜开晨吩咐完这些话时,她无意瞥见一个男人神色慌张的走出来。那个人也是组织成员,专门负责跟踪。
颜开晨心一紧,折回身去找小九。包厢早已人去茶凉,哪里还有 人。现在她总算明白过来,薛云烬或许出于一时怜悯并没有急于灭口,却并不等于放弃对小九的监视。倘若今天小九不和她说这番话,也许她不会无端失踪。然而小九最不该地,便是回来。
出了戏院,司机见她神色不对劲,关切地问了几句。颜开晨始终摇头不语,独自一人回去,让司机继续等着。
小九如今是死是活,她已没有能力去管。只是从小九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同样为爱受过伤,同样对一个男人执迷不悟;不同的是小九付出了生命,她却还活着。或许小九争到最后,总算得到了心里一直想要地答案。如果她一早就清楚,是否还会追问到底?颜开晨也无从得 知。
当天夜里孙委员就为小九失踪的事情质问康少霆,归根结底是怪颜开晨疏忽大意。康少霆百般解释他都不接受,后来因为保证会给他一个交代,这才松了口,只说三天后得将孙夫人送回来。偌大的武汉,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光靠巡捕房那些眼线远不成事,康少霆唯有借助黑道的势力。起初他怀疑是道上人干的,但是王擎宇信誓旦旦保证,绝不是小金堂所为。可一连寻了两日,始终没有下落。颜开晨见康少霆愁眉不展,不免心软。偏杜怀璧这几日一直没给她好脸色,连下人也提防她。干脆出外透气,几次绕到薛云烬的住所,却只在附近转悠。想不出什么理由去问他讨人。
举步维艰之际。萧云成突然冒出来。一见到她,便大手一揽,嬉皮笑脸道:“颜秘书站这干什么?走吧!我陪你还不成?”颜开晨一缩肩膀,闪到一旁,“虽然现在没人跟着,还是尊重点好。”
“呵呵,我的腿你都敢坐,还怕这个?走吧——正好有事。”萧云成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里走。薛云烬宅邸的钥匙他配过一把,直接开门进屋。却不见薛云烬地踪影。遂又到书房去寻,薛云烬靠着太师椅,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等他唤了一声,薛云烬才拿掉遮脸上地时报,定神望了望眼前两位不速之客。
颜开晨不说话,他也不问。只干看着,好像第一次见面。萧云成瞅着神色不对。一搭颜开晨的膊头,调侃道:“怎么了?都是老熟人,还扭捏干嘛?现在没
节就算了,反正现在我这个暂代长官,只将你交还给
“姓萧的。你得肺痨了?废话真多。”薛云烬蓦地拧眉。甩手将一份资料掷过去,“这是新招纳的成员,你看有没适合的人选。需要的 话。我就调给你。日后复兴社正式成立,你和我不属于同部门,互相都不准联系。你先挑好,这样就不算破坏规矩了。”
萧云成接住文件,不再戏弄颜开晨,坐在一旁先翻看资料。颜开晨兀自上前,直接来到薛云烬跟前。
“薛……长官,我来只想问一件事,孙夫人在哪?”她瞧得出,薛云烬并不想回答,否则不会偏过脸去。
“你想帮康少霆摆脱困境?”薛云烬不想看到她的脸,是因为不愿意从她脸上瞧出紧张别人的神情。他不希望她违背组织,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别说我没有警告你,这件事你最好不要插手,只需要从中监视就行。任务是任务,必须和个人区分清楚。”
“所以你派人抓了小九?还是说,杀了她?”颜开晨顿觉心寒。 “既然你害怕她泄密,为何不在第一天就下手?你那几天的仁慈,想必是为了下杀手时,捅心窝可以更深吧。”
薛云烬不否认,也不承认。他习惯了被她误解,解释多了没用。而他地消极态度倒是让萧云成看不下去,他倏地弹起身,反驳起来:“颜开晨!对待长官应该是这种态度?我就当今天只是私人会面,你也没这个资格抱怨!这时候若不当机立断,你身份迟早会被揭穿,到时候康府会饶了你?还有,我明着告诉你,组织上也不会留活口!”
“别人下这个决定没什么,可小九总是他爱过的女人,况且对他一往情深。这样的手段,未免太狠毒了!你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特工,而是折磨自己的女人!”颜开晨替小九讨要他的良知,可她明知道干上特工这一行,本就不再是一个完整地人。
萧云成无法忍受她无礼的顶撞,便要一掌掴醒她,冷不防胳膊被人拽住,回头却是薛云烬。相比之下,薛云烬则是轻描淡写地说:“杜怀璧现在正找人查你,还去问过段思绮地案子。幸亏萧长官和巡捕房的头是旧同僚,你的假身份才没有被翻出来。但是杜怀璧从没见过你,却会把你和段思绮联系在一块,肯定是你自己的疏忽。还有,小九的事情轮不到你插手。如果下次你再问与任务无关,甚至做出违背组织地蠢事,我一样会用对付小九地方式,对付你。我想,你会有这个自知之明。”
颜开晨硬憋住气,一字一句地问:“那么月隐请示长官,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不久你自然会知道。现在你所需要做的便是出去,然后把门带 上。”薛云烬下了逐客令,一秒都不想和她对上,似乎她每次出现只会闹得他心绪不宁。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变得易怒又反复,可在旁观者看来,却并不难 懂。萧云成等到颜开晨走后,盯着他的手掌发呆,忽然问:“奇怪了,这手上真地有字!”
薛云烬一收拳,冷道:“你别他妈的吃饱了没事干!直接说吧,不然就辜负你拉她来我面前表演的心思了!”
“诶,我在门口撞见她可是巧合。不过你几次没对她下杀手,可不是巧合了吧?”萧云成一挑眉,又说:“她今天的行为已算得上有异 心。一向严明的你。不也没有追究?那我当没听过。只是要求一件事。你完全可以办到。”
“什么事?”薛云烬难得见他认真,不禁好奇。
萧云成酝酿许久,大声说:“云烬,你若还当我是兄弟,希望你放过杜怀璧。”
“你为了她求我?”薛云烬不敢相信,一向铁汉子地萧云成,居然会为一个女人求他。
萧云成不糊涂,他很清楚这么做地后果。可是他更清楚,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杜怀璧必定会落得跟小九一个下场。
“云烬。算你卖个大人情我,不要对付她。我保证她查不出颜开晨的身份!”
“你凭什么这么自信?该不会假戏真做了吧?可她对你……你不后悔?”薛云烬愕然。
萧云成毅然点头,从未有过的坦率:“连你都能戏假成真,何况于我?但我和你不同,你会为大业舍弃自己的感情,我不能。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她平安无事,我就没什么可后悔。”
纵使大权在握。不可一世又如何?为知己,他萧云成一样可以两肋插刀!
回康府的途中,颜开晨看见一群反日青年正在街上砸日货店,老板是名日本侨民,吓得不停磕头。嘴里叽哩呱啦乱说一通。街边乞讨的饥民见到这番场景。惶恐的缩在角落,将碗里几个铜板藏得严严的。远处有巡捕见到有人斗殴,边吹哨子边按住帽子飞奔过来。因只有一人巡逻势单力薄。巡捕也只能上前劝架,又要忙着驱散围观的人。颜开晨不想自讨没趣,刚出街,便看见前面地警察局被军部的士兵们团团包围,任何人等不准出入。数十名警察死命抵住铁门,一名代表搭着梯子跟外面的陈营长等人交涉。
颜开晨与陈营长有过数面之缘,都知道她和康少霆的关系。上前一问才知道,清早从梁军长院子里搜出了小九的尸首。并且晚上打更的也证实,两天前看见梁军长拖着小九回家,当时小九衣衫不整,所以特意多瞄了两眼。警察局初步认定是奸杀,所以请梁军长配合工作,梁军长自问清白同意前往。尸检得知小九是窒息身亡,并没有遭凌辱地迹象。梁军长也声称不认识死者,更不曾带入家中。家里人想要保释,然而在孙委员的施压下,警察局不接受保释,强行将梁军长扣押。无奈之下,梁军长家人请康少霆出面,在两方势力下,警察局只能一缓再缓。
康少霆深信梁军长不可能干这糊涂事,料定有人坑害,便向孙委员解释。可惜孙委员丧妻之痛难消,直觉康少霆存心报复。因为早前两 日,孙委员透露政府地意向,想让鄂军和川东的军队联盟,只是康少霆推说考虑几日再答复,不想今天就出了命案。双方僵持不下,也都不肯让步。康少霆干脆召集部队将警察局困住作为要挟,限三小时内释放梁军长,并放话若真凶果是梁军长,他作为军首必要第一个来领罪。见 状,警察局长唯有充当和事佬,拉着孙委员和康少霆在局里详谈。
颜开晨原本也打算在门口等着,后来一想,女人家不便参合进来,便回康府等候消息
走到大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入内 夫人气急败坏的扇了康少 一巴掌,杜怀璧赶忙唤来吴妈等人从中调 停,可怎么也拦不下来。康夫人指住康少 的鼻子,气得浑身打颤: “你这个逆子!家里连番出事,如今你哥哥又被军事操劳,四处奔波。可你不从旁协助,还要一再添乱!当日你领这女人来父亲灵前,我已是万般忍耐。让你同她分开,也是为你着想。难道你一辈子当个拐人老婆无所事事地二世祖?!如今家里不过稍顺一点,你又要生事,究竟还有没我这个母亲!”
康少 自知理亏,‘扑通’跪在母亲面前,恳求道:“妈!我知道曾经干了太多荒唐事,伤了父亲和您地心。可淑芳已经有孕在身,我怎能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外面生养?何况她肚子里的也是您孙子啊!”
“胡扯!”康夫人厉声呵斥,言道:“若我随你父亲去了,你爱怎么折腾我都管不着!可我一口气没断。都不会允许她进康家的门!这种孽种。不要也罢!”
康少 还欲争辩,杜怀璧已抢白,说:“小叔还是先别提这事,母亲近来身子不好,受不得刺激。要不,我先派几个丫头和粗使地婆子过去照料。不过费心头三个月,后面再安排吧。”“是啊,康司令还在警察局谈判,不知道最后如何。二少爷还是先以大局为重吧。”颜开晨不失时机地插话,又偷偷给康少 打眼色。拉他起来。
杜怀璧素来不喜欢这两人,若是往日她也不会出言替康少 圆场。只是家里确实太不顺,一波接一波地烦心事。外加自己嫁来至今还未有个动静,倒是丁淑芳先怀上。假若婆婆一时心软真留下来,她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不会舒坦。而且身份更加尴尬。所以她也不想尽心去张罗,胡乱挑了几名婆子和丫头让去丁淑芳的住所。吴妈和有个厨娘相熟。便让她 些安胎的汤水带过去,还拣出一些日常用的物件。杜怀璧知是婆婆的意思。也不好多言。只是心里纳闷,总觉得有些不妥。
厨娘拎着保温瓶,临行前问颜开晨寻了些进口的薄荷油,瓶中那股子汤药的味道,让颜开晨不由得蹙眉。随口问:“李妈妈。你这什么汤药啊?味道真是难闻。”说完将薄荷油递给厨娘。李妈妈忙不迭道谢,仔细收好东西,答道:“吴妈吩咐汤里添些安胎的药材。难免怪点。”
“吴妈要求的?”颜开晨质疑。厨娘眼神忽闪,推说要赶路便告辞了。可这话颜开晨反复琢磨,越发觉得不是好兆头。她来到院子,见康少 立在喷泉边,望着门口派去照顾丁淑芳地下人。他踌躇半天,还是呆在原地不动。颜开晨本不想插手这事,却也不想遂了康夫人和杜怀璧的心思,故意走上前露出欣喜的神情。
“唉,你不用愁眉苦脸的了,我看令慈已经回心转意也不一定 呢。”颜开晨轻松的口吻令康少 不解,疑惑的看着她。她眉一挑,有些得意地说:“你这个傻子!吴妈都差人特意给丁小姐炖了保胎的汤 药。虽然味道难闻,可见令慈也是舍不得孩子呢!不然,怎么会这般疼惜呢?所以啊,你也别愁了。”
颜开晨暗中观察,料想他还不至听不出话外之音。果然康少 意识到这其中地蹊跷,立刻拔腿便往门口跑,夺过厨娘手中的汤药径直提到母亲房中。颜开晨见提醒起了作用,也不想跟着回去看戏,继续在园子里闲逛。不巧,杜怀璧走过来。
杜怀璧一早就注意到颜开晨同康少 交谈,而后康少 就突然变了脸色。想到自她出现后,府里接连不断的出事,杜怀璧对她的身份更是怀疑。奈何托罗美娟利用关系在警察局里询查,却并没有可疑之处。而王妈之前也说过,颜开晨虽然和以前的丫头模样相似,可当年地丫头早就正法,家里人也生死未卜。但杜怀璧始终有种直觉,颜开晨这个女 人,一点也不如少霆所言地那么简单。
“你跟少 说了些什么?难道还想家里闹得不可开交?”她提醒颜开晨。
颜开晨很是委屈,说:“少夫人这话言重了。我不过劝慰二少爷不用费心,府里连保胎的汤药都替丁小姐准备了。他忽然一下就跑开,我都吓了一跳。又不是毒药!”
“以后康府的事情请你慎言,也请慎行。这样不枉少霆对你地情 义,如果你还在意的话。”杜怀璧根本不想说这种犹如失败者才会说的话。对康少霆她并没有原谅,更加无法对其他的女人宽容。可在没有能力击垮对方时,她只有寻求暂时的隐忍。“有时候我真的不懂,你有什么值得我嫉妒。无论从哪一方面比,我都远胜于你。偏偏却输了一个康少霆。但我一定会赢回来,毕竟我才是他的妻子。”
这点颜开晨承认,她曾说过不会作妾,便一定不食言。所以她同情杜怀璧,从此为了一个虚无的名份,赔尽一生。
午间时分,警察局交出了梁军长。起初不服康少霆统领的陈营长等人,见他为此事不惜开罪亡父的故交。骨子里总算有抹义气。一时对他另眼相看。而梁军长深感康少霆对他以性命作保地信任,更加为早前煽动部下作乱而羞愧不已,叛逆之心浅浅熄灭。可这场与南京地博弈到底未分出胜负,不久外界便传出鄂军不遵从新政府调派,皆因统帅乃黄埔门生。蒋派人士见有人出头,对汪精卫下达的抗日指示愈发不放在眼 内。
但颜开晨知道,这个言论让康少霆极为反感。难得他今天不用烦劳公务,杜怀璧又回娘家探病;康夫人和康少 大吵一架后,康少 毅然离家,府里也备显冷清。夜里颜开晨主动挽留康少霆。亲自做了几样小菜慰劳他。知他辛劳,特意小心揉捏他的肩膀。见他总算舒展眉头,便环抱住他的膊头,喁喁细语:“司令大人,按得舒服吗?要不要再试下我亲手做的小菜?保管你更喜欢。”
“嗯。”康少霆欣慰的握住她的手,叹喟道:“幸亏有你陪着。心里也痛快了些。过来坐下,陪我喝几杯。”
“只许三杯。多喝无益。”颜开晨绕回他身侧,替两人斟满酒,陪着他喝了三杯。康少霆还想要第四杯,却被颜开晨夺过酒杯,反手丢出窗外。她狡黠一笑。戏谑道:“康司令莫非忘了第一次喝醉酒的情形?要不要我告诉你当日烂醉的模样?”
康少霆以为她取笑那一夜的糊涂事。不免脸发
住她一把摁在腿上,“你这丫头就是没羞。等会让你
“诶……你会错我意思了!”颜开晨大喊冤枉,急忙说:“那时你醉得不省人事,抱住人就亲,实在没个酒品。我劝你少喝,可是不想你又出丑!”
“反正就你一个人看,我还怕这些!只是……”他手一松,有些事情郁结在心里,怎么也排解不去。颜开晨抚平他不自觉皱起地眉心,柔声说:“我晓得你不是传闻说的那样。虽道黄埔门生不假,可你却一直主张‘先攘外,后安内’。只是被那些煽风点火的人利用,反让人以为你是亲蒋派,并不积极备战抗日。”
“唉,我敬重校长,可并非惟命是从。父亲在世时便不满校长在抗日决策上的拖缓,一直想着打日本人才是首任。只可惜他老人家遭人暗算,等不到这一天。”
“最近的风声你也知道。有传汪院长想请蒋先生出山主持军政,到时蒋先生若要你剿共,你又该如何?虽道不是你的意愿,可梁军长那些人好容易对你改观,无论你愿意不愿意,这都是扭转局势地良机啊。不先树立将士们对你的敬仰,又如何齐心抗日呢?”颜开晨并不想看到他和蒋系硬碰硬地场景,光一个薛云烬都足够他提防。何况还是一个政治集团。
康少霆沉思片刻,也无可奈何:“恐怕在这一天不会太晚。我自比不上父亲,可也想报效国家,上战场杀敌!这样换来的军权,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只是想到枪口不是对准日寇,心里哪里能痛快!”
“是福是祸,终究躲不过。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得罪不起了。”颜开晨饱含深意的一句话,让康少霆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随着一.二八事变,外加财政周转不济,孙科等人集体辞职,由汪精卫出任行政院长。因无法调动各派蒋系部队,汪精卫唯有极力游说蒋介石重回南京。而这场在武汉引发地导火事件,最终完成了它地使命。
因为康少 几日未曾归家,康少霆便问起杜怀璧,才获悉整件事的来龙去脉。立即吩咐下人将他绑回来,硬拖到母亲跟前认错。康少 不服气,死活不开这个口。气得康夫人颓丧的坐回椅中,扭头抹眼泪。杜怀璧悄悄摆手,房中其它佣人随着她一并出去。
康少霆一脚踹中康少 后膝窝,逼他跪下来。喝令道:“你就是个牛脾气,看把母亲气成什么样子!赶紧磕头认个错!”
“我错在哪!”康少 挣开哥哥地钳制,愤慨地望着母亲,“你怎么不问问母亲,究竟又为我这个儿子干了什么!”
“混帐!在母亲面前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无论母亲做了什么。还是没做什么。终究是生你养你的亲人!”康少霆驳斥。
康少 冷笑,充满血丝的双眼紧紧盯着母亲,“从小到大,母亲也好,父亲也好,眼里最关心地只有大哥一个人。但凡闹出一点事,你们也只会想到是我干地,似乎我天生就是惹事生非的不孝子!可我再怎么努力费尽心思去讨好,父亲母亲心里始终偏向大哥。我打架闹事,整日闯祸。为的也是你们能多看我一眼!即便是到了如今,我仍然希望母亲能抽出哪怕只有对大哥一半的心思来关怀我,能够爱屋及乌——接纳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妈——他再怎么算不上一条性命,可也还是您未来的孙子!为什么您连他都不肯放过!同为女人,您难道体会不出丧子之痛嘛!”
康夫人无言以对,捂住脸的右手已满是泪水。康少霆不明所以。这些怀璧并没有提过,怪道:“少 。你说的什么话?母亲她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事!”
“倘若不是母亲指示,吴妈怎敢让厨娘在淑芳的汤里加入打胎的药材!我已经不想再这么过下去……”康少 失望地扫视着本来是他最 亲,却俨然变成最陌生地亲人。渐渐地,浮现在眼前的,他们的面容越来越模糊:“你们不肯接纳他们。无非是怕败坏了康家的声誉。可你们却不知道。没有了他们,我还能剩下什么?你们是我的亲人,他们也 是。并且不比任何人轻贱!所以,我不会放弃他们。如果一定要从中抉择,康家的身份我一点都不稀罕!”言毕,康少 毫不含糊地给母亲磕了十个响头。扬起脸的那一刻,泪水不觉滑过脸庞,很快被他擦去。
康夫人慌神想拉住康少 ,他却已经决然背转身,离开了本属于他地位置。那十记响头,便是感念母亲怀胎十月的辛苦。然而现在,他还了回去。
一直徘徊在门口的杜怀璧,一字不漏听完了他们的对话。她看着康少 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恍惚觉得,如果她是丁淑芳,也会无怨无悔跟着这样一个男子。不会像她,虽然康少霆留在身边,却比任何人都相隔遥远。因为当她每次想要拽住他时,却已经有个颜开晨先牵住了他地手。到最后,她得到地仍是一个背影。
“让他去吧。他知道在干什么。”颜开晨拦下康少霆,目送着康少 远去。眼里流露出的并非康少霆那种对弟弟前途不明的担忧,而是,发自内心地欣赏。所谓男人,正当如此。
当天下午,康夫人亲自去旅店接康少 和丁淑芳,却被伙计告知他们一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康少霆发动部下去火车站和码头拦截,均无功而返。之后的农历新年,康府也不如往年热闹。偌大的府邸,年夜饭便只有四个人围在桌前,彼此互相望着,谁也没有动筷子的欲望。后来还是杜怀璧提议,让吴妈等几个有地位的老佣人陪同。席间几个嘴巴伶俐的说了些喜庆的笑话,才算添了一丝生气。
初一的大清早,颜开晨为了来年求个好彩头,怂恿康少霆陪着一块去长春观烧香。康少霆想叫上杜怀璧和母亲一同去,可母亲昨夜一宿没睡,方才等佣人们点了炮仗之后才睡下。而杜怀璧一早也和小惠出门,回娘家拜年。康少霆只好作罢,吩咐下人不用预备他们的午饭。如果母亲问起,直说他们去观里用完斋菜即回。康少霆又让人拿出自己亲笔写的春联,看着他们将这两道白色春联贴好,这才上了车,让司机开往长春观。
提起长春观,那是在元朝年间,龙门派祖师邱处机到武汉筑观修 道。因其号长春,故道观名曰:长春观。是武昌颇具盛名道教的朝圣之地。
一见正门,偌大的铁鼎横放殿外,香炉插遍了信徒们敬上
。袅袅升起的青烟,将庄严的道观点缀出缥缈的余味 无不心神驰往。与归元寺等几座禅寺不同,长春观有好些院落不允许香客入内,也不接待拜访。前方熙熙攘攘如何喧闹,后半的院落也仍是一派安宁。
“怎么了?嫌熏着了?”颜开晨发现康少霆总是揉着鼻子,以为是被殿门口的香火所熏。
康少霆摇摇头。漫不经心地说:“没事。以前都不来这些地方。我是不信神佛的,不过陪你逛逛。”
颜开晨知是这个缘故,也不想再勉强。只是斋菜要到正午,便拉他往人少地偏殿透气。这时后院门口一副戒文引起了她地注意,不觉踏过了禁线。康少霆刚要唤她回来,里面走出一位年若十五,六岁的小道 长。他毕恭毕敬的朝颜开晨作揖,轻声道:“女居士请留步。拜神请回前殿,这里不招待香客。”
颜开晨往后退了几步,眼睛却并没有从戒文上移开。她不甘心的纵步上前。请教道:“道长见谅。我想请问一下,这戒文是出自何人手 笔?”
小道长回头一望,答道:“是我三师叔。”
“敢问小师父的三师叔现在何处?道号为何?”颜开晨问。
小道长想了想,迷茫的一摇头:“几时我也不清楚,只晓得左右不过这几年。而且三师父从不跨出后院一步,更不对外人提道号。女居士问也无用。还是请回吧。”小道长一摊手,请颜开晨离开了后院。
康少霆看她一副恍惚的模样。柔声说:“开晨,你认识那位道 长?”
颜开晨浅笑,喃喃自语:“我从不认识什么道长,不过觉得他大字写得极好,很像以前教过我的先生。只是那位先生。现在已经不在 了。”
经过长春观。杜家二夫人想着去拜神再用些斋菜。杜怀璧见香客众多,推说下次再去也无妨。便让司机先送二妈和侄子回府,又吩咐小惠从府里提些自家腌的腊鱼灌肠。还有新鲜的豚肉和蛋,带回去康府。她一个人先四处逛会儿。
转来转去,她还是习惯性地来到紫阳湖边。若是在夏季,满湖绽放的紫色荷花,在晚霞映照下,美得不似人间景。往常一旦有了烦心事,闻着莲蓬清香,看着岸柳轻抚湖畔荷,再多不快也能烟消云散。
可每个人都有死穴,一旦击中,那种彻骨的疼痛一朝一夕都无法释怀。正如她看见康少霆和颜开晨结伴走出长春观,至少那一刹她大方不了。之所以视若无睹,只因有些泪不能在人前流,这样只会显得她更懦弱。小时候,她不明白为何父亲娶二娘时,母亲还能笑着张罗;可到了夜里,母亲却要搂着她偷偷哭泣。成年后,她始终无法理解母亲忍气吞声的持家之道。所以她留洋,想同西方女性一般独立自信,不用奢讨男人偶尔的怜悯。她以为这些很容易,甚至有一度要离开康少霆,也不觉得有多难下决定。
然而等她步入婚姻才知道,原来母亲维系的不是她一个人地感情,而是一个大家庭。世间太多套在女人身上的教条,犹如镣铐,迫使女人臣服于男性主宰地世界里。渐渐地,没有了骄傲的女人,变成了男人眼里的贤妻良母。在这畸形的社会里,她永远不会是最后一个。她揉了揉酸胀的眼睛,一抬头却发现萧云成正笑着看着自己,何时来地她居然全然没有知觉。
“吓了一跳吧?我可是喊了你半天。”萧云成看她慌张地去擦脸,便从兜里掏了一张手帕递给她。杜怀璧见他手帕都是皱巴巴的,便摇头婉拒。萧云成大喇喇的往她手里硬塞,粗声道:“你这人就是别扭!帕子是我去吃饭时店家送地,干净的!我不过随便往兜里一塞,才会成这德行。现在你还跟手帕计较,也不瞧瞧自己的脸比它还难看呢。”
杜怀璧一怔,脸‘唰’一下全红了。萧云成见状,尴尬地连忙解 释:“诶,你别误会!你其实长得很好看,一点都不丑。只是再漂亮的人整天愁眉苦脸的,想不丑也难嘛!大过年的,高兴点!”
“谢谢你安慰我。每次都被你撞见我狼狈的样子,挺难为情的。”杜怀璧扯了扯唇角,接过了帕子。
萧云成手摸向裤兜,一想她可能不喜欢烟味,只好忍住瘾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不免生出一股怜惜:“有好几次我看见你一个人在这里,还以为是在等人。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躲在这里哭鼻子。”
“我很没用是吧?可能你们男人不会喜欢哭哭啼啼的。”杜怀璧黯然垂下头。
“你错了。男人最不喜欢的,是故作坚强的女人。太好强,只会让人觉得你不需要呵护。想哭的时候就大声哭,想骂人的时候就拼命骂,想打人的话,”萧云成一拍胸脯,豪气干云:“只要你觉得痛快,我让你三百拳!”
杜怀璧破涕而笑,“难道你不会疼吗?”
“再疼也比你什么都憋在心里强!如果你能觉得痛快,废几条肋骨也没什么大不了!”萧云成粗鲁的嗓音,为这句话赋予了一种振奋人 心,又温暖人心的别样感觉。杜怀璧起初还忍得住的泪,在这刻忽然夺眶而出。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端详着他——一个不折不扣的粗汉子,却能说出任谁都会感动的话语。也让她卸下所有防备,痛快哭一 场。
良久,萧云成轻拍她的肩膀,说:“以后记得要把眼泪藏起来,别为那些不值得的人而哭。懂得珍惜你的人,绝不会要你一滴泪。”
杜怀璧默默点头,曾经很反感对人泄露的心事,在他面前却能很自如倾吐。或许一个人最伤心的时候可以没有爱人,但不能没有朋友。比起情人的抚慰,朋友的话更让她觉得真实。她拍拍脸,对着前方长吐了一口气,一切都已过去。回过头,瞅着正看向她的萧云成,露出了笑 脸:“如果我不介意你抽烟,你会高兴吗?”老早她就注意到,他好几次在掏烟。
对萧云成来讲,这简直等同与死刑犯的特赦,他狠骂道:“要这 样,那就真娘的安逸!安逸得很!”“那就真娘的安逸!安逸得很!”学着他的四川调,杜怀璧也跟着重复了一遍。两人默契的对望,笑得愈发放肆。
(注释:有一种像鸭又像鹅的家禽,发音为teng,这里用豚代替。也有叫豚鸭或番鸭的。味道鲜美,营养价值优于鸭鹅。)
追影觅踪
民国二十一年三月,长达一个多月的淞沪战争结束。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国内的抗日呼声日益高涨。而迁都洛阳的国民政府,虽推举蒋介石为军事委员会委员长,但在对日的问题上,似乎并没有外界所希望看到的积极态度。
与此同时,筹划已久的‘中华复兴社’在南京总部秘密成立。颜开晨作为第一批高级特工,未来任何人事变动和指示,都只能听命武汉分部的特务部长一人。而特务部作为复兴社最重要的部门,他们所有的行动都是最严密,并且与其它部门没有私下的往来。甚至很多时候凌驾与它们之上。可以说,特务部虽然隶属复兴社,其实是个独立体,也是委员长最看重的部门。
因武汉分部屡建功勋,特务长戴笠特别向社长请示,重新调薛云烬回总部效力。但薛云烬以任务未能尽善为由,婉拒了上级的好意,只向总部举荐了颜开晨等几名优秀特工。当夜,颜开晨收到薛云烬指示后,并没有立刻回应。虽然上面已经说明,她的任务完成。可要她离开武 汉,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所以她直接给薛云烬拨了一通电话,说:若要她前往南京,除非放了她的母亲。薛云烬也回得很干脆:绝无可 能。为此,颜开晨特意找来王擎宇。这件事上,也只有他可以帮忙。
王擎宇一直苦无对策,多半也是投鼠忌器。看妹妹似乎有了什么主意,问道:“妹子,你是不是想到点子了?如果需要大哥帮把手的,尽管开口。”
颜开晨抿紧嘴。也没有多大把握。只说:“就我们两个人,想要对付他们恐怕行不通。别说你的小金堂,就算是一起的复兴社成员,只要在武汉一天,暗中都有人监视。”
“那我们不是没辙了?婶娘不救了?”王擎宇急了,汉阳地新堂口已经让他少赚一大笔。如今康府怕又靠不久,他哪能不为将来打算。
堂哥地忧虑颜开晨自然心知肚明,但这事急不来。忙劝说:“哥,你先别盯着眼前的不放。妈妈当然要救,这样我们才脱得了身。我虽然有个主意。但也不敢保证一定能行。”
王擎宇一拍腿,喝道:“都什么时候了!只要有法子就用,成不成那是另一码事!”
“这是个守株待兔的笨法子,但对他们,只能这样。”颜开晨又 说,“薛云烬这个人疑心重。除了萧云成,别人他都不放心。以前我得到他的批准。探望过母亲一次。那时候都是他领着我,并没有直接把地址给我或者找人带路。所以我想,不如反过来监视他们。但不能用跟踪的法子,这就要看你兄弟多不多了。”
“别的不敢打包票,只要小金堂涉及的地方。都会有望风的兄弟。你只管说。”
“那好。你让你的手下眼睛瞪大点,只要哪天在哪个路段见过薛云烬和萧云成,务必要记下来。千万不能跟踪,否则一定会露馅。然后只需把出现的地点、日期、时间,包括那天地穿戴都要写下来交给我,其它的事情我来做。”
“妈的,那得需要多长时间啊!”王擎宇觉得这法子,果真是个笨法子。
颜开晨一笑,反问道:“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这是唯一能够不被他们察觉的跟踪法了。现在我们也只有赌一把,没得挑!”王擎宇大叹,也只能接受。
这场赌博,直到三个月后才略见成效。
颜开晨将那些交上来的线索,先在一张白纸上按照时间循序和街道地地理位置,分别排列好。然后将他们每天经过的各街道名称在地图上标出来,并用红蓝两种颜色连线,再由早中晚三个时间段找出条理,以便分析他们当天所去地目的地有哪些。再从中寻找最常去的,或者最少去但有时间规律的地点。根据这个在地图上找出相应的地点,包括附近有哪些特别地建筑物。最后她理出有条路很有问题,不但薛云烬三个月里才去了两次;从路段上反映,他似乎有意在兜圈子。并且这条路是往青山方向。
颜开晨觉得很是费解,薛云烬不可能贸贸然跑去青山。可地图上又没有标出附近有些什么建筑物。想来,只有求助堂哥。最后从堂哥手下口中得知,去年有家新建成地养老院便在青山,所以地图上没有记录。这个发现无疑让她振奋起来,或许一直寻不到的母亲,就在这家疗养 院!
第二天. ;x
在闲聊中,颜开晨试探的问了问护士,本月五号是否有个穿灰色西装的男子来探访,开始护士以私人隐私拒绝回答。后来颜开晨说他很像自己的远亲,又暗地里给护士塞了些好处,护士才松口,说:“我可是看你寻亲情切才会说的。那位王先生的大伯住在这里,他每次来都会给他伯父带好些东西。还给我们这些看管的护士也捎些香水,点心之类 的。人是极好,又阔气又孝顺。有次他伯父大小便失禁,我正好当班。本来这是我分内事,结果王先生一到坚持他来清理。而且他伯父每次看到他,不知道多高兴,也不像平日喜欢使性子。”
“伯父?你真确定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口中的王先生?”颜开晨不确定的再次问道。
护士很肯定的一点头,说:“当然不会记错!这两个月里来看望老人地,除他也就没别人了。有些人最勤快也是半年才来一次。我怎么会看错!”
我可以看看那位老人家吗?搞不好正是我亲戚。”颜 请求。护士很爽快的领她到装修最好的一间房。在护士走前,颜开晨希望这次的探访她不要跟任何人提起。护士自然答应,毕竟她也不希望有人知道她收取贿赂。
颜开晨迈进屋,黄色的条桌上摆放着一束百合,这种怡人的芬芳,掩盖了许多老年人身上会散发出来的怪味。她悄悄走到老人身旁,他正一动不动的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的张望着窗外,等待谁的到来。因中风而歪斜地嘴唇,早已关不住涎水。任由这些黏人又带着腥气的液体滑进老人的领子里,让旁观的颜开晨看着既心酸又怜悯。
她寻来一块干净的毛巾,蹲下来给老人擦脸。老人看了她一眼,并没有抗拒,反而很配合。未免他等会又淋湿衣襟,颜开晨特意从护士站寻了不透水的中单。围在老人地脖子上。她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这里地方向正对着院门:“老伯伯。你是不是在等你侄子?”
老人不吭声,脑袋微微摇了一下。颜开晨灵机一动,又问:“那,薛云烬是你侄子吗?”
听到这三个字,老人忽然有了反应。歪斜的嘴角也扯出一道弧。看来她猜得没错。薛云烬果然是他的侄子。只是没想到,往日阴冷无情的他,也会有如此人性的一面。她感慨地立起身。无意发现老人一直护着地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她忙弯下腰,指住他上衣口袋,柔声说:“老伯伯,你这里是不是藏着宝贝啊?能不能给我瞧一眼?老伯伯可不能小气啊!”
老人听到这话,很乖的移开手,大方的让颜开晨一览他地珍藏。原来是张发黄的旧照片,有位威风凛凛的将军正抱着一个小男孩。从轮廓上细看,这将军倒和老人有几分相似。她翻转照片,下端有一行模糊的钢笔字迹。
‘吾儿云烬十岁留影。’
“这……这是您?!”颜开晨愕然的望向老人,从他痴傻的笑中得到了回应。
霎时间,颜开晨整个人都愣住了。她开始怀疑这不过是场误会,一个玩笑。因为她无法相信薛云烬的父亲竟然还活着,并且是位已然瘫痪的——老将军。
王擎宇遭到偷袭是在一天的傍晚,那时他正和凉山负责运货的人接头。在押送的途中,突然冒出几个蒙面大汉往集装箱上泼煤油。最后虽然被他手下击毙,可有一小半鸦片被他们烧毁。王擎宇最恼火的不是损了一笔钱,而是策划这场阴谋的人。他肯定是有人故意给他的教训。然而几个月来,妹妹除了前两日问过青山的事,再没提过任何发现。
他正为这事烦心,却见杨二急匆匆走过来。杨二凑到他跟前,低声说:“老大,老大!有件事你听了一定会喜出望外!”
“什么狗屁事?快说!”王擎宇不耐烦地训他。
杨二难掩兴奋地道:“老大,你不是老想着给某个人来次狠的吗 在可是天大的机会!有个兄弟从萧云成那里收到风,青山的疗养院实际上是薛云烬的秘密基地。如果我们……”
“那里是不是还有老人?”王擎宇打断说得口沫横飞的杨二。杨二唯有点头,急道:“老大!他都不义了我们还讲什么仁慈!上次是抢了我们的盐运,这次是烧货,谁知道下次是什么!”
“行了!让我想想。”王擎宇不愿就此作出决定,他必须考虑清 楚。
康府上下都知道康夫人有清早读报的习惯。但经过上次媒体渲染康府徇私舞弊的事件后,每次都由杜怀璧先看过,然后择些不碍事的新闻念给康夫人听。今早她才摊开报,康少霆恰好从楼上下来,唤她一起用早饭。杜怀璧推了推他,一撇嘴:“你饿了就先去吃吧。我还要翻下报纸,待会要念给母亲听。有你碍手碍脚的,我又会分心。”“那我等你一块。有什么新闻,也说给我听听。”康少霆坐到她身边。想到前些日子的冷落,举止下意识亲昵起来。
杜怀璧余光瞅到颜开晨从房里出来,也刻意靠得康少霆更近。同时用报纸挡住她的方向。“今天的头条可是大事。你看……”杜怀璧翻回首页。脸贴近康少霆,“昨晚上青山地疗养院发生火灾,全院三十人只逃出了七个。若不是当地巡捕和百姓帮忙砸开主楼地大门,只怕那七个也活不了。真不知道谁下这么狠的手!照理疗养院都是一众孤寡老人,谁会跟他们过不去?”“居然连老人也不放过!实在丧心病狂!”康少霆义愤填膺的咒骂,回头见颜开晨一脸青白的愣在餐桌边,便唤了她几声。结果她似没听到,直到有个老妈子暗中捅她才回过神。
“报纸上说的是青山疗养院?逃出来的那七人是什么人啊?”颜开晨关切的走过去。杜怀璧合上报纸,扭头问康少霆:“一起用饭吧?昨天见你忙忘了跟你说,我批了王副官几日假。他母亲不好。我托美娟安排一间好点的病房,药费营养品这些我从娘家拨,没用公家的。现在我知会一声,你晓得就行。”
康少霆没搭话,只笑着轻轻点头。明知她有意给颜开晨难堪,但她待人处事确实挑不出一丁点错。只要她和颜开晨不闹出大矛盾。他也尽量不干预。未免颜开晨面子更过不去,他忙说:“报纸上没细说。估计是医护人员。毕竟浓烟起来的时候老年人是吃不消地,更别说逃出去 了。先不说这些,吃早饭吧。”
“司令如果没有什么吩咐的话,我想出去买点东西。”颜开晨几乎不等康少霆发话,转身便出了府。杜怀璧也不吭声。若无其事的来到餐厅。倒是康少霆一脸尴尬。想不到颜开晨会生这么大气。
疗养院被人一把火烧了,颜开晨哪里
了在康府争风吃醋。当初她虽然有心要挟薛云烬,可 魄至此。那一刻她确实于心不忍。等到她下狠心想再去一趟将他父亲绑来,疗养院却已付之一炬。
当她赶到火灾现场,映入眼帘的只有那一堆堆炭黑的残垣断壁,烧空的大树歪斜在路旁;万紫千红地花圃园地变成一片荒芜,刺鼻的焦臭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倒塌地砖板下,依稀可辨的瓶樽碎片,踩在脚下发出阵阵犹如炸裂的呻吟。颜开晨拼命想借由回忆寻到老人的房间,可是转来转去,感受到的只有亡魂在临死前强烈地求生执念,最终被一团团烈焰毁之殆尽地绝望无助。
为了求证死者中是否有薛云烬的父亲,她又特别跑到巡捕房寻问幸存者的下落,却被告知七人里并没有年纪超过五十岁地男性。但薛云烬一向最精于算计,不可能连父亲的安危都估计不到。然而他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无论是家里还是单位抑或是寻花问柳的地方,都不见他的踪 影。眼看已近黄昏,她却还契而不舍的追查他的下落。也不明白为何要这般拼命,可今天如果找不到的话,她会后悔。
颜开晨一路走一路想,总是想不通。后来天色近黄昏了,她不知是走到了哪里,抬头便望到一面黑黝黝的墙,墙根上还有些杂草,正随着风儿摇摆,风有点儿冷,经耳听来却像一首儿时呀呀学唱的歌谣,竟叫她无端思念起母亲。也是这样,她一个激灵,终于猜到这时候了薛云烬还能到哪儿去!
颜开晨径直找回了疗养院,在那一片焦瓦残砾中,毫不意外见到了他,如同很多时候一样,他面向自己的仇恨,背向一切外人。
颜开晨是颜开晨,段思绮是段思绮,她曾经告诫自己,过去段思绮所不能承受的,现在的颜开晨可以。所以她也一直深信,面对薛云烬除了落井下石之外绝对不会再有其他的念头。可是,人们显然无法掌握自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黄昏,这样一片废墟之中,颜开晨甚至不敢轻易地靠近。
薛云烬不喜欢在人前表露自己,这也许是种融入骨髓的习惯,所以就连他自己都无法想象自己此刻的表情。他听到她在背后呼吸的声音,还有她进进退退犹犹豫豫的脚步,可是他只能感到跋扈的冷风正在嘲笑他的失败。
“谁叫你来这里的?”他忽然问。
颜开晨抬头回道:“听萧云成说在找你……”
薛云烬却冷笑起来,笑完了才刚想说话,那嗓子眼儿还是疼的,一开口便沙哑得厉害。可他不在乎,一贯了说:“你倒能耐,他找不着,你就找着了。想必,他都跟你说了吧。”说着转过了身,双目猩红,他站在瓦砾堆上居高临下,“现在……你觉得我怎样?看起来像什么?”
颜开晨没见过他这种模样,心里有些害怕,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向前一步。她莫名笑道:“像什么?不就像个孤儿吧,就跟我这样,这是报应。”
薛云烬早已经愤怒得平静,一潭死水似的,只回道,“可你的母亲并没有死去!”
颜开晨直视着他,“那么,你能将她还给我么?”
薛云烬有一刻是沉默的,与这金乌西沉的黄昏一起沉默着。最后却还是回道:“很抱歉,我不可以这么做。”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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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云烬一哼,不再回避她的目光:“你母亲,可是王擎宇的姑姑!而放火的那几人,正是他的手下!”
闻言,颜开晨陡然从心中凉到了脚底,她悲愤道:“即便这场火是小金堂放的,可他又能知道多少!难道明知道你父亲在这里,还要故意纵火,然后让你迁怒我母亲吗?!你遭的报应还不够?你……你就一定要逼我也走到绝路上面去吗?”
薛云烬没有逼她,而是走到她的跟前;咫尺的距离,心却是凉的。他忽然伸出手抱住了她,只是抱着,一言不发。
颜开晨却动也不敢动腾一下,贴着他的胸口急急说道:“云烬,你相信我!我堂哥虽然有些冲动,可还不至于糊涂到这个份上!何况你父亲的事情,他根本就不知道!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你想报仇。可你不能错杀无辜,你有点理智行不行,清醒一些行不行,我 哥、我哥他不会这么做的。”
“每当我要作出一些违背良知的决定,我都会说:薛云烬,你是为了父亲,你是逼不得已。这样,我才会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但其实不然,我从来都只为自己而活。杀人,更不会例外。”他手一紧,将她抱得更牢。忽然觉得他抱着的不是颜开晨,而是过去的段思绮。可是过去他们之间的很多事都变得模糊起来,一丝一毫也难回忆,而现在的颜开晨已经是康少霆的女人。
他兀自冷笑,咬着她的耳垂:“颜开晨,康少霆这么爱你,你却能弄死他父亲。你说,他会不会高兴?”
颜开晨这下也有些失控,蓦然吼道:“这是你叫我干的!是你杀了他父亲!不是我!”
“心虚了?”薛云烬的手稍微一松,可马上又扣紧,“可是谁也别想杀我的父亲!谁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他!哪怕错杀三千,我也绝不放过一个!”他掐得那么用力,几乎使她昏厥,可最后他还是放开 手。颜开晨跌倒在地,望着他离开,眼泪却流了下来,“薛云烬,你的仇人不是我妈妈,更不是我段思绮,你记住!”
薛云烬弯下腰,抓起地上被烧得焦黑的泥土,缓缓放入袋中。因这把土里,混有父亲的尸骨,他毕生都会记住。
血雨腥风(上)
得到颜开晨的消息王擎宇才知道,火烧养老院的后果已经相当严 重。他还来不及质问杨二,夜里薛云烬的一通电话,让他猝不及防。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薛云烬给了他一个地址和时间,只说有个人在那里等他。王擎宇捏着话筒,怔了许久。直至何滟端着脚盆进来,他才放下话筒。望着蹲下身给他擦脚背的何滟,他突然很想听她问一句:怎么了?但从来没有。她永远只会闷不吭声的做着他想看她做的事情,仅此而已。
莫名蹿出的躁动,让他开始厌烦这种沉默的伺候方式,抬起脚便将脚盆踢翻。被溅湿衣衫的何滟起初一愣,随即抹去水渍,拾起脚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她又端来一盆滚水。王擎宇仍是踹翻,看着水溅了她一脸。见她又去拾脚盆,他粗暴的将她摁倒在沙发里。
“为什么你能忍受这些侮辱!以前气焰嚣张,不可一世的何滟哪里去了!你忘了?当年是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是怎么把我当一条狗呼来喝去的吗!你忘了!”他的指甲掐进她的肉里,渗出一丝丝鲜红。何滟浑然不觉,低吟道:“堂主认为,我应该记得?”
“不忘说明还有点骨气,瞧你现在这副德行!真是犯贱!”王擎宇不懂她如此忍辱偷生究竟为了什么!一个人想死,都会有各式各样生存不下去的理由。但一个人愿意死乞白赖的活着,很多时候本无道理可 言,这是本能。
王擎宇松开手,瞥见她弯下腰重新拎起脚盆。低眉顺眼的模样顿时让他索然无味。起先的怒火也渐变成对她任何地一举一动没由来地憎 恶。在何滟快要离开时。他蓦地叫住她:“去账房领钱,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以后都不要回来。对着你这样的女人,我也腻了。”
何滟的身子似乎抖了一下,有瞬间她想回过头来。可她没有,依然如往常毕恭毕敬的退出身,轻轻掩上房门。王擎宇凝视着一点点闭合的门隙,口腔里似涌出一股酸味,又似才嚼下最苦的黄莲。
次日下午,王擎宇单枪匹马来到青山一家废弃的瓷窑厂。在他出行前。杨二和个别知情的兄弟百般劝阻,大家都清楚这一趟凶多吉少。但他必须赴约,‘那个人’在等他。
破旧的瓷窑就像老鼠在土坡中挖出的大洞,一个连着一个,越到里面越阴森。潮湿地泥土腥,带着动物腐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深呼吸。企图从浓郁的霉味中寻获一丝半缕的新鲜空气,这里的味道实在让他作呕。长期被地下水渗湿的路面格外坑洼不平。发酵地泥土每踩一下,都会发出‘吧唧’的怪声。偶尔还会蹿出一两只老鼠,快速从他眼皮底下溜走。若然到了傍晚,他恐怕什么也不会瞧见。
他仔细扫视四周,并没有察觉出不妥。但直觉却告诉他。附近一定有埋伏。因为那股不断弥散地杀气。实在太明显。不知从哪里钻进来的阴风,让他汗毛一竖,握枪的手冷得开始发寒。
突然——背后‘砰咚’一响!王擎宇猝然背转身——反射性朝那张嵌在墙壁上。正晃动的大木板连发两枪。只听木板‘嘎吱’数声渐渐脱离墙壁,而它倒下的一霎,伏在后面身中子弹地妇人也一并瘫倒。尽管只有一枪打中‘敌人’,可弹片已切入她地额头。
王擎宇圆睁着眼,昏暗的光线令他只能依稀辨出这个人大概的轮 廓。他不敢继续上前,腿像和泥土焊在了一起。强烈地惶恐与畏惧霎时间捏碎了他所有的胆量,枪从手中滑落也毫无知觉。他僵立原地,忘了呼吸,脑海
闪过许许多多血腥的画面。有在凉山生死与共的兄弟 老矣的猛爷,还有浑身是血躺在冰冷石洞的木莎。每一场争斗引发的杀戮,无论胜败,他身边总有一些人过早离去。原以为这份撕心裂肺的感觉都已被木莎带走,然而历史又一次重演,他再次看见至亲的人死在面前。
待到整个人都惊醒过来,他已恍恍惚惚跪在了妇人的面前。淌着血的弹口,四周皮肉已烧焦翻了出来;触目惊心的殷红填满她脸上每一道褶皱。无论他有没有勇气承认,如今这个面目模糊的妇人确是从小抚养他的婶娘。
多少年过去,他和婶娘总未能见上一面。而今终得团圆,偏偏又是他亲手结束了这场相聚。到最后,婶娘辛苦盼来的竟是他的一枪。巨大的愧疚和悲痛不断在血液里翻滚,犹如两股来势汹涌的飓风,顷刻间将他撕成碎片。他伸出已经僵硬的双手,一点点抱紧婶娘,感受着婶娘的体温一点点消失,他压抑到极点的一口气终于得以爆发,化作遏制不住的嚎哭。
在那扇门之后的窑洞里,陡然发出几下清脆的巴掌声。伴随着令人发指的讥讽,一直旁观的元凶终于现身。
“看来我实在不应该做好事。”薛云烬讪笑的靠过来,背对着他 说:“我若不多管闲事,你婶娘也不会死。”
“薛云烬——你他妈的是个畜生!”王擎宇的唇角已咬出血,一双眼眸似喝醉般通红。
面对他的咒骂,薛云烬却很享受。他微颌首,由衷的感谢:“这句话我也非常认同。但是很遗憾,比起堂主我还是略逊一筹。至少我的婶娘,不是死在我手里。”
“薛云烬——”王擎宇愤怒的弹起身,想封堵薛云烬恶毒的嘴。可婶娘冷却的尸身却让他顷刻间败下阵来。薛云烬没有说错,这个凶手是他自己。
薛云烬摇首,不无遗憾地说:“真可惜……你婶娘等了这么久,无非是想死前见上你一面。她生前总说留着这条贱命,不为别的,就为等你回来。谁知我为了满足她老人家的愿望,反而害死了她。早知道,就不让她走在前面了。”他说得轻描淡写,脸却绷得很紧。特意为别人准备的深坑,似乎并没有令他感到兴奋。相反,会有一丝悔恨。
此刻王擎宇早已泣不成声,这番话无疑更让他的负疚翻倍。除了一死了之,他不知道还能如何摆脱这份深入骨髓的悲恸。在他叱咤凉山挥刀斩落敌人头颅时,何曾想到上天也会特地为他准备这一回。听着薛云烬字字刺耳的冷嘲热讽,他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怒吼的朝薛云烬挥过一拳——然而薛云烬稍一后退,身后早已待命的数名侍卫立刻擒住他。被反扣在背的双臂霎时如折断般生疼,他们再次将他推到婶娘尸首跟前,重重踩在脚下。
“本来我很想让你活着感受今天的所作所为。可是这样的惩罚,实在太不够了。”薛云烬喜欢王擎宇悲愤交加的神情,击溃一个人的意 志,远比夺去他的性命更有快感。他抓住王擎宇的头发,用力往后拽,“但我现在没有耐心陪你玩下去。”
忽一松手,他已掏枪对准王擎宇眉心。可就在这时,门口把风的两名侍卫忽然被人撂倒。眨眼功夫,颜开晨冲了进来。下午她从手下探子口中得知堂哥午间独自前往青山,就断定薛云烬的报复计划已经开始。好容易找到这里,却赫然看到最残酷的一幕。
血雨腥风(中)
管躺在堂哥身旁的那具尸体,面目已很难辨认。可~ 判断,与母亲极为相似。而能让堂哥悲痛欲绝,放弃抵抗的人,除了失去至亲,还能有什么可摧毁他的意志?颜开晨屏住呼吸,缓缓走上前。可越近一步,她的心便跳得越厉害,随时都可能蹦出来。
突然——薛云烬用枪抵住她的胸口,命令道:“你要再敢过来一 步,我不保证这枪不会走火!”
颜开晨紧紧盯住薛云烬,他闪烁的眼神无疑是种心虚的回避。心下一凉,艰涩地问:“这个女人是谁?”
薛云烬不去看她,也不理会。而跪在一旁的王擎宇更没有胆量告诉妹妹真相,他从没哪一刻会像现在这般求死。
得不到答案,恰是颜开晨心中最明确的回复。她捏紧拳,仿佛用了一生的力气才走到尸体前。匍在泥泞中的堂哥挣扎的扬起脸,分不清滑进唇里的是泪还是泥,痛苦让他的五官扭曲得十分骇人。颜开晨不敢看死者的脸,反过头去问他:“哥,她到底是谁?告诉我。只有你说的我才信。哥,你说话啊!干什么像个娘们一样只知道哭啊!你倒是说 啊!”
“她……”有柄刀不断在王擎宇心口剜出血,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他懊悔的将脸扎进泥中,猛地大叫:“是我——是我杀了婶娘!是我!”
颜开晨蓦然闭上眼,再睁开时,泪水汹涌如潮。她轻轻抱起母亲的尸体,瑟瑟发抖的身体犹如在秋风中打转的落叶,绝望无依。然而奔流于胸口的哀伤却只能化作有形的液体,竟连一句彻彻底底的哭喊都没 有。只有泪,只剩泪,因为她已哭不出来。这岂非比无声的眼泪更压抑,更让人崩溃?她木然站起身,抽吸了一口气,忽然转身掴向冷眼旁观的薛云烬。她知道他不会避,因为他是个丧心病狂的混蛋!
“你是故意的吧?为了折磨我哥哥就拿一个无辜的老人当筹码?就因为你认定他杀了你父亲!”颜开晨想象得出来,这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有多么成功。
薛云烬呢?他得到了预料中的场景,为何一点痛快的感觉都没有?这突如其来的一掌,忽然让他清醒,却也让他一错到底。虽然他从不打女人,可这一掌他还给了她——用脚结结实实踩在了王擎宇的头上!
“我说过:宁杀错,也绝不放过!或许你更应该问问你堂哥,他对你母亲到底开过几枪!杀人的感觉是不是一如既往的好?”薛云烬揪住王擎宇的头发,狠命往后一拽,大声笑道:“告诉你妹妹啊!你总共开了几枪,哪一枪才打中的!说啊!”
“不要再说了!你杀了我吧!我该死!我该死!”王擎宇再也承受不了内心的谴责,发狂的将脸捂进泥泞里,让混浊的泥浆吸入口鼻。
颜开晨冲过去牢牢抱住他,不忍看他虐待自己。周围的侍卫见状,对她更是拳打脚踢。失去了母亲,她不能连哥哥也放弃。骨肉至亲的深刻感情瞬间化作支撑她的勇气,让她奋不顾身以胸膛抵挡薛云烬的 枪。
薛云烬一怔,随即频频点头,笑声轻狂:“怎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知道你敢!”颜开晨用力捏住他的枪管,忽然移向自己脑门。见他眼角一缩,也笑了起来:“这又怎么会难倒你?只要食指轻轻一 勾,脑袋开花也不过是转眼功夫。若然你嫌不够,那么心脏好不好?”她又将枪管对准自己胸膛,眼泪蓦然从弯月般的眼睛里流出来。这种笑非但不难看,反而很动人。如果薛云烬还记得,他一定会知道这句话更动人。所以他用枪在她胸口来回比划着,笑得忘形。奇怪的是环境明明很暗,颜开晨竟觉得他眼睛里闪烁出的光芒亮得耀人,仿若月光下的涓涓溪流,滟滟粼粼。可一个人的眼睛又如何能发光?莫非是泪?疏忽间,她发现这抹神采悄然黯淡。取而代之的,是冷森森的枪口。
薛云烬没有用子弹来考验她的身体,而是猝然转身,打穿了王擎宇双腿的膝盖。听着王擎宇撕心裂肺的惨叫,在泥泞中翻来覆去的滑稽模样,他终于获得满足。他睥睨的望向颜开晨,唇角轻扬:“现在带着他立即给我滚。明天我若发现他还在武汉,就不会像今天了。”言下之意,他这两枪是格外开恩,已非常大度。但只要看看他的眼睛,便会知道毛骨悚然的感觉有多可怕。
一个人若已走入极端,成魔,不过弹指间。从此,只怕更疯狂。
血雨腥风(下)
久许久,堂哥终于从手术室推了出来。命保住了, 当医生给颜开晨手术同意书让她签字,她有过一刹的犹豫。或许对堂哥而言,他宁可死去也不愿接受残废的下场。如果她自私的强留,活过来的他又如何面对漫长的下半生?一切都回到原点,什么都不复存在。这样换来的生存,会不会比死更难过?然而在医生急迫的催问下,她最终还是同意了。
麻醉苏醒后,堂哥第一眼见是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没有腿的支持,他连跃起床的能力都没有,只能胡乱抓住她的胳膊,拼命 喊:“婶娘呢!婶娘呢!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为什么我没死!婶娘怎么办!她怎么办!是我!我杀了她!是我啊!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畜生!”
“哥!你别这样好不好……”颜开晨感觉他身体在强烈的颤抖,赶紧抱住他。看着他在自己怀里如孩童般啼哭,她的泪又流了下来。 “母亲很好,还不需要我们去陪她。而且她并没有怪过你,她知道你是无心的。但你若不好好保重自己,妈妈肯定会不高兴。哥,你就别再惹她老人家难过了,好不好?我可不想受人欺负时,连个帮忙的兄长都没有。”她不敢提死字,更怕他知道自己为了不耽误他的伤势,将母亲的遗体仍留在瓷窑厂。
可纸毕竟包不住火,当王擎宇发觉双腿没有任何知觉,才恍悟膝盖的那两枪让他昏死过去。现在他人已在医院,难道子弹已经取出?他战战兢兢的掀开被单。不顾颜开晨地劝住。仍固执地摸下去。手一空,似乎那里从来就不曾有过东西。
“我的腿,没了?”他不甘心的撩拨裤腿。继而疯了般去撕扯,终发觉一切只是徒劳。如今伤口虽痛得钻心,比起半截裤管空荡荡地凉 意,他更愿意完整的死去!
颜开晨没有失去双腿,她永远不会懂得那种痛苦。她开始意识到一时的自私,反而让堂哥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种芶延残喘。活得不像个男人的生活,堂哥根本不想要。
如今,她的安抚已起不了任何作用。但有个人可以。
何滟地突然出现,是谁也想不到的。可她非但来了,还很自然的坐到王擎宇床边。用着往常熟练的方式轻柔的拥住他,就好比往常在帮 中,他们单独一起时的情形。王擎宇其实很想推开她,他不能在最狼狈的时候。让这个他抛弃过的女人掉转头嘲笑他地懦弱。可他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确实没想到还能再见。
何滟似已看出他们的疑惑,但她只想对一个人说:“我本来是走 了,可当我发觉一件事后。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其实你不用觉得难堪,至少我不会瞧不起你。”
“我不需要你同情!”他缩回手。不想碰她一下。何滟叹气,重新拉住他:“我为什么要同情你?你又有什么值得同情?就算你现在横尸街头我也只当是你的报应,就像我所遭受到的报应一样!腿是没了,这或许是上天肯让你从头来过。否则我今天也不会碰巧看到你,自然也不会见你。”
“你现在走也不晚!我只不过是个将死地废人,什么也给不了你!跟着别的男人,或许你还有机会过点像人地日子!”王擎宇红着眼,故意激怒她。
何滟倏地从床上弹起,冷笑道:“你算什么男人!既这么,孬种的孩子我也不想要。免得拖累!”
“你这什么话?!”王擎宇诧异的转过头。
“若不是赶车时发晕,被一位女学生送来这里,我也不知道会怀有一个来月的身孕。你若觉得我诓骗你,我立马就走。”何滟的话并不假。王擎宇当然很清楚最近他都做过些什么。人便是这么奇怪,开始还为亲人的死意志消沉;也因为接受不了身落残疾而不甘芶活于世。但当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孩子——有了世间属于他的一脉骨血,非但不想死,哪怕活得再卑贱再遭人嗤笑,他都想活下去。因为,他想看一眼孩子,他的孩子。
“可我是个废人,什么也没有。”他不仅是个穷光蛋,连老家都不能再多停留一天。
何滟垂下头,喃喃自语:“经历过这么多,什么福什么罪没受过?还有什么看不淡?以前你
什么活得不像个人却还要活着,那时候我是不愿意死 是靠当初一天天坚持,我又如何能等到今天。都累了,我想像个正常的女人。有个孩子,有个丈夫,平平凡凡就好。”
世事果然很奇妙,他和何滟的过去如果算是一场现世报,那么现在他们之间,反而被上天融合成另一番景象。这种令人惊叹的转折,让他无所适从。好半天,他才敢回应她的拥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丈夫安抚疲倦的妻子。也开始不再避讳,愿意与她分享心里所有起伏不定的情 感。或讶异,或激动,或沮丧,或感动;一如回到阔别已久的凉山苗 寨,曾经有过的幸福时光;仿若又嗅到了木莎喜爱别在方巾上的野山花的香味,伴随着裙裾飞扬,漫山遍野仿佛都是那抹馨香。
静立一旁的颜开晨默默看着他们,眼眶似已潮湿,内心却是暖洋洋的。莫名地,她又想起监狱那名失去孩子的女囚。或许一个生命的终结,本就是为了迎接下一个新希望。倘若母亲泉下有知,又会是什么表情?一定会朝她和堂哥微笑的颌首吧。
是吧?妈妈?
—
我想,你也最想看见我们的笑脸吧。
可,对不起。
不争气的我,又哭了……
段林氏的葬礼办得很仓促,但满足了她生前的遗愿——和丈夫葬在一起。本来王擎宇想要去拜祭,颜开晨并没让他如愿。她给他找来一辆马车,吩咐他尽快离开武汉。王擎宇从字里行间听出她并不打算离 开,执意要等她一块上路。
颜开晨一急,忙道:“现在都什么节骨眼了。你和何滟赶紧先走,我如果这时候跟你们一起离开,三个人都没命活着出城。哥,这包袱你拿好,还有这个你也拿着防身。”她把蓝布包裹塞在堂哥怀里,又悄悄递给他一把手枪。“包里有钱和子弹,路上可得多加留神。如果我有机会出来,一定会去投靠你的。”
“这怎么成。我是走了,你却在这里受苦?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当初我也是为了私利,明知薛云烬就是天蟾,还故意睁眼闭眼,最终使你受他迫害。想起来,我不配做人兄长!”王擎宇懊丧的捶向车板,激动得几次欲翻下身。颜开晨怔了片刻,随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扶他在车里躺好,拉过毯子盖住他的腿,柔声道:“你也太小瞧我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没什么好提。放心吧!只要你们平安出了城,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随时都能寻找抽身的机会。倒是你,勉强这么上路可得注意伤口的情况。有什么不对劲可别硬撑,万事小心为上。”
“但我们这一走不知道在哪里停下来,你又怎么找来呢?要 不……”王擎宇没说完,便被她接过话去。
“这样才好啊!连我现在都不知道你的下落,那不是很安全吗?”
“可连你都找不到,又算什么好法子!有了!”王擎宇灵机一动,他已想到一个好去处。“有个地方你一定找得到!我往后落脚的地方,和小时候最爱偷的一样东西有关。我就在那里等你!”
颜开晨含笑的点了点头,“我一定会去。”她当然知道堂哥儿时最爱偷的便是莲蓬。如果要找一个最适合吃莲蓬的地方,非洪湖莫属。只是当年身手敏捷的捣蛋鬼,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她苦笑,感叹地说:“看来,你以后是不需要我剥给你吃了。”她望着回来的何滟,心里祈愿她是真心实意对待堂哥。
王擎宇捏过她的手,放在掌中。强憋住一口气,幽然道:“你的手还是那么小,半个手掌都能包住。小时候我就是牵着这样小不点的你,又是偷莲蓬又是偷地瓜。只是现在,请看小说网哥哥已经没这个能力了。但我还是很希望,在下一个吃莲蓬的季节,还是这只小不点的手给我剥一堆的莲米。你能答应哥哥吗?”他仰着脸,一股雾气在眼底弥漫。
颜开晨默默点头,眼里已蓄满了泪水。其实她也不知道,这次离别后他们是否还能团聚。未来,实在太渺茫。只因他们是一群没有梦,也不能有梦的,小人物。
兄弟
不可一日无主,小金堂也不能失去掌舵的人。在薛 宇出城的消息后,他立刻提拔汉阳分舵的严老三接管了总坛。此举无疑激发了帮内新旧两派兄弟的矛盾,八五八书房也使杨二和严老三的恩怨更加深。
因这些时日萧云成忙于筹备接管武汉军务,一直没能和薛云烬碰上头。今天得知小金堂易主,才发现事态不一般。可薛云烬这人好像有意躲着他,总也联系不上。萧云成以为他是丧父之痛还未能平复,也就没往深处多想。
只是薛云烬没见着,颜开晨却找上了门。
颜开晨自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她有一件事要问清楚:“我来是想问你一个人。”
“谁?”萧云成道。
“金老二。”这个人萧云成他当然会有印象。那日颜开晨无意撞见的谋杀,死者便是小金堂最初的二当家。
萧云成沉吟道:“你无缘无故提这个死人干什么?都死得只剩骨头了。”
“除了薛云烬,你应该是最清楚这件事的。他之所以被杀,恐怕与帮派争斗无关吧。”
“这些你无需知道。不过既然你有兴趣,我也不妨告诉你。他当初也是我们的特工之一,不过因为背叛组织才会被杀。所以,你别以身试法。”萧云成警告的说。
“他虽然是被天蟾杀的,可你抓获的燕七并不是天蟾。因为这场戏是你和薛云烬早就串通好的,我不过正好帮你们完成了整盘计划。联盟书自然也是薛云烬从我嘴里打听出来,然后派人去盗取的。不过我还是很好奇。校长是不是只有一个?”
“校长当然只有一个。能称呼校长地。自然是他地门生。”萧云成见她都知道了其中的内情,也就无意隐瞒。
得到他的肯定,颜开晨忽然笑了。她仿佛很同情这些人。“当年你给我做笔录地时候,有一句话我忘了告诉你。起初我并不认为这句话有多大的价值,可现在我顺着想下去,才发觉很多解不开的谜题都可以想通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云成觉得她的笑很诡异,让他浑身不自 在。
颜开晨当然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可她还是好心的提醒他:“虽然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交情。但你倒还算是个男人。所以你自求多福吧。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萧云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含义,更猜不透她此行的动机。如果是单纯地挑拨离间,那她只能是白费心机。能让他很自信的事情并不多,可对于薛云烬,他从不怀疑。因这是兄弟间最起码的信任。
所谓兄弟,本该有难同当,富贵同享。
可今天是萧云成最得意的日子。他最想痛饮三杯的兄弟却并不在 场。虽然有些遗憾,不过并不影响他的好心情。无论是谁在异地闯出自己的天下,他完全有理由开怀畅饮。
于是他在旋宫大摆筵席,从四川赶来的十七旅兄弟。个个把酒言 欢,脸上都挂着趾高气昂地笑容。现在谁也不敢小觑他们。称呼他们为游匪散兵。从明天开始,他们就正式入主武汉司令部,成为川鄂联盟的主要后备力量。而作为主力军的鄂军原部队,新接到的任务便是围剿川鄂边境和本省内地共匪余部。
康少霆虽然仍是最大的指挥官,可让一个外人暂代他地位置,这形同于削兵释权。即便如此,他都不能输下这口气。无论上层如何施 压,他都必须利用此次机会在战场上扬眉吐气,一洗让位之耻。为此,他特意留下陈营长等几个老将军镇守大本营。只让梁军长和王副官做他的左右手。
对于萧云成亲自登门造访请他来吃酒,名义上是庆生宴,康少霆当然猜得出内里乾坤。陈营长等几位老将军脾气躁,把送请帖的小子臭骂一通。还是梁军长分析厉害,他们才肯陪同康少霆一起赴宴。越是情势不利,康少霆越得沉住气。所谓铁打营盘流水兵,这些一时的挫败不过是沧海一粟。酒过三巡,他倒和萧云成相谈甚欢,仿若他们天生就是好哥们。
王参谋是被萧云成拜为叔叔的,自然比其他人更风光。全场他代为敬酒,拉着几个十七旅的老将士,又是灌酒又是起哄,划拳声震耳欲 聋。不知道的还以为旋宫转了风格,改成市井酒馆。而同样粗人的陈营长等人则从头到尾板着个脸,看谁都不顺眼。其间有个服务生倒茶时溅了点水花出来,立刻被陈营长暴喝一顿,差点没把人给踹出去。梁团长坐在主席,离他们有点距离,只好冲他们挤个眼色。陈营长本就坐不住,再见萧云成耀武扬威的走上主席台,开始一番狗屁不通的长篇大 论,当下冷脸离席。
不巧得很,刚出大门口便和迎面奔来的男人撞在一块。他正要抡起拳头揍这个没长眼睛的家伙,然而对方熟悉的求饶声却让他陡然放开 手。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在利川被十七旅击毙的孙副官居然还活着!不但活着,还带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正拼酒兴起的王参谋一见到孙副官,整个人都愣住了,活像见鬼一般。那些或多或少与孙副官有过接触的幕僚,震惊的望着他一步步走向主席台。台上的萧云成当然没有继续讲下去,他瞪大着眼,死死盯住看向自己的孙副官。他至死也不相信,孙副官竟然没有死在薛云烬的枪 下!
“你这个杀人凶手!没想到我还活着吧!”孙副官曾经有一张秀气的面孔,如今五官被仇恨扭曲得只剩丑陋。他举起十指被连根斩断的双手,嘶哑地吼道:“就是因为你!我才落到这般田地!你为了谋夺李旅长的位置,所以嫁祸给我!若不是我命大,恐怕我早就被你灭口了!”
萧云成冷笑。已无话可说。他想知
是孙副官如何死里逃生。而是薛云烬为何要骗他。 人出去制止孙副官,因为大家都想知道当年地真相。当孙副官指着鼻子痛骂他时。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下三滥地暗娼追到街上逼讨嫖资,他非但不能反驳,还得乖乖掏出来钱来遮羞。或许真相就如同男人身上的隐疾,都是宁死也不愿被人揭穿的伤疤。
“你们都被他骗了!他根本不是李旅长地侄子,而是故意演的一出戏,目的就是为了篡位!那个杀害李旅长的根本就是他一伙的!只是你没算到我居然没被灭口!”孙副官激动的指住他。让大家都认清他地真面目。
萧云成乜斜着眼,冷道:“如果我真要做这种事,计划一定会相当严密。就凭你,难道还有命活到现在?何况当年你不过是我叔叔从康老司令那里借来的散兵,又如何能知道我和他不是亲叔侄?更轮不到你到这里唱戏了。”
“我既然豁出性命揭露你,当然有证据!因为李旅长的亲侄子就在这里!”孙副官用脑袋做赌注,他的话当然不会假。
萧云成假意问:“那你不妨请他出来。”此言一出,他立刻后悔 了。因为他看见有位其貌不扬的警卫员已站起身。一双酷似李旅长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往常一个从来不在意的人,忽然让他感到心寒。那种瘆人的压迫感,让他动弹不得。
—
“我才是李旅长地亲侄子!当年你为了顺利完成认亲的计划,居然买通了附近的村民。让他们和你一起做伪证。可惜你派去杀我灭口的人只顾着分钱,没往我身上多捅几刀。否则我也不会有机会活着指证 你!”
“笑话!最该灭口地两个人都没死,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我现在也可以找一堆人出来指认你,说你是个冒牌货!”萧云成嘴上不认,心里却开始发虚。
警卫似乎知道他会不认账,从怀里掏出几封书信,扬声道:“在康司令婚礼开始到康老司令病逝这段时间内,你和小金堂地当家写过几封密函,里面提到的计划总可以证实你除了杀害我叔叔以外,还设计害死过多少人吧!”他将书信丢给王参谋以及康少霆等人,看着他们由震惊到愤怒,他灰白的脸因兴奋而涨得发红。
这时席上传来一阵暴喝,陈营长和几位老部下已按捺不住怒火,纷纷冲向主席台。也不容萧云成申辩,他们连发数枪,誓要他血溅当场以祭康老司令的英灵!幸亏萧云成早有提防,一个飞身避过子弹,从会场的后门逃了出去。他之所以跑不是心虚怕事,而是根本不想和他们在这里纠缠。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找出薛云烬!
陈营长等人正欲率部下追击,忽然被十七旅的人拦截下来。王参谋撕扯着书信,狠命往地上一摔,也拔出枪骂道:“我们十七旅的人只相信萧云成一个人!谁要敢乱来,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他周全!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十七旅上下丝毫不受这桩丑闻的影响,在他们心目中萧云成值得他们拿命来维护!
孙副官气急败坏的跑上前,没好气的说:“你们有没有是非观啊!居然把贼当主人!实在太愚蠢了!”
“哼,我也觉得很蠢。”王参谋阴恻恻的发笑,一抬腕便是两枪,霎时孙副官和那名警卫栽倒在地。他一瞟满面愕然的‘对手’们,朝在座所有人厉声道:“大家都看见了!这两个人是我杀的!因为他们是被人指示故意来陷害我们十七旅!在座各位如果有谁认识这两人,不妨多提供些线索,我们十七旅绝不会忘了你们的恩情!”
王参谋的话,所有人都听得很清楚。如果能让他们记住恩情,自然是件幸事。可如果让他们对你记仇,便一定不好过。
“我也很想查出事情的真相。所以萧旅长,一定要找出来!”久未表态的康少霆蓦然开腔。在他的指示下,梁军长立即带队前去追击萧云成。无论死活,萧云成都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岑寂的江边,岸上吐芽的新柳被不时掠过地夜风吹开,如姑娘披散地长发在风中轻扬又落下。恍惚间。风也似带着一点潮气。
若是在夏夜。经常可见来此纳凉的行人,彼此不相识的大伙,闲话家常其乐融融。有些年轻男女也会偷偷摸摸躲在暗处地柳树后。互诉衷肠,海誓山盟。
可萧云成来早了。他没有等到炎热的季节,身边也没一个喜欢的姑娘。到这里时,他几乎跑得快断气,额头不停喷出的冷汗让他脑子一下变得燥热。非但不浪漫,相反狼狈得要命。
这已经是他所能知道的最后一个地点。如果在这里还寻不到想见的人。他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力气跑下去。
显而易见,河边除了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即便静下心去聆听,也只有柳枝相互摩擦地‘沙沙’响,以及他急促的喘息声。
突然间,他听出了另外的响动——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你在找我?”很低沉的声音。无论是谁在空无一人的夜里,听见有人在背后这么问,都会吓一跳。
萧云成却一下来了精神,他倏地回过身——朦胧的月光让人也变得朦胧。以至他看不出薛云烬挂在嘴角的究竟是微笑还是冷笑。
“你终于肯出来了!”萧云成紧握住拳头。
薛云烬微点头,漫不经心地说:“我知道你在找我。”
“那么说来,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地?!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了这一刻,萧云成还是希望从他口中听到迥然不同的答案。可是薛云烬阴冷的笑声。让他全身的血液顷刻间凝固。
“你问我为什么?倘若不是你失言泄密,王擎宇怎
烧疗养院?!除了你。又有谁会知道我还有个父亲! 秘密地人,本该多吃点苦头。”薛云烬相信这个苦头会很难下咽。
“云烬,我们从少年时期就认识了,难道我的为人你不清楚?!我萧云成就算再没脑子也不敢拿伯父地安危当儿戏!这件事我起先确实一点都不知情,事发后我去找过你,可是你根本有意躲我!”
“不用狡辩了。”薛云烬冷哼,一个字都不会再信,“我调查了很多次,第一个提出疗养院的就是你!你一时酒后失言,这才被潜伏你身边的眼线听了去!虽你不是行凶者,可也是间接的帮凶!那日颜开晨突然来找我,告诉我从你那里得知火灾的事,更加证实与你有关!我信任过你一次,现在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好!你宁可相信一个女人也不肯信我一句话!我还有什么话好 说!”萧云成眼眶似在发热,一股怨气直冲脑门。他恨多年兄弟却抵不过别人几句挑拨。他失望的看着薛云烬,似笑非笑:“如果你是为父报仇才这么做,我一点都不会怪你。可让我难受的是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在你心里我萧云成他妈的算个屁!兄弟?全他妈的是我一厢情愿!除非你薛云烬善心大发——不然孙副官那些人早就下了地狱!”
“不错,我没有杀他们。今天的事也是我故意挑唆的,那又如 何?”
“可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说他们已经死了!”萧云成的拳头更紧 了。
薛云烬避开他咄咄逼人的目光,眺望远处昏暗的江水。忽然江面刮来的风似将沙石也带入他眼里,又涩又胀。其实他不必解释什么,可还是说:“我很早就说过,你不适合当特工。私交上我和你是兄弟,但有事是要凌驾感情之上用理性去判断的。从少年时代起,我生活中出现最多的只有‘任务’,要完成它我必须先保住自己的命,所以凡事我都会留条后路。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让你去四川,而不是留你在巡捕房当个探子。现在你应该明白了吧?即便今天不是我,你迟早也会输在对手的暗算之下。”
“所以你怕我事成之后会对你不利,就骗我说他们已经解决,然后留着今天给我这么一个大惊喜?”萧云成今天才领悟到,原来相信最好的兄弟,是错的。抑或是,人性本恶?他艰涩地反问:“难道你就不怕他们会出卖你!”
“我从来没相信过他们,何来的出卖?从一开始我故意放过他们,尔后又‘巧合’的安排他们走进一早就设好的圈子里。反正他们并不知道我这个人,即便想悔棋对我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当然,我也不会给他们悔棋的机会。”
“精彩!真是精彩!”得知一切真相,萧云成蓦然大笑,双掌已拍得生疼,可他还是克制不了自己。他苦笑的摇头,竟再也说不出一句 话。仿佛有什么东西顶住了喉管,上不去下不来,直至戳得四周血肉模糊。
转眼间,河岸另一头燃起许多火把,排列整理的向他游过来。‘火龙’逼近,纷沓的脚步与呐喊声也由模糊变得清晰。看样子,抓他的人来了。或许薛云烬说得对,即便不是他,迟早也会死在其他人手下。
呼啸的冷风不知是否已欲知他的结局,一下变得狰狞,好几次都将柳条抽在他脸上,疼得他不自主的眯起眼。然而再睁开的一刹,他感觉面颊犹如被冰封住,冷得刺骨。一股热流,让他得到了可能是生前最后一次的温暖。也是到了这一刻,他反而变得平静,连拔枪的动作都像是在掏一根许久不敢抽的香烟,尤其杜怀璧还主动要求。那时他心里头感觉就如同今天和薛云烬兵戎相见一般痛快!
他用武器对准自己最好的朋友,那个为了他去偷长官鞭子的少年!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幼,以为只要毁了大人的凶器,便可以不用再受刑。哪里会晓得,两个人反而被揍得更惨。
“薛云烬,你们想捉我没那么容易!我要你们一起陪葬!”他忽然大喝一声,毫不犹豫的扣动了扳机。然而很快他就感觉到,胸口被人打开了,一颗花生米在他心里安了家。小时候他常想:铁花生种进肚子里会发芽吗?现在他敢自豪的对小时的自己说:蠢货!子弹不是花生,它会要人的命!这不,要了我的命。
可一个人中了枪怎么还笑得出来?但萧云成分明在笑。待到薛云烬回过神来,才发觉萧云成脚后的子弹。原来在他拔枪之前,已偷偷将子弹退了膛。目的就是让薛云烬开枪射杀自己,这样追兵们才会相信薛云烬不过出于自卫打死一名‘杀人犯’。
“你相信我,真的不是我。”萧云成拼尽全力的一句申辩,似乎为时已晚,他摇晃的身体随时都可能倒下去。
薛云烬并没有看他,仿佛一个字都没有听见,可萧云成仍是浅笑,挣扎的抬起手,“薛云烬,我们还是兄弟吧……”
这一次,薛云烬再也无法回答他。因为萧云成手还没扬起来,整个人便往后一栽,跌入了江里。这时陈营长的部队赶了上来,他手一扬,身手的士兵连忙朝江里扫射,连丁点让人逃生的机会都不给予。
薛云烬没参与这场‘围剿记’,他只是淡漠的转身,如同完成一件极为普通的任务。因为太普通,也就不值得高兴,更没什么好失落。只是很远后,他忽然发觉视线一下变得模糊,有股雾气源源不绝地从心底蒸发出来,烫热了整个眼眶。他自嘲一笑,狼狈的去擦拭眼睛。不料那股雾气,却再也挥之不去。
真相大白
夜,颜开晨找到了薛云烬偏离城区的新宅子。门微 老态龙钟的长者,不知经历了多少风霜,成就了今日斑驳的锈迹。轻轻一推,它似长叹一声,缓慢挪开了残旧的身躯。
院子不大,房子也是极普通的青砖屋,檐边的黑瓦许多都破出一个个缺。这么简陋的地方,却是武汉高级特工平日的联络点。
颜开晨穿过正院,看到后面有条长长的走廊,中间设了一座小草 亭。远远望去,有个男人正坐在亭边钓鱼。鱼塘很小,还没康府一个喷池大。况且外面下着濛濛细雨,又有多少鱼会上钩。可他似乎乐在其中,即便全身湿淋淋的仍稳如磐石,压根没有起身的念头。明知身后来了不速之客,他的视线也未曾离开鱼钩。如果这时她手里多把枪,他是否还能处之泰然?
颜开晨不想假设,她挑了亭里唯一干燥的座位。拿起石桌上的酒,自顾自饮了起来。烧心的辛辣滋味,这些年来她还是吃不惯,但也总不易醉。可今天似乎有点上头,一股被酒精燃烧出的冲动反复敲击她的神经,她勉强单手撑住右颊,对着空气说:“这么大的屋子,连个人都没有。难不成死绝了?”
既然死绝了,又怎么会有人回应?
亭外淅淅沥沥下个没完的雨,声势似乎越来越响。刮来的冷风也凛冽如冬,她下意识抱住手臂,继续看雨。
雨点落池,点点涟漪。男人突然拉杆,一尾红色的鲤鱼被白丝拎拉出水面,可怜的鱼即使有跃跳龙门之势。也挣脱不了他冰冷的钓勾。那人熟练地将鱼取下,又投下鱼饵下钩。
颜开晨凝望了会那在水桶里挣扎的伤鱼,突然抬头笑着对他说: “阁下长得很像我一个故友。可是我得到消息。说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慌慌张张地鱼在浅水里扑腾着,溅出水花,溅到她脚边。 “但是,我有时候闲着没事,也祈求上苍,希望他活着;活得很好,可以长命百岁,活尽千年的那种。”
“你求他成王八精吧?”专心钓鱼那位终于开口。
“成精不容易吧,何况是王八精。其实很难的。要六亲不认,有时连最好地朋友也要出卖。我真想亲眼看看他还剩下什么?说不定他出卖的还远远不止这些!比方——出卖的还有校长。”
钓鱼的那人皱眉。鱼竿似乎捏得更紧了。
雨开始有点大了,随风斜飘,颜开晨一边淋了半湿,墨玉般的眸子陡然变得尖锐。“我的故友外号天 ,和小金堂第一任的二当家同是校长门生,可最后他却杀了自己同门。就因为金老二临死前一句:qi书-奇书-齐书原来你才是背叛校长的人?我绝对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就好比我也相信王神父死前一再坚称,他并没有碰过联盟书。几年前全城特工追杀王神父一个,偏偏还能让他跑掉。并且又从天蟾眼皮底下回到武汉。如果不是王神父。那么究竟是谁杀了组织派去的两个手下?联盟书最后又是谁暗中盗走然后嫁祸给王神父?能让天蟾放心给予重任地人。本该是他最得力的助手,身份在组织里绝不会低。可是很奇怪。他居然敢让进组织不过三个月地人去参与任务。一向多疑的他,偏这次会如此草率?如果将这三件看似毫无关联又并不起眼的事情放在一块,那我很容易会被误导成——背叛校长的其实是他,所以才假借整顿帮派为由灭了获知真相地金老二;尔后又杀了两名替死鬼,将一切罪名推到王神父身上,也只有他才有本事让王神父逃出武汉。只要王神父不死,这个罪名永远会如影随形,王神父本人自然也绝不敢出来喊冤。不需要费多少功夫,天 便可巩固自己的地位,又能顺利将联盟书转卖出去。陷害他最好的朋友萧云成,恐怕也是另为旧主而蓄意破坏了组织的计划。因为他真正效命的,并非校长!”
“你是不是很恨他?”钓鱼人忽然长叹,又不觉失笑:“我要是你这个朋友,一定会觉得你真不好惹。都说当女人恨一个男人,便会否决他的一切。哪怕是再细小不过地事,也能解读成让人啼笑皆非地阴谋 论。”
“哦?有吗?”
“嗯……介意我伸个懒腰吗,放心不是想偷袭你。”
“难道不是,薛云烬?”她到底没沉住气,瞅着他。“抑或是:天 ?”
薛云烬不置可否。因仇恨而衍生地一系列连锁反应似乎渐变成各人的习惯,习惯恨一个人,习惯不相信他一言一行,习惯了冷嘲热讽。无从解释,他宁肯三缄其口,安安稳稳继续垂钓。
可不行,他对这番话并非无动于衷,她也绝不会随口说说——就如同,他也习惯性去揣测每个人所持有地目的。
一阵沉默。
颜开晨倏地伸手到水桶里,捞起了那尾鲤鱼。
“你想要什么?”
“给它自
.
薛云烬探出手,拉住她的手腕,一语双关地提醒:“哪里有那么容易。”
—
“我虽然没有实证,但如果这些话传入同样多疑的高层耳朵里,必定会听进心里去。所以,以此换取我的自由,可谓相当划算了。”
“如果真这样,你就不怕我杀你灭口?”
“我知道你不会杀我。如果你真有这个决心,我早就死了。”她眯起眼,嘴角挂着一丝蔑视:“这倒不是因为你多念旧情。只不过连我都不在了,你就真的寂寞了。这世上即便只剩一个仇人,也好歹有人了解过你。越是强大的人,往往弱点小得可笑。”
薛云烬怔了怔,只得苦笑。他从未觉得像现在这样狼狈,被人当成一个可怜虫。
“所以,你也不想报仇了?这岂非是个很好的机会?”他放开手。已不得不放。
颜开晨一甩手,还给了鱼的自由。可她的自由又在哪里?她望着身旁这个男人,因为他——母亲无辜惨死。大哥沦为废人;对他深入骨髓地恨,几乎让她承受不住,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抛入塘中变为一池鲤鱼争抢的饵食!
“只要有杀人的心,随时都是机会。”雨水拍在面上,似已渗入肌肤,却始终熄灭不了她内心狂涌地疯狂!她一步步后退,望着薛云烬挺得笔直的背脊,怀里的枪终于拔了出来。她扣住扳机。毫不犹豫一 勾——几乎同时,一直如老僧入定的薛云烬倏地转过身。在她开枪的一刹握住了枪筒,移向另一边。然而一把匕首也冷不防刺入他的胸口,颜开晨用力往前推,由着刀刃更扎深一寸。鲜红的血液喷涌而来。转眼又被雨水冲刷,褪成他所辜负的女子面颊上那一层层浅淡的胭脂;闻不到香气,只得掺着雨水地血腥。
蓦然间,他感觉那股刺骨的寒意消失了,转瞬而来地却是更为剧烈的疼痛,让他整个人瘫坐在地。如丧家之犬。他捂住缺了口的右胸。仰头望着一脸漠然的颜开晨。忽然想抽自己一掌。现在他总算领略 到,或打或骂哪怕是捅一刀。不过一眨眼地功夫,唯独对方无动于衷的冷漠,才是比任何激烈的报复都要残酷得多。
“这个场景你是不是觉得很熟悉?”颜开晨噙着泪,忆起当初的他也是这般冷眼看着寻死的自己。她甩手扔掉匕首,将枪丢进他怀里: “我早知道你会有所防备,才故意拿把空枪做幌子。本来我挺想将匕首插得准一些,可我反悔了,因为你连死都不配。想来你也命硬,周围的人都死了,你还能好端端地活着。不敢相信任何人,也无人可信,这岂非很有趣?我好歹剩个哥哥,还有一个爱我地男人等我回去,你呢?你又有什么人在等?”
他什么也没有,除了权利,身边一个活着地人都没有。而眼前的女人,却是巴望着他生不如死。想到此,他释然大笑,敞开流血地胸膛让雨水浸进肉里,生出一阵阵灼疼。
颜开晨昂着头,不再看他,冷然道:“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受你任何的要胁与摆布。‘月隐’已不复存在,我和你也不曾相识,这就是我的条件。无论你接受与否,我都决不会再回头!”说完,她真的没有再回过一次头,用着平生最快的速度走出了他的世界。
可才踏出大门,她所有强忍的伪装也随之现形。说好不再流泪,终归道行太浅,还是为他又哭了一次。想到亲手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扎得那么深,而他身上藏着武器却故意不还手,也不知是等她这一刀太 久,还是高估了所谓的感情。
感受着尖利的刀刃化开他的皮肤,直插进肋骨之中,冥冥中似乎有股引力从破溃的伤口中迸发而来,迫使她往前更深一些;即便回到现 时,她仍分不清究竟那一刀是割在了谁的胸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不敢听他的一字一句,脸上摆出再冷漠不过的表情,总以为这是看淡,可何时她又真的置身事外?杀人的刀,插在仇人的胸膛,她又何曾真的痛快过?
她捧起双掌,指间沾染的鲜血正一点点被雨水融化,转瞬无踪。到底她还是作出了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无论感情是否还在,亲手伤害曾经耗尽心力爱过的男人一点都不容易。彼此间的仇恨纵使再大,可一旦被忽视不了的感情阻隔其中,激烈的敌意多少会带点羁绊。正因为意识到这点,她只有努力去证明给自己看,她早已抛开这些过去的痴想。不能爱,只能拼命恨,恨到极点,最后还是下不了杀手。那一刀本是他该受的,但远远不够。他所犯下的罪行,纵使她再多剜十来个洞也弥补不了。 所以,她愿意看他活着,比谁都活得久。
真相大白(中)
开晨离开了,走了多久,薛云烬全然没了印象。他 边,由着纷乱的雨水一点点渗进伤口。眼睛不知是否被雨水浸润得过 头,让他忍不住去搓揉,却越揉越疼,仿佛将他心底最后一丝挽留也揉碎了。回想这些时日所发生的事,所失去的人,他不是没有后悔,可又能如何?父亲死了,萧云成死了,颜开晨也离他而去,这是否真是报 应?可他太习惯妥协,只要是与现实相违背的事物,他都可以毫不犹豫的放开手,哪怕是感情。
现如今,现实又教给了他什么呢?众叛亲离?还是一个正在流血的伤口?抑或是一段永远无法弥补的过去?他止不住地发笑,被雨水呛进喉管依旧停不下来,但很快这种笑声被其它更为苍凉的声音取代,微弱到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的——哭泣。几乎同时,他人已站立起来,摇摇晃晃地追向可能再也寻不回来的身影。第一次身体偏离了大脑的主宰,听从了他的心。但是陡然间他停下了脚步,明明她就在前方触手可及,然而他偏要想起她说的一句话:薛云烬,放了我吧。原来她现在想要的早已不是他的臂弯,更非他的坦白,而是让他真真正正的放开手,还给她自由。哪怕他是真的想靠近她,愿意为她付出所有,可这一步走下去还有用吗?他开始胆怯,害怕伸出手却被她决然推开,更害怕她当面道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姓,这种失败让他忽然承受不起,甚至到了畏惧的地步。惟今他只有收回脚,一步步退到他觉得安全的范围。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与她之间地纠葛永不平息,直至死去。可惜他也确实没办法再追上她,因奔跑而不断裂开的伤口终于摧毁了他的意志,整个人颓然倒在阴冷的街口,动弹不得。
密密匝匝的大雨浸没了半边街面。行人淌着积水匆忙奔向两旁店铺避雨。颜开晨埋着头,也立在一间杂货铺前。街道尽头已被迷蒙雨幕遮掩。只有老爷车经过时才能依稀见到一点微弱地光源。好几辆黄包车因为瞧不见路,和迎面来的人撞了个正着。一些想冒雨冲回去地路 人,只好等到雨缓些再走。颜开晨缩着胳膊,开始有些招架不住拼命袭来的寒凉。想到之前赶回康府,奢念着在这里重新开始余下的人生,可无论她怎么按响门钟。铁门始终紧闭。几乎不多想,她转身离开了曾以为的家。
渐渐地。躲雨的人越来越少,她身边几名学生已经跑远了,只剩她一个人继续等着,却不知道在等什么。忽然间,一束光照在她面上。剧烈收缩的瞳孔还没舒缓过来,已有人朝自己奔过来,厚实地外套随即盖在了她肩上。一股清爽的味道是她再熟悉不过地气息。她转过脸,牢牢抱住对方,犹如溺水时舍不得放开的浮萍。“少霆……”她唇紧贴在他胸膛,贪婪汲取着他可以提供的一切慰藉,像个孩子般索求无度。康少霆环抱住她,未发一言,直到她情绪平复下来才柔声说:“回去 吧。”“康府?”她默默摇头,那里根本不欢迎她,“除了你,没人希望我回去。”“我说过,只要我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的家,没人可以让你离开。”他揽紧她。“如果你又被派去打战呢?你应该清楚你母亲的脾性,她绝不会容下我。那时你肯让我随军一起去战场吗?”“开 晨,你知道这是不允许地。”他叹口气,这是作为前线将领最起码的觉悟。
颜开晨仰起脖子望向康少霆,眼神陡然间变得格外炽烈:“那我们离开这里!就当是陪我透透气,好不好?反正现在萧团长一死你暂时不会派往别处,少霆,就当我求求你,我真的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保证今晚地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就别乱想 了。3 G华夏苗妹手打”康少霆颇为头痛,连日的烦心事已经够他受的,好容易早些回家又听闻她被家人拒之门外,找到她之后又要耐着性子哄着。若是平日他并不介意,可如今他面临着内忧外患的困局,自己都想寻获一点清净的空间感受下爱人温柔的劝慰。然而,没人可以给予。他认真端详着失魂落魄的颜开晨,觉得越来越不了解她,包括她所有的一举一动。这 些,她从来不曾向他坦白。“开晨,这些日子你老往外跑,有时候甚至很晚才回来,今天又变了个人似的,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连我也瞒着?”他真的想深入她的心里,一丁点都好。
颜开晨脸似在发烫,别过头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原先有个相好的姐妹,前些日子在街上碰见了她,才知道她得了……得了脏病。她爹妈几年前把她卖了,间中遇到个男人却只是骗她钱花,如今她就这么一个人耗着等死。所以,这些日子我都借口出去照顾她。谁知道,还是没撑过今天。她一辈子没享过福,死的时候还那么痛苦,全身都烂出脓来。周围人都知道她的身份,连副好棺材都不肯卖,随便找个地埋了。你说,这种事情我又怎么能告诉你,被你母亲知道岂不是又要闹一场?况且,她这一生够苦了,我不想死后还要被人挂在嘴边辱骂。”“所 以,你想出去散心?”康少霆同情这些被亲人出卖的女子,如果不是遇到他,颜开晨的命运同样坎坷。他释怀的拉住她的手,呵了一口暖气,“行了,至少她临死前还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陪着,也算无憾了。何必为一个过世的人折腾自己,你做的已经够了。”
“那你能答应我吗?陪我去上海散散心?我现在真的不想留在武 汉!”颜开晨喘着气,情绪又激动起来。一方面她感动于康少霆的仁 厚,不愿意再作出伤害他的事情;另一方面她又畏惧自己的所作所为迟早会被人发觉,所以不得不继续蒙骗他。这两股矛盾不断争斗,让她更加恐慌。患
地感觉快要把她逼疯。可见康少霆依旧沉默,她隐 又涌了上来,她已不愿意再失去任何东西,无论用什么手段。“少霆,想必你应该知道少 为什么会远走他乡吧?就因为你母亲不肯承认丁淑芳肚子里的孩子。暗地里让吴妈给她送去打胎的汤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你觉得你母亲肯饶过我?所以你一定要答应我!因 为……”她急切的语气猛地停顿。仅存地羞耻感让她无法启齿。酝酿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极轻的说道:“因为,我有喜了。”
从王擎宇身上颜开晨了解到,一个小生命地存在充满了神奇的鼓舞力。既然可以让一心寻死又残疾的堂哥咬着牙关活下去,同样也能让犹豫不决的康少霆不再顾忌。当他昨晚得知这个消息。一瞬间的惊讶过后,随之而来的是遮掩不住地欣喜。
不过这件事她没让他知会康夫人。想来康少霆也清楚他母亲的手 段,所以并没有明说。无论如何,他尽可能让他们母子生活得更舒坦 点。为此他还特意吩咐新聘地厨娘单独给颜开晨弄小灶,和其他人分开来煮。康夫人只怪儿子太纵容,愈发让她骄横了。对一直隐忍的杜怀璧更加留了心思。只要颜开晨能享受到的,她必然要加倍给杜怀璧,丝毫不让她在行头上吃亏。可一个女人的物质越丰厚。更证明她感情上有多失意。早上用餐的时候,颜开晨没少被康少霆叮嘱要戒口,那种寻常夫妻间地亲昵让杜怀璧很不是滋味,她仿佛成了多余的人。但为了不在人前失态,她仍坚持坐在餐桌,等到康少霆离去才放下筷子,而碗里的米粉根本没动过几口。颜开晨如今倒是胃口大开,琢磨着反正只要能离开这里,她就得用点办法拖住康少霆,那往后也不用再虚伪应付这些让她不厌其烦地人和事,更没有棘手甚至丢性命的任务等着她。她要开始新的生活,认认真真去爱,安安稳稳过日子,在陌生的城市与康少霆白头偕老。这些梦想她一定会实现,也一定要实现。
正当她沉浸在日后幸福时光的猜想中,男仆忽然捧着正正方方类似像框的东西交给杜怀璧,说是昨晚邮差送来的。杜怀璧一看裹在外面的牛皮纸,并没有寄件人的名字,寄出来的时间则是昨天早上。
颜开晨好奇的盯住那个神秘的礼物,见杜怀璧亲手抱上楼,虽有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可现在她满腹心思计划着未来,对这种事情也不如往日敏感,便没记在心上。下午用了些点心,便一个人出门逛逛街,顺带去洋装店订制了几件新衣裳,要去上海的话,一定得打扮得更入时才 行。她抬腕看了看新款的女装表,这是康少霆中午才送给她的礼物,好让她每次逛街记得准点回家用饭。正当她准备拦下一辆黄包车回康府,小金堂的杨二忽然走过来,摘下帽子很绅士的一低腰,笑道:“颜秘书下午好,能在这里见到您可真是三生有幸!”杨二的嘴形很阔,微微一咧就能露出内里镶嵌的金牙,那光灿灿的感觉让颜开晨没由来的反感。她傲气的抬高头颅,故意不去看他,招手让车夫过来。
杨二殷勤的叫停一个车夫,领着他走到颜开晨跟前,笑得比之前更热情:“颜秘书请上车!康司令前些日子托我从花旗国找的小玩意已经带回来了,麻烦颜秘书帮忙转交给司令。他贵人事多,我们这些没分量的生意人哪里敢打扰,只好劳烦秘书您了。”颜开晨原不想睬他,不过听他这话里有玄机。自堂哥走后,萧云成一死,小金堂的严老三和杨二都在想方设法和康少霆攀上关系。杨二素来与汉阳的老三不和,他当然想多巴结官道上的人,好多个撑腰的。颜开晨琢磨了会儿,此番去上海肯定得不少花销,既然有人存心送钱来用没理由拒之千里。头一昂,随口应道:“既如此,我顺手领了一样。”“诶!您先上车,东西都在 ‘小顺喜’,到时我差司机送您回府。”杨二大躬着腰请颜开晨坐进黄包车,自己也叫了辆车尾随其后。
到了‘小顺喜’,楼上的包间早已准备停当。杨二忙请颜开晨上 座。还特意用袖子掸了掸圆凳,又亲自捧上才沏好的碧螺春,垂手站在颜开晨身侧。颜开晨看他站着,纳闷道:“杨掌柜怎么不坐呢?我一个女人家可受不起这大的礼数。”“是,是。您见笑了。”杨二掀起马褂衣角,坐到颜开晨对面。忽然长叹:“唉。可惜王老大丢下我们这班兄弟走了,否则也轮不到老三那帮人耀武扬威!”颜开晨错着茶盖,不以为然:“这是你们帮派地事,与司令无关。不过杨掌柜既然有这个心,司令总不会忘的。”闻言,杨二趁机拢过身:“我当然知道康司令为人仗义。连王老大私底下也夸赞的!再说,这些事情您难道还不清 楚?”“什么话!”颜开晨脸色一沉。茶盖重扣在盏上。她挑着眉,冷笑道:“你们男人的事情,我一个女人怎么知情?如果杨掌柜没什么要事,我也不久留了。”杨二忙及时拦住离席的颜开晨,陪笑地哄劝:“颜秘书别见怪。我一个粗人不知道转弯,这事不该在这里说。不过王老大生前拿我是自家人,很多事情我都是知情地。以前合伙算计老司令那会儿。他也怕你会出大岔子,还让我们准备些替罪的呢!后来他出事地前晚还一再嘱咐过我,要我好生照应您。即便不是为了巴结康司 令,我杨二也一定不会辜负王老大的嘱托!只恨我现在势力不大,没那本事替他出口恶气,所以……”
“胡说八道!我是寻思康司令有东西托你带,才跟你来这里喝茶。结果你居然莫名其妙说这些没头没脑又诬蔑人的混账话!”
“您别多想,我真是一片好意。其实从你
夫人嫁祸给康家开始,王老大就什么都跟我说了!就 过我,这些事才会让我私底下帮着安排,那个打更的不就是我找来的 嘛。可最后姓薛的居然过河拆桥,把王老大害得那么惨,你难道不该替王老大出口气?他待你不薄啊!”
“胡扯!”颜开晨板着脸,对杨二地逼问顿生疑惑。她快速一扫包间,忽然发觉身后那道墙上的仕女画有些古怪,这让她不由想起很久以前地一幕。那时她和萧云成也是躲在这样的密室之后,窥探着康少霆与堂哥的谈判。她无意识的一步步靠前,突见墙壁裂出一道缝,正好将两名对举宫灯的仕女隔开。一名衣冠不整地女人气势汹汹的冲出来,拽住杨二的脖子便是一巴掌:“个板板娘地!你是个么男将!哄老娘在这里脱了衣服等你,结果你又领个粉头来!个婊子养的!”“滚开!我这有客人!”杨二尴尬的揉着面颊,眼镜都差点摔到地上。他气恼的推开相好的,又拢到颜开晨身前赔罪。颜开晨没有再给他机会胡言乱语,毅然离开了‘小顺喜’,连杨二追送过来的东西也没拿。这一出闹剧的上 演,加快了她要离开武汉的计划。只有远离这个圈子,她才无需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杨二跺着脚望颜开晨离去,转身的一瞬眼眉间却分明挂着一丝得 意。他折回包间,重新打开画着仕女图案的暗门,从里面迎出了真正的贵客。“康夫人,您也看见了。虽然她嘴巴上不认,神情那是十之八九不离谱的。我是诚心投效司令,这才敢对您透出实情。王擎宇其实也冤,他一直都听命萧云成和薛云烬,萧云成明里是川军桂系那派的 人,实际和薛云烬都是效忠蒋介石的。这颜开晨又是薛云烬的姘头,为了帮她哥哥王擎宇从薛云烬那里获得好处,外加她自己也是特工,所以才连番下狠手对付康司令。孙夫人之所以被害,就是因为知道她和薛云烬的关系,才会被灭了口。不过我发誓,他们毒害康老司令的计划我绝对没有参与!本来我是想提醒司令的,可是又没听清,想着他们也不敢这么大胆,所以……”杨二还欲表白,被杜怀璧扬手打断。杜怀璧面无表情的走出来,从头到尾一字不漏,也一下都没看走神。可现在,她却不发一言,似乎没有半点想要抒发的憎恨。
隔壁房的王副官赶了过来,紧捏的拳头都能听见骨节之间的响声,他的反应比杜怀璧激烈许多,甚至是咬牙切齿地低吼:“妈的!这事绝对和她脱不了干系,摆明就是心虚!以前我就怀疑过她,只是苦无证 据。现在看来我没猜错,这个女人一点都不简单!得赶紧通知司令!”“王副官,我知道你敬重司令,那么你可否帮我一个忙?这可能会让你非常为难。”杜怀璧当下已有了对策。而王副官从来最是偏向她的,且不论她平日为人有多么公道,光是他母亲生病那阵子少夫人给了多少好处,还专门从自家药铺选最上等的药材送他母亲补身子。就凭这点仁义,他也绝不会说二话。忙一拍胸脯,扬声道:“少夫人只管差遣,无论少夫人做什么决定都一定是为司令好!”“难得你有这心。不过今天的事先别声张,对司令也不许提,只暗中监视颜开晨。我倒想看一看,她接下来还要玩什么花样。”杜怀璧忽然很期待,明天会是怎样翻天覆地的一场变化,也更想知道少霆会如何抉择。这一切的一切终归是他引狼入室,兴许经此一事,反而会让他变得清醒。
不过现在,她已无心记挂这些阴谋算计。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 过,身在官宦之家,那一幕幕勾心斗角落井下石的桥段看得实在太多。可此刻她最想做的,并非投身在这场不会分出胜负的斗争中,她只想用最真诚的心去怀念一位朋友。在她最失意,最彷徨的时候,是这个朋友给了她莫大的自信。不论他和康府有多少恩怨,对她这个朋友却无愧于心。然而直到他离世,他们都没见上最后一面,甚至他葬在哪里,她都毫不知情。可他在出事之前,还不忘将那副圣母画像寄还给她,并且还在画框处留下一行极小的告诫:欲知一切真相,联系小金堂杨二。
她绝对相信他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想在最后帮她摆脱困局,让她知道潜伏在身边最大的威胁。或许,他这片心意已经超过了朋友的范畴。其实谈友情,他们连见面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何来有深厚的情谊。虽然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些让人困扰的话,却以一点点看似寻常的行动暗示着他的心迹。即便她压根没有放在心上,他仍是不遗余力的帮助她。
这点,她对他很抱歉。明知道他对自己的好感,却故意纵容它滋 长,又不能给他任何承诺;亦决不会捅破那一层模糊的暧昧,狡猾的继续享受着被人关爱的滋味。现在他不在了,却并没有放弃对她的保护,这是她任何一个朋友甚至是丈夫都做不到的。如今,这个道义上应该怨恨,情感上偏是知己的男人,也最终被一个又一个的陷阱所吞没。也许他是玩火自焚,然而阴谋不会因为其中一两个玩家的退席而终止,它还会继续下去。
今天是萧云成,往后会不会轮到少霆?她只要一想到这些,便越发惶恐不安。
(公众章节是最后修改版,VIP章节因为无法修改,所以部分地方 前面有出入。具体情节还需看书版,结局之类都与网络版不同。另外因为出版社要求,所以无法多发布章节,希望大家见谅。出版日期会随时公布,希望喜欢这本书的朋友加群,前十名有机会获得签名书一 本。)
夜合花*|* 真相大白(下)
送走康少奶奶,杨二也离开了小顺喜,他向对方保证几天内会挖出颜开晨真实身份的证据。这些暗地里的勾当,他没有让小金堂其他兄弟知道,包括身边的亲信。武昌有处宅子是他私人住所,地点极其隐蔽,帮中兄弟都不知道。可现在这个宅子似乎一点都不保密,从他进门那刻开始,就已经发觉有些不对劲。当他匆忙赶到地下室,却怎么也没想到薛云烬会这么快找来。这一点,完全超出他计划之外。
薛云烬非但来了,还很不客气的占用了他的书桌。他微眯着眼,一合一闭的打火机迸出连串刺耳的金属音,手中把玩的匕首无意识的从时熄时灭的蓝色火苗中穿过,倏忽间,打火机猛地关上。他仰起脸,眼眸一如从前,清澈而明亮,仿佛洞悉一切;只是眼底微现的血丝,恰似一道无形的网----因为猎物的出现而炙热,疯狂,不可自抑。杨二回过神,欠身道:“厅长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张罗张罗,免得怠慢了。”薛云烬反反复复打量着眼前这张极尽谄媚的脸,很不甘心地感慨:“我真是没想到,千算万算唯独对你看走了眼。原来你不但是个非常好的奴才,还是个演技高超的对手。”“诶,厅长何出此言呢?我再大的狗胆也不敢跟厅长作对啊!”杨二忙不迭否认。“你不敢?”薛云烬似笑非笑,“你刚才岂非很风光?双簧演得如此出色,连康少奶奶都听入迷了。误以为那副画真是萧云成临终前的警告,却不知全是你弄地鬼。不过也得亏这场戏,我终于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他霍然起身。退到书桌后的墙边。左手猛力往下一拽,遮住半边墙的《猛虎下山图》飘然而下,露出内里真正地图画----如旭日东升,却充斥着暴戾与血色的丸之旗!
霎时,杨二再也无从申辩。脸上流露出的苦色仿佛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但他随即扬起脖子,像个真正的军人去仰望着代表终生信仰的国旗。当太阳旗飘扬在整片大陆上空,那才是他最值得骄傲地一天!“看来我也看走了眼,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发现。”杨二摘下金丝眼镜,第一次真实的去端详眼前的对手。薛云烬兀自冷笑,手指沿着旗边一路直下,心情越发沉重:“如果不是你多嘴说出小九的死因。我还不能断定你的身份。这件事连王擎宇都不知情,你又如何得知?王擎宇再蠢,也不会将我和他妹妹的关系告诉第三个人。仔细一想,唯一能够欺上瞒下又容易被人忽略的。就只有你这个看着比谁都像狗腿子地二当家了!一个男人能够忍受各种羞辱,坐了几年老二还无怨无悔,只能说明他有更大的盘算。吞并中国,果然是个非常大的志向!”“所以为了这个抱负。让我当多少次狗奴才我都决不会皱眉头。”杨二得意的笑道。这剧烈膨胀地愿望,显然正在逐步实现。“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光凭一句话你怎能肯定我的身份?”
“萧云成一死我就开始调查,第一个查的便是那个趁萧云成喝醉酒,打探出疗养院的手下。这个话是通过你地嘴传进王擎宇耳朵里,当然很可能全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你也确实安排得很巧妙,特意找到一个萧云成的随从。把所有给他的好处都转到他外省叔叔的手里。又借他叔叔的手,在当地开设了属于你自己的烟馆。王擎宇人不糊涂。对喜欢拍他马屁地人却总是犯糊涂,每次他总以为萧云成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却没想过你也可以从中克扣。而你又故意煽风点火,想必之前伏击我地手下都是你故意安排的,目地就是让我和王擎宇互相猜忌,彼此残杀。你之所以愿意等到现在,无非是想借我们的手让整个局势变得更加混乱,这样你才好坐收渔人之利。”“没错,现在这个目的我达到了。但如果没有你的协助,我不会完成得这么漂亮。”杨二重新戴上眼镜,一派得意。“确实,我太低估你了。”薛云烬不禁怅叹,继续道出令他难堪的真相:“当初是我安排你进小金堂,也曾特意查证你所说的村落,没料到会漏掉了一条最关键的线索。表面上确实如你所说,生在杨家湾,十五岁离家来武汉谋生。可直到我前不久联系当地的朋友再次盘查才发现,如果你是真的杨二,幼年时曾因发天花几乎没命,痊愈后身上应留下痘痕,可你脸上比女人还光滑,这岂不是最大的破绽?纵观天下,有谁能从复兴社探得这么多的情报?又这么处心积虑想看着中国内乱的?除了日本特务,我实在想不出第二种可能!”“那你知不知道,除了你所说的这些以外,我另外的目的又是什么?”杨二负手慢慢走过来。薛云烬一笑,分外悲凉:“恐怕是想逼我走投无路吧。”
闻言,杨二忙不迭鼓掌:“不愧是我所赏识的人材!我们大日本帝国就是需要你这样的优秀特工,可如果不用点手段,拉拢薛厅长实在不容易。”“所以你们才故意下套让我一错再错,只有我无路可走,你们再挺身而出以图我会感激涕零而效忠?”设了一辈子的圈套,到头来他也成了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可这一次,他想反悔都没有机会,“为了让我印象深刻,你故意哄骗王擎宇让他烧了疗养院,然后利用我丧父之后的不理智除掉了他和萧云成!看来,萧云成是真的没有说过我父亲在疗养院的事情。”“嗯,是这样没错。要从他嘴里打探出你的弱点真的不容易,这得多谢你的红颜知己颜开晨了。要不是她要求小金堂的手下每天汇报你和萧云成的行踪,最后又莫明其妙问青山那里有什么特别地建筑物。我也不会注意到呢。她可是答应过有消息会通知王擎宇的,但她除了问青山就什么也没说过,直到我的人汇报她曾亲自去过青山新开地疗养院。那时我才知道你父亲在那里。”杨二说得眉飞色舞,为帝国建功立业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薛云烬脸色却陡然变得凝重,有那么一瞬间,脑袋像被闷棍击中,说不清是痛苦抑或是心寒。他没有选择相信儿时一起受训的伙伴。却对颜开晨说的一字一句毫不质疑。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萧云成临死前的心灰意冷,可他却决绝地连一句:是,我们还是兄弟都说不出口。恍惚间,萧云成最后的笑脸跃然眼前,那是不掺杂任何怨恨非常纯粹的笑容。那时,他却故意不懂。“原来是她。我却不肯相信萧云成。”说这话时,他感觉身体是空的。被人里里外外都榨干了。杨二不置可否,黄豆大的眼睛里似透出一抹异样的神采,他兴奋地说:“不过她对你还是不薄的,被你那般迫害却没有拿你父亲作为要挟。实在愚蠢之极。既然事已至此,追随帝国只能是你最好也是最后地选择。只要你肯为大日本帝国效力,权利和金钱一定比现在的更优厚!我们大日本帝国求才若渴,最优秀的人材。我们当然会给予他们最大的荣耀!”“是吗?”薛云烬干笑两声,反问道:“你设计害了我父亲和兄弟,还想要我归顺东夷岛国?”
“你要清楚,我可没逼你去找他们报仇。你父亲地死纯属意外,我还特意派人去救过,可惜吸入太多浓烟已经不行了。再说,那并不是我亲手放的火。其实他老人家活得已经够辛苦了。为什么你还不肯让他早点在另个世界享福呢?这么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恐怕更窝囊吧。”杨二才说完,整个人霎时翻倒在地。并且嘴里传来一阵刺痛,似乎有什么硬物蹦了出来。慌忙一摸,才发现门牙没了。薛云烬骤然收回拳头,已极力在控制情绪,可骨子里升腾出的恨意却让他理智不了。他死盯住满嘴是血的日本特务,这一拳更想打在自己身上,因为他蠢到无药可救!杨二觉察出他地杀气,急忙弹起身退向书桌,一边争辩道:“薛云烬你如果现在杀了我,你也一样不会好过!别忘了蒋介石可是最憎恨背叛他的人,如果他知道当年联盟书是你拿给他对头的,你说他会怎么对付你?只要我一死,你暗地里干下的那些勾当会立即传到复兴社去。别忘了,我现在的身份可是复兴社武汉站的一员,即便不过是最基层的手下,好歹也算是组织上地人。你要平白无故杀了我,只会更加说明你在排除异己,心里有鬼!要知道,现在可没有一个人能证明你杀地是个日本人!这一点,我们大日本特工组织可比你有手段多了!搞不好,还会把你精心安排在康少霆身边的女人也暴露出来!当然只要你和我们合作,我保证不把她地事情披露出去。”
“换而言之,我只有老老实实跟你们合作,否则你们一样会散播这些内幕?”薛云烬觉得这一幕实在太熟悉,熟悉到让他忆起平生得意时,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殊不知他操控着的棋子,一旦离开棋盘,便什么也不是。这一跤,他跌得可真重。“我知道你不信,不过有张照片一定有人会相信。”杨二指了指薛云烬身后,忙说:“你往后退三步,翻起第四块石板,里面有些东西你会感兴趣。既然我们看中你,自然不会对你不利,何况你是个识时务的人,一定会慎重考虑的。”薛云烬知道杨二这时不会说空话,便依言翻开石板,一边提防着杨二一边留神是否有机关,最后才小心翼翼从铁盒中取出一张照片。第一眼他就认出了这个,因为上面的人是他。“很好奇是吧?既然你们会安插女奸细去关东军那边,我们也可以,道理都是一样的。不过开始他是不肯的,可我们开出的条件让他不得不接受。相比你们中国乌烟瘴气又内乱不断的政治派系,我大日本帝国可是再适合不过的了。”杨二还在炫耀,优越感让他一下忘记了胆怯,又变得不可一世。
薛云烬端凝着这张相片。里面正伸手接过联盟书的老者就是他所谓地继父。当年母亲就是为了他,丢下残废的父亲决然而去。作为母亲唯一的儿子,他自然跟着母亲一起生活。但是没人知道这个男人有个继子,因为他在和母亲生活不到一个月地时间就被送去了孤儿院。名义上那里是个慈善机构,其实专门收容军人遗孤进行操训,而后输出去为情报组织服务。在此期间,他只见过母亲一面。那时母亲和那男人一起来送他。无论他如何哭喊哀求,母亲都不肯带他一起走,甚至头也不回钻进了车里。她没有选择父亲,也不要他,眼里始终只有她下半生可以依靠的男人。母亲享受惯了,再也承受不了穷困潦倒的滋味,他能够理解。但自懂事后。他再也没找过母亲,连母亲病危前托那男人稍口信给他,他都视而不见,直到前些年母亲下葬后他才露了面。他曾经跟那男人说过。下次再当他面提他的母亲,除非是她死了。而这个名义上的继父眼里却只有盘算,是个不折不扣地政治商人,甚至几次三番挟持着与他之间的特殊关系。让他帮忙盗取联盟书,好让其顺理成章扶植汪系而做幕后最大的受益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还特意寻到了武汉,但是没料到这最后一次为母亲的情人办事,却是他掉入的最大陷阱。当一切忽地变成了他手中紧捏的一片纸----他余生都可能活在逃亡中。这个男人,果然是不折不扣地商人
“你考虑之后再给我答复吧。你是聪明人,这么辛苦努力爬。无非是为了能功成名就。现在我们大日本帝国真的非常有诚意邀请你加入。你实在要斟酌斟酌!”杨二不失时机地兜售他的完美计划。在他认知里,薛云烬一直是个非常现实的人。所谓识实务者为俊杰,在大日本地光环下没有人可以抗拒得了。“你们这么处心积虑想拉拢我,除了我可以成为你们在复兴社最有价值的卧底,更大的目的,恐怕是为了我手里掌握地特工名单和军事要图吧。”薛云烬昂起头,将照片捏成一团。杨二微颌首,表情显得有些不自在,“呃,是这样没错。这也是你向我们表达忠诚的首要条件吧,作为回报我可以提供你所要的一切。毕竟你也回不了头,如果我们用不到的人材,也一定不会给国民政府留着。这些对你不利的证据倘若散播出去,你不但失去现有的一切,以后恐怕也只能活在被追杀的恐惧当中。我实在很赏识薛厅长,也非常希望能和你好好合作,共同为帝国地将来而努力!为了表达我地诚心,这里我所收集关于颜开晨的资料,你一定不想康府地人看见。”他翻出一叠很厚的资料袋,双手奉上。
薛云烬犹豫了许久,最终缓口气,拿走了资料袋:“给我三天时间。”他的承诺从不儿戏。可才走了几步便发觉不妥,立刻折了回来,气恼的将资料砸到杨二脸上。谁知杨二并不生气,反而笑盈盈的说:“薛厅长果然是准备考虑我的建议了。刚才我怕你是故意哄我拿出东西,最后却翻脸不认人,特意给了一份假的。如果你是有异心的,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个,而是满脑子想着如何对付我。人杀多了,都会学得机灵,知道对方是不是带着血腥的气味。”“如果你没有这个想合作的诚意,我们不必再谈下去!”薛云烬佯装动了气,转身便要走,却被杨二一把扯住。杨二忙将真的那份递给他,好言相劝:“哎呀,薛厅长大人有大量,不必同我一般见识,只要能争取薛厅长投效帝国,要我杨二的脑袋又何妨。”薛云烬不言语,这回确定资料不假便甩袖离去。忽然,他似乎遗忘了什么又转回头,很认真地问杨二:“你真名叫什么?”杨二一愣,随即笑道:“横田次郎。问这个做什么?”薛云烬若有所思的一蹙眉,颇为难地回答:“因为杀生前,我总该知道畜生是什么种。”
霎时,他手里已多出一把枪,不偏不倚正对准杨二的眉心----骤然一声巨响,如同喜庆过后的爆竹,硝烟之下徒留一地残红……
夜合花*|* 天涯海角(上)
杨二死了,外界众说纷纭,最普及的观点便是黑吃黑。不过颜开晨隐隐感到这绝不是黑帮仇杀如此简单,甚至含带着丝许风雨欲来的紧迫感。几天后她从康少霆口中获知,南京又派来新官员接任特别警卫厅厅长一职。顿时心里那已隐埋的危机感,又被轻易地刨出,并愈发地让人觉得不寻常。她几乎不再多等,提前购买了前往上海的船票。
为了避过康府的耳目,她特意装作和往常逛街的模样,除了手提袋什么也没拿。她算过自己以前省下的花销,外加少霆本身的体己,此次去上海的吃穿用度,这袋里的金饰和票子足够挥霍四、五个月。现下她最关心的问题还是落实上海之行。在她赶往军部的途中,察觉有人一路跟踪,她刻意放缓脚步,刚要转过身去,背后一个戴着墨镜的男子快速与她擦肩而过,在她耳边极轻的说了一句:“想要自由,就跟我来。”颜开晨迟疑了片刻,想到其中的利害关系,还是尾随他来到了郊区的新宅子。同样在这座小草亭里,她和薛云烬又见面了。明知组织四处追捕他,他居然还有胆子在武汉逗留。任凭他乔装得再成功,只消一眼,她就能认出来。
薛云烬想必也有些累了,他摘下墨镜坐在亭栏上,慵懒地拍了拍斑驳的柱子,笑着说:“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还留在武汉吧?这里实在藏着太多的回忆,也有我地护身符。”
“护身符?”颜开晨下颌微扬。冷笑道:“是见不得光的秘密吧。”
“嗯,很多人的秘密,也是日本人最想要地。”
“那有我的吗?”
“有。”他点头。
颜开晨皱起眉。沉声道:“那你想带走这些东西,恐怕只会引来杀身之祸。”所以我一定不能被人抓住。”怀抱着这个信念,他才活到现在。颜开晨只能叹服,实实在在感觉到彼此间的差距:“你确实是天生干这一行的。”他一笑,居然会流露出一丝腼腆。不论这种夸奖是否包含揶揄。但太久没听到这样的话,他都忘了那种滋味。这些再平凡不过地情绪往常他从不会想起,或许在失去的同时,也是在收获。“既然你找我来,想必是有所交代吧。”颜开晨不耐的催促他,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薛云烬掏出一根烟,径直走出亭外。对着迎面拂来的微风连打了几次火机,即便用手掌挡住火苗,也仍没点燃香烟。最终他泄气地将火机丢进池子里,叼着没有火的烟又坐回亭内。他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盯着颜开晨,只这么看着,一言未发。颜开晨似被他看得开始发躁,刻意避过他的目光。负气道:“你要没什么东西拿出来,当我白来了。”
“放心,在我离开之前,总会干一件善事。”他弹掉烟,起身摸出柱子上的记号,往外一拉,有块活动的木塞子便抽了出来。他在里面摸索了许久。忽然掏出一叠大小各异地纸张。这捏在手中随时都会被风卷走的纸片,却是用无数条人命换来的“宝藏”。他慢慢移到池边。一点点撕碎它们,顺着风的方向,蓦然松开了手。如雪花纷飞地纸片儿,在风中自由的翻转,翩翩起舞;又悄然落入池中,带起一丝丝涟漪。不多时,被青色池水浸烂的碎片开始膨化,逐渐下沉,终将与塘中的污泥合为一体。从此,这些珍贵的秘密便长眠于此,再也不用充当任何人的凶器。“往后特工名录中再也没有月隐,你是真的自由了。”他回过头,平静地望向看入了迷地颜开晨。过了很久,颜开晨才回过神,她注意到他胸前隐隐透出地血迹,想到之前那一刀,语气不由得变软:“那你呢?”“我?除非死,否则天蟾永远都不会消失。”他说得很无所谓,可眉宇间的落寞却是显而易见地。大权在握时他是何等威风,可曾想到会落魄至此?她不免怅然,总归是兔死狐悲的情绪作祟:“那你要继续逃下去?”
“嗯,逃到死为止。”在丢掉保命符时,他就已经想过会有怎样的结果,反正他再也不会回来。“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在高兴之余,别忘了捎带一点好烟给我。没空的话,直接扔江里也行。”“等你死了再说。也许,我也不会留在这里。”她的脸转得过快,让人很是生疑。因为她如果不快点收回对他的不忍,眼泪只怕又会出卖了她。
薛云烬回过身,异常认真的凝视着她。在她又一次想逃避时,他伸出了手,将厚实的掌心对着她:“我马上就要走了,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给我写点什么吧,就写在这里。”颜开晨蓦然一怔,往事呼啸而来,曾经她是多么希望能在他心里留下什么,可现在再回到那幕场景,却已然物是人非。她用力咬住下唇,终是偏过头去。却听他玩笑道:“以前的东西都糊了,描清楚点,这样就不容易忘了。”“你究竟……”她厌烦的瞪着他,后面那句狠狠的回绝偏没能冲口而出。她讥笑道:“你要我写什么?是禽兽不如?还是不得好死?”“你的名字。”他手仍举着。颜开晨冷笑:“月隐?还是颜开晨?”“还是写十个绮字吧,那个才属于我。”他不介意她的奚落,清澈的眸子一如当年,深若幽潭。
恍惚间,颜开晨觉得心底有块缺失已久的部位,正涌出新的血液。如果她听不懂这句话,或许不会有任何触动,而她一直期盼的岂非就是有人能记住“段思绮”?但现在她叫颜开晨,早已不是另个她,让她如何书写别人的姓氏?然而,她地指头似乎脱离了自己的主导。无意识的向他掌心探过去。当指腹轻触到他沁出汗地手心,还未能划出字符,便被他陡然抓牢。在被他紧紧相拥的一刹。她的心似已放弃了抵抗,无法动弹,更不知道如何拒绝他的怀抱,只听他低语:“再见,思绮。”
再见。是还能再见?还是再不相见?这个问题她当年遇过。而今,答案仍不会变。再见,没有明天。
薛云烬走了,没能等到她写的名字。她推开了他。两个人之间地仇怨太深,即便他可以释怀,她不能。他给了她自由,也不行。她知道她无法下手真正去杀死他。那就让他活着吧,从此她不再跟他有任何关联,她告诉自己,从此从此。她不再认得这个叫薛云烬的人。现在,她要回到康少霆身边,也只有康少霆才能救赎她。那些对他造成的伤害,更需要她用往后的一生来弥补。一个转身。从此天涯。
颜开晨来军部时情绪一度不稳,让康少霆非常担心,出于胎儿着想,他答应陪她先去外面散散心。他们约好下午两点在码头碰面,康少霆连午饭都来不及继续,便匆忙赶回军部交代急需处理的事务。转眼便近两点,他心恐颜开晨等得太久。将一些琐碎的事宜让王副官处理。又嘱咐他如果遇到紧急军务让梁师长代为决定。可刚迈出办公室,电话铃突然响起。不一会儿王副官神色慌张地追了上来:“司令,府里出事了。刚才少夫人打来电话,老夫人不慎从楼上跌下来,让您赶紧回去!”康少霆心头一惊,赶忙同王副官驱车回府。一到家,他径直跑到母亲房前,正好杜怀璧端着药碗出来,他忙上前询问母亲的病情。杜怀璧只说母亲服药已经睡下,让他过会儿再去探视。康少霆唯有回到大厅,沙发对面地落地挂钟不停摇摆着身躯,齿轮更是无情的将时间一点点拨走。眼看离开船时间渐近,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去,想到颜开晨脾气刚烈,如果一怒之下独自前往上海,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最后他决定先去码头劝她回来,择日再去上海。
主意一打定,康少霆便动身前往码头,然而大门却在这时被人从外面关上。王副官和几名警卫员非但没有喝止这场闹剧,反而用身体挡住他的去路:“司令,对不起!无论要接受怎样的惩罚,我们都不能让您出去!”“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要造反吗?!”康少霆怒吼着,他们地行为已让他颜面无存。“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居然敢威胁我!全部给我滚开--”王副官等人纷纷下跪,宁死也不肯挪开身去。
“那么父亲够不够分量让你留下?”一声清叱迫使康少霆回过头,只见杜怀璧从楼上缓缓走来,手里捧的赫然是父亲的牌位。“如果你对父亲无愧于心,大可现在就走!”她一身缟服衬得本无血色地脸愈发苍白,清丽的面庞却透着超乎以往的坚毅。康少霆方才恍悟,这本就是他们串通好的骗局,目的就是让他难堪!并且抬出已故的父亲,让他哑口无言。“你究竟想干什么!居然煽动部下作乱?!还搬出父亲来压制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羞愤的叱呵。“那你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现在地局势对你而言很乐观是么?抛下这些追随你多时地部下,对他们急切想同你在外省建功立业的壮志视而不见;丢开年迈地母亲,又将侍奉高堂的责任一并推给自己的妻子,却并非为了上阵杀敌。你又有何在人前耀武扬威的资格?出此下策强迫你,或许不该由我个妇人来做,可在自家人前骂醒你好过他日你被全天下人耻笑!”在得知他准备和颜开晨去上海,杜怀璧除了怨恨,更多的是对这段感情的心灰意冷。眼前这个急欲跟情人会面的男人,竟是她爱了多年都不曾后悔过的丈夫。她不否认是因妒成恨,但最让她介怀的却是他政治上的幼稚!她忽然深刻体会到婆婆在默许这场阴谋时那一声浅浅的叹息--“恨铁不成钢”是为人父母最无法释怀的遗憾。
杜怀璧眸子泛红,却强忍着不让一滴泪溢出,沉声对他喝道:“你也无需迁怒王副官等人。他们都是最效忠你的将士,正因为这份忠诚,才让他们做出今天地举动!无论你今天要出门办什么事情。或见什么人,我不惜一切也要留住你!自古忠言逆耳,只有真心待你的人,才无法纵容你一错再错。他们现在是你的属下,将来更是你在战场上生死与共地兄弟。但现在你要弄清楚:他们跪的不是你康少霆,而是康总司令!”“所以你就利用他们来算计我?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监视我?!杜怀璧,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往日温顺贤淑的你哪里去了!你--现在,你简直不可理喻!”康少霆低吼着,第一次发现女人的嫉妒心是世间最狰狞的报复。这种蜕变。让印象中那个在大学舞台上光芒四射,开朗大方地杜怀璧面目全非,几乎一夜间变成完完全全的陌生人。这个面目狰狞的女子真是他的妻子吗?还是阴谋已经无处不在,连他唯一感到安心的家也被侵吞得尸骨无存?!
杜怀璧冷眼端详着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这句话让她侥幸还存有的爱情顷刻间化为乌有,倍感无力:“我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谁把我变成这样地?我阻止你去上海便是无理取闹?任何人都可以把这一切归咎为我恶毒的私心,唯独你康少霆不可以!如果我真让你去了。那才是你最大的噩梦!”“你不用再强词夺理!用母亲的性命作为你阴谋地筹码,难道还不够恶毒吗!为了达到你的目的,居然还作出这等胆大妄为的事情。他们是我地部下,不是你的!你又有什么权利干涉!”康少霆冷漠地掏出了枪,威胁说,“再不让开,休怪我不客气!”他执迷不悟的言行。让杜怀璧再次看清一个男人变心后。永远都不会记得你往日的种种好处。而这股来自于爱人的斥责,比任何打击都来得重。她苦笑着摇头。泪水终是夺眶而出:“少霆,你要如何误解我都可以,但我不能坐视不理,何况现在也不是互相埋怨的时机。在你回来之前,天津发来电报说少骐和丁淑芳在途经一处村落时遭遇扫荡的日寇,丁淑芳因不愿被日军侮辱自尽身亡,而少骐则被当地游击队救走,至今下落不明。不久你必是要被派往外地剿匪,前程是喜是忧都还未定,如此迫在眉睫关头,你怎能无所忌惮地任意妄为?这岂非太儿戏?难道你忘了父亲生前对你地期许,和他老人家临死都耿耿于怀的遗憾吗?你真能放得开?如果你能,请司令向我心口开上一枪,送我个了断!”
康少霆除了愕然,已无言以对。起初愤懑难平地怒气顷刻熄灭,心底凉飕飕的。为了感情,他确实遗忘了本该他来承担的重任。如今少骐落在共党手中生死未卜,万一对方得知他的身世,或许性命都堪忧。然而他作为兄长,作为众军之帅,作为一个军阀世家的继承人,却还沉溺在儿女情长的美梦中。突然间,厅内的大洋钟无情地连响三声,他和颜开晨约定好的时间已经到了。然而眼下他却被一堆责任与人情禁锢在此,动弹不得。一边是颜开晨的苦苦期盼,一边是挣脱不了的现实,夹在中间的他犹如被人架在熊熊燃烧的草垛上,烧干了他的热情,烧毁了他一直幻想构建的美好梦境。然而杜怀璧这一段颇具深意的话,让他更加焦躁不安。愤愤中,他失控地冲厅内的大钟钟面开了一枪!“砰”地一声,钟面的玻璃粉碎,零落在地。钟停了!
怀璧脸色白里泛青,人似乎一下子老了十岁,她嘴角挣扎出一抹苦笑:“如果你觉得后悔,那么我可以告诉你,这只是不幸的开始。不要以为只有你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我又何尝不是被钉在康司令夫人的高位上,战战兢兢走着脚下的每一步!这只是你的人生历练,不应是你的折磨,也不要轻易觉得来日方长,年轻时总难免会犯下大大小小的错误,这不是值得宽恕的借口。在你被推在这个位置上,就没有人会因为你的年轻而对你一再包容,你必须付出比敌手们更多的时间在政治上独当一面!如果这场骗局让你无法释怀,哪怕会恨我一辈子,但请你相信我必须这么做,因为颜开晨才是最不值得你同情的骗子!”康少霆不懂:颜开晨是骗子?骗了他什么?他茫然地望向一脸沉静的杜怀璧,再也转不开目光……
已经三点一刻了,康少霆还是没有如约出现。颜开晨望着早已消失水平线的客轮,终垂下头不再惦望着迟迟未到的人。
最早来码头送行的人渐渐散去,不久又聚集了新的船客,他们悠闲的和朋友们在码头话别,耐心等待着下一趟客轮。颜开晨看着已作废的船票,那上面紧紧排列一起的两组号码,却未能在现实中延续。她等的人,也许再也不会出现。尽管她在枯燥乏味又不知何时是尽头的期盼中,捏造了许许多多安慰自己的谎言,但内心深处那蠢蠢萌动的心虚,却毫不留情的撕碎了她为自己精心打造的梦。心在反复的期待与失落中摇摆,如风中即将枯竭的灯烛,忽然一灭,又起死回生般地再度燃起。而当她隐约察觉到将会面临的结果时,心中那火苗终是化作一缕青烟在空中殆尽。
江岸的风,徐徐的,吹乱了颜开晨的头发。风里头,她将紧攥手心的两张船票一点点撕开,动作慢而轻柔,并且碎片还非常考究的保持着一致的形状,仿佛这是一件极具消遣的儿戏。她本人此刻也好似真的乐耽其中,越发兴致勃勃的撕出更规范的形状,但如果不是那些小家子气的泪水打湿了它们,或许她能修饰得更加漂亮。然而她确实输了,不仅败给眼泪,也败给了对他的憧憬。当汽笛再次鸣响,终于有人找上了她,却不是心里最想见到的康少霆,而是他的部下。
王副官领着十来名士兵声势浩大的围住码头入闸处,用枪口迎接她。“麻烦颜秘书跟我们走一趟,司令在军部等你。”王副官摆着高姿态,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逼。颜开晨表面上似乎很冷静,其实心里早已乱了。原以为找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原来男人骨子里的薄情都是一样。她掸掉怀中的碎片,沉吟道:“如果我不从呢?”王副官一记冷哼,笑道:“司令也交代了,如果请不回,不管用何种手段,也不论生死,都要带回去。”这个说法很玄妙,既可以带活人回去,也可以带尸首回去,甚至不需要她的辩解。可在颜开晨领悟出这内层的寓意时,先前低落的情绪陡然回升,那萦绕不去的忧伤莫名被一股道不尽的解脱感稀释殆尽,一直包裹在外的遮羞布终于被揭开,不再患得患失,也无需再担惊受怕他得知真相后的结果,如今她已经提前到了终点。她笑,如咽下最腻人的糖:“这真是司令说的?还是你们的意思?那你究竟是想抓我回去,还是直接带走我的尸首?”“带个死人总比抓一个活人简单。”王副官当然不会让她活着。即便司令的本意是抓她回来审问,可是他知道少夫人一定不想看见她有命回来。
颜开晨倒吸一口冷气,对这个答案了然于心。但她不会去怨恨康少霆,甚至有一刹她觉得这才像是男人的决定。只是那些依稀还回响在耳畔的甜言蜜语,再度成为历史,偷来的东西终究要还回去。也只有到了这一刻,她才算总结出对这段感情的领悟:或许一直以来,她要的不过是一个安稳的码头,一个享受被人宠爱的机会。她把他看成救命的稻草,以为已经抓到手,可稻草毕竟太轻,最终撑不起她的重量。如今稻草漂离了她手边,她又重新跌入无望的绝境,体无完肤。而此时,那些嗜血的枪口已逐步逼近,她除了向后退步,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但她绝不能这样回去见他,在王副官挥手下令之前,她毅然跳入了江中。一阵乱枪扫射,从浑黄的江水里慢慢涌出一股殷红,让人触目惊心……
夜合花*|* 天涯海角(下)
当生命即将消亡的瞬间,人似乎很容易回到过去。最耿耿于怀的事,最念念不忘的时光,一点点的漫上来,占据她最后的思想……其实她心里很明白,已经没有未来,也没有机会重来,除了悲伤,无边无际的悲伤,她再也不必伪装坚强。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感觉自己在坠落,坠向无底的深渊。这是她应得的,她没有怨言。恍惚间,那疯狂涌入她鼻腔的江水一眨眼透过了骨血,漫入了心间。时光流转,仿佛又将她推回到曾经的杜府--
禁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那个叫段思绮的少女愁眉不展的咬着笔头,望着总也练不好的大字,余光又不由自主瞄向立在夜合花旁的男子。弥漫在空气中的冷洌幽香,随着阵阵清风,酥化了她的心,在她白净的脸颊上挥出一笔胭脂红。她笑,羞涩而甜蜜。即便只能痴傻的坐在他身后,借由距离的幻影以为曾牵过他的手。纵使没有触觉的交握,那一刹,她却格外满足。蓦然间,眼前的景象变成了初次相逢的凉亭,有个手腕着红线满脸戏谑的男子正看着她,他那双青湛若水的乌眸总能让她心慌,偏又收不回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然而再回首,苍茫一片,什么也没有。但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却真实无比,逼得她喊叫起来。猛然睁开眼,她才恍悟,原来一切不过是梦里。过去的日子,又怎可能会回来?
她挣扎着想从这陌生地船舱起身。可腿部不时传来的刺痛让她不得不安分地呆在床上。回想落水时的经过。只记得她地腿没能避过子弹,加上又不谙水性,很快便在水中失去了知觉。在闭眼前。她开始放弃求生,甚至庆幸能以这种方式死去,可是一转眼,她还是活了过来,已身在一艘远离江城的客轮中……
泪水自眼角渗出。过去曾有过的,失去的,想念的,遗忘地,通通都不在了,真实的不在了!但,她还活着。她疲惫无力。很不愿去想这所谓的“活着”究竟是侥幸,还是更大的不幸。她淌着泪转动着脑袋,蓦地一惊,发现有个男人正侧身坐在对面的床位。靠在小得像是装饰品的窗边看书。她极力瞪大眼睛,想让自己的视线更清晰,这个人,不似杜少爷。也不是康少霆。他地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微翘的八字胡更恰似一个奇怪的道具,衬得他的人十分滑稽,活像一些小肚鸡肠,又尖酸刻薄地文人。尤其当他翻过一页书,都会下意识的推动犹如独眼龙的单框眼镜。可他的鼻梁并不矮,相反很直挺。也许是他地习惯。但只要一推眼镜,他那诡异的胡子都会颇为高调的轻轻上扬。显得无比骄傲。可仔细观察下去,她发现了只有她才知道的秘密。她忽然觉得人生很滑稽,兜兜转转一大圈,到头来又回到原点。她想诅咒!这种欲哭无泪而又无可奈何的悲愤让她立刻偏过头,宁愿从来都不曾醒过来。
或许她的举动太明显,对方终于觉察到动静,只听他说:“你的腿还废不了。倘若没有学会潜水地技能,还是不要逞强地好。当然了,如果不是遇到我这样不怕麻烦的善心人,你早就喂鱼了。既然醒了就先吃药吧,到上海你就安全了。”男人搁下不忍释卷地书籍,极之优雅的走出客舱,和他那让颜开晨介怀的外表格格不入。可他的绅士风度并没能让颜开晨感动,很长一段时间,她将被子紧捂住头,在漆黑而狭闷的空间里放声哭泣。
面对康少霆的失约,遭遇被他下令追杀,她都没有流过泪,可现在她反而恸哭起来。不论有没有爱过,她确实很想同他一起去上海,也准备认真地去回报他的爱。而现在一切都不复存在。没有康少霆,没有爱情,即便若干年后他们有幸相遇,在他心里,她已不配再站在他眼前。宁可这生永不相见,也不愿相对无言,空余一腔恨。但真不能再见,她的心还是会疼,会舍不得。太习惯被他呵护,一旦彻底失去才明白,比爱更令人沉沦的是习惯。如果她肯向他坦白,肯为了他放弃一切计划,不靠着假怀孕的卑劣手段挽留他,或许她会过得比任何人都幸福。可惜悔之晚矣,悔之晚矣啊……
“吃药吧。”男人回来了,手里捧着透明的药盒和一杯热水坐到颜开晨床边。她哽噎的哭泣嘎然而止,却仍紧盖着被子,似乎根本没听见他说话。男人很是耐心的等着,继续说:“我可不想有人死在我的客舱,离上海还远着呢,你得为我后面的日子着想。”“离我远一点!”颜开晨不知哪来的脾气,或许从看到他第一眼起,就注定她余下的日子会有生不完的气。正因为有个惹她生气的人存在,反而减低了之前感情上的创伤,这让她非常的不甘心。明明应该更伤心的,为何她反而会释然?她决定不再理他,一个字都不想听。“药搁在桌子上,你想活着就喝下去。如果你觉得太费事,还可以直接游回武汉。”男人坐回自己的铺位,重新翻开夹住书签的那一页,接着往下看。
许久,两人都不曾有过交谈。但被子里的空气渐渐让颜开晨感觉稀薄,她探出头,抽吸着外面的空气,眼泪也慢慢干透,在脸上形成交错的斑痕。她盯着低矮的舱顶,喃喃自语:“为什么我每次想死的时候,总不能如愿。”“真的想死就一定能死。你扪心自问:真的想吗?”男人懒得抬头,可能他觉得这样太吃力。即便这般随口的敷衍,也让颜开晨鼻头发酸,生出许多悲观的情绪。想到过往的点点滴滴,那些遭受的伤害和割舍不了的感情,竟都成为她记忆中最深刻的一笔。过去的人,所作的事,又有多少是她的选择?无论是对这个国家还是对某些人,她真的已经心力交瘁,再也提不起任何兴趣。
“应该还是怕死吧。现在才发现当王八真好,有个风吹草动都可以缩进龟壳里,而且龟壳绝对不会背弃它。”说这话时,她红肿的眼睛又潮热起来。
“可很多时候,人是没办法改变一些东西。即便是逃避,也极之有限。”
“那我就再逃远一点,逃到没人认识的地方,不用再回到以前的非人生活。”她真的累了,只要还活在组织操控的地方,她始终摆脱不了勾心斗角的是非。连薛云烬都逃不了组织的追杀,她又如何能抽身。或许只有离开中国,才有机会重新来过。但这一切谈何容易,她反观自己,除了落得一身伤,还剩什么?这个想法遥不可及,更是痴心妄想。
“说说看,你想去哪里?”男人倏地放下书,很认真地端详她。颜开晨收回打量他的目光,半晌才重新望向这个陌生人,玩笑般说:“你去哪我就去哪,反正我没钱,命也是你的。”闻言,男人笑了起来。他的微笑和整个人并不相称,一个外表滑稽的人,是不会笑得有他这么好看。可他分得很清楚,玩笑话和假话常常是一线之隔,仔细听下去,会发觉内里其实包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无奈,也有辛酸,唯独失了真。
“那么好吧,我正打算在上海转往法国。如果你真愿意追随一个陌生人,现在就把药喝了,我没理由拎具尸体上路。”他的命令说得很动听,让人没理由不接受。所以颜开晨艰难的移到床尾,顺从的喝下那些能保命的药。可当她一缩进被窝,她立刻给了自己一耳光,捂实口鼻,再也不肯哭出声来。
曾经锒铛入狱转去吃人的训练营,她都能活下来,因为她太清楚活着的意义。然而眼前这个人,却像一道羞耻符,戳在心头。似乎有个声音在耳边不停的呐喊:这是个陌生人,真的比任何人都陌生。
夜合花*|* 异国他乡(上)
到达上海他们只耽搁了半天,转去搭乘开往法国的大客轮。通关处是需要文书的,这些他好像都考虑到了,也不知道半天时间怎么弄来的证件。在候船处的时候,颜开晨从人群中认出那些鬼鬼祟祟的探子,她下意识埋低头,尽量不被他们发现。而她的同伴却与身边一位男士谈起了投资,甚是投机。
临上船时,他主动扶住她的胳膊,镇定自若的从守在入口处的探子身边经过,直到安全来到船舱,他才抽回手,再也没有碰过她。在漫长的旅程中,颜开晨因为腿伤未愈,大多时间都留在舱里。可是越看见他,积压在内心深处的恨意就越张扬,想必他也清楚,虽然没有抬头看她,却已闻到了她泪水的气息:“我知道你恨我。其实我也不想看到你,从救你到现在我一直都在考虑要不要放了你。可是没办法,我就是办不到。”他淡淡说着,手掌始终紧握,似藏着天大的秘密。半晌,他叹了口气,目光移向紧闭的舱门,语气温软得不可思议:我到底是人,不是神,以为可以丢掉一切,装作没有心。我杀了那么多人,大多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有心,可是……人总会有自己的死穴,你恰恰就是我的死穴……你杀不了我,就如我没法放下你一样,如果我想要你死,你何止死了千次万次?”他自顾说着,她没有应答半句。
他又说:“如果你还是想杀我,总得有力气才行。到法国就安全了。”
“我不要跟你走,去哪里都可以,只要不跟你同行。”
“没有问题。如果你想现在游回去,我绝不拦你。”他站起身,背对着她,语气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嘲弄,“真地。我一点也不勉强你,如果死在康少霆的枪下让你心甘情愿,我理应成全。”“我要杀了你!我有今天都是拜你所赐,我一定要杀……”她捏着拳头捶着自己,不小心触动了腿部的伤口,钻心地疼痛让她说不出话来。泪水瞬间又模糊了她的视线,以至看不清眼前这个人。这些年,她从未看清过。
他听到了她的饮泣声,侧过脸,却没有看她:“你想杀我。这是个好事情,仇恨可以让你活下去,就像当初在训练营让你活下去一样。但你别忘了我是你的教官,想要杀我。最起码你得快些好起来。”他太清楚她的软肋,明白女人地理智永远战胜不了情感,这也正是她悲哀的地方!
他走出船舱,阴冷的海风一股脑全灌进衬衣里,让他不由打了个寒噤:“没办法,你再厌恶我,至少在异国他乡的这一段时间里。我们还得绑在一起。现在开始祈愿吧。总有一天你的仇人会遭到报应。”中国越来越远,他的心也越来越浮躁。似乎在后方那看不见的黑暗中,有股不甘在牵扯着他。那掠过眼前地红光,究竟是元宵时节孩子手中的烟花?还是国土沦陷之时的炮火?现在对他而言,都已成为过眼云烟,回不了头。
只是没有了国,他们的家又该在何处……
都说上海是东方小巴黎,可到了真正地巴黎,情况却并未像想象中那般美好,首当其冲的便是语言不通。
由于颜开晨在训练营学的是英文与日语,而薛云烬则多懂一点德语,两个人所知所学在这里完全起不了作用。况且法国人总自诩法语是世界上最优雅的语言,即便有些人能听懂英语,也都会装作不知情地扭过头去。而对于操着一口英文的中国人,他们更是打从心底瞧不起,沿途问路的时候,许多法国人的表情都是硬邦邦的,显得很不耐烦。
到了下午,他们还没有找到落脚的地方。两人所有家当换成的法郎,区区一只手掌就能抓牢。这里地消费比起上海要高出许多倍,如果他们想在这里呆得久一点,必须找到一个便宜地住处。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有个蹲在巷子里洗碗,满手是泡沫的年轻女子听见了他们地对话。她是中国的留学生,得知他们找不到住所,很热心的从店里抄了张纸条出来,上面是用法文写的地址。她告诉他们,如果看到卖报的小伙子背包里还剩许多报纸,给他一个法郎,他会很乐意亲自带路。按照这名留学生的说法,颜开晨他们果然很顺利的找到了落脚点。卖报的青年对他们的慷慨作出了回报,同那个脾气暴躁的房东讨价还价,把最便宜的一间房子说给了他们。
虽然这个最便宜的房子在地下,小的只够摆一张床,不时还能从发霉的床单中抖出让人作呕的老鼠屎,可总归有了一个家。晚上打扫完房间后,他们坐在唯一的板凳也就是床上,讨论起接下来的日子。坐吃山空肯定是不行的,颜开晨也觉得必须找点事,但语言是个大问题。她和薛云烬大眼瞪小眼,一直考虑到了深夜,还没有一个结论。薛云烬半开着玩笑,说了一句:“路上我看到有马戏团,或许我可以去试试丢飞镖,我枪法比较好。”“那你干嘛不去找当地的黑帮,以你的身手足够保护他们的头。”颜开晨回了句嘴,既是讥讽,又有点无奈。想当初他们都是最好的特工,可离开了这个身份,竟连像正常人一样养家糊口的本事都不会。
薛云烬摇着头,黯然道:“这样的事情,我已经没有兴趣了。”他从床上拿起一张破得不像样子的毛毯,铺在地板上和衣睡下。颜开晨感觉得出来,他根本不想再提到半点与过往有关的事。呼风唤雨的权利一朝尽丧,任谁都会难以释怀。到头来。他们全是一样,一无所有。或许更想不到的是两个背负血债地敌手,会有一日结伴同行。但如果不能试着接受新的生活。那只有在不得志的后半生郁郁而终。尤其当你无法对仇人痛下杀手时,惟有与他比活着地能耐。
过去,真的是个禁忌,他们再也不会提。
不久,颜开晨找到了在巴黎的第一份工:帮房东照顾孩子外加打扫家务。有时房东太太会拿旧的衣服给她缝补。这些是不算在工钱里的。一个月是八十个生丁,颜开晨也知道是很廉价地价格,但总比没活干强。薛云烬的工作是在一个礼拜后才找到。有家中国人开的餐厅正缺招待,他以很便宜的工钱说动了老板,否则没人会愿意找个不懂法语的伙计。
他的工钱按天算,一天10个生丁,如果干足整月便相当于三个法郎。以前他兜里从来不缺钱。现在一个子一个子都要点算清楚,回到家最大的乐趣不是倒头睡觉,而是当着颜开晨地面将十个生丁铺在床上逐个数,像得了意的暴发户似的。=君 子 堂 首 发=反观一个月才拿一次工钱的颜开晨。只好忍受他地耀武扬威,继续低下头去缝改房东每每都会因体重而撑破的衣裳。不过,她还是很有江湖义气的。在他下班后会自发的煮两碗意大利面,包揽全部地家务活。有时怕他吃腻了。还会添点大葱或菜叶。只有当她发工钱时,才会从房东那里换一点堆积得开始变味的猪肉,再加个荷包蛋,就算是整月来最丰盛的一顿。每日薛云烬交工钱给她时,还会兴致勃勃的谈起在餐馆的趣事,偶尔还会打包一些客人没有动过的剩菜,只让她别太省钱。可久而久之。这种热度很快冷却下来。甚至每次回到家都显得疲惫不堪,话也不多说。
好几次颜开晨发现他衣服前襟沾了许多污渍。她没问,他也从来不提。直到有天夜里她梦里惊醒,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来到屋外,正泄愤的击打着老树。只见双拳已沾满鲜血,他却还在挥打。起先他说是太久没活动,才想多练习一会儿。后来在她地追问下,他才道出最近店里老有一些流氓找茬,即便老板凑够了保护费,他们这些作伙计地还是免不了被嘲弄一番。当听到这些白皮肤的流氓骂他们是黄种猪、东亚病夫等等极尽羞辱地字眼,那股子恨意像充到极限的气球,偏偏就是死活听不见它爆裂的一响。唯有回到家里,他才能痛快的发泄出来,第二天又继续忍受着一些排外的法国人,对他,甚至是对所有中国人的鄙夷。
果真是弱国无外交,世态炎凉的情况无论到哪里都是一样。颜开晨有时候会问他:为什么你会忍住?他说:因为我们确实寄人篱下。每当他控制不住,想要掏出藏在腰间的手枪用暴力同他们谈判,但终是隐忍住。到最后,他连从不离身的枪也扔进塞纳河里,彻彻底底告别过去。既然改变不了周遭的事物,总可以试着改变自己。渐渐地,他们越来越习惯,也越来越麻木。半年后,这种日子却无法继续下去。颜开晨藏在家里的积蓄,在她出外买熏肉的时候被人偷光了。她发疯般的四处翻查,甚至将一天经过的马路都查了个遍,仍不见踪影。尽管薛云烬不断宽慰她,可她还是自责了许久。那不仅是他们两人努力攒出来的辛苦钱,更是维持生计的重要保障。房东在得知事情后,让他们马上补交两个月的房租,否则立刻滚蛋。颜开晨当然交不出来,而薛云烬又正好辞了工,没有了经济来源,他们只能打点包袱走人。
两人漫无目的四处游荡,各有各的心事。有一下颜开晨走了神,差点被迎面赶来的马车撞倒。车夫放慢速度,正要训斥几句,后面坐着的主人伸出金属边的黑色拐杖,颇为不耐的敲打着门框,车夫只有重新拉紧缰绳,没再找他们麻烦。实在走累了,他们就在塞纳河畔寻了一个能避风的位置,席地而坐。夜晚的湿气重,颜开晨从包袱里拿出唯一值钱的羊毛毯,裹在两人身上坐等天明。她看着旁边昏昏欲睡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轮廓,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忆起大权在握时他是何等威风,可曾想到会落魄至此?她怅然的叹气。重又闭上眼,不觉靠住他地肩膀,沉沉睡下。
几时天亮。她没有留意。迷迷糊糊听到几下清脆得类似金属敲击地面所发出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却惊奇的发现他们面前多了几枚硬币。一位穿着长裙地少妇恰好经过,她砸着猩红的嘴唇,满脸悲天悯人的神情。同时从碎花手袋中又掏出一枚法郎,丢进了之前的钱堆中。末了,又惋惜的嘀咕:“真是一对可怜地情人,愿上帝保佑他们。”颜开晨一听到这话,礼貌的颌首答谢,随后纠正道:“抱歉,夫人。我们并不是乞丐。他也不是我的情人。”
“那你们是?”
“仇人。”
“仇人?你在开玩笑吧!”
“是这样没错。”被人吵醒清梦的薛云烬兀自扬起脸,笑盈盈的再次肯定这绝非戏言。少妇脸色当堂一变,可怜的善念顷刻间荡然无存。薛云烬拈起这块法郎,小心翼翼的捏在手里。他从背后抱住颜开晨。梦呓般说道:“世界上恐怕没有第二对仇家,会有我们这么亲密。亲密得让我都快忘了这个事实。”“你又说错了。我们走得再近,哪怕躺在一张床上,至多也不过是对恬不知耻地狗男女。仇人这个词。都快配不起了。”她笑,站起了身。被生活所麻痹的恨意一天天变得不再重要,仿佛睡一晚便可一笔勾销。只是这一天,迟迟未来。
“你等着,我会用这一个法郎变出船票来。”薛云烬自顾拉拢毯子,随手抛高那枚硬币。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似乎已酝酿好绝地反击的计谋。颜开晨揉着酸胀地肩膀。倒要看看他究竟如何施展魔术。事实上。薛云烬确实玩了一个很漂亮的把戏。他在赌场用一个法郎赢出了十个,然后又变成二十个。最后越来越多,多到被看场的打手以出千为由四处追击。顺利出逃的薛云烬将这笔横财地零头,换成了前往波兰的车票。途中颜开晨不下十次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巴黎,转去一个更陌生的国家。他说有个常来餐厅光顾的波兰客人对他印象不错,非常热心的介绍一些当地的工作给他。在对方的描述中,波兰似乎比巴黎更适合居住。
直到在波兰住下来,颜开晨才发觉这个国家地历史可谓相当心酸。同朝鲜一样,在遭遇多次外敌入侵而又无力招架时,往往只有向大国寻求庇护。所以波兰人对带着法国口音地客人总有莫名的好感。在这里可以不会波兰语,只要懂一点法语就不会有什么沟通问题。相较物价高涨地巴黎,波兰的生活可谓物美价廉,这里的老百姓对于华而不实的东西并不热衷。可能因为民众大多是非常虔诚的天主教徒,民风自是朴实一些,人也更随和。找到住所后,那位波兰的客人才告诉薛云烬,他其实是犹太人。之所以如此热心肠,是因为同情像薛云烬这种没有国家四处流亡的难民。不过如果要融入波兰的生活,只要懂得谦卑有礼就会赢得大家的尊重。每次薛云烬也尽可能主动与不同的邻居打招呼,他的彬彬有礼很讨波兰人喜欢,渐渐大家聊的话题越来越多,有时还会得到邻居的邀请,到对方家里吃上一顿地道的波兰菜肴。
有一次颜开晨疏忽了天主教的习俗,星期五那天还特意准备一桌中国菜回请对方,其中不少是以猪肉为主料。得亏邻居太太及时提醒,她才知道这一天信徒们是不吃猪肉的。波兰是个多民族的国家,生活上有更多的礼节与禁忌她要留心。不过当客人们品尝过她的手艺,都对多元化的中国美食赞不绝口,纷纷建议他们可以以此谋生。当时来波兰的中国人并不多,这倒是个不错的点子。
后来在之前那位犹太人Kat的帮助下,薛云烬在罗兹寻了一间地段还不错的店铺,只是面积过小,仅够摆放两张餐桌。颜开晨利用剩下的钱将这小小的空间布置得非常具有中国特色,只要来吃饭的客人,她都会在他们临走前送些小玩意。有时候是如意结,有时候是荷包,有时候是中国的刺绣帕子等等。这些东西很受客人们喜欢,还有些食客就是冲着这些小礼物来的。但有点让她这个主厨比较头疼的还是食物的问题,许多菜里需要的配料波兰是买不到的。为此她花了很大的力气,自己动手配制了许多调料,还腌制了雪里红和酸豆角之类的开胃菜。
波兰人口味很杂,对于新鲜的食物都有浓厚的兴趣,渐渐地,知道CHINSKIRESTAURACJA即:中国餐馆)的客人越来越多,店里两张桌子根本不够接待络绎不绝的食客们。为此他们又搬了一个更大的铺头,住房也由原来的小楼阁换成了有小院子的楼房。
薛云烬除了去餐馆帮忙,还对当时的股票市场很关注。可那会儿股票正处于低谷,一直下滑的趋势没人愿意冒险。他试探性质的买了几手,怎知上天似乎格外眷顾他,没过多久低迷的股市猛然反弹,这让他着实发了一笔横财,比餐馆赚来的利润都高许多。这也是他们辗转两个国家,历经一年半的时间,第一次过上较为宽裕的生活。其实这不是他有多好的运气,特工本就惯于收集情报,不仅是军事上的,国际经济上的大变动都会特别留意。
其后的几年,从中国移居到波兰的人数日益增加,大家不约而同开起餐馆或者洗衣店。许多来波兰的同胞在国内都是有些家底的,在吃上也更为讲究,菜的款式和食材自然要丰富得多。几番较量下来,颜开晨自觉与其打压价格来竞争,不如另辟蹊径。她和薛云烬商量后,决定将店铺转让给一位江苏来的商人。在交谈的时候,江苏人只字不提国内的情况,也丝毫没有异地遇同胞侃侃而谈的激动。说得最多的反而是波兰的环境。最后,双方都规规矩矩的只做买卖,与之无关的话题谁也没有再讲。
颜开晨其实很想问的,但是薛云烬似乎抱着和她一样的想法,这些年他忙得够呛,根本没有时间去理会这些。即便有时他和katz醉酒后嘴里都会胡言乱语几句,不过犹太人骨子里积极乐观的天性,总能带给他许多启发。渐渐地,颜开晨觉得大家都看淡了。或者,薛云烬已经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尽管表面上他们是夫妻,有时也会彼此需求,但更多时候是保持着很明显的距离。只有遇到需要商讨的事情,他们才会亲昵的坐在一起,聊完后又各不相干,出门后继续维持着恩爱夫妻的姿态。即便如此,深埋在心底的怨恨并不曾消失。只是习惯了演戏,这种合作伙伴的关系他们暂时也不准备打破。毕竟在这里,他们只认得彼此,也无人能依赖。
夜合花*|* 异国他乡(下)
去年德军攻占了捷克,这对正处在刀口浪尖上的波兰而言,无疑敲了一次警钟。在得到法国等其它西方国家的承诺,波兰的贵族们仍相信一切会有所好转。罗兹底层的老百姓和工人们却不相信,连日来时有暴动发生。薛云烬直言波兰情势岌岌可危,已经不能再久留。他劝颜开晨一起走,可她固执的摇头,烦闷地说:“如果真会有大事发生,走去哪里难道不都一样?与其逃来逃去,我宁肯留在这里。看katz,他也没有打算离开!”一个地方呆久了,那份感情总会让她割舍不下,何况她也厌倦了逃亡的生活。薛云烬没有予以反驳,重新叼起烟斗,手一摊:“现在不走,可就没有机会了。”“那你说我们又能逃去哪里?中国、法国、波兰,难道还要逃遍整个西欧?”颜开晨打定主意要留下来,她实在没精力去另外一个国家重头来过。现在她已快三十,无论体能还是心态,她都不可能像从前一样。“你不也觉得累吗?看一看我们自己,前半生都在为别人而活,现在好不容易自力更生过上几年舒适的日子。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薛云烬似在叹气,顺手往壁炉里添了一块柴,“我是无所谓的。只是希望你能躲过战争。”
“有人的地方总有纷争,这些都无可避免。也许我们可以相信罗兹集团军,他们都是年轻有为的热血青年,一定会为自己地国家尽力到最后一刻。=君 子 堂 首 发=”
“你真这么觉得?”他浅笑。不是质疑罗兹军的能力,而是压根就没相信过。他曾在德国受训,实在想不出欧洲还有哪个国家能迫使德国人停下进攻的步伐。“是啊。大家都会为自己地国家尽力到最后一刻。”霎时间,他想到了自己,便再也笑不出来。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才能,自始至终只为国内各怀鬼胎的政客服务,却未曾用来对付外敌。这是一个天大的讽刺。也是他毕生的遗憾。颜开晨一直以为薛云烬和自己一样都学会了放下。可在他出门后,她才发现这些年来属于他地秘密。
如果不是帮他找一份文件,她不会踏足他的书房。印象中,他一年总有好些天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拒绝任何人的打扰。如今她大摇大摆踏足他的领地,好奇的窥探着每一寸角落。正当她翻开书架下的木匣子,发现里面装满了报纸----被裁剪过的新闻。每一张都涉及到国内地战况,并用各种文字以粗重的黑色颜料将中国沦陷印在发黄而单薄的纸张上。一张纸,可以承载古往今来所有沉重不堪的历史,却装不下一个悠悠古国即将崩塌地现状。这突兀的视觉落差。更像是一份从骨子里迸射出来的强烈控诉,愤怒的瞪着她----瞪着更多逃避国难而在他乡安稳度日地国人。
没由来的心虚,终让她伏罪般跪倒在木板上。^^君 子 堂 首 发^^她抖擞着双手,倾倒出所有的剪报。一张张仔细看下去:北平沦陷、天津沦陷、上海沦陷、南京沦陷、开封沦陷、广州沦陷、武汉沦陷……那一个个悲痛而让人沮丧的字眼,那一座座在炮火摧毁下惨遭日寇践踏的城市,似乎都在一夜间毁之殆尽。站立在断壁残垣的城门上----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国旗无助哭泣着,眼望楼下振臂高呼地敌人高举起血红地太阳旗;踩过一具又一具阵亡国军的尸体,兴奋地炫耀着掠夺来的每一方土地以及杀过的每一个支那人。没有了最后守城的斗士,满载着国人鲜血与耻辱的青天白日旗,最终在日寇张扬的笑声中。颓然倒下。恍惚间。颜开晨似已嗅到一股浓稠的血腥味----穿过鼻腔,迅速在心底凝结成刺骨的冰。
她喘着气。费了极大的力气才从这堆血肉模糊的侵略史中,掘出开往上海的船票。从33年至38年,每年两张,却没有一张用过。它们随着沦陷的故乡,一并封存进木匣子里。这像极了潘朵拉的盒子,一旦揭开,世间最让人痛苦的厄运从此降临。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站在高高的山顶俯望下方,看着皑皑白雪一点点消融,渐露出隐藏在内的一副副图画:
许多手脚套着镣铐的战士们踉跄倒地,刚扬起裹住白布已是鲜血淋淋的头颅,却被高举刺枪的日军捅穿了胸膛,血花四溅。再转眼,又有一片白雪融化,露出废墟下一群孤儿趴在早已死去的父母身旁,惊惶痛哭;漫天的炙烈火焰烧干了他们面上的泪,也烤焦了他们自己;蓦然,整片山谷的白雪全部褪尽,一幕幕国人在战火中遭受欺凌的惨景如数展现:哭嚎声,尖叫声,响彻红霞满天的上空。最终,纷纷扬扬的雪花兀自将这一切真相,重新掩埋进厚重的积雪之下;一股鲜红若火的血液从雪地暗涌出来,渐渐扩散,转瞬染透了整片山谷,眼看就要渗入她高踩在山头的脚下……
一阵惊恐,颜开晨猝然从睡梦中惊醒。她仓惶抱住双脚,翻看是否留有冤魂的血迹,回过神才恍悟那只是一场梦。然而梦中所见所闻是如此真实,几乎已随着空气沁入了她的骨髓。被冷风吹开的窗户不停发出吱呀地声响,外面看不透的幽暗让她止不住地颤抖,总会不由自主以为有一张张死人的脸孔会蹦到她眼前。她跳下床,衣冠不整的撞开了薛云烬的房门,一股脑钻进他被子里。她紧紧贴住他,屏气敛息的将整个脑袋都深埋进他的胸膛。可无论怎样靠近他,哪怕毫无羞耻的光想着与他平日交欢的快乐,始终不能将血腥的画面从她脑海中驱逐干净。反而纵容它们生了根。
当恐惧感逐渐平复,那些积压得太久的悲伤顿时破蛹而出。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她求助的望向依旧沉静的薛云烬:“薛云烬,你告诉我,中国是不是要亡了?我们就快变成亡国奴了www奇Qisuu書com网,是吗?那么武汉……武汉……我以后是不是也不能回去了?”薛云烬凝望着天花板,不敢低下头,因眼内来回流转的热潮快要遏制不住。最后,他只能爱莫能助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回国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不知道。遥想总是感慨父亲英雄迟暮的悲怆,他此时此际的茫然,更是落魄。
“你早就知道国内是这种情况,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现在这样我们怎么回去?要不,明天我们就回国!”颜开晨终于发觉当初的决定,实在错得离谱。无论她曾遭受过怎样不公平的待遇,可那毕竟是她的祖国,她的家。还有堂哥一直苦盼着她回来,这些根本是至死都摆脱不了的事实!她怎会舍弃了这些牵挂,这些生死都不能离的家园!她再也不愿自欺欺人,一定要回国,一定要回家!然而薛云烬极之深沉的一声叹息:“目前不行。与德国的谈判破裂后,波兰这个国家就已陷入战争的包围圈里。如今自顾不暇,对于处在吞并危机下的中国,哪里还有一家船务公司愿意冒险。这也就是我为何独缺今年船票的原因。”
“那你是说……”
“是的,回不去了。”他每个字都咬得过分清楚,不像是说出来,更像是用刀刻进了彼此的耳膜里,痛得钻心。
夜合花*|* 未完的舞会
人这一生,是否总要活在矛盾中?抑或是,无穷无尽的懊悔里?有些人,有些事,可会耿耿于怀却还是笑着相忆?又有多少人可以无憾的笑到最后,咽气时都不曾叹息?现实就是这样,在颜开晨决定一件事时,上天也同样对她作出了选择。
回不去区区三个字,笔划不过十五,她竟跨不过。现在她只能藉由着烈酒来填补内心一个个溃口,以此掩饰无望的未来。挥金如土的生活至少在某种程度上,让她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可以醉了便沉沉睡去,不知时日几何。薛云烬对她近段时间反常的行为一早有所觉察,无非是一再纵容。对她,他似乎拿不出更好的办法。这种扯不清又羁绊至深的关系,无形中渐变成压力;久而久之,成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不是没有隔阂,也并非真的麻木到忘乎所以。他们都很清楚时间可以跨越国界,跨越种族,跨越过去,唯独磨灭不了爱与恨的记忆。世界上恐怕找不出会像他们这样紧紧相拥的同时,背后却始终藏有一件刺穿对方喉咙的武器。或许世界上也没有哪一个人会像他们活得这般寂寞,却又不得不互相偎倚。
为了让颜开晨玩得尽兴,薛云烬很积极的陪她参加一场又一场的酒会,有时还会带她去赌一把。无论是在输了钱都能维持绅士风度的高级赌场,还是在狭窄充满了汗臭的底层小赌坊,他都奉陪到底。即便知道她会输。他也默默看着她将身前地筹码一挥而空。比起赚钱,花钱自然要痛快得多。
下周因要出席华人商会举办的小型宴会,为了搭配颜开晨新买的礼服。他陪她一同去可以为客人定制款式地珠宝店挑选所需的饰品。选来选去,没一个能入眼,最后他挑了一个贝壳形状的宝石胸针。颜开晨撇着嘴,毫不留情的抨击他的品位:“这个太老气了,看着又笨重。等到五十岁我才会考虑戴它。”“那正好!我本来就是买给老掉牙地你。”薛云烬戏谑的笑着,将胸针交给店员,同时抄了一张纸条递过去,“请务必做到我上面的要求,下周我来取货,多加些手工钱也没关系。”店员忙不迭答应,点算完订金后便躬送他们离开。
颜开晨曾探过他的口风。想知道所提的订制要求是什么,但他总神神秘秘的一笑了之。问得烦了,她也没有兴趣去知道。直到十天后她收到了这份礼物,除了发现宝石与别针之间的框架更厚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本来她不是太喜欢胸针地款式,当晚就塞进了抽屉里。到了宴会开始的那天,还是薛云烬又寻出来给她别上。她着实不爱,扭捏起来:“别戴了。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我觉得好看不就成了,戴着吧。”他又隔远瞅了瞅觉得戴得有些歪,便重新再别一次。看她噘着嘴一脸不耐的模样,他却没了调侃地兴致,而是紧紧按住她的膊头端凝了许久:“如果没有我,你现在一定会过得很好。”“说这些干什么,老气横秋的。”颜开晨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好像我成了你闺女似地。再不走可就赶不上了。”她退开身,却分明能感觉到他双手从她肩上滑下时是那般不舍。疑惑的回过身。他的唇忽然迎了上来,霎时一阵刺痛让她疼得弹开。一摸嘴唇,她看见指头上沾着血。伤的原是这里,可为何她的心口像裂开般生疼?或许是因为他的笑太过得意,得意成了乐极生悲之后的苦痛。
“你是怎么了?”今天地他很反常,到了让她害怕地地步。“想到了一些无聊的事情,是我太杞人忧天了。”薛云烬牵过她地手,望着穿上高跟鞋只够到他脖子的颜开晨,失望地叹息:“唉,今天才发现你这么矮,怪不得我脖子经常酸疼。”“又不是腰疼,要不了你的命!”她抢白,知道他讽刺亲吻的时候太费劲。可这种时候的玩笑话并没有让人觉得轻松,反像是垂死前的回光返照。他恐怕也意会出她话里的含义,只笑并不还嘴,最后牵她一块上了车。
出席的宾客并不多,除了十来名国内的商户,剩余的几名便是相熟的外国朋友。极少数只有点头之交的生人,这次薛云烬也和对方谈得颇为投机。颜开晨对男人之间的应酬并不热衷,她信手从侍应的托盘中拿了一杯伏特加,含笑充当着太太们的忠实听众。偶然间,她从人群中瞥见一位很年轻的小姐,一脸落寞的坐在餐桌旁的沙发上;漂亮的杏眼一直盯住手里的银手袋,攥得格外紧。=君 子 堂 首 发=其间有不少法国男士上前搭讪,她均视若无睹,仿佛手袋才是她的一切。不一会儿,有位珠光宝气的妇人靠过来,一边不失礼节的朝每个前来的客人颌首微笑,一边冷着脸在女孩耳边牢骚着什么,但见女孩毫无反应,妇人恼得拂袖而去。后来颜开晨从那些太太们口中得知,这个看起来十分内向的女孩是从南京来的,那个太太是她继母。每次她继母都会领着女孩参加一个又一个的舞会,巴望着有个阔气的富豪能相中她。可惜女孩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吓退了不少有意向的男士。
或许是合眼缘吧,颜开晨下意识想结识这位女孩。她自顾自的坐到女孩旁边,正准备说点什么,突然人群中传来一阵玻璃摔碎的声响。有个喝得满脸通红的醉汉打翻了侍应的托盘,酒杯摔了一地。他青筋毕露的指骨粗鲁地撕拽着自己的领结,颤颤巍巍的在人群中转了一圈。停下时,由他喉管深处发出的一阵阵阴冷而惊悚的笑声,让在场所有人不觉倒抽了一口气。笑声嘎然而止,男人终于将紧勒在脖子上的黑色领结扯了下来。他贪玩似地将它套在右臂上。在被人抓住前,冲上舞台拿起了话筒。
男人指向脚下那群醉生梦死的异乡客,睥睨道:“你们这群没有心。没有热血,全身散发着恶臭的中国人!抛弃了赖以生存地土地,撇下尊严与责任藏匿到一个小得可怜的地方苟且偷生,为了把自己装扮成洋人而煞费苦心!殊不知即便你可以改变一切,也改变不了凝固在体内那已微乎其微的华夏之血!现在你们开着香槟。听着舞曲,举杯欢庆为跻身上流社会而沾沾自喜;怎么不低头看看自己的酒杯----里面盛装的是遭你们背弃同胞们地鲜血----还有成千上万老弱妇孺失去至亲的泪水!你们,你们还能够喝得下去?!”男人的话,令部分中国人垂下了头。也有一些则皱紧了眉头,冷眼旁观,甚者反唇相讥:“马后炮!既然你如此爱国,又怎么来了这里?说白了。你也怕死!这种时候,谁也别把谁说得多崇高!”“你----你简直是麻木不仁!”男人满脸涨红,许是被说中了心事,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仍拿着话筒和那位顶撞他的人继续斗争。
本来充满欢快气氛的交际酒宴,转眼变成唇枪舌剑的战场。在旁看热闹的法国友人眉一挑,轻拍身旁地中国友人:“或许你的决定是正确的。波兰虽然小,但有我们法兰西的保护。它不用惧怕任何敌人。至少,罗兹不会成为第二个南京。”
那名中国人背对着颜开晨,导致她无法看清对方脸上流露出地是不屑?愤恨?抑或是无动于衷?倒是身旁有个年轻的声音幽然说道:“你去过南京吗?”颜开晨转回身,这不合时宜的问题让她促手不及。她端视着邻座已枯坐太久的女孩,或许在女孩地世界里,远方的风景胜过万千。否则,她怎会悄然抿起嘴。轻声笑言:“你真该去看看。下雨时打着油纸伞立在玄津桥上。湖面烟雨,周遭的一切若隐若现。像极了名家笔下的山水丹青。这般充满灵气的地方,若是你,舍得离去?一辈子也不见么?”只有提及故里,她才会崭露笑意。但很快,回忆令她痛苦不堪,战战兢兢:“你能想象得出,现在的南京又是何种模样?跟文钦说好的,早就说好地,大家一起留守南京。可我丢下他和同学们,一个人跑了!文钦会恨我地,我知道。”
她身体抖得越来越厉害,甚至有点歇斯底里,“可是很奇怪,我昨晚好像又回到了南京。可,那片满目疮痍的废墟还是我地家乡吗?我在那里活了十八年,居然有朝一日会完全认不出来!我不相信!这不是南京,绝不是!我要回去,我要仔仔细细的看一遍南京城!只是,文钦还能牵着我,一起去夫子庙吃酥油烧饼吗?”
“他会的。”颜开晨肯定的回答。
女孩泪眼婆娑的盯着她,终是破涕而笑:“这辈子,我再也见不着他了。但是我猜,他一定会在某处等着我回去。只是我的金陵不在了,我又该回去哪里?还回得去吗?”女孩重复问着同一句话,她印象中的南京如今已不复存在,唯有那一串流着血的死亡数字历久弥新。^^君 子 堂 首 发^^下意识地,颜开晨也想到了武汉:想到了一望无际的长江、想到了漫山遍野的杜鹃花、想到了风雨飘摇中的黄鹤楼、想到了街头巷尾喧哗一片的吉庆街、想到了说话如吵嘴的邻里们、想到了酷暑煎熬下出外纳凉,睡得七零八落的大老爷们、想到了香喷喷的热干面、想到了蹲坐门槛摇着芭蕉扇挤眉弄眼,搬事弄非的大嫂子等等,这些林林种种的平常闲事,如今是否依旧不变?想到此,胸腔内似有太多难以言表的情绪正鞭笞着她,让她坐立不安。见桌上有杯绿茶她想也不想便端起来,企图浇灭拥堵在心口的热潮。杯子刚举到下颌,右耳畔蓦地闪过一记炸裂的声响。几乎同时,一抹殷红的液体也溅入杯中搅皱了平滑的茶水,将原本的翠绿渲染成更为深沉的昏黄。
倏忽间,空气中散发出一阵阵血腥味,令她反射性的开始反胃。多年没有重温这股气息她竟迟钝起来,甚至连回头望一眼地勇气都没有。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先前的坐姿。举着茶杯,恍若无事的与那女孩聊着过去。不久,全场发出一声声尖叫。可人们惶恐地嘶喊离颜开晨仿佛千里远。除了自己的心跳她已听不见任何声音,脑海里满是女孩末了念叨的一句:再也回不去。
过往的美好,曾经的爱恋,铭记于心地海誓山盟;还有那至死仍念念不舍的家园,如今是真的回不了。直到有人过来紧紧揽住她。她才鼓起勇气向旁边望过去----
女孩一如初见之时安静的躺在那里,紧闭的双目下满是斑驳的泪痕和未干的血迹;弱小地手掌再也撑不起枪支的重量,无力的由它垂落一旁。近距离目睹了这场悲剧的宾客们似忘却了恐惧,充满惊讶地看着女孩。这时女孩的继母跑了过来,一见此景,双腿不由自主的软了下来。有胆大的男士上前详看了女孩地伤口,又摸了摸她的颈动脉。几乎动用了一切他所熟知的救援工作,最终只能宣告她的死亡。他拾起女孩手边的枪,一条年轻的生命在眼前转瞬消失,不无遗憾的摇了摇头。
“想回家吗?”薛云烬扫了一眼怀中地颜开晨。胳膊都被她掐出了血痕。这些年来除了昨晚他再没见过她如此惊惶失措。然而这种变化无疑是他乐于见到地,对于脆弱的女人总能促使人生出无限地保护欲。“走吧,我陪你回去。”他揽紧她语气下意识温柔起来。颜开晨拽住他,忽然扬起头:“你会陪我的吧?无论遇到任何事情。你都不会抛下我一个吧?”薛云烬一怔,随即笑道:“若是能,我早跑了。不过这么多年来,我们还在一起,不是吗?”颜开晨不语,只是埋低头将他的胳膊拽得更牢了。她现在所能把握,所能揣在怀里的。也只剩一个他了。
正当宴会的宾客准备散去。女孩的继母却坚决要等到警察到场后才能放行。已然败了兴的客人们并不买帐,谁都不想和女孩的死沾上关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疑似炮弹的响动。这让本就有些惶恐的宾客们更加骚乱。这时有名青年军官闯了进来,他气喘吁吁的捂住正在流血的胸口,死命抵住大门不允许任何人出去。面对大家群起的抗议,他显然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倒是人群中有位妇人认出了他,并且高呼着军官的名字跑了过去。妇人一见军官的伤口吓得捂着嘴,难过的向上帝祈祷。军官喘口气,挣扎的劝住妇人:“姐姐,这点伤没什么可哭的。从现在开始,我们所有人都不要到处乱动,也不要喧哗,德国人马上就要打到这里来了!如果我们不闹出大动静,他们是不会注意的!”
“上帝,真的来了吗?!”妇人惊诧。
一些得知德国人进攻罗兹的商人们霎时方寸大乱,起先的法国人难以置信的一再追问:“德国佬开火了?他们是怎么办到的!这简直不可能!”
“天啊,我们还等什么?难道坐以待毙给德国人当香肠吃掉?我可不想等死!”
“对,我们不能这么呆着!他们迟早会找到这儿的!再说我们是平民,他们不会乱开火的!”
“趁他们还没到这里,快跑吧!”有些人回过神,鼓动大家赶紧逃生。这种提议得到大多数人的赞成,不顾军官与其他人的阻扰,他们发疯似的冲出大厅,都想在德国人打进来之前跑出去。成功突围出去的有五个人,结果只有最后那人跑了回来。他们被进城的德国军队误以为是伏击的敌人,当街被击毙。正当所有人都庆幸他死里逃生,薛云烬却预感接踵而来的恐怕是更为残酷的灭顶之灾。他看见青年军官被其姐带到一边包扎伤口,为了帮他躲避德军的追捕又给他换了一套侍应的衣服。有些商人唯恐这名军官会把德国人招过来,扯着嗓子轰他出去,军官自然是用手枪胁迫这些抗议的男人们乖乖闭上嘴。并且一再强调倘若他们把他供出去,他一定会对德国人说他们也是同伙。
即便没有这位军官,那名逃回来的幸运儿也会将有着敏锐触觉地德国人吸引过来。果不其然。金色的大门猛地被外力撞开,一群德国士兵鱼贯入内迅速包围了整片会场。宾客们唯有全挤进拥堵的舞池中,有名妇人不知被谁踩痛了脚。一下撞到了德国士兵地枪口上。正当德国士兵准备扣动扳机,随即露面的长官按住了他的机枪,并且掏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拭口鼻似闻不得火药的味道。扬起脸,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快速扫过舞池中地俘虏,瞧见他们噤若寒蝉的滑稽模样。薄削的嘴唇不禁弯出一道弧:“各位,晚上好。”他礼貌的颌首,信步走到餐桌边挑了一杯已斟好的葡萄酒,示意的挑眉:“不介意我加入吧?”没人敢回应,当然也是因为听不懂德语。
德国军官很不客气的抿了一口葡萄酒,面上立刻露出欣赏地笑容;眼角细密的鱼尾纹也似得到了一种满足,变得饱满而富有生机。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赞赏的举杯:“真是好酒。太值得回味了。怎么?不继续吗?别浪费了这么好的舞会。”他轻轻拨动指针,重新让中断地留声机又开始唱响,并且随着旋律他也不由自主的摆动着手指,“来吧!这是你们的舞会。继续跳吧。”德国士兵立即用抢对准在场的宾客逼迫他们不得不挪开步子,胆战心惊地跳着完全不合拍地交际舞。
“怕吗?”薛云烬握住颜开晨冰凉的手掌,引导着她继续一场未完的舞曲。颜开晨伏在他胸膛,盯着自己随着节奏左右移动的双脚。心愈发跌入谷底:“我真应该听你的话离开罗兹,否则也不会遭遇这样的结果。”“以前我替你作过太多决定,但都不是你想要的。”薛云烬明知道是错,却还是听从了她地选择。“所以你明知道会是这样地局面,还陪着我送死不成?”颜开晨苦笑地望着他,几年来第一次这么清醒,“你会陪我吧?如果今天就是我们的死期。”她似乎已经提前闻到了死亡地气息。但求生的欲望却不甘心接受这样的待遇。她还有太多心愿没有实现。即便难逃一死也决不能在这里。可这是她的选择,也许……她情不自禁抱他更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薛云烬,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和你死在一起。”“不会的。你还要活着回中国,那里才属于我们。”薛云烬揽紧她,余光瞥向依旧在品酒的德国军官。果然发现军官的目光正暗中打量着每一个来宾,或许要不了多久,那名乔装成侍应的罗兹军官终会因受伤而变得迟钝的肢体,在德国纳粹面前现形。倘若有些劫难最终还是避不过去,他只能尽最大能力保全眼前的人。
“还记得出门前我说过:没有我,你一定会过得很好。这不是感慨,我是真的相信。”他抱着她,在充满众人泪水与恐惧的舞池中央,随着旋律悠然转出一个漂亮的圆弧。尽管颜开晨噙着泪努力克制着情绪,但这一刻他是在踏实的享受与她的分分秒秒:“记得初次见到你时,你跟在王妈后面一脸稚气,为人木讷又有点不通世故,老是傻乎乎的受人哄骗。如今想起来,这些竟是最可贵的。”“难道现在的我就比不过吗?若不是受你调教,我又哪能成为优秀的女二号。”颜开晨笑了笑,泪水随着一幕幕的曾经又涌现出来。薛云烬皱起眉,抹去了她面上的泪痕,“可我一直想的是段思绮,不是颜开晨。”“但段思绮是你亲手送进了牢房,你又凭什么记得她?”无论是段思绮还是颜开晨,都是他一手操纵的结果。现在再来后悔她除了觉得可笑,已想不出还有什么更让人感动的理由。可那些执迷不悟的过去每想起一次,总能让她痛彻心扉:“曾经的段思绮为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哪怕迟早会被你抛弃也绝不后悔跟着你。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够容纳一个薛云烬。可薛云烬的世界很大,野心、抱负、权势、金钱、名利、以及许许多多她完全想不到的事物都装在他心里;但她翻来看去却偏偏找不出她的名字。这样的不公平,她还是愿意相信他,愿意付出命来爱。结果,她也确实丢了命。”说这些时,她再也遏制不住的哭出声来。过去的她真的太傻,傻得连她都觉得心疼。
这样美好的曾经薛云烬竟能忍心付之一炬,不屑一顾。但是时光毕竟不能倒回,他犯下的错终究深深刺伤了她,无论付出何等补救,都换不回当初的段思绮。而今紧抱在怀的是颜开晨,不是他的小丫头,那消失的往昔又怎么寻得回来。“对不起,思绮。”他终于承认那些错误实在太过残酷,看着她为这一句迟来许多年的道歉而泪流不止,他第一次体会到欲哭无泪的滋味,“我知道这句话已经太迟。可是,也只能这样了。思绮,往后你再也不会遇到我这样的男人。一定会有人更懂得照顾你,给你想要的幸福;简简单单,没有算计,没有猜忌,只有最平常又最可靠的爱护。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还能给你什么,只希望你好好活给我看,活得像你自己。”他捧起她满面泪痕的脸庞,轻轻吻向她微颤的嘴唇,这已是他所能做的唯一。
蓦然间,人群中发出一声闷响。只见负伤的罗兹军官扑倒在地,被德国士兵一把拖出来粗暴地扯开他的外套,露出内里血红的伤口。德国军官搁下爱不释手的美酒,一只脚踩住他流血的胸膛,依旧平和地问:“说吧,这里还有几个同伙?还是说,你们都是同谋?”见他不吭声,军官加重了力道,让他疼得几欲昏厥过去。这名青年的姐姐再也忍受不了弟弟被如此对待,奋不顾身的冲过去,却被随即而来的子弹终结了生命。再来一枪,那名企图报复德国军官的青年人也随之丧命。
这两枪,让在场有些人无法承受下去,他们开始骚动,妄想冲出德国人的包围圈逃到安全的地方。在这片混乱中薛云烬并不打算逃跑,他只是在人潮中紧紧抱住颜开晨,不想被任何人冲散。颜开晨同样回抱住他,四周刺耳的尖叫与嘶喊让她紧闭上眼,不敢张望一下,只感觉他在耳边低吟:“思绮,很感谢你这些年一直在我身边,给我简单而踏实的生活。知道吗?这辈子我最不敢接受的便是落败。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倘若有朝一日会沦为父亲那样的输家,我宁可一死。若不是你,我竟不知原来普通人的生活才是最真。可是对不起,今生我无法再陪你走下去,但你的人生还会继续,而且一定比现在更加美好。因为你是最傻的姑娘,连神都不得不爱的傻姑娘。”他笑,发红的双眼不忍从她哭泣的面上移开,可德国人嘴边叫囔的杀意即将付诸行动,属于他们的时间无多了,“思绮,你一定要回国。记得将我的骨灰抛进长江里,萧云成等着和我喝上一杯已经太久了。你会做到的吧?”颜开晨看出他的意图,惊惶失措的强扯住他,却被他一把擒住双手反抱进怀里。突然一连串枪响,她整个人也猛地被他压到身下,脑壳重重甩到凸起的边沿上,一时不省人事。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股热流从脸颊滑过,粘稠而滚烫;一只厚实的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唇像是哄她快快入睡;那犹如梦呓般的叮咛,断断续续,若即若离;然而渐渐地耳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那只让她感到安宁的掌心,温度已越来越凉,凉到从此再也感觉不到,曾有过的暖意……
一转眼,笑语欢声不再,曼妙舞态不见,热闹的舞会已满是刺目的嫣红;和那充斥整片空间久久不散的血腥气。待到舞池传来的呻吟彻底消失,德国军官这才宣布停止开火。无论这里面是否有无辜的平民,在他们愿意藏起负伤的罗兹军人起便要接受这样的惩罚。
“长官,已经全部击毙。”
“嗯。”
“需要清理现场吗?”
“不必了,他们的舞会还没有结束。”
留声机再次唱响欢快而俏皮的旋律,只因为,他们的舞会还没有结束。
夜合花*|* 终曲
命运,就如失去牵绊的绳索,再也寻不到来时的路。
“思绮,如果有天我离你而去,你一定要学会独立。”
“那你会离开我吗?”
“如果你学会的话,或许也就不需要我了。”
“是吗?不过云烬,我饿了。”
“那你想吃什么?”
“你会给我买吗?可能离这里很远很远。”
“那你还是吃我好了。我比较解馋。”
薛云烬拍着自己的胸脯,示意她啃下去。段思绮真的咬了一口,疼得他差点从条凳上摔下去,但很快他从她嘴上报复回来。两人嬉嬉闹闹好半天才算安静的坐下来,背靠背的望着楼下喧嚣的街市。南京的晚霞,垂落的夕阳,连同远处袅袅升起的炊烟都是那般让她感到新奇有趣,再也不觉得独自在旅馆等待他的到来曾会让她不堪煎熬。她慵懒的伸一记懒腰,想更好的享受倚靠他的感觉,然而条凳倏地翻倒她整个人都滚了下来。=君 子 堂 首 发=爬起来时南京的街道不再了,眼前只剩下无尽的漆黑与孤寂,连薛云烬也没了踪影。她惊惶失措地呼喊着他的名字,耳边回荡的却只有自己的声音,直到掌心发出一阵阵刺痛才发觉,她的双手正汩汩流血,止都止不住……
“云烬,云烬。”颜开晨终于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头痛欲裂的感觉让她除了无意识叫唤着薛云烬,昏迷前曾发生过什么竟迟钝地想不起来。天花板上高悬的水晶灯一闪一闪的亮着光。让她不自主地又闭上眼,好容易适应了这种光线才挣扎地坐起身,有气无力地喊着:“云烬。薛云烬,你在哪里呢?”回答她的只有留声机传来的一段低沉的歌吟。偌大的空间来来去去竟听不到第二种声音,这种诡异又压抑地气氛让她不得不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当她终于记起德国士兵凶残的朝他们这群手无寸铁的平民开枪,而那个将她压到身下保护着她的男人正是薛云烬。陡然间,她全身像僵硬了一般。连偏过头望一眼旁边的力气都没有。一种无形的紧迫感让她丧失思考,只能感觉到胸口正一点点被时间撕碎,血肉模糊。
最终她回过头,看见了躺在一旁安详沉睡地薛云烬。原来他还在,并不曾走开;似乎还怕跟她走散了仍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过他的手掌太冷了,不知是否冻的,她赶忙捧到嘴边不断呵着热气。一边佯装生气地模样:“薛云烬,别闹了,快起来。你看,我都给你吹暖手了。你还耍赖不成?”薛云烬真的爱耍赖,无论她如何哄劝始终不肯爬起来。可为什么她搓了这么久,呵了不少热气,他的手还是这么冰凉?她慌忙连他手膀子也一起揉搓。然而摸到的却是僵硬得毫无生气地躯干,再也不可能回暖。当她下意识翻过他的身体,看到了背上那数个暗红色的弹孔,终于相信有些人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血早已凝固,却还是招摇得让她一见难忘。这时她发觉不仅是薛云烬,在场所有的人也都留下来陪着她:或在餐桌旁,或在钢琴边。或吊在倾斜的灯架上。或仰躺在其他人身上,或正与爱人紧紧相拥;在一曲接一曲的旋律里。大家共同融入这片触目惊心的红色湖海翩翩起舞。连她穿地米黄色晚礼服为了配合这场别开生面地舞会,不知借走了哪位画家的颜料,浑身上下涂满了醒目又喜庆地鲜红。这里面,可否有情人的血?她痴笑地埋低头,捧起红彤彤的纱裙轻轻罩在满是泪水的面上,含笑仰望着愈见模糊的上空,仿佛在迎接等候了一生的婚礼;等着爱了毕生的人为她揭去阻隔彼此亲近的喜帕。
许久许久,她的新郎始终没有出现。浸透了泪水的纱裙不经意地将那团红色晕进她的脸上,她的眼里,万事万物顷刻间全化作了一片正在燃烧的火焰,又如同漫山遍野的泣血杜鹃。缓缓躺下身,原来她的爱人还在,只是太累了。她温柔地依偎在他怀里,陪着他一同入眠。临睡前她极小声的说:“云烬,还冷吗?我知道你累了,没关系我就在旁边,天亮了我会叫你。睡吧,睡吧……”她抚摩着他冰冷的面颊,一遍遍哄着他。他既然答应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会陪在她身边,这次她决定相信他,死也不悔。
明天醒来时我们还会再见,一如既往。
明天醒来时我们不再有恨,只需珍惜。
明天醒来时我们好好活着,携手与共。
只要希望还在,我们一定还会再见,到时你做段思绮我做薛云烬,如此才会相亲相爱,生死不离。因为,我的爱永远比你多一些。
咚----一枚贝壳形状的胸针掉落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音。被外力冲击的宝石面忽然弹开,露出夹层内用白银镶嵌的图案----一朵小巧的夜合花此刻正含苞待放,等待着第一个识香的人。而花瓣之下刻有两行小字,极为简单,却代表着一个至死不忘的期许:吾妻思绮,珍重珍重。
《全书完》
申明:此为网络版结局,非书版结局。并且全文个别人物的描述也与书版不同,书中更加集中男女主的互动。也适当添加了男主的戏份。如果您喜欢这本小说,望能买书予以支持,不甚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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