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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初时光

《《夜合花》(网络版)》

宅院深深,一树桃花,一壶清酒。初见时的凝眸,望之如月下初放的夜合花,淡淡的清香,芬芳一生的记忆。

初入杜府

<一年前>

六月的武汉提前炎热,多少令人措手不及。

一位穿着七分袖月白色斜襟衫,辫子梳成蝴蝶状的年轻姑娘,正忐忑不安的守在杜府门外,等着府里王妈出来报信。

不多时,王妈满脸笑容的出来唤她:“思绮快进来!我跟二太太回过话,她肯了。我带你去叩谢。”

“太好了!亏得有您老帮手,不然我也不会有这个运气。”段思绮见事情有着落,兴奋得忙给王妈作揖。若不是王妈和母亲相熟,她今日只怕也进不来。

“你妈起先不是不乐意吗?后来怎么说通了?”

“她是不大愿意的。可家里有三张嘴要吃饭,哥哥一直在外面做散工,三天两头不着家。他那点工钱怎么够开销!再说我都十七了,也该出来帮补下家用,不能总吃闲饭。”

“大姑娘了,果然懂事得多。”王妈拍拍她手掌,语重心长道:“你兄妹俩都到了成家的年岁,确实该多积攒些。莫说你哥哥祈樊娶嫂子,就是你将来嫁人也得有点体己,否则去了也受气!王妈以后给你多留心,挑个好男子配你!”段思绮脸红的低下头,这些事情母亲没少唠叨。

提起杜府,虽外面瞧着其貌不扬,平平无奇,内里却大有乾坤。刚进门,一道镶着金福字的朱红大屏风便挡着去路,王妈说这是大户人家挡煞气,图吉利的。绕进去有条长廊直通后院,周边装点着假山景致,长廊两旁还栽种着几十株月季花,人一经过幽香扑鼻,令人迷醉。走到尽头,便瞧见一个椭圆型的拱门,原来后面还有个大园子。莲花形状的鱼池正中,有一座八角凉亭,修得也相当雅致。

“哟!王妈,府里又收丫鬟了?”只见一名样貌俊朗的青年男子正慢悠悠地从亭中长凳上坐起来。他懒洋洋地张着嘴,等旁坐的女子将剥过皮的葡萄送入口中。王妈忙拉过段思绮,一脸陪着笑:“回云少爷,她是今天刚收进府的丫头。思绮,问云少爷好。”“云少爷好!”段思绮是个聪明丫头,赶紧恭敬地行礼。

男子缓缓偏过头,露出一双清湛的乌眸。深邃的目光,仿佛永远也望不穿的幽潭。“嗯。”他漫不经心的应了声,又重新躺在女子腿上。一颗淡红色的葡萄恰好塞进他嘴里。

王妈在背后悄悄捅段思绮,招呼她快走。进了正院,段思绮不解的问起来:“王妈妈?为什么云少爷没说让我们走,我们就能走了呢?”“傻丫头!咱们做下人,很多时候都要多留心眼,懂得察言观色!刚才云少爷‘哦’了声,就是表示知情了。咱们自然可以做别的事情了。”

“他就是大少爷?”

王妈摇头,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又似嫌恶:“他是三太太一个远房表弟叫薛云烬,从南京来汉工作的。房子还没找好,老爷便留着他暂住。看着仪表堂堂,实际可是个花花公子,老招些不三不四的女人进门,也不怕败坏名声。反正你以后见着他最好绕道,可别多说话。记住了!”段思绮郑重的颌首,这般告诫哪里敢忘。

依次见过两房姨太太,最后裁决权,由二太太定夺。

“王妈,你为人我是信得过的。这丫头既然是你举荐的,就让她去怀融那里伺候吧。万一伺候得不好,我可寻你的过失。”二太太抿一口斟好的咖啡,微微触了下眉,随手将杯子搁到茶几上。

“怎么?是不是咖啡苦了些?准是糖放少了。”王妈殷勤的凑到太太跟前,同时偷偷给段思绮使个眼色。段思绮在王妈的暗示下,忙从茶几一罐陶瓷缸中夹了块方糖放进咖啡里,搅拌后重新递给二太太。二太太接过咖啡,瞟了眼段思绮,“人倒挺灵光,模样也生得清秀。”

“太太您就放宽心!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脾性好,人又老实。现在顶上桂儿的空缺,倒也合适。”瞧出太太有些动容,王妈趁热打铁:“只怪桂儿这丫头没福分。好容易调去侍奉少爷,结果自己染了过人的病,幸亏发现及时,否则过给了少爷那才是罪过!都不晓得她是怎么沾上的!总怕是些丫头仗着主人好脾气,就变得油滑,没了脸皮,在外面胡疯招惹一身病来。少爷如今旧病才见好转,可得找个靠得住的人侍奉着,万不能再出什么岔子才好。”

这话说进二太太心坎里。想到儿子时常犯病的身子骨,又是长叹一声:“这咖啡再苦,也比不上心头的苦啊……”烦乱的放下咖啡,不再进饮。段思绮的差事,也就这么定了下来。

‘归朴园’,是杜怀融独住的院子。与太太老爷的‘荣齐园’不同,‘归朴园’的阁楼全是老式建筑,显得过于素朴。

途中王妈将府上的旧事又提及一遍,思绮这才知道,原来这个杜怀融是二太太生的独苗,排行老二。之前大太太也有个儿子,很得老爷喜爱。只可惜十五岁那年得了重病,一命呜呼。大太太伤心过度,第二年也过了身。留下一女名怀璧,排行老三,年前被送去国外留学至今未归。而三太太是前年才纳进府,未有所出。所以思绮被安排侍奉二少爷,也在情理。

不过这二少爷可不好相处。王妈将其归纳为:怪人、孤僻、不善交际。由于他很小患上慢性支气管炎,又常犯病,府上便不准他过多出门。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一人呆在院子里。除了看书,作画,别无其他消遣。

王妈见书房大门半敞,悄步至走廊门口,探头往里张望,果见一男子正在作画。王妈将段思绮搡前了点,必恭必敬地问安:“少爷好!这个丫头叫段思绮,是太太吩咐顶桂儿的缺,专门照料您起居的。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若是没伺候周到,劳烦您也多担待些。她第一天到府上,规矩还没摸透。”

“二少爷好!我是段思绮,以后……”

“知道了。”杜怀融冷漠地打断她的话,主动与下人之间横加一堵墙。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段思绮愣住,求助地瞄向王妈。王妈是深知他的怪脾气,附她耳边交代几句,便找了个由头先走了。段思绮这下更是无助,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好傻傻的站在门口等待召唤。看他正聚精会神在作画,不觉暗自将他从上到下细打量了一遍。比起先前看到的男子,比起堂哥,他显得更消瘦,也孱弱些。尤其他这件浅蓝印着青色竹叶暗花的长褂子,清清淡淡的素净将他本人衬得愈显单薄。

而她这么一等,竟耗去了几盏茶的功夫。

依照往常的速度,杜怀融今日已慢了许多。他拎起刚画完的花鸟图,轻吹着墨迹未干之处。不经意地一抬眸,发觉她还站在门外,顿时不悦:“你怎么还站在这里?”段思绮惊扬起头,急忙辩解:“我……我不知道干什么。而且……我父亲曾经说过,读书写字作画弹琴之时,最忌惊扰。所以……我想等少爷画完。”

“真是个不开窍的傻子!”杜怀融冷冷训她,径自从屋里走了出来。蓦一停在段思绮面前,衣裳上一股墨香也随之散发。段思绮吸吸鼻子,下意识追寻着香味的踪迹。曾经,这是她最喜欢嗅闻的气味。然而自父亲死后,这特殊的芬芳也一并被父亲坟头厚厚的黄土掩埋,再也无处可寻。

如今,她又闻到了。可气味很快便消散得无影无踪,一丝一缕都不肯留低。猛然回首才发觉,杜少爷已经走远了。

橘色的日光穿过香樟树的枝叶,将零乱的倒影映照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再一走远,整个身子便沐浴在光芒中。若不是他有一双清澈透亮的眼眸,任阳光都无从抹去他的神采;段思绮真的会以为,他是个即将被阳光融化的人。

过两日,她大致摸清他的生活习性。趁杜少爷午休未起,抽身去清理书房。正清理,目光却被他早间画的一副绿水环山图所吸引。一岔神,左手竟不觉碰动砚台,溅出数点黑墨污了画卷。她赶忙用手去擦拭,怎料越抹越黑。一副上等佳作,转眼便毁之殆尽,惨不忍睹!正慌神,画卷却倏忽一动,径直从她腋下飞出,捏实在杜少爷的指间。他何时回的书房,段思绮居然毫不察觉。刹那间,整个人都懵住了。

杜怀融瞄了一眼被毁的画,这算是几日来画得最顺手的。如今倒成了废纸一张,怎能无动于衷。

“以后你不用再进书房伺候。”他从抽屉里取出火柴点燃画卷。段思绮也不知哪借来的胆子,伸手便去扑打火苗,可惜他执意要毁了它。她缩回烫红的手掌,恳求着:“少爷,我知道不该弄坏您的画!可我当时真是被画中的景色所吸引,才会不知不觉犯下大错。我以后……再也不敢碰您的物品了!”

他冷笑,甚为讥讽:“你也懂画?”

她摇头。

“既不懂,又何必看?”

段思绮哑然,她确实不该看。之所以好奇,不过是在缅怀——曾经那是父亲酷爱的嗜好。而她一个落魄的书香子弟,却只识得一部《三字经》。这无疑是个天大的讽刺。现今再被人这般嘲弄,心里更觉难受,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杜怀融拢眉,似最不喜见女子哭。本想再训叨几句,终究没出声。

“空有姿色,胸无点墨,焉能长久?”厌倦地一摆手,最终还是‘赦免’了她的过错。

段思绮心怀感激,却也难受得紧。不巧又在后院遇上三太太的表弟薛云烬。还未来得及问安,他人已擦身而过,似乎压根没看见她。可还没走多远他又猛然停下步子叫住她:“你叫思绮?”段思绮站住,茫然地点点头:“是的,云少爷。”“哦……”他瞅了几眼,忽然指了指她的脸颊,“怎么了?泪星子都还没干呐。这副模样还满院里跑啊?”

听闻这话,段思绮胡乱抹把脸:“不是的!今天天太热,出的汗水多。”结果手上的墨全涂到面上黑一块白一块,煞是滑稽。薛云烬忍俊不禁,眼睛随着笑容眯得像一道惑人的弯月。可不知怎的,段思绮居然会联想起狐狸的笑脸——她儿时的梦中,狐狸便是这么笑的。虽邪气,却又不可思议的令人沉迷。但薛云烬毕竟不是狐狸。而且她隐隐觉得在他的笑里,藏着冷。

“怎么了?”他莫名其妙的望着她笑,她忍不住犯嘀咕。直到薛云烬递了块帕子示意她脸上有东西,她才恍悟手上沾着墨渍。头先匆匆忙忙擦脸,许是将墨涂面上了。她尴尬的接过帕子背过身去抹脸,余光不觉扫向薛云烬,忽然发觉他的打扮跟他的人一样不修边幅。

外间有钱的公子哥都流行内穿白衬衣外套绸布的短马甲,并且衬衣都扎在西裤里头。这薛云烬恰恰相反。不仅马甲大敞,内里白衬衣也特意放到外面,十分放荡不羁。尽管衣着怪模怪样,胜在他气质不俗,也就不显得邋遢。

云少爷瞧出她正偷偷打量自己,并不在意,只一笑置之:“我来府上有些时日了,也没少遇到怪事。每次心情大好来他这里串门子,就总撞见被他气哭的丫鬟。不是嫌人鼓噪,就是嫌人目不识丁。这个书呆子,非以为丫鬟都得是玲珑剔透心!若真有那样的丫鬟,他也未必有宝哥哥的命!”语音刚落,他就发现这丫头的神情越发难堪,心里也略估到几分,“看来,还真是我这个外甥把你气着了。”

段思绮忙摇头:“是我自己不小心把少爷的画弄坏了,本就是我的错!既没什么学识还跑去学人看画,结果……是我的过失!”她语无伦次地自责,显得懊悔不已。

云少爷眉一挑,很不以为然:“无学识就不能看画?真是荒谬!”冷眼眺望远处的阁楼,唇角边悄然勾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回过头,举步后撤:“在这儿等我。”话未问完,他人已走远。

思绮楞在原地,困惑不解的等他回来。约莫半刻钟时间,云少爷拿着一本蓝皮书赶回来。“这书你先看着。不懂的句子尽管去问杜少爷,他决不会推脱,定能好好教导你。”他把书强塞进段思绮的怀里,可段思绮却踌躇不敢接。

“少爷最怕人烦他了。如果我请教他,恐怕不成的……”

“你放心。他若见你看此书,决不会袖手旁观。若真要为此训斥你,你只管说是我让你劳烦他的。再说,你不也想多些学识,以后在他跟前更好干差事吗?”

“话是没错……”

“没错就行。你照我说的办,就一定不会出错。行了,我有事先不讨扰他,你替我问候一声。”语毕,人也扬长而去。段思绮抱着书,缓了分秒才想到帕子还未还,急忙去追他。可转念一想,帕子都脏了还怎么奉还?真应了少爷那句:她还真是个不开窍的傻子!也应了云少爷所言:他若见你看此书,决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少爷一见到她捧回来的新书,差点将她扫地出门。那时她才知道,云少爷借她的《金瓶梅》原来是禁书。难怪他笃定少爷一定会教导她。好在她及时说明来龙去脉,才免遭横祸。事后,一向冷冰冰的杜少爷也真答应指点她。借给她阅读的第一本书便是《史记》。他说:通文必先通史。国无史则不为国;人无前史,定无未来。若要明理,莫先知史。为了这番教诲,段思绮连睡眠时间也缩减,全投入去看书。只是这‘史’,竟会如此难懂,让她力不从心。

前晚杜怀融因为熬夜帮段思绮编写易读的诗词,老毛病又犯了,未免惊动家人一直硬忍着。早间母亲来探病,他也是强打精神,免得家里又不得安宁。最后一点止咳药水用尽了,他才使唤段思绮去府里药房多取些回来。并且一再叮咛她,切不可说是他将先前的喝尽了,只说留着预备。段思绮会意,服侍他用过午饭后,便去前院药房取药。经过花园,看到上回亭中喂云少爷葡萄的风情女子。见她一身藕色的无袖绸丝旗袍,将凹凸有致的身形充分展现。再配上时髦的波浪烫,整个人衬得格外妩媚。只是云少爷不在,她有些闷闷不乐,喂池塘的金鱼都显得无精打采。就连侧坐在石栏上露出了半截雪白的大腿,她都不去在意。

思绮犹豫了半会儿,不知该怎么称呼。虽道她是云少爷的女朋友,可总没结过亲,还排不上辈分。但自己身为下人,遇到了还是得问个安。她既然名唤小九,不如就喊她小九姑娘好了。这时三太太和她的丫鬟灵儿在园子另头出现。不巧,正往池子过来。

“三太太好!您也来逛园子啊?”段思绮道声安。

“嗯。闷房里无趣极了,出来活动活动。”三太太煞有其事的扬了扬手帕,挡着光线向池塘那边张望,一旁的灵儿不停给她摇扇子,生怕她觉得不凉爽。

说起这个三太太,出身也不大好。不过今年也才二十五,六岁,比起二太太可要年轻许多。虽然无所出,但仗着青春貌美,嘴巴又乖巧,深得老爷的宠爱。府上对她的恭敬,丝毫不亚于二太太。

“对了,怀融最近的身子还安康吧?”她随口问着,眼睛依旧望向池子。

“尚可。有劳三太太记挂。”

“呵,这是自然。毕竟,我也是他的娘嘛。”三太太笑了笑,忽然又问:“思绮啊,你可有许人家?”

“没有没有!我还没想过这样的事呢。”段思绮一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三太太看她那副惊吓的模样,顿觉有趣,话茬子也多起来。

“姑娘大了,总得许人家。若是没脸没皮的死赖着一个男人,吃住都靠人养着,那可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连羞耻二字都不识得,哪个男人又会真的瞧得中?思绮啊,你模样生得也不差,可得洁身自好,别跟人学坏了。”说完,又好意替段思绮整理领口,继续揶揄道:“女人还是有个丈夫好。那些个露水姻缘,半日夫妻的,迟早是要散伙的。男人少个女人,还可以再找。女人少了个男人,就是穿烂了的破鞋,哪个正经男人会要?唯一走运的,恐怕就是不用一世做个老姑娘,连男人什么滋味都没尝过。”三太太自顾发笑,趾高气昂的架势显然是在针对某个人。

她的指桑骂槐,傻子都能明白。只是那人不予理会,反倒是思绮面红耳赤起来。她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小九姑娘,只见她一动不动的坐在哪儿,面上一丝愠色都没有。只百无聊赖地挥着帕子,继续赏鱼,彷佛什么话都不曾听见。莫名地,思绮松了一口气。但小九的毫无反应,却令三太太索然无味。一个巴掌拍不响,她又空折腾什么劲。晦气的冷哼一声,便带着灵儿出了园子。

只是谁人又会察觉小九为何要挥帕子?她不过是想借着凉风,将快克制不住的泪水硬逼回眼眶。泪,不该在这个时候流。她得等,等那个能够纵容她放声大哭的臂膀。只有在他怀里,她才能释放自己。

终于……他回来了。哪怕天色已暗。

“怎么了?才等一天就这么缠人?”薛云烬一进门就被小九抱住,心知她又在撒娇,便宠溺的将她拦腰抱起。发觉她连鞋子都忘了穿,故意问道:“如果我不回来,你是不是光着脚丫子一直等下去?”小九重重的点头。只要他肯回来,就算当时她赤身裸体,也一样会毫不犹豫的扑过去。“我知道你会回来。再晚我都等,再久我都等!”“现在不是回来了吗?别撒娇了。”他轻轻将她放下,疲倦的脱去外套。小九傻傻盯住他的背影,就这么望着,不肯挪动一步。想起白天受到的屈辱,想起那些刻薄的诅咒,她忽然很害怕,害怕有天会一语成谶。更害怕今日这温暖的胸膛,改日变为冷漠的背影。她害怕,因为输不起。

“云烬!你爱我吗?”以前她怕问,非常怕。可现在,她不得不问。“怎么尽问这些无聊话。今日没见我,都不想的?”薛云烬最怕女人问这些,轻轻拍下她的脸,拉到床边坐下。但小九推开他的手,执意追问到底:“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爱我吗?会不会厌倦了之后,就不要我了?”“你想知道?”他浅笑着,温柔的语调令小九似乎看到了希望,她肯定的点头。薛云烬贪玩地抚摸着她的锁骨。这里,是女人最诱人的部位。而他也习惯用这种方式说话。不可否认,她确实是个美丽的女人,具备一切吸引男人驻足的本领。所以即便她问了这些他十分忌讳的话题,他仍可以满脸洋溢着笑容,甚至笑得比阳光更绚烂。

“小九,你跟我多久了?”

“三个月零五天。”小九不假思索的回答。跟他一起的每一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天不差。而她的回答,也令他很满意。他握住她的手,用她的掌心紧贴自己面颊,轻柔摩挲着:“刚才你问我爱不爱你,会不会不要你。”

“现在我告诉你,我不需要爱。第二个三个月零五天后,我肯定不会要。”他笑着,云淡风清。这就是她一直追寻的答案。她不懂——实在不懂!为何他说出这番绝情话时,脸上的笑靥会是那般美好,那般无辜。难道,他一点都无所谓?奇Qisuu.сom书如果可以——如果允许——她真想窥探他心底可曾有过她。更想大声问他一句:我们又算如何!

可她没有机会问,已不愿再问。任由他若无其事的躺在她腿上,俏皮的轻吻着她纤细的手指,一根……一根。反正,他不会看到她的泪水,也体会不出她的绝望。此刻的他如往常一般,调笑着叫囔:“小九,我想吃葡萄了。不是你喂的,我可不吃。”小九凄婉一笑,含着泪水的唇瓣,颤抖地问了一句:“那我不在了,你还会吃别人喂的葡萄吗?”他笑了笑,“我说过,不是你喂的,我可不吃。”

“好!我给你洗。往后在你心里,一定要给我留住这一席之地!”

“嗯。一定。”他保证。希望,是最后一次。

№劫后逢生——杀人交易

因为杜怀融近日胃口不错,想着吃三鲜豆皮。段思绮特意请了太太示下,专程出府寻些大少爷交代的物什。见时间还够,又回家探望。

段林氏今天没去见工,在家缝补段祈樊的汗衫。一边缝补,一边和站在水缸边舀水喝的段祈樊闲扯着。猛然听见段思绮唤了一声妈,才发现女儿进了家门,忙端出冻在水盆里的绿豆汤。段思绮见堂哥也在,便吆喝着一起吃了碗,又劝母亲不必张罗午饭。

段祁樊看妹子似乎比走前清瘦了,免不了一番询问。后半从兜里摸出一袋银元,估摸十来枚的样子塞给了段思绮,语重心长地说:“这袋钱你帮我给婶娘,一共十四块大洋。你留四个。想吃什么要买什么只管用就是。”段思绮见这么多钱,心里一慌:“哥,你哪里来的这些钱啊?别是在外面惹出什么事了吧?”“鬼扯!我是寻了个从南洋来的大主顾。以后不用去码头当苦力,给他去外面跑跑腿。这些钱是大半年的工钱,我反正吃穿用度有人包了,你和婶娘就好生过日子。”他用毛巾胡乱摸把汗水淋漓的脸,又舀了瓢冷水倒下来。想到他即将要兑现的许诺,越发坐立不安。

那是几日前的事情了。他因为不满武汉第二大帮派小金堂压榨码头苦力的工钱,跟人一起起哄闹到了小金堂一个堂口,结果被人四围追杀……

深巷的阴暗角,段祁樊浑身是血的瘫坐在墙角边,身上还罩着个破箩筐。腐臭的黑水顺着箩筐的篾片,一滴滴全落在坎肩上,胳膊上,背上;几道道伤口都在奔跑中全部炸裂,扎心的疼。可痛归痛,他却连大气都未敢出,拼命咬牙硬撑着。倘若不是因为小金堂故意克扣码头苦力的工钱,他绝不敢跟帮派杠上。如今已被小金堂的打手盯上,一个不留神今日便是他的死期!逃得过一次,未必次次都能走运。不过他的运气似乎到此已耗尽。因为他听见,有人正朝他走过来。那人皮鞋踏出的声音就像黑白无常索命时常拖在地上的铁链,节奏性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转瞬走到了他跟前。‘砰——’一响!他头顶的箩筐被人猛拍了一下!显然这次,他是再劫也难逃了!

“出来吧。我没兴趣杀你。”一个男人说着,口音中带有很浓重的江浙腔。见无人回应,他索性摘掉箩筐,‘请’对方出来。逼不得已段祈樊只能现身,现在的他就像被人切掉半截尾巴的丧家犬,准备随时接受操刀者的羞辱,甚至是残杀。缓缓站起身,他双手下意识的紧握在一起。因为这样别人才不会察觉,他抖得有多厉害。

“我找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来人轻描淡写的询问,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他。段祈樊右手接牢,摊开一看,是根类似烟卷的东西。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掏枪准备射杀他。男人并不打算追杀他,而是在邀请:“这是雪茄。比一般的烟卷贵许多倍。”闻言,段祈樊好奇地将雪茄凑鼻前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烟草的味道。但比普通烟草味更冲一些。“像你这样的人,一年的积蓄还不够买这一只。不过,你如果想日后天天雪茄不离手,我可以帮你。”男人倚靠墙边,低头用手绢擦拭着墨镜的镜片。头顶的礼帽随之低垂,隐约露出半个侧脸。不算白净的肤色看着略显硬朗,不象是富户人家养尊处优的白面公子。段祈樊着实猜不透,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你为什么要帮我?”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施舍,更不用说援助。

男子释然一笑,重新戴好墨镜,走到他面前:“敢只身硬闯小金堂讨要工钱,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我通常都很赏识。因为这样的人,离发达不过只一步之遥。而我,就是那最后一层台阶。你有本事上去,我就有能力帮你。”“我没名没利没背景,你帮我又不会捞到什么好处!”段祈樊坚信,这世上没有无私的好人。可他必须承认,财富对于他是个极大的诱惑。男子递给他一份裁剪过的报纸,图片中的人物十分醒目:“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将划了圈的男人除掉。我可以保证,你将来得到的,远比现在握手里头的更多!”段祈樊心头一震,忽然觉得手里的大洋异常压手,沉得像千斤重的大石头。一个不小心,就会砸得粉身碎骨:“原来你是想我替你杀人!我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他不能干,也干不好。可男子仍然笃定,他一定可以胜任:“我看人从没走过眼。既然能找上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觉得这很冒险,拿命跟天打赌。同样我选择你也是在冒险。但如果我输了不过损点小利,你要错过了,一辈子就只能窝码头做苦力,过着饥寒交迫的潦倒生活。”

男子语气突然变得尖利,甚至咄咄逼人:“如果能获得别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有赌未必输,富贵本就是险中求胜。说难听点,穷人的命还抵不上你手里的一根雪茄!哪怕你现在当街被人打死,也不过就是死了,搞不好连棺材钱都拿不出!这样窝窝囊囊,穷困潦倒的日子,你真的愿意过一世?”段祈樊摇头,他确实不想再这么混下去。然而当猎物有了欲望,有了一心想追寻的东西,那么下套的人便达到了目的。男子知道他还在犹豫,是因为良心与现实之间在作较量。可他更清楚为了半年工钱可以拼到帮会重地的人,没有什么不敢做。只要给一点刺激,冲动就会变成行动。

“一个月后如果你做成了,我一定会找你,也一定会找到。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得到的好处。愿不愿意做,你自己决定。做不做得好,就看你造化。我可以告诉你:没有钱,什么都是假的!”男子的嗓音充满了威信,迫使段祈樊不得不信。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上他。但已然打动自己。想起前些天第一次抽香烟,还是拣人丢弃的烟头,唯一吃过的水果也是从江边捞来的西瓜皮。甚至在码头做工饿了,一个铜板的包子都不敢买。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隔三岔五在外面打诨不归家,为的就是替家里节省口粮。想着婶娘年纪大了,还在给人当老妈子。堂妹思绮又跑去大户做下人,一分一毫都挣得不容易。他这般需要钱财,也不过是想每天都能填饱肚子,让一家人不用缩衣节食苛待自己。这也正是穷人为什么总比富人更简单一些。

他又深深闻了一遍雪茄的气味,想到它价值不菲的身价比他更矜贵,骤然将它掐断狠狠踩到脚下。他的性命,不能比一根雪茄还低贱!以后他段祈樊的命,一定比谁都尊贵!

※※※※

不过段祁樊万万没料到,男人递给他的报纸上那划了红圈的半老之人居然是万三思。武汉非常有声望的商会大腕,同时也是龙江帮老大的师爷。可他也是年轻气盛,偏不信这老头当年可以白手起家,跻身名流,他段祈樊就要落魄一辈子!哪怕作个受人唾骂的枭雄,也算出息过!所谓乱世,自是不乱如何出世?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今天有名戏班专程到一个女人家里唱堂会。有手段令名戏班这般破例的,普天之下也不多。但其实这女人并无什么大能耐,只是她靠的码头极好。因她是万三思最宠爱的女人——何滟。既然要在她家里搭台唱戏,万三思岂有不赏光之理?只要万三思出现,那段祈樊离梦想岂不又近一步?

世事仿佛早已预先盘算好,将若干人等如蚂蚱般在一条绳索上扯住;串着人,串着事,让各不相干的彼此互相有了关联;且环环相扣,孕育出无数的偶然来。而属于段祈樊的偶然,便是他由小一起长大的哥们恰是那戏班里的学徒,所以他和里面的人也混得脸熟。当下便托着哥们跟班主讨情,求能让他在戏班里当个打杂跑龙套之类,没工钱不打紧,有口饭吃就行。正巧班主前日撵走了两个犯错的学徒,今日去唱堂会倒少了个扛大旗的龙套,急着寻人。段祈樊又是早见过的,便肯叫他临时跑过场。吩咐他哥们好生教他场上的站位和走法,以及班里的规矩。这便领着大伙赶赴何滟住的小别院。

小别院坐落在汉口最繁华的地段,曾经被划为英租界。洋人虽赶走了,可长毛鬼子带来的摩登风潮却保存下来,并且发扬光大。满街不难看见穿着洋装,打着阳伞,装腔作势,扭扭捏捏的‘假洋鬼子’们。他们大多是有钱小姐,风流阔少。仗着家里的权势,把洋人那点趾高气昂折腾中国人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登峰造极。

如此寸土寸金,名流云集的地方,平常百姓别说流连,打那儿绕一圈恐怕都要受不少闲气。吃人的社会,金字塔般等级的架构,段祈樊再次领略了一番。只是摆架子的达官贵人他并没少见,可摆高架子的情妇倒是头一次见。

从何滟下楼到走进客厅,区区数米路程,她竟可以走上近半个时辰。并且每走一步都要翘起小手指,轻捻着镂空花纹的紫色雪纺长裙,有意露出脚上那双绛紫色的高级女装鞋,鞋面上装点的数枚浑圆的珍珠,贵气十足,更能凸现她的身份。她就是要让楼下所有人看仔细,她连鞋上一颗珠子都比他们值钱。段祈樊从没见过这么高傲的女人,但仅看了她一眼,便牢牢记住了她的脸。

她的五官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精致,尤其一双杏仁眼美得最为极致。只可惜她太爱高昂着脖子,人就好比她那排密长微卷的睫毛,总是时时刻刻上扬,不肯低垂。仿佛满屋惟她一人,其余全是陪衬,可有可无。在她的领地,她可以肆意发号施令,如果高兴就得空理你,不高兴便当你们这些人全是狗杂碎。

“何小姐,您想听哪一出呢?先前安排好的不入您的眼么?”班主迎上去,很客气的请示,甚至有些低三下四。何滟好不容易走到绒毛面的流苏沙发边,还得让身后跟随的女佣人将裙角轻拉方肯坐下。继续旁若无人的盘弄着胸前卷发,等着女佣人将她昂贵的裙角铺平才答话:“原先那个有什么好听?撤了吧。”只此一句,戏班几日来的准备前功尽弃。好歹也是名戏班,怎被个女人折磨得这般难看?莫说班里的名角儿脸上挂不住,就连段祈樊这个跑龙套的都看不下去了。

班主脸上难堪,可场面话还得圆:“那何小姐今日想点哪出呢?”他将曲牌递过去,任她点。何滟蔻红的指甲逐一从曲名上扫过,撩拨得个别有色心的小伙子们心潮暗涌,仿若她玉指滑过的是他们胸膛。呼吸间,她润圆的长指倏地定格:“就这出吧。”

“何小姐想听《长生殿》?”戏不难唱,只是班主觉得不合时,嫌兆头不好。但见她不耐烦的蹙紧眉,似乎不容许别人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也就作罢。曲牌收好,作个揖扬声道:“承蒙何小姐看得起,我们自然卖力表演不扫了您的兴。”

“老袁。”何滟忽然偏过脸唤管家,一个穿着马褂的老头子赶过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带他们去小客房准备,什么时候开唱我自有指示。耽误的时间照价多补一倍。”

“欸,我这就照办。”老管家应声,朝班主等人拱手作揖,“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先到客房休息缓个气,表演起来才更有劲啊。”

“有劳了!”班主答礼,仍不忘客套。“何小姐,那我们先下去准备行头了。”

何滟窝进沙发懒懒点下头,眼睛分秒不离茶几上的摇式电话。忽一咬唇,发狠起来:“来人啊!再给我往万爷那儿拨,拨通为止!”这一拨便到了傍晚,qi书-奇书-齐书仍未和万爷联系上。

戏班人经不住干耗,托管家问了几次,到底还唱不唱。结果何滟只管闭眼在沙发靠着,什么话也不讲。任你唠叨多少次,她不想开口就死活也不说。

“小姐,联系上了!”一个负责摇电话的小丫头兴高采烈的惊呼,举着话筒朝何滟招手。何滟没动,只是微睁眼冷冷的说:“要他立刻过来,晚了就别来了!”

“哦……”丫头为难的搔头,苦思冥想如何说得婉转些。片刻,电话挂上了。话筒搁回架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似乎闷闷不乐。何滟心紧了紧,没等丫头回报她已知道答案。

“小姐,万爷说今日有要事不来了。还说,明天再补份特大的生日礼物送给您。”小丫头如实禀报,破灭了她最后一丝替他开脱的幻想。他明知道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一个女人又能有几个二十三?最绚丽的时光都给了这个一脚已踏入坟墓的老汉,他居然还敢不上心!

“小姐您也别不开心,说不定万爷明天送您一套更漂亮的礼服呢!”

“怎么?你觉得我穿礼服会好看?”她冷笑,手不觉将一向怕弄皱的裙角抓成团。

“恩,小姐穿这样的衣服最好看了!比我见过的小姐太太们都洋气!”

“好!我就好给你看!给你看个够!”她气恼的弹起身,撩起裙角,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便是狠狠的刺,拼命的划——划破,划烂,划成了破衣烂衫才罢休!她的歇斯底里愣是把屋里人给吓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大伙火速跑过去劝阻,连闻讯赶来的戏子们也吓一大跳,赶紧帮着好言相慰,却于事无补。

段祈樊最后一个进客厅,看到了这幕生死交关的闹剧。不知为何,他居然没有恐慌的感觉,反而莫名冷静。他有预感,这女人一定没胆将白刀子捅进裙里,放出红血来。甚至看见她一副癫狂的模样,会想上前给她一巴掌!结果,他真这么做了。干干脆脆的一记耳光,响彻别院,扇醒了她。

何滟瞪着他,右颊火辣辣的灼痛。她不曾想,今时今日竟还有人敢打她!那些曾经想打她,或者想折磨她的人最后都死得凄惨。正因此,她才心甘情愿跟着万三思!但今天——这个人居然敢打她!

不待她发话,别院负责她安全的保镖立刻揪住段祈樊,二话不说闷头一顿恶打!班主未料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虽然大伙都觉得这女人该打,可总得顾忌万爷的面子。班主害怕年轻学徒冲上去帮忙,赶紧从背后扯住他们衣角。但总归不忍见他被活活打死,不得已厚着脸皮向何滟求情。“何小姐……何小姐!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次吧!他今天才进的班子不懂规矩,哪里知道您的身份啊!您看他年少无知就饶过这一回吧!要不咱们现在开场唱戏给您消消气,您就且看会戏吧!何小姐……”

何滟眉一拧,好一会儿方说:“别打了!给他留口气。”保镖遵从,将他拖到主人面前。她瞥一下这满脸淌血的脸蛋,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仿佛先前剪衣裳,发癫发狂的疯女人并不是她。哪怕身上的雪纺裙残破不堪,活像一件乞丐袍,她都继续摆出贵妇姿态,一如下楼之时。

“老袁,把厨房蒸好的寿包端出来。连蒸笼一起端来!”她生冷的语调令在场人胆寒,谁也想不出她会使什么手段。

“何小姐……”班主还想说情,硬是被她逼了回去。

“他不过是今天才到的小混混,不值得你拿整个戏班作保。今日这戏我是不听了,钱一分不会少给。至于额外的……就看他争不争气了!”

“何小姐!今天是我们得罪了,哪里还敢收钱?只是这毛小子也怪可怜的,您就发发慈悲吧!”

“我说一个子都不少你,就一个子都不会少!如果你们戏班空手回去,外面人该怎么看我?你们的辛苦钱我不会亏心眼给黑了!只是这小子必须受点罪!”何滟不依,较真起来。

段祈樊努力睁开糊满鲜血的眼皮,誓要看清她的表情。却见到几大蒸笼送过来的寿包。老管家命佣人把寿包抬到客厅的大餐桌上,架了四层。大家纷纷猜测何故要端寿包,这与惩罚段祈樊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既然叫寿包,自然是用来吃的。

“这一笼有30个寿包,四笼就是120个。他能吃下几个,你们戏班就多几枚大洋!这是额外赏赐,不算在唱堂会的钱里。”她说得轻飘飘。让一个打得半死的人咽下120个包子,岂不是逼人死?戏班的人见要闹出人命,哪里还敢袖手旁观。

“何小姐,这可使不得啊!他被打成这样,这么个吃法会出人命的呀!钱我们不该得,就饶过他吧!”班主忙不迭求情。

“饶?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人命?”

“我不算……个东西……你就算是……东西了……”又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敢驳嘴,存心和她抬杠!

“你们几个去把包子给我全踩烂了,用脚板狠狠踩!越烂越好!”她怒然发令,让保镖将寿包丢地上踩得稀烂。盯住他血糊糊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今天我就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去把地上的包子全吃掉,留一点沫子你都别想舒舒服服的出去!去!把他拖过去吃!”头一偏,又向周围人等下通谍。“你们谁跟他求情,就是驳我的面子!祸既然是他挑的,就该他一个人扛!其他人都别插话!”

说到这份子,纵使旁人有心也无力搭救啊!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去吃烂渣,别样滋味在心头。如果段祈樊不是顾念戏班兄弟,早就拿出在帮会拼命的狠劲。现在即使想抵抗也晚了,人都站不起来。只能由那些恶徒死拖活拉到寿包堆,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学狗吃屎!几次他竭力想反抗,奈何浑身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哪里还有力气!

一岔神,口鼻顿时塞满寿包,生生吃下了沾满脚底泥的残渣!刹那的苦味,刺激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加刺痛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可以飞黄腾达,一飞冲天。他发誓会把今天所受的屈辱加倍报应在这女人身上!百倍——千倍——万倍的折磨她,折磨至死!可是现在一口、两口、三口……不知吃了多少口,他突然开始反胃,趴在地上像条穷途末路的老狗,不断呕出脏物,似要将心肝脾肺肾统统呕出来,吐个干净!眼泪和血液混合交融,彻底模糊了视线,所能见到的只有一片刺目的殷红;犹如给死人定妆的胭脂,红得恐怖。

“小姐……怕是不能再给他吃了……”管家见事态不妙,不得不出面开劝。

何滟依旧从容的坐在沙发上,将胸前卷发拨起又放下,反复来回。不去看,也懒得看他的惨状。忽吹口气,迸出一句:“记下他还剩多少包子没吃,改日再给他吃完。老袁你去取钱给班主,按我头先算的如数付清,再好生送他们回去,万勿怠慢。”“是。那……他呢?”管家觉得有些不对味,又补问一句。戏班人见她肯松口,心里大念阿弥陀佛,那里还顾得了那么些!忙过去搀扶不成人形的段祈樊。

何滟难道真肯放他?眼眉一弯,笑语嫣然:“他留下。另外再给班主一笔钱,当我把这个人买下了。往后他的死活我一人承担。”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买礼物。买下了一条,长得像人的公狗。

№谁背叛谁——动荡江城

连日来,薛云烬马不停蹄的往返政府机关,央告一些要员尽快办妥相关手续,好早日适应工作。趁着今日无甚要事,用过午饭他便到常去的亭子,以报纸遮面,稍作休憩。小九见他不用出去奔走,心下自是欢喜。热情的端来托盘,里面盛有一碟他爱吃的马奶葡萄,一碟糖粉甜藕,以及一碟她早上特意去西洋餐厅买回的奶油蛋糕。

这时段思绮匆匆忙忙走了过来。一见两人举止亲密,羞得将头深埋:“云少爷,三太太让我请你去偏厅小坐,有刚运来的哈密瓜,等你一起尝尝鲜。”

“知道了。”薛云烬轻拍小九的背脊,示意她起身。“小九你替我去一趟。我头有些疼,不便行走,就在这儿等你带几瓣瓜回来。”小九扭捏半天,只好勉为其难。段思绮见小九姑娘走了,自己忙跟上,袖子却被薛云烬拉住。她回过身,丢过一句:“云少爷,你还有吩咐?”

薛云烬笑了笑,说:“我借你的书看完了吗?怀融可曾指点你一二啊?”这旧事不提还好,一提她就忍不住憋火,嘴里虽然不敢声讨,可脸色已霎时沉下来。

“哪里还敢看完,被少爷拿去烧掉了!”她噘起嘴,对他的‘陷害’很是不满。

“哟,还真是烧了。也罢!只要他后来肯教你也不枉我一片苦心了。”罪魁祸首不但未有收敛,反倒装出功臣的模样。段思绮就弄不明白,他的苦心何在。“苦心?我差点就被少爷扫地出门了!”

“不这样,你以为他会好心教授你?那个书呆子,不会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感兴趣的。你啊……得重谢我!”说完他摘下一颗葡萄润润嘴。无意一瞥,察觉她的眼光不时在奶油蛋糕上打转,连之前对他的牢骚也似烟消云散。“没见过这个?”他指着蛋糕问她。

“见过。以前在英租界的西洋糕饼店看过。很多人都在橱窗外面瞧新奇,不知道这个能吃。”当时她陪着母亲去裁缝店交货,正巧经过那店面。蛋糕的香味隔着老远都能闻见。她还小,听人说是可以吃的,胡搅蛮缠非要母亲买,结果招来一巴掌。

“那你知道这个是怎么吃吗?”薛云烬用手指挑起一块奶油,抹在她唇上,又随即放入自己嘴里。一摊手,笑意盎然:“瞧见了吗?西洋的蛋糕就得这种西洋吃法!”段思绮脸上一热,忙抹去唇上的奶油,半点星子都不敢偷抿。

“云少爷!你也太……哪里有这种吃法的!”她抱怨,禁不住的面红。

薛云烬故作不知,反问道:“我如何了?洋人彼此间问好都是互亲面颊,何况吃法?本是异国人,风俗习惯与我们不同也没甚稀奇。你又何必将我说成登徒子一般!”说罢一脸愠色,负气的坐去凉亭另侧。余光偷偷一瞄,瞧见她愧疚的拢上前。

“我……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不清楚洋人的风俗,所以才怨责你。”

“如果你将刚才那句话吞回肚子里,我自然不气了。”他倔犟的一口回绝,故意抬高架子。段思绮想破脑壳也想不出,如何能将头先说的话给收回去,摆明就是存心刁难!原以为这个少爷生性和善容易接触,没想到,一样改不掉少爷的调子。

“怎么?想不出?”薛云烬眼眉一挑,明是轻视的眼神,却无限风情。“给你指条明道。你按西洋方法吃一口蛋糕,我就原谅你。不然……你这个小丫头就是以下犯上,得罪主子。”他‘恐吓’她,手指调皮的捏住她胸前一股麻花辫,顺势将辫尾的红头绳扯了下来。举起头绳,在惊惶得急于绑辫子的段思绮眼前左右摇晃。“再不赶紧,我可就真的拧了。”

段思绮没辙了,一手抓住松散的辫子,无奈的叫道:“我吃还不行吗?!那绳子得还我!”他轻轻颌首,藏不住的笑意。

段思绮站在桌前,死盯住托盘里的奶油蛋糕。曾经份属儿时最香软的一片记忆,此刻正翘首以待她来幻化成真。为何如今她却骨鲠在喉,生怕真吃掉这一口梦。心一横,伸手去勾蛋糕最边角的奶油。抖动的指尖将上面高高砌起的奶油震得发颤,仿佛她沾点的不是香甜可口的蛋糕,而是伸手在点炮仗。

好不容易将奶油勾回嘴边,但……他目光灼灼,有意无意的提醒她,别忘了是西洋规矩。无可奈何,她只能尴尬走过去,仍是羞怯得不敢抬手,始终觉得太轻浮。忽然他抓住她的手腕朝自己嘴上抹了一圈,再往前一送,逼着她也吃下了指尖上剩余的奶油。陡然间,段思绮的脸又开始燥热起来。哪怕深呼吸多次,总是抑止不了这份突来的悸动。

人是突来的,蛋糕是突来的,连心跳也是突来。一切的一切,来得猖狂。

望着他似笑非笑的神情,段思绮刻意疏远的退开身去。已不知吃出的是甘甜,还是忐忑。似乎儿时的梦远比口里咀嚼的实物更加可口,更加芬芳。原来梦,终究属于惦记,而不是获得。就像今天吃出另外一番风味,在梦里也是不曾有过。

未几,亭内一阵凉风掠过,无意吹落椅上摊开的报纸。清爽的冷风陡然刮醒段思绮,仿佛从天而降的一巴掌。她定神,弯腰拾起落在脚边的报纸,送还给他:“喏,你的报纸。现在该把头绳还我了吧?”

“你拿了我的帕子不也没还?”他调笑,将红绳缠在手腕绕成一道镯,故意在她面前炫耀,“怎样?好看么?”即使她说不,他也肯定不会归还。若是现在她把洗好的帕子带身上,倒是可以交换过来。她作罢,随手将报纸递过去,不想跳进眼帘的一句黑色大标题,倒勾住了她的目光。

“冯蒋徐州达成共识,齐反共、反苏、宁汉合作。——煮豆燃豆箕,工农死千计。”她小声念出。最后两句最不理解,又多念了一遍:“煮豆燃豆箕,工农死千计?”七步诗她听少爷讲解过,意思虽懂得但对于时事知之甚少,所以不明缘何用在此处。“中国人自古窝里斗便是一等一的厉害,死多少人都是意料之中。”薛云烬开了口,表情异乎寻常的冷淡。

“可是死了以千计的人啊!这些人和冯蒋有什么关联?”她不懂。成日守在这栋大宅院里,莫说外面的世道如何变动,连母亲都无空暇探望。好学固然精神可嘉,可一时半会儿又怎能说得明白?薛云烬半闭眼,只顾吃糕点:“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平日怀融都教你学什么了?”“唐诗宋词啊!少爷讲解得可详尽呢!”她微微扬起下颌,有点炫耀之态。

“学古人的东西,却不通今日之事,这叫死板。如今女人不能尽是在家绣花鸟便够了,还得知晓周遭事。否则活着也是浑浑噩噩,白过了。怀融是痴,你是呆,两人倒挺般配的。天下若都是你们这号人,倒也好管治了!”他揶揄,语气冰冷,“想来怀融也未给你瞧过报纸吧?”

“少爷平时都不看报的。他说现在一年不如一年,国家再怎么变都是执政党在耍把戏,与百姓无干,所以不愿看。我自然也没机会瞧。”

“那你呢?愿意了解吗?”

段思绮想了又想,头一点:“我想。”

薛云烬还没见几个对时事感兴趣的女子,包括最亲近的小九。今日是她问起,他才得闲讲解。“要从头说起你也不见得都懂,我只简单点说。这冯蒋是国民党,工农大多出身共党,虽然几年前有过两党合作的协议。但从来只有一人的江山,没有两人的天下。一山难容二虎,争斗自不因一张白纸而消停。既然有争端,必有人亡,所以这个把月来世道就没平静过。”

“哦……难怪报纸上用煮豆燃豆箕来形容。”听到这里,段思绮总算有些顿悟了。无论谁和谁斗,总是自家人。可一想到惨死的百姓,想到母亲和堂哥,突然忧心起来。猛一昂头,急切的追问:“那……云少爷!为什么他们闹矛盾非得伤害百姓呢?是不是所有的人都会被杀害啊?”

“谁让那些人是平民百姓呢。不过你也别多想,还不至于乱成那样。真正内乱的时候还没来呢。”忽然他整个人就朝她走过来。段思绮心一慌,只觉有什么东西猛压在胸口,紧逼得快透不过气来。再眨眼,薛云烬却已擦身而过,投奔另个女人身旁。小九回来了。她白嫩的面颊因来回受了日头,晒得半边脸都红彤彤的。她空出一手不停抹汗,有意做给他瞧。见他拥上来,便赌气的将哈密瓜放在他手中,不睬他。

此刻,不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政党天下,而是他们的。段思绮悄然退下,现在已是他人的戏码。她仅能做的,唯有乖乖退场。

№命中注定——缘由天定

早间下过几点雨,段思绮知道夜合花喜暖恶冷的习性,又思忖是少爷最喜爱的花卉,遂将它移进屋内。墨香流淌的书房,自有一份她觉得的温暖。她放好花,重新提笔练字,继续完成少爷吩咐的功课。可几个大字写下来,总觉得差强人意,似乎劲道不足。

杜怀融过来扫了一眼,提醒她:“腰要直,笔要稳,一瞥一捺要有收有驰,切勿过于僵硬。你练字的人都死死板板的,笔下的墨宝又怎能神形具到?重写过!”段思绮泄气的捡走涂鸦过的草纸,取过新的纸张。刚一下笔,身侧就传来不耐的叹气声:“你看好,这个勾的时候力道要回收,手腕向内一转,笔就要浮一些……”说罢他捏住她的手,顺着原先的比划轻带着勾了一笔。段思绮只一瞧,便能看出少爷添的那笔是整个字体里写得最好的。再想起被少爷触碰过的地方,腮上一片绯红,练起字来越发卖力。

杜怀融见她受教,便回坐到书房最里的榻椅上,一人下围棋。趁他一没留神,段思绮偷偷观察他。只见他左手捧着棋具,右手指间夹着一颗白子,眉头深锁,正冥思苦想下一步的走势。她掩不住的笑颜,不知为何藏都藏不了,总要张狂的绽放出来。莫名纷至的窃喜,终究随着花香愈演愈烈。未寻思,已难止。

‘砰’——棋子发出互相撞击声,是少爷手中的白子掷回到棋具中。他随之的轻叹,掺和着一缕不甘。“棋差一招。可惜了!”他自顾嘀咕,眉头却舒展开来。段思绮停下活,上前帮忙收拣,笑言道:“你自己同自己下,攻守都是你,自然难了些。”“这话听着挺耳熟的。”杜怀融无意识回了句。段思绮倒没心没肺的接下去,兴奋的表情犹如被先生提问恰恰那题又是自己最擅长的,张嘴便说:“上次你给我看的杂记里有段话里说:男女情事如捉棋,一攻一守互搏击。硝烟未起头先破,只论成败无输赢。”言毕,又自信满满的等待先生一句赞赏。

杜怀融回过头,不想她说段打油诗还能一本正经,忍不住发笑:“你还真是口没遮拦。”见她面色陡然黯淡,又及时补充一句。“不过看得出你是用心了。但以后还是别记这些句子,并非好事。”

“是句子不好?”

“句子原没说错,只是这样的情事不如没有。”

“难道因为男女总是为爱恨纠缠不清,所以才觉得不如没有?是这样吗?”段思绮既是质疑也是反驳,她第一次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眸。杜怀融一怔,满腹诧异:“这些你都从何处得出?”如果她不是从书本里得出结论,那只有亲身体验过。他一拢眉,又慢道:“莫不是……”后半截他没有说出口,也不想明言。总觉得有些话跋扈得像一根万年利刺,拔出扎别人,憋着扎自己。从来头脑分明,怎今天却蒙了。

段思绮瞄见他脸色有些古怪,自知说漏了嘴。悔不该前日在小九姑娘房里,偷偷翻阅一些个新潮小说。“少爷……”她急于解释,但对方已不受理。“把棋盘收了吧。”他默然放下左手的棋具,将掌中抓玩的一把白子如数弃入具中。末了合上盖子,压得严严实实。

“少爷!老爷请您现在去荣寿园,有要事。”站门外叫唤的是老爷房里当值的男仆。一年里杜老爷也没几次跟儿子谈要事的时候,杜怀融清楚,他在家里就是个废人。二话不说,扭头就随着男仆去了。

见到父亲点下头,鞠个躬,客客气气的行礼。无论老爷子说什么,他都安分的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一圈弯子绕下来,老爷子总算进入正题。“怀融啊,你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和你母亲寻思过,是得给你操办婚事了。”杜怀融心里一凉。原来头先询问病情是假,让他早早成亲留下一子半女才是真。如果父亲能有一天是对他说半句窝心话,他的病又怎会拖到如今。

杜老爷见儿子不语,知他并无意见,便滔滔不绝的讲下去:“咱们虽不算商业大户,但家底总归殷实,儿媳自然得寻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才不辱门楣。我已经瞧好了一家,你母亲也觉得极好。”极好这个概念,是针对父母而言。杜怀融眼中的极好再好,永抵不上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时候更像是一份卖身契。得了父母赐予的性命,就拿一生来典当。不是没想过反抗,而是无从反抗。这就好比他此刻紧攥的拳头只能掩盖衣下,却没勇气拼个‘不’字。

“这等好人家的闺女,上门求亲可不少,所以我想早些定下来。下午会有照相馆的师傅过来给你拍张像,让对门过过眼。”杜老爷别的不上心,对儿子的相貌倒是挺自信。如果能攀上丁家这门亲事,百利而无一害,更何况他心里还另有盘算。女儿杜怀璧在英国留学的学校,正好和鄂军总司令的大公子康少霆同一间,两人不仅相识而且情谊还不浅,所以更想借与丁家联姻抬高自家名望。日后若能得此贵婿,也不至太寒酸。“怎么?你都没话说的?难道不乐意?”杜老爷发觉儿子的沉默有些古怪。他十分不解有这等喜事怀融怎么还无动于衷,半点动静都没有。“婚姻大事但凭父母作主,我没有意见。”他垂下头。骨子里贯穿全身的冷意,竟似被手边冒着热气的茉莉花茶烤焦,伙同杯外的氤氲水雾一并逃逸。

“成亲之后,面对百年人生的可是你,不是别人。”薛云烬刚巧路过,劈头便冒出这句不讨杜老爷欢喜的话。他敢当面说,全是顾及和杜怀融时常下棋的情分。奈何杜怀融竟连头都不敢抬。“他不反对就行了。你一个作长辈的,应该替我多劝劝他,怎么倒添乱!”杜老爷不待见的皱眉,继续提亲事。“这家闺女名唤丁淑芳。因为丁老爷不喜纳妾,正室又只生了一个女儿,从小对她可是用心调教,据闻才貌双全。娶了她不但得了个闲内助,另外还能将丁家的产业也一并收了。丁家虽然是以租地作营生的地主户,可家业不小。城郊几个大工厂租的就是他的地。咱们家的织布厂最近也要扩展,偏城里隔三岔五的闹是非,工人被抓了不少。如果得他相助,那可谓事半功倍啊!”“所以无论如何,这门亲事非得结成!”杜老爷势在必行,谁都不许阻扰。

“怀融能寻到丁家大小姐,谁敢说不是丁家的造化,在佛前求上了姐夫你这支颇具慧眼的高香呢!好亲事,果真是好亲事!姐夫,你这算盘可打得真响,不愧是汉商佼佼者。”薛云烬拇指一竖,颇为赞赏。杜老爷摸着下颌,暗自得意。而杜怀融则迟钝的点个头,面上一阵寡白……

※※※※

出了厅,薛云烬先杜怀融一步走在前面,将他抛得远远的。杜怀融几次张嘴想叫住他,总是开不了口。实在忍不住,还是追过去问他一句:“还下棋吗?”薛云烬漠然:“你何时下赢了自己,再来找我!”最终,还是抛下了他。

杜怀融愣了许久,站了许久。回‘归朴园’的路上,几个得了风讯的佣人跑来给他贺喜,他嫌恶的不加理睬,任由那些人在背后指手画脚。顷刻间,似乎连这块院子都不再是他的天地,哪里还可容身?

“少爷!你回来了?”段思绮迎上来,手里端着一大盘不知名的瓶罐。他皱眉,指着问:“这些是什么?”“哦,刚才你去老爷那会儿,二太太吩咐管事让我领来给少爷进补的。管事说这些都是很名贵的药品,前些时日托人才从西洋弄来的!二太太说了,吃完了这些你的身子骨也会变得硬朗,百病不侵!”段思绮一气呵成,又接着说:“管事还特别吩咐我要好好照料你,务必要令少爷你快点康复。因为这可是老爷太太最关心的头等大事呢!”她尽忠尽职的复述一遍。无论府里有多人背地里咒少爷是个短命鬼,病根子,她都永远会为他祈福,盼他安康。如今有了这些神奇的补药,少爷痊愈便指日可待!所以她堂堂正正的为他高兴,替他而笑。

照理,杜怀融应该感到欣慰。全家如此关照他的身体,将他摆在第一位,昂贵的洋药也能想方设法弄来。可为何他偏会觉得苦涩?如果没有这场重要的亲事,他能获得这么多的呵护吗?大哥在的时候,父亲的目光就未曾多眷顾于他,大哥走后,父亲的目光依旧不肯为他多逗留。人前人后,总要拿来比较。生如此,死亦然。那些躲在角落里疯狂滋生的闲言碎语,流转一人又一人的嘴边。正因为听过,所以他选择封闭。耳聪目盲,也是一种活法。可为何她要对他笑!如果是早有预谋的落井下石,不怀好意的嘲讽讥诮,他都不会如此坐立不安。偏她的笑是那般干干净净,正大光明。这无疑将他努力打压下去的悲愁再一次扩大,前功尽弃。

“少爷?你怎么了?”段思绮敛住笑,不无担忧的望着他。杜怀融沉住气,提脚便离开屋子,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她,躲避府里一切的一切!他拼命走,大口大口喘气,突一怔——慌乱间竟来到河塘边!段思绮没有追上前,只远远眺望。尽管不知道老爷说了什么,她就是可以感应得出少爷的反常。他心里一定不痛快,一定很苦。

落幕的日头,远逝的晚霞,湖边的他。过去她曾觉得他的背影透着道不尽的萧条,今天她却体会出另一种意味。空无。

萧条可以是因为繁华落尽,而空无,则是世间最落寞的颜色。她不忍他独自承受,伸出手,悄悄抓牢他。轻柔的来回搓动,送出她的暖意。这样,他就再也不会孤单。尽管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她曾牵过他的手,但她不会忘记。哪怕这种牵手只是思绮隔着远远的距离,遮起左眼,偷偷将右手盖住他手掌的影子。但对她而言,他们的手曾紧紧握在一起过。

也许,她该为他做点什么。段思绮想了想,便折回屋内,提笔匆匆画了一副图,忙捧着墨迹未干的画凑到杜怀融眼前。抢在他之前开口:“少爷,你看我这只鸭子画的像吗?”一本正经的请教,他无从推却。余光斜瞟了一眼,顿时哭笑不得。这哪儿是鸭子啊!明明就是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嘛!她好歹也跟自己有些时日,基本画工都学得七七八八,怎会公鸡水鸭都不分?可片刻他就想通了,她是故意的。目的就是为了博他一笑。虚情假意的人,又怎懂得真挚的可贵?这么一瞬,杜怀融忽觉得她是那般亲近,那般纯粹。

“思绮……”他下意识唤她,直觉该说点什么,奈何满腹牢骚冲到喉头又习惯性的回咽下去。段思绮还在等待,以为他会对她倾诉。待到沉默被时间塞满,他只淡然一句:“没什么了。回去吧。”最终,他还是没能敞开心怀。虽咫尺之距,却天涯之遥。终究走不进——他的圈。

№山雨欲来——风满楼

数日后,丁家登门造访。

茶还未上,丁老爷子的礼先到。两丫头将手中的红锦盒双手奉上。盖子一开,一对是上品的天青瓷瓶,一对则是定窑白瓷盘。杜老爷扫了一眼,仍是笑,却不如先前热乎。知道这是地主摆阔给他们这些人看。他故意推却几次,又多说了些寒暄话,便让下人去唤儿子出来。结果丁家一名小丫头突然插嘴说要同去,被丁老爷子劈头呵斥一顿。

杜老爷是个明白人,一打量那小丫头就觉得内有乾坤,于是让管事带她一起去,临走格外交代了管事几句。进了内院,这小丫头倒似变了个样,大方自在得不象名丫鬟。先不说如今是在他人府上作客,即便是在自家也断不能没了规矩。管事记着老爷走前的吩咐,也没多在意。

“你们家小姐能寻着我们少爷这样的人,那也是有缘。我们少爷不仅仪表出众,文采也是一流,对待下人更是好得不必说。”

“哦?对下人也很好?大管事说些听听,我也好去小姐面前美言一番啊!”小丫头对这话饶有兴趣,磨着管家继续往下说。全当是闲侃,管家也言之不尽:“配给少爷房里的丫头初来府上时,字都不识几个!后来求少爷教唐诗,少爷当然好意答应。现如今这丫头不但学会出口成诗,连跟少爷争论起来都是头头是道,伶牙俐齿的!少爷人厚道,明知道这丫头不安分,仍对她循循善诱,皆因他乐于见人求学。唉,我看啊,全是白搭!”

管家冷言冷语道出内中因果,知道小丫头听进耳朵里。突然一下腹痛,见周围无人可使,只好托她帮忙去唤少爷。小丫头一口应承,不待管事说个粗略,人已扭头进了‘归朴园’。她倒想见识下,这般嚣张的丫头何许模样!绕过香樟树的迷阵,她很快便来到阁楼边。忽然停住步,她歪着脑袋向前探,似乎听到什么怪声。

不远处,阁楼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声。她冷哼,刻意放慢脚逐步靠过去。阁楼有道门半敞着,她靠墙掩住身子,探头偷往里瞧。第一眼便认出屋内那名长相清雅的男子,他应该就是杜家少爷了。此刻他正捏着毛笔,似笑非笑的看着屋里另外一个女人。那女子和她年纪相仿,照行头判断不过是名下人。却见她拎着一张大画纸,横举在主子面前,盈盈目光完全不懂回避,似乎连暗藏的笑靥都刻意让他看见。这是丫鬟应有的举止吗?想必就是管事口中那个丫头吧。

既然是丫鬟,这般行为确实不恰当。看来段思绮是真忘了。因连日来少爷比往常更加少言寡语,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好不容易逗他想开了些,自己也将下人该遵守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刚才一听少爷说要作画,她竟突发其想将画纸悬空横举,以此来考验他的笔力。杜怀融何曾见过这样子作画的,倒也觉得新奇,难得贪玩一次。隔着薄薄一层纸,循着纸面上的投影,潇潇洒洒勾勒出一张面孔。是她的。

屋外看客显然受不住,面色陡然暗沉。咬着牙,将不满过渡为悄无声息的冷哼,替自己保全了一份风度。想来总归是窥视他人隐私,又怎能好过。还是眼不见为净!

“哟……好大一只猫头鹰啊!”冷不防背后冒出个人来,调笑声格外尖锐。小丫头惊惶的一回身,抬头瞧见一张俊朗却带着讥笑的面容。他的眼睛很亮,仿佛洞穿一切。她下意识拉拢袖管,也不知为何要慌张,只好逞强的故作镇静。

“少爷好。”他一派公子哥打扮,气质也不像普通人,她自然捻身份高的称呼来应付。而他这一诈唬,屋里人也惊动了。杜怀融和段思绮不认识这名小丫鬟,更费解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是谁?怎么到我园子来了?”杜怀融没好气的质问。小丫头乍一见段思绮傍在他身边,说话声都像在赌气:“我是丁府的丫鬟,今日跟着老爷来贵府串门子的。”“哦,原来是丁家的猫头鹰啊……”薛云烬笑了笑,顺势多打量了一番这个带点倔的小丫头。小丫头显然不满意他的打趣,顿时将眼睛瞪得大大的,可随即又垂下头不再吭气。

“你眼睛老是盯一个地方动也不动,堪比夜间杀手猫头鹰了。只是它盯物是为了捕食,你是为了什么呢?哈哈哈……”他玩味的嘻笑,特意绕到小丫头对面。“别见怪,我这人就是没个正经。喏,我自罚一下,可别憋气了。”抬手隔空朝自己面上轻扇了一掌。又一把抓住小丫头的手,吓得对方身子一缩。不待人反应,他又迅速松开掌,若无其事的抿嘴笑,不留一点被人发难的机会。“真不像丫鬟的手。”占完便宜,他迸出这么一句讨打的话来。

眼见丁府丫鬟脸都羞红了,杜怀融想阻止已来不及,倒是段思绮忍不住叫出来:“云少爷!人家可是女儿家啊!丁府的小丫头!”她怕他色心又犯了,赶紧将‘丁府’二字加重语调来暗忖他的无礼。薛云烬不置可否。瞧不关事的人都急了,受害者倒还沉得住气,只悄悄将被碰过的手背到后面,不情愿的退开一段距离。见状,他唇角仍挂着笑,让人琢磨不透。

“杜少爷,令尊请您去大厅一趟,我是来传话的。”小丫头青着脸,不去对视他的眼睛。

“怎么让你来传话?”杜怀融不大相信。

“府上的管事本来同我一起来的,结果有别的事便托我来唤一声。”

“小丫头说的没错。我进园子前碰见管事,正好有事来找你就打发他走了。现在你父亲正在接待丁老爷,你快些去吧。回头再同你道别。”

“道别?”杜怀融一听这话心也凉了,不想连他这个棋友都要舍他而去。“我去去就回,你进屋坐会。”整理好衣衫,便随小丫头一起前往大厅。

薛云烬目送他们离开,格外多望了小丫头几眼。回过头才发觉有人满脸嫌恶,忍不住发问:“怎么了?你也要学猫头鹰?”段思绮‘啐’一声,还真无法拿他当主子看待。全府上下,好像也只有他是个异数。“亏你还是堂堂一名大少爷,居然调戏来府上作客的丫鬟。没羞!”

“诶,平时我是不是对你太和颜悦色了?发觉你如今像我的管家婆多过像丫头嘞!”他很严肃的告诫她,可语调怎么听都像是在戏弄,惹人不禁发笑。段思绮当然想笑,可忍住了。终究是个少爷,玩笑归玩笑,分寸还得在。她掏出老早打算还他的帕子,递了过去:“洗好了。一直想还你,就是没机会。”

薛云烬寻思半会儿,反问:“你怎么还留着?还以为你丢了。这种帕子通街都有,不愁买不到新的。”这话是实情,可思绮的心却莫明一紧,目光反射性的偷瞄向他的手腕。曾经他扯过她的红头绳在那里绕成一道镯,如今还会在么?心一沉,果然不再了。

“既然你洗好了,我也就懒得去买。”他接过帕子,随便塞进裤袋里。

“哦。”她也懒懒应声。“现在该把我的头绳还我了吧?”

“你不说我还忘了,那绳子早些时候弄丢了。以后我送你漂亮的蝴蝶锻带,可比那头绳好看多了。”

段思绮配合的笑了笑,心里也觉得这并没什么大不了。一条绳子丢了不就丢了,又不值钱。难道还指望他一直戴着?真是可笑。其实是她不懂男人。只要男人认定是小事,那么再大的事就一律是小。可女人不同,有时候惦记的未必真是那件原物,更多的是男人那份或轻或重的心思。偏巧男人觉得无关紧要的,往往却是女人最在乎的。

薛云烬自认是个懂得讨好女子的风趣人,但未必真懂得女人。好比他眼中这不过是一根头绳,殊不知它却是她人心头一缕牵绊。所以对于琐事,他不会重复提。“你以后还是离怀融远点,别像今天这样亲近。”蓦然一转话锋,神情不再吊儿郎当,而是异乎寻常的认真。

段思绮难以置信会从他嘴里听到一句慎重的告诫,他一向都不管闲事的。这无疑让她备感好奇,也莫明尴尬:“我和少爷清清白白的,可没坏了府里的规矩。”她困窘的辩驳,脸上泛起一片红霞。只要话题涉及到杜少爷,她都会不自在。

“听我的没错。丁府那小丫头在外头可看得一清二楚。我是觉得无碍,可她不同。”

“怎么不同?”段思绮不明就里,只知道佣人间谣传丁家要和府上联姻,但她觉得流言不可信,也就没有深虑。

“总之你以后言行上多谨慎点,别过分接触。他始终是个主。”薛云烬进园子时就撞见管事鬼鬼祟祟守在门口,尽管管事说出事情的始末,可他一个字都不信。试问从来谨言慎行的人,怎么可能在外人面前严重失职?等他进园子一见丁府那个偷看怀融的丫鬟,才总算会意过来。尽管她衣服是平常丫鬟的衣服,但行为姿态却透着一股子小姐脾性。再一摸她的手,更深信她不是作丫鬟的命。即便待遇再好的丫鬟,手也不可能滑嫩得如婴儿一般。更遑论她衣袖下还遮着几只赤金的镯子。

“我欠你一根头绳,你把这个收好,千万别弄丢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思绮,上面留有他的地址。“万一你哪天出了麻烦,或者有什么需要求助的地方,尽管来找我。当我欠你的。”

“你是不是要走了?”段思绮嗅出离别的气息,感觉他就要离开。

“恩。汉口新找的房子都清理好了,等会就走。”他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复。

“真快。”她忽然开始有些不舍。纵使这人千不好万不好,可府里聊得上几句的也只剩他一人。但寄宿的人总归要走,就像她迟早也要离开杜府一样。收好名片,仔细放入衣兜里,她可不会学他。“那我祝你一路顺风,日后多加珍重。”她头次对他卖乖。可这人不解风情,又开始耍嘴皮子。

“你如今口才是长进了,就是听起来假了几分。”他轻笑,并无恶意。末了还是认真了一次。“我们还是后会有期吧!我是来不及同怀融辞行了,你代为转告一声。”他英挺的伫立在那儿,迎着阳光绚照,少有的安静。

段思绮不敢多望,只似有似无的颌首。或许她也在思考,后会还能有期吗?

№前路坎坷——亡命天涯

《易经系辞》写道: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女人靠男精养颜,男人靠女精续命,都想占尽上风。然而有些人终究会落败。那些穿上衣服,看来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人,其实终究会败给年岁,脱的赤条了才意识到自己年迈。万三思就是这等人。

面对着无限风情的何滟,他不下一百次想来个痛快。偏关键时刻力不从心,由着某处如泄气皮球般神速萎缩,竟在未正式开始前败下阵来。如果早二十年、三十年他哪一日不是雄纠纠等着女人讨饶。何曾像今天这般狼狈!他懊恼的别过脸,不去看身下人万分期待的神情。他知道她在等待,可这渴望的目光就犹如一道催命符,令他望而却步。“宝贝……今晚就安静的陪着我睡,好不好?”他开口恳求一个女人,原因只为了她能在床上放他一马。再好强的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他的的确确是老了。

可何滟装听不见,面上仍泛着勾引人的媚笑。“万爷,你又在逗我玩。人家日盼夜盼就是等你来,你怎么还耍心眼逗弄我?”她咬着唇,越发娇气,戳着他胸口的食指一点一点向下游移,在某处划着圈。“敢情白日里在别个骚货哪里得了便宜,来我这就装起斯文了。谁不知道你是老当益壮,就算是如今的年岁上了床也没有比青年差的。更不用说万爷年轻时那点花花情事,就算现在被些个残败的交际花提起来,谁不竖拇指夸你是条真汉子!怎么今日到了我这里就矫情起来!哼!没意思!”“你这张嘴啊!疼不是,恨也不是,只想把你给生吞活剥了!”万三思一使劲,把她胸脯都压得变形,快顶到下颌。顺势在上面嘬一小口,挑逗着它,也意图调动起下身的精神。就冲她那句‘老当益壮’,无论如何他也得挣回男人的面子!“小妖精!你要我的命,我就要你求死不成!”再咬一口,疼得她眉头直拧。

用力推开他,何滟嫌弃的白了一眼,反倒怪他猴急:“万爷就是心眼多,老糟践我!等我去厨房拿一瓶葡萄酒来,咱们边喝边玩,那才叫情趣!”欲擒故纵,是她一贯的伎俩。遇到的教训也告诉她:男人迁顺不得,会宠出一身脾气。“乖乖等我啊……”她披上睡衣,下了床。“我等你,快来啊。”他笑眯眯的受用,生就喜欢她的小手段。

走廊门外空无一人,原先看房门口的保镖都给何滟撵到了楼下。她素来不爱有人守在卧房门外,因为屋内一点秘密都藏不住。晚上做点乐子,什么叫声都被外面人听个仔细。她是婊子,却只是他一个人的,不是他们的。自然容不得其他人看见她的丑态。花样年纪跟个老头颠鸾倒凤,那是她的耻辱。到了厨房,她特意绕到二楼走廊一处窗户底下。那里有个养狗的小木屋,尺寸做得够一个人住。她傲慢的踢开屋顶,瞄了眼躲在里面蜷缩成一团正在熟睡的‘公狗’。拇指大的铁链缠在‘它’手上,裸露的上身,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都说狗的复原能力最好,却不见‘它’好。她皱眉,扭头去厨房拿酒,不打算再看‘它’第二眼。皆因狗盆子剩饭的馊味令她作呕。

不知不觉,万三思已经抽到第二根洋烟,却还不见何滟回来。好不容易蓄积起来的热情,转眼又泡了汤。他困乏的打着哈欠,生理时钟明显在退化。想抬头看看挂钟,奈何壁灯全被何滟熄了,只留着床头一盏红色的台灯。昏暗的寝室,说不出的冷清。他仰脖子靠在床头,耐心等她回。

‘嘎吱……’门悄悄的打开,露出走廊一线光亮。片刻,又悄悄合上。来人驻足门口,似乎翘首以待。这招‘欲迎还拒’,一下让万三思来了精神,几乎冻结的血液也迅速在体内奔流开来。“宝贝!等死我了,快过来!快过来!”他兴奋的召唤,像头发情的豺狼。而他的猎物站在门口,如一尊蒙上黑纱的雕像,正慢慢靠过来。一串仿若金属的摩擦音,渐渐传开……越发清晰。

霎时间,万三思直觉头皮发麻,手下意识的去摸索枕下的枪支。每当他感到不安时,他都会把武器捏在手里。

这时红色台灯已成功监测到对方的身影,揭开了笼罩住‘她’的黑头纱——来者居然不是何滟,而是那个被何滟当成狗养的男人!上次来他还嘲笑过这个废物,笑他狗模狗样。看着何滟拿鞭子抽,跟教训不听话的狗一样教训他时,自己还在鼓掌。没想到这废物今天却遵循了狼的天性——凶残!尽管他没有猎狗一样锋利的牙齿,可他有足够杀死人的铁链!这个废物想杀他,他一定是要报仇!

万三思奋力举起枪,速度仍是慢了。那条代表屈辱和羞愤的铁链一下套牢了他的脖子。铁锈的屑沫纷纷钻进他颈项拽出来的肉缝里,晕成一圈橙黄。不久,黄色变成红色,红色又变成紫色,深得恐怖。当然,铁锈是不会变色,只有人的皮肤才会变色。废物狠狠扯住铁链,穷尽所有力气,决不允许给万三思留下一丝喘息的机会。他情不自禁的大口呼吸,将才结痂的伤口崩开,血又开始涌出。

现在他一点都不觉得痛,甚至已经麻木。每天例行的节目中,他最常表演的就是让这对狗男女鞭乐。今天,他也要看他们的表演!眼见猎物渐渐扭曲的五官,血红的眼珠都快爆出来。他居然不感到害怕,除了那么丁点的慌张。不过既然是他的第一次,是否应该报以悲悯的姿态去同情即将死去的人?不!他再次加重力道,勒断了老家伙的喉管!霎时,猎物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软趴趴的垂下首不再动弹。而他忍辱负重,受尽折磨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不对!还差一个人。

——门开了。

何滟回来了。

她一手拎着红酒,一手夹着两个高脚杯,娇媚的用脚背将门带上。眸子里流光异彩,含情脉脉,可瞬间她的脸变得僵硬,因为她看见一双嗜血的眼睛,以及半边身子掉在地面的万三思。“你……”她想奋声疾呼,喉咙却被飞扑过来的一拳砸中。揪心的钝痛,迫使她变成一个哑巴。那双怨毒的眼睛居高临下的俯望着她,将差点摔地的酒杯接牢,猝然抓起她头顶一撮头发,凶狠的拽着。疼得她连哭泣的权利都丧失。

“你要是敢不老实,那就是你的下场。”他的威胁,她很明白。万三思的尸体还摆在那儿,兴许还没凉透,正等着她去暖和一下。何滟恐惧的瞪大着眼,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笑他总算归西,哭他竟死在自己房里。剩下的残局,她收与不收都是难逃一劫。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嗓子勉强挤出一句,她必须知道获得自由的代价。可眼前这张挂满青紫伤痕的脸庞却令她无比绝望。因为那些伤,全拜她所赐。

“你一定想不到有天会跟自己养的一条狗谈条件吧。但我要感谢你的日夜操练,否则我也不会变得这么多!”在十来分钟前,他的身份不过是条被她桊养的杂种狗。但现在,他是个十足的男人,并且刚学会杀人。“只要你带我安全离开这里,我可以不杀你。”他当然不必杀她,万三思那一票子人铁定不会空过她。这点,何滟也想到了。“这样我还是死路一条。万爷的手下肯定认准我和你串通好的,我还是活不成。”横竖都是死,她也来了点骨气。敢同他较真。段祈樊没回话,用万三思的手枪逼着他的情妇为自己效劳。

他把她撵到留声机旁,命令她放上一段曲子。悠扬的歌声,凄艳的歌女,唱着无数女子的天涯。然而她的天,已经塌了。她猛觉身子一轻,重重落下后,竟被抛到万三思隔壁。万三思的脚正好指着她的胸脯,犹如古代贵族死后都会钦点最宠爱的侍妾陪葬,他是不是早已点中了她?

“害怕了?他可是你的老相好。为了报答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帮帮你。”他狰狞的发笑,很快被屋内优美的旋律湮没。何滟哭了,眼泪疯狂的飙出来。她害怕和一个死人挨在一起,特别是他。可当她要反抗时,段祈樊的铁链立马砸过来,并且一次比一次凶狠。每一下她都痛得想大叫,奈何脸被丢过来的枕头死命盖着,人都快断气了,哪里还有余力嘶喊。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同身受,段祈樊能挺到现在,是何其艰难。“这滋味好受吗?你这条人尽可夫的母狗!”他低吼着,链子也跟着挥动。现在他并不急于逃命,有些人就是欠收拾,不打不行。

他挪开枕头,揪起脸色惨白的何滟,促狭的笑道:“女主人,享受完了就带我出去遛遛吧。你不是每天都用铁链子牵我在园子里招摇吗?还不动身?”不由分说,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虽然她遍体鳞伤,可脸上干干净净的,为的就是方便见人。可她一站起来,身子便瘫下去,段祈樊不得不从背后支撑住她。饱受折磨之后,气焰嚣张的何滟也沦落到行尸走肉的行当。她在期盼,救星从天而降。恰巧,屋外有人敲门。保镖的警觉性向来不低,很可能是感应到屋内有异常。

“何小姐……需要我们帮忙吗?”果然是万三思的保镖。段祈樊使个眼色,何滟忍着疼,战战兢兢张嘴便答:“救命——”她违背了游戏规则,决意背水一战。屋外两个人立即冲进来。段祈樊狠命的揪住手里的人质,悔恨相信了这样一个婊子。可奇迹出现了,最前面的保镖居然栽倒在地,偷袭他的却是最后进来的同僚。“快把这个女人收拾了!躲到门后,等下我一吆喝,你就趁乱从后花园跑。”这名保镖是来救他的。

“你是谁!”段祈樊不敢松懈。觉察何滟正啃咬他捂住她嘴的手,不耐烦得一枪杆子砸向她鼻梁。

“不用管我是谁。有人让我来照应你,在你事成之后助你逃出别院。如果我害你,你手里没开保险的枪恐怕连鸡都杀不了,还能自保?”保镖指向段祈樊的枪,只见后座保险没拉。

“原来你是那个墨镜的人。”段祈樊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记住了他的黑色墨镜。保镖颌首,一枪杆子将何滟砸晕。“把枪带着,躲到门背后去。这里的事你不用管了,请看小说网晚上就在翠微路的来来小旅店呆着。会有人找你。快!”交代停当,段祈樊收起保镖丢过来的铜板,配合的躲在门后。到了这个地步,他只能相信他们是一伙的。随着保镖将窗户大开,补给晕倒的一人一枪,楼下的‘警犬’们全都扑到楼上来。乍见万爷死了,屋内立刻炸开锅。大家纷纷朝凶手逃逸的窗口看去,谁也没在意有人出去或者进来。段祈樊也因此得以脱险,逃出了何滟的寓所。此刻他什么都不再想,只盼着能洗个冷水澡,洗净一身的委屈,然后倒在一张大床上舒舒服服睡个好觉。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有人把他当狗使唤。因为狗逼急了,是会咬人的。

※※※※

天朦朦亮,段祈樊就等来了他想见的人。一个月前这个人承诺过,会给他梦寐以求的财富。现在,他该兑现。“我的酬劳呢?!”他开口便提钱,这是他用命换来的。墨镜男子唇角轻扬,悠哉的摸一把桌上的灰尘,方落座:“挺清净的地,就是脏了些。委屈你在这住了一宿。”

“别绕弯子,不是想赖帐吧!”

“人你是杀了,可事情还没了。”

“你难道想把我交出去?!”

“过河拆桥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只是想提醒你,万三思的手下可满城的在找你。你跑了是小,但你家里人呢?据我所知,你还有一个堂妹和婶娘。她们怎么办?”男子一言中的。段祈樊哑然,他居然忘了自己还有个家。也许现在那些寻仇的已经找到他的住所。

“不过你放心,你婶娘和堂妹我会安排人照应。万三思的手下再凶悍,也没只手遮天的本事。只是,你还得做一件事。马上离开武汉去四川。”来人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目的。到头来,他的性命还是捏在别人手中。段祈樊愤慨的甩自己耳光,破口大骂:“我真他妈的是猪!居然什么样的人都敢相信!为了接近万三思,我他妈的连狗都做了!闹了半天,我还要被你利用!”

“不好吗?”男子不以为然,“你想要钱,可钱就要你的命。这很公平!”

“那我的酬劳呢?”他不甘心,想起在码头讨要工钱的情景。

“你知道鸦片吧?四川是主要的鸦片种植地。当地的乌合之众靠着鸦片的暴利自发组织成军队,作了土霸王。我是把你当自己人看,才派你去那里。如果你不想建功立业,风风光光的回武汉,我现在就把报酬给你。咱们互不相欠,当从不认识。”男子丢下一袋大洋起身就走。反正,他们本来不算相识。

“等等!”段祈樊犹豫了一下,半晌才问:“你为什么要找上我?”这个问题他以前就问过,其实很没必要。别管为什么要找上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或许他值得某些人下注。

“因为我需要新血,需要培植新的人马。我让你去杀万三思,也是为了训练你的胆识和手段。但你现在还不够老练,棱角也不够分明,必须再多磨磨。”墨镜男子的言谈极富信服力,总在三言两语之间软化对方。相信在那层黑漆漆的镜片背后,定有一双直穿人心的眼睛。

“要我为你效命,你得让我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段祈樊缴械投降,决定妥协。男子似乎料到他会问,回答得十分干脆:“天蟾。大家都是这么称呼我。等你从武汉回来后,我会让你清楚我究竟有什么能耐。”语气一沉,又警告他:“有一点你得记住。背叛我的人通常不会有好下场,你最好不要学。”

“我只会对兄弟讲道义,别的人我不敢保证。”段祈樊也答得十分利索。‘天蟾’冷笑,信手从袋中拈枚大洋,食指轻弹,将桌上一碗茶砸出个窟窿。茶水汩汩从破眼里流出来,濡湿了装大洋的钱袋。

“可惜,你的翅膀还没这茶碗硬。”如此,他绝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与谁同——此恨难分说

凌晨,万三思的死讯便报告到政府高层那里。当局立即下令全面封杀关于他被刺身亡的消息,毕竟他死在情妇床上这等不光彩,消息一旦走漏,必然会招来一片添油加醋的荒谬言论。同时还督促警察厅加紧办案力度,务必将人犯迅速擒拿归案。

所幸当万三思保镖冲进去时发现何滟还未断气,现正在医院紧急抢救。如果她能苏醒过来,他日也会成为指证凶手的有力人证。很快,巡捕便将嫌疑人锁定为失踪的段祈樊,并于清早赶往段家。在他家中几番搜检无果,遂将段林氏带回盘查,留下几人埋伏四周,以防人犯潜逃回家。又知段家还有个女儿,忙命人秘密去杜府,欲带段思绮一并去趟巡捕房。

此刻毫不知情的段思绮,早饭刚用过就被叫去三太太房里。结果得了三太太一顿没好气的牢骚。段思绮自是不知三太太为何一早心情这般毛躁,身旁的灵儿不断朝她努嘴,她也就不便多问。出了房,灵儿才告诉她缘由:“亏得你没多唠叨几句,否则有你好果子吃!”

“怎么呢?”

“还不是为云少爷的事。早上三太太还以为云少爷回来先跟她问安,衣服发髻都整理好了,结果云少爷只找老爷话事,压根不来给他这个表姐问好。所以三太太气着了,在屋里跺脚骂了好一会儿,净是怪九姑娘在里面挑唆www奇Qisuu書com网。原先她就顶嫌弃九姑娘,看不惯云少爷和个交际花好。如今出了这档子事,更是将责任全推她头上了!”

“其实我觉得九姑娘人还好。虽然话不多,却很少对下人使脸色的。”

灵儿听她有心维护九姑娘,眼神无不蔑视:“那又怎么样!谁让她自己身份低贱,当然配不上好爷们嘛!我看啊,她也没几天逍遥日子过!”段思绮没吭声,心情说不出的复杂。她闹不明白为何门当户对的姻缘无论是否过得幸福,一旦失去以后,旁人总会惋惜不已。而那些朱门配竹门的姻缘,无论过得如何幸福,一旦失去以后,旁人却是拍手称快。

“思绮!你在这儿啊!”段思绮猝不防王妈过来,满怀心事顿时被她的吆喝惊散。狼狈挤出一丝笑,应了声:“王妈……您找我有事?”

“出大事了呢!”王妈快步上前,“你家邻里拖信说你母亲病了!”原来巡捕未免打草惊蛇,以段林氏病发的名义委托王妈让段思绮速去医院探病。王妈见事态严重,忙替她回禀了两位太太,允她一天假。段思绮乍听母亲病了也急匆匆往医院赶,不料却被那两名报信的人带往警察厅,这才知道他们是巡捕。对于他们所说堂哥犯下杀人的案子,她一百个不相信!段林氏自然也不愿信好端端的孩子会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可一想到他离家前留下大笔钱,难免会和案子有牵连,所以在作笔录时只字未提。

审讯到半日,依旧毫无进展。这时警察厅抓来十来名因为不满政府抓捕无辜劳工,而带头游行的武昌中山大学的学生。审讯段家母女的警员也因此抽调过去增援,只说让她们在走廊等着,待会再有话问。两母女忐忑不安的徘徊在嘈杂的走廊上,听着刺耳的打人叫骂声,看着那些连拖带拉强行送去监狱的犯人,想到段祈樊如果被捕必然也要遭这番罪,段林氏真是越想越急,不停抹眼泪埋怨自己。

“妈,您别太着急了。警察厅还没定案呢,您何必瞎操心。哥哥不会有事的。我在府里还认识些人物,等我回去拖他们走动走动,决不让哥哥白背负罪名!您别再把自己身子给急坏了!”思绮怕母亲身体吃不住,只好先哄骗,劝她暂放下心。附近正在办案子的巡捕见她们两个在警察厅哭哭啼啼,立即喝令制止,不许这股子晦气污糟了警察的威名。总算警察厅没怎么为难这对母女,嘱咐几句后就打发她们回去。

虽然还是担心,但只要堂哥一天没捉到,就还有希望。段思绮忽然想到云少爷,他曾经说过愿意提供任何帮助。作为政府机关的官员,他一定比她更有门路。或许能帮哥哥洗脱罪名也不一定。只是该不该把他的话当真,令她万分为难。

突然走廊尽头一处审讯房好像炸开锅般喧哗,段思绮还未及时反应,一股人潮霎时将她和母亲撞散。她急忙扶好母亲,警惕的望着眼前一群和巡捕发生纠纷的学生。由于她们左边是闹事的学生,右边是上来围堵的巡捕,先前被人潮一撞竟害得她们只能贴墙靠着,无法抽身离开。段思绮见两边人都闹得要开打,忙挡在母亲前面。段林氏见女儿护着自己,也牢牢抓住她的手,不停往墙边拽。

一名女学生不小心被人挤到巡捕跟头,巡捕以为她袭警,抡起警棍砸过去。只听得一声惨叫,女学生轰然倒地,头上鲜血直涌。几个在她后面的大学生立即扯嗓子怒吼:“警察杀人了,警察杀人了!”闹得愈发不可开交。不知是谁冲进混乱堆里,抢了一名巡警脖子上的警笛擅自吹起来。尖锐刺耳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叫嚣着。段思绮起初闭眼不敢看,猛听到笛声方才睁眼,却见到一名青年男子抱起受伤的女学生勇猛的冲出重围,势不可挡。他英气十足的面容,竟似在哪儿见过一般。

旁边巡捕见口头警告无效,顾不上对着干的学生们,忙调头去抓这个出头鸟。可抱着女学生的青年男子似乎时刻处于备战状态,几个巡捕才靠过来,他已经几脚飞踢过去。有人急了,掏出枪便要开。学生们见势赶紧冲过去制止,和巡捕蛮干起来。其中一个巡捕用枪指着青年男子,恼羞成怒。“他妈的,活腻了!再敢动一下老子开枪了!别以为是哄你们玩!”

青年冷言:“我现在要送她去仁济医院,各位有兴趣尽管跟来。”“聋了听不懂人话?敢抬脚看看!”那巡捕撂下狠话,一副虎视耽耽的模样。青年不作任何回应,抱好女学生转身大踏步,走得果决。巡捕眼见这个不怕死的小子公然挑战警察的威信,竟气得真的准备扣动扳机。段思绮在旁边乍一见,蓦然喊了一声:‘小心!’青年连忙回头,看到了巡捕手里的枪。但他视若无睹决然背过身去。匆忙赶来的巡捕头见状顿将那名巡捕喝令住:“你真是胡来!什么人都敢掏家伙!要是真打中他我看你死几次都不够赔!”巡捕头一把夺过那名不懂行情的巡捕手中的枪,在他耳边狠狠骂了一句。平白被骂的巡捕一头雾水,委屈至极:“头,你是老眼昏花了?这小子和咱弟兄对着干,公然袭警,你居然还帮他咒咱们?!”

“你懂个屁!人家老爹可是带枪的!”一听这话巡捕也把枪抢过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赌气道:“谁他妈的没有枪啊!”“说你是个没脑子的!人家那是机关枪,带部队的!”骂完,又道:“康总司令的大公子康少霆就是他!我们把这些学生抓起来就行了,少个把人又不碍事。”得知真相后,那名倒霉的巡捕仍是一百个不服气,嘴里骂骂咧咧许久。现在人都走了,他只好乖乖听从上头的吩咐。等到学生都被拉走,警察厅又恢复先前的秩序,段思绮和母亲这才得以脱身。

第二天一早,段思绮竟变得如孩提时眷恋着家人,迟迟不肯回杜府。或许她压根不会料到,离开杜家大宅不过一日,却是从此大不同。而这种改变,皆因杜府多了一个人--那个赫然站在少爷书桌前的女人。此刻她正捏着少爷用的毛笔,按着少爷用的押纸,悠然自得的涂改着少爷的书画。狼毫挥动间,手腕几圈镂空的凤纹金镯也互相磨撞,清脆悦耳。

“少爷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段思绮见她随便动少爷的东西,有些动气。只是习惯性的让步,连语气也变得软弱。因为这个女人与她有过一面之缘,丁家当日随行的小丫头便是她。不过如今她的身份早已不是什么丫鬟,而是杜家未来的少奶奶丁淑芳。在丁家拜访的三天后,丁、杜两家便默契的定下亲,择日成婚。

段思绮回家的那天,丁老爷因为要外出半月,府上只留女儿一人不放心,便委托杜老爷多照应。杜老爷心知肚明,顺势接丁小姐来家中,安排住进云少爷原先的房间。反正迟早也是一家人。这些事情,段思绮是回府后才知道的。不能说她心里没想法,只是又能如何?习惯了低眉顺眼的生活,她对自己欲望的追求也变得矮人一等。

“你就是思绮?”未来少奶奶发话了。慵懒的音调,都显得比她有力。段思绮淡淡的颌首,说:“是。丁小姐昨日才到府中,不认识也是常理。”

“怎么会不认识?这画里的不正是你嘛。”丁小姐笑盈盈的扣响桌子,上面被涂改的画就是那日段思绮横举画纸让少爷临摹的那幅。现在她刻意提起这个,思绮总觉得不对味。“那是少爷随手乱画的,丁小姐要是不喜欢这幅,等少爷来了问他要副花鸟图。少爷的花鸟图很是拿手,老爷都常常夸奖。”

“那有什么意思。”丁淑芳甩甩嘴,不屑一顾的将画抽弃旁边,“往后,我要他每日为我画一幅,只许画我。”“这是自然。”段思绮好容易挤出一句应酬,内里却是万箭穿心。她并不恨丁淑芳的言语挑衅,只恨家道中落得太早。若不至此,她又何必低三下四的小心做人。

“我这人对什么东西都讲究个眼缘。但凡不合眼的,只要被我瞧见了,那没有不除的。就像这画……”她拿起画,慢条斯理的踱至长廊边。一阵长长的‘咝’声,画纸便撕成两段,抛低在廊下小池中。静谧的池水无意被惊扰,由着这突如其来的碎片惹出数圈纹皱。“你可千万别把自己想成这画。怎么说你也是怀融跟前的丫头,比起我还是要亲近些。”

段思绮这下更加肯定丁淑芳话中有话,于是谦和的一笑而过:“丁小姐见笑了。我只不过是少爷身边当差的,又怎么能和小姐您比?历来只有丫鬟羡慕小姐的,哪里会有小姐同丫鬟计较的?丁小姐您也太和善了。”礼尚往来,她也回敬一根刺给丁淑芳。眼见丁淑芳脸色一青,她并不后悔言语上的任性。

“都道怀融房里的丫头脾气最好,人最本分。不想口才也是最伶俐的。让你当个丫头着实委屈了,指不定将来有大出息。咱们可不能断了你的前程。”丁淑芳冷脸相看,一句‘咱们’彻底将段思绮摈弃出局,丢进闲杂人等。

“丁小姐您太抬举我了。一个丫鬟能有什么出息。”段思绮闷闷的垂下头,先前顶撞的势头也灰飞烟灭。

“谁把画丢在池里了?”杜怀融从外面回来,进屋便发气的质问。段思绮望了眼丁淑芳,犹豫是否要如实回答。却见丁淑芳慢慢走到杜怀融面前,掌心一摊:“是我不小心弄的。既然惹得夫子这么劳气……我乖乖伸手挨你的板子。”见杜怀融颇意外的盯着自己,她另只手悄悄去拽他的袖子,娇嗔道:“难道我真这么罪大恶极吗?”

“算了。”他应了声,已不打算再去追究。淡然的穿过她和她的空间,回到自己的座位。丁淑芳见他不计较,也趁势拢上前缠着他下棋。杜怀融虽有些疲倦,仍是勉为其难的答应。“思绮,劳烦你去我房里问小翠取些红茶来。那是我昨日从家中带来的英国红茶,味道很清爽。怀融,你一定得试下。”丁淑芳俏皮的望着杜怀融,三言两语便将段思绮赶去倒茶。杜怀融愣了一下,推诿说:“不必麻烦了,我这里有上好的乌龙。”“乌龙怎么行!这可是英国皇家红茶呢!思绮你去吧。”丁淑芳坚持要一起品尝,杜怀融也不再回绝,继续下他的棋。

段思绮缓缓移转身子,一步比一步走得艰难。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自以为与少爷亦师亦友的情谊,终究还是抵不过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何况,她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丫鬟。

然三天后,她居然连一个小丫环的身份都保不住。不知是谁在杜老爷耳根吹风,揭发思绮兄长是政府正秘密追捕的杀人犯。这等机密的事情都被人挖掘出来,可见早就对她有迫害之心。连王妈这个和她家交情颇深的人,也不敢替她在老爷太太面前作保。最终老爷的意思也下来了,她是断不能要了。

为了争取最后一线留下来的希望,她哭过,求过。可府里一些人不仅不施以援手,还纷纷邀功似的去老爷太太跟前举报,揭露她种种“陋习”。连平素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丫环也对她避之不及,唯恐被牵连。王妈知道她难受,舍不得离开这院子,便好心提议让她去求丁小姐。如今府上最懂得讨老爷子欢心的,唯有丁淑芳,只要丁小姐跟老爷求情,兴许会有转机。但段思绮就算一辈子要逆来顺受,过贫困凄苦的下人生活。在丁淑芳面前,她无论如何都得挺直脊梁骨。为了这尚未被腐蚀的自尊,她只得同最感谢最怀念最眷顾的人道别。失去一份丫鬟的差事再遗憾,也远不如离别初时情怀的那个人来得悲哀。

段思绮凝视着房中的杜少爷,道别的话无从说起。最终只是冷冷清清的告辞,他冷冷清清的回敬。一个转身,各自天涯。

“思绮,这些是原先给你准备的书,你都拿去吧。”他恍然唤住,却仅是几本书相赠。可对于段思绮而言,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几本书更弥足珍贵的了。

杜怀融将她送到园门口。等她走了,他还站在哪儿。衣角被穿堂的秋风卷起,冷得瑟瑟发寒。眼见她越走越远,他忽然跑起来——但并不是跑向段思绮,而是跑回自己屋里。翻箱倒柜把所有积攒都拿出来,这些全是他买文具时盈余的。捏紧钞票他一口气跑到园外,和迎面走来的丁淑芳差点撞个满怀。丁淑芳仿佛就是特意等他一般,连缘由都不问,直接夺了他手中花花绿绿的钞票。“我帮你给她。自己有病在身就别逞强了。”二话不说,她扭头就走。

杜怀融本就不习惯她的霸道,如今连唯一一件想自己解决的事情也被她争了去。失望的盯向空荡荡的手心,一掌狠命拍过去……

“思绮!”段思绮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喊,回头看见丁淑芳正朝她走过来。

“你也算好命。虽然不再是咱家的丫鬟,但怀融对你终究不薄。喏,他让我给你的。”只见她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扬了扬手里的票子。思绮没接,知道这些是少爷的体己:“少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实在承受不起。麻烦丁小姐替我道一声感谢。”

“这怎么成?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还怎么治理这一家大小。”丁淑芳皱皱眉,随即又若无其事的两手环抱,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回头一想,你的话也不无几分道理。常言道:礼轻情义重。那我也擅自作个主,替怀融馈赠你一份重礼!”所谓重礼,不过是她从大叠钞票中抽出两三张,如打发乞丐一样打发段思绮。段思绮看在眼里,气在心头。她都已经不是杜府的人了,为何还要平白受气。到底和丁淑芳有什么深仇大恨,临走还要被她落井下石。她冷着脸背过身,一走了之。

“啧啧……怀融真是白好心了。有人压根就不稀罕,嫌少呢。”丁淑芳抱怨起来。她尖酸刻薄的言语,迫使段思绮忍不住驳斥:“我只稀罕杜少爷的情谊,却不稀罕你糟践了他的善意!”

丁淑芳笑了笑,故意讥诮她:“你和他能有什么情谊?无非就是你手举画纸,引他落笔画下你的面相,还能有什么?你今日被扫地出门,也是咎由自取!”听见这番混帐话,段思绮气得浑身发抖。怪道彼此并无什么过节,她却老针对自己。原来云少爷当初提醒她的话全应验了!说不定告发堂哥是通缉犯的事情,也拜她所赐!

她加快脚步,逃亡一般。然身后不肯休止的放肆笑声,却有意要替她饯行。摇摇欲坠的泪珠终夺眶而出,默然宣判着那最初的悸动,最初的时光已然过去,再也追不回。

是的,她最初的时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