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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荆棘满途

《《夜合花》(网络版)》

深夜梦醒,你突然不认得我。原来相守只是一出戏。满布荆棘的人生去路,就如一个谜,走到最后一步才知是绝途。

无为之罪

现在她该去何处?段思绮抬头看了看前方。车水马龙的大道边一个老卖货郎挑着担子,高亢嘹亮的打油调正欢送着即将落幕的夕阳,不经意间又催促着大伙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安安生生吃顿热乎乎的晚饭。

在靠街的巷子口,有几个刚张罗好的宵夜摊子。什么凉粉,凉面,桂花汤圆糊,以及白天卖盛的锅贴都摆上来,价格也比白天便宜了近半。一些身上有事,或者来不及回家去的人,老远就冲摊主叫着要一份先垫肚。这阵阵食物的香味飘满了巷子口,引诱得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无从抗拒;如同饥渴的男人猛然发觉前方有位妙龄少女正朝他招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到嘴图个过瘾。段思绮嗅着香气,竟似鼻子失灵一般,埋头躲了过去。

如今失业了,兜里仅剩杜府打发的一点月钱,哪里还有颜面向辛苦操劳的母亲说出被赶的不堪。家里已是多事之秋,再经不起新的烦事。尤其一想到丁淑芳对她咄咄逼人的羞辱,她更加不愿意回去,也不想被母亲看出来。

路旁有几个蹲墙根等客人的车夫,其中一个长得油滑的车夫热情的凑过来。思绮没理睬,自顾走着。结果这人又追上来,想来她也没什么地方想去,便随口问他:“去胭脂路要多少钱?”“三个铜板。”车夫比了个‘三’的手势。见只要三个铜板,她也就答应了。沿途遇到几个迎面过来的黄包车。车上面坐着的客人无论是打领带的还是着旗袍的,均是一副傲慢骄横的表情。段思绮拼命挺直腰,努力想争取着什么。结果,眼泪又被逼了出来。乌鸦就是乌鸦,怎么可能变成凤凰。她再次抱起书,紧紧贴近胸口,由着泪水往下坠。

朦胧中,段思绮望了眼前面的路,却惊觉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四方巷,并不是胭脂路!她忙叫停车,却见车夫一脸奸邪的坏笑。粗厚的手掌向她一摊,不是讨取,而是索要:“拿来,车费!”段思绮跳下车,身子猛地向后退:“这里根本不是胭脂路!我为什么要给你钱!”“想不给?”车夫咧嘴笑,十拿九稳是吃准了她,“去年古楼洞有个胡同的人全得麻风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赶去哪住。嫌鬼多!你今天要是不给我钱,就等着冤魂索命吧!”

“这里……这里是古楼洞那个胡同?!”思绮吓着了,车夫更加得意。“不然还能是哪里?你若还不给,我大声吆喝一句,把小金堂的兄弟引来他们可就把你给撕碎了!这里如今是小金堂的势力范围。你别是想自寻死路吧?不过你要是运气好点,他们倒是可以送你去窑子呆个把年!我数三下,不给我立马喊他们出来!”

“你……你这个强盗!居然为了三个铜板当街打劫!你不怕坐牢吗!”

“哼……再说我立刻送你阎王哪儿告状去!到底给不给!”车夫红了脸,就要动粗了。段思绮没办法,只好去摸兜里的钱。不想那车夫又阴阳怪气的骂道:“记清楚了。三个大洋!少一个子都不成!”

“三个大洋?!你明明说是三个铜板!”

“我还明明说载你去胭脂路呢,那么现在是在胭脂路吗?!少罗嗦!快拿来!”车夫早有预谋,段思绮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忍气吞声将钱掏出来。怎知车夫等不及了,亲自动手去抢她兜里的钱。她一抵抗,就遭到粗暴对待,生生将她推到地上搜身。最后全抢光了,他人也跑得无影无踪。段思绮愤恨的抹着泪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却不知怎么走出这七弯八拐的四方巷,顿时又气又急。先前遭受的委屈这会子也全爆发出来,缩在墙角抱头痛哭。等到哭累了,天色也已暗沉下来。

段思绮含泪拾起地上的书,鼓起勇气往车夫消失不见的陌生巷子走去。果然是许久没人住的地方,狭窄的巷中四处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别的什么挥发出来的腐臭。她轻轻抽动鼻子,眼泪还挂在眼角,惹得视线也模糊不清。错将满墙青苔看成一张巨大的黑网,仿佛正等着她自投罗网。莫名的毛骨悚然,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手,一双无形的黑手,正逐步……逐步向她靠近……靠近……她开始慌乱,像无头苍蝇一样仓惶抉择着可以逃生的去路。可当手指无意碰到墙面冰冷而粘腻的青苔时,那股子寒意愈发强烈,凉飕飕的,快要不能自已……

蓦然,另一条胡同口闪过一束光。极暗,极不起眼的一束红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段思绮心头发怵,反射性停下脚步,害怕那是老人口中所提的鬼火。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的一线生机。如果前方是人,她岂不是可以逃出这充满怨气的四方巷?段思绮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向发光的另一条巷子靠拢。

巷子正中,有一个正划着洋火的男人。他的脚下,躺着另一个人。那一束束红光,便是他手中洋火燃烧的光亮。但他不是用洋火来照明,而是用来射脸。只见他食指一弹,长长的火棒便一根根挑衅般飞射到躺着的男人面上——那张满脸是血,却不甘心叫骂着的脸。

“原来……原来一直想……想谋夺帮派的人是你!天蟾!你……你这个叛徒!居然背叛校长!你……你……不得好……”男人拼尽全力想完完整整骂出他在人世最后一次的诅咒,可惜没能如愿。因为在火棒燃尽之后,一颗子弹粗暴的钻进了他脑门,掐灭了他仅存的一丝气息。他死了。含恨而终。

作为第三者,段思绮亲眼目睹了最残酷的一幕——一个不该枉死的生命提前终结。刹那间她惊呆了,中邪般定在哪里。叫不出声,也喊不了话。怀里的书掉了一地,发出重重一记闷响。男子听到后方有声音,猛然转身手枪怒向来人。段思绮无法看清他的脸,并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是他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黑色墨镜。阴冷的黑色,一如他手中的枪。

‘啪——’枪响了。段思绮整个人也栽了下去。

有那么一秒,她曾离死亡如此之近。尽管如今她正平安端坐在巡捕房内,却仍然无法相信,她已与死神擦肩而过。

她摸了摸额头,伤口仍是阵阵发疼,那是她晕倒时磕破的而非那一枪。现在她作为唯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嫌疑人,不得不接受巡捕亢长的盘问。可巧负责审讯她的巡捕,正是上次给她和母亲作笔录的萧云成。萧云成整理前面记录的笔录,重新再问:“你开始说是因为迷路才会无意撞到死者被害的是吗?”

“嗯,嗯。”段思绮忙不迭点头,身子不受控的发抖。“因为我不熟路就乱走,没想到居然会看到杀人的场面。”

“你还听见死者唤凶手叫天蟾?”

“是的,好像是这名字。后来他没说完就被那个人用枪打死了。”

“那你只看见凶手戴副墨镜,再没有其他特征了?”

“没有了……”她努力回想,终是茫然的摇摇头。脑海里所能记住的,仅剩那副令她胆寒的黑墨镜,别的就再也回忆不起。萧云成紧紧盯着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不曾放过,“那么凶手是听见你的书掉在地上之后,才发现你的。是吗?”段思绮木讷点点头。

忽然萧云成语气一沉,充满质问的意味:“可是从现场看来,只有你一个人的足迹和逗留过的证据。那些你所说的洋火,朝你开过的弹壳都没有发现。而且按你的说法应该躺在距离死者只有一米的范围。虽然很有可能是凶手将你拖到死者附近,又将犯罪证据都销毁了。但从目前这些证据来说,你还是有一定嫌疑的。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像在同她商量。“如果有人给你作保,倒是可以平安无事。”

“作保?”段思绮不懂。

“就是让你的家人或朋友交纳一笔保释金。这样你可以暂时先回家,有需要对证的时候再传你回巡捕房。”

这么一说,思绮身子倒不抖了。先前的余悸竟无形被一个钱字冲淡。如今她已被洗劫一空,除了包衣服和书籍,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交纳保释金?况且,她还不敢惊动母亲,家里现在也艰难。思来想去,只好拉下脸皮找薛云烬帮忙。“巡捕大哥,这里可以打电话吗?我想找人替我作保。”

“可以。你把他的电话给我。”段思绮翻出装衣服的包袱,找出那张略有褶皱的名片递了过去。萧云成瞧了一眼,皱了皱眉:“薛云烬?”

“嗯。他是在市政府工作的。”

“好,你等会。”萧云成派另外一个人看着她,自己起身去话务处联系作保人。

不多时,薛云烬来了。与往常杜家见惯的那个吊儿郎当的云少爷不同,现在的他显出有别以往的成熟。第一次见他规规矩矩穿着西装,反衬得人格外英挺洒脱,神采飞扬。在他几番交涉下,段思绮的保释金终于免除。再三对那些巡捕道谢,他便带她离开。

先头思绮一直不晓得怎么开口,欠他这么大的人情,都不知如何偿还。酝酿了半天,才想好谢词。“云少爷……”她一张嘴,薛云烬立即打断她。“别少爷前少爷后的,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怎样都好,今天我必须好好道一句谢!”段思绮转到他面前,感激的一鞠躬。“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个很不正经的人,时常在心底偷偷骂你。可是今天,你却能为了一个曾经的下人特意跑这一趟。想必在警察厅里,你也背负了不少的人情。我清楚,千金都易还,唯独欠下人情是最难偿还的!我虽不知道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报答你。但我一定会时刻记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也不枉你为我走了这一遭!”再抬头时,她两眼泛满泪光,哽结难言。

薛云烬静默的望着她,并不打算劝阻。毕竟人情债是世间最昂贵的一笔债务。有的人,甚至得用生命去偿清。他虽不需要报答,但记住了她的话。

“走吧。”他随手拿过她的包袱和书本,仿若并不曾听到这番肺腑之言。越是如此,段思绮就愈愧疚。一路上谁都没开口,只静静的走着。

临近凌晨,各城区已经封锁不许人随意出入。凑巧薛云烬的公寓离警察厅不远,便主动提议让段思绮暂住一晚再做打算。她起先百般推托,但想来也确实无处可去,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然而走到门口,又不敢动了。

“我还是不去了。免得小九姑娘不高兴。”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和小九姑娘碰面,绝不仅仅是尴尬了。薛云烬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回答:“她不住在这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个与他无关的问题。门一开,便自顾进去。隔着门板叫唤:“你还不进来?等着当门神啊。”

段思绮犹豫的向里张望,确定屋内并无小九姑娘的影子,这才挪开步子。只是没想到他的家朴素得不像是个少爷居住的。空荡荡的四面墙壁,一样装饰品都没有,就连天花板都只用普通的吊灯。她惴惴不安的走到沙发旁边,才留意到沙发也是旧的。这样简陋的布置,也难怪小九姑娘不住进来。

“坐吧,随意点。”薛云烬指向沙发,示意她坐下。回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段思绮捧起热水,搁在唇边吹冷。氤氲的水雾渐渐濡湿了她的睫毛,仿佛挂着泪的两扇翅膀,扑闪扑闪,很是有趣。薛云烬无意瞧了会儿,随即收回目光,问起事情的始末。由于思绮报以感激的心态,所以也就开诚布公,将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甚至被赶出杜府的缘由也丝毫不隐瞒。薛云烬安静的听着,犹如老僧入定。待到思绮都说完了,他还在沉思。

墙边的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这片死寂当中,俨然成为最刺耳的噪音。倒也勾起段思绮对那一幕的恐惧。她双手牢牢握紧茶杯,才发觉水早已变凉。扭头望向身后,见一扇窗帘被风吹得像金鱼攒劲吹出的水泡,不停涨大……泡骤然一破,鼓得老高的窗帘也干瘪的回落到原处,映出几道框纹。无意识的打了个寒战,她自言自语起来:“真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没杀我……”按常理,她铁定是应被灭口的。可现在她还好端端的活着。

薛云烬完全赞成她所言:“我也这么认为。不过我想人家嫌你浪费子弹的可能性居多。”他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段思绮知他爱贫嘴,也就不往心里去。

此时客厅的座钟连敲了三下,已经到了凌晨。薛云烬疲惫的站起身:“好了,时候都不早了。你在我房里将就一晚,客厅就归我包了。”他抱好段思绮的东西,领她去自己卧室。同客厅一样,他的卧室摆设也相当简单。唯一就是个大书架占点地方,才不致太空荡。夜里,段思绮怎么都睡不着。毕竟第一次在男人家里借宿,心里总不踏实。一晃到四五点光景才算阖了眼。习惯性在六点醒来才恍悟,原来她已不在杜府。

薛云烬从市政府告假回来,已经是临近中午。段思绮因为半夜失眠的缘故,睡到此时才醒。胡乱梳洗一番,便跟着他出门。她本意是直接回家,最后却被薛云烬请到老字号的‘小顺喜’酒楼用午饭。由于正中午,酒楼生意特别旺,只剩靠门口的一张桌子。未免其他客人共席,薛云烬包下全部座位,又作主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些出名的糕点。

虽然她从没在这里吃过饭,但在三年前她来过。那时母亲让她出来讨要一些酒楼里不要的剩饭,好拿回家浸水晾干后当作口粮。结果才进门就被人当场轰出来。只有一个大哥哥没有嘲笑过她。那位穿着黑色学生制服,一脸英气的大哥哥弯下腰安抚她,笑容格外温暖。

“小姑娘,剩饭剩菜你要来做什么?馊饭吃了会坏肚子的。”后来,他就让‘小顺喜’掌柜给她盛了满满一盆大米。其实真正令她感动的并非获得了食物,而是这份平等的尊重。

“这里的清蒸武昌鱼,碧玉粉丝鸡汤,油焖对虾最是出名,你一定得试下。我还另叫了些白玉桂花糕,龙须酥。你要觉得好吃,再叫些带走就是。”薛云烬细心的向她推荐菜式,一边不忘催促伙计快些上。段思绮心里很感激,但不愿受他太多人情,婉转回绝:“你不用这么客套,随便点些就好了。我们就两张嘴,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何况我又不是牛投胎,没有八个胃去装呢。”

薛云烬抽好筷子往她手上一搁,笑起来:“我又不养牛,只想养瘦得可怜的人。既来之则安之,你只管带嘴吃,万一不够钱我留下抵债便是。”她忍俊不禁笑起来,只好接过筷子,“云少……”一时改不了口,喊出才知道错。瞥见薛云烬似笑非笑的摇头,她忙换称呼:“你每次讲的话都令人哭笑不得。这样一来,我更还不清你的人情了。”“那就继续存我这里,每日可得算利息。”他泯了口菊花茶,将刚端上来的红油猪肚丝摆到段思绮手边,夹了一块放她碗中。她忙道谢,将菜又推到靠近他的位置。他不再推让,反提起另件事。

“下午你准备回家?”

“嗯。总不能老麻烦你。如果没遇到那事,我还打算随便找个住处,寻个新差事再回家。现在是不能了。”

“如果我说现在有个裁缝店招工,你愿意去吗?”

“有的话我肯定去!”不假思索,她立刻回答他。“那就先吃饭。”菜一上齐,他偏扫兴的将话题就此搁浅,动手先吃起来。段思绮白欢喜了一场,料想他又在逗她,便不再胡思乱想。

“杨掌柜,昨日跟你订的点心准备好了没有?我家少爷不得空,差我来取。”“哟……王管事来了!稍坐稍坐。康少爷也是的,这回国才几日啊,就这般繁忙。”杨掌柜一脸笑的应付王管事,又忙命人取糕点。“今天中午刚做好的。我想着你可能要来,便先包好了。对了,听说一些学生闹事被抓去警察厅,幸得康少爷出手相助才解决的呢。虽说康少爷学业未完,可眼下和康司令年轻时一样有才干呢。”

王管事听到人夸赞自己少爷,自然眉开眼笑,跟着闲侃几句:“那些学生很多是少爷以前高中同学。少爷从英国留学回来听说他们有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年轻人,多讲个义气。”“可不是这话。”杨掌柜附和的点头。另边伙计将糕点取来,王管事付好钱也就告辞了。

段思绮一直听完他们的对话,并非有意偷听,只因为‘康少爷’。难怪那天在警察厅看见的青年好生面熟,原来他真是三年前送了她一盆米的大哥哥!当年她曾听过杨掌柜唤他叫康少爷。想必是他无疑了!薛云烬见她楞在那儿饭都不吃了,忙问原因。思绮便兴奋的将始末告知于他。薛云烬静静听着,不时给她碗里挟菜,自己反倒吃得更少了。

下午,薛云烬真的带她去裁缝店见工。因为老板和他相熟,便答应让思绮试一个月。可店里还在整修,要过两日才开张。段思绮只好听从薛云烬的安排,暂时在他家再住两日。现在工作已有着落,往昔的阴霾一扫而光,她绕到薛云烬面前想郑重道一声谢,怎知他忽然道出杜少爷明日迎娶丁小姐的喜事。兴高采烈的神色陡然间僵硬,整个人也呆滞原地,石化一般。不知是谁霸道的将手伸进她的心房,狠狠拧了一把。

“如果你还没死心,还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他淡淡的问她,以为她还有所不甘。除了苦笑着摇头,她已无可奈何。不会去,她绝不会去。

第二日她果真没去,守在云少爷房里听了一上午留声机。黑胶片在轨道中规规矩矩的旋转着,指针划出无数圈年轮般的圆,一圈一圈。不知何故,歌声中似乎总掺夹着一丝丝‘沙沙’声,仿佛猫儿孱弱的轻喃,又似失意女子偷偷咽泣。听得倦了,段思绮抱出一直未敢碰的书籍,只因为是他送的。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锁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这是史达祖的《夜合花》。讲述未能对心爱之人表白,只能将情意暗藏心中,最终错过。段思绮初学这诗时,还嫌诗中人不坦率而错失良缘。她已是此中人,所以希望其他人比自己勇敢。然而今天看完后,竟苦涩得想要哭出来。皆因这首诗是抄在一片干枯的枫叶上,被人有意夹在书里。

如果她无意将书遗失,如果她无暇去翻阅,那么这份秘密是否将长存于此?最终,他仍是不肯痛快的交付一个答案给自己,何谈于她?事已至此,一片枫叶又能代表什么?无非证实曾经有过的萌动恰似这片焦枯的落叶。残败不堪。

段思绮倏地弹起身,跑到留声机旁,将曙红的枫叶搁在胶片一角。这片树叶让她坐立不安,所以她得用一曲曲的喧嚣去摧毁它。也只有假借他人之手,她才能心安理得。目睹着枫叶一点点移近唱针,转瞬就要被尖细的针头刺碎,她的泪也隐忍不下。哪怕掐破了手心,泪还是会流,心还是会伤。

唱针感触到胶片上有异物立刻不规则的抖跳起来,一抖一抖,音符也被迫定格在某一处;原本柔美的女声顷刻变成嘶哑的鬼嚎,往往复复控诉着生死之悲。蓦然间段思绮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她懊恼的撇开唱针停下了音乐。可此时胶片上仅剩的,唯有星星点点的碎沫;犹如脂粉盒无意打翻抛洒了一撮胭脂,晕染出眼下这斑斑殷红。

晚了,枫叶不再了。它的消失意味着他唯一的表白,从此烟消云散。终于她得承认,她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沾着满手枫叶的碎片,她不顾一切跑了出去,追寻她要的答案……

※※※※

到了晌午,杜府正门又围了几层凑热闹的百姓。这些人一听闻杜府二少爷今日娶亲,早早的就来贺喜,无非是图个吉利混点打嘴的吃。杜老爷很是慷慨,除了宴请商界名流和一些有交情的政府官员外,对于不相熟的左邻右舍也在偏院大摆了几桌。至于一些纯粹沾喜气的路人,则赏些食物小玩意之类的。

头先府里见围观的多了,就差几个小丫头捧着一大果盘的瓜子、花生及麦芽糖往人堆里撒。小孩子等了这么久就是盼着有喜糖,一见有吃的都跑了过去。有些结了婚的嫂子们也一哄而上,争着抢东西玩,旁边几个姑娘家远远干看。运气好的,还能从中拣几个混在杂果里的铜板。一些个大老爷们乐坏了,瞧婆娘和孩子争得‘头破血流’,个个靠墙角边捧腹大笑。如此浓浓的喜庆之下,杜怀融却像个失了魂的傀儡,冷冷候在门口,等待着他一辈子的新娘。

薛云烬陪杜老爷应酬完一些宾客,抽身到门口看动静。一个丫头经过他身边,不知何故竟然偷偷垂着头笑。他发觉了,大大方方的回敬她一脸笑意。羞得丫鬟头压得更低了。他伸过手,从她端着的果盘里挑了块喜糖丢进嘴里。重扬起脸,走到门口。

人还未到,隔老远他就瞄见新郎倌愁容满面,郁郁寡欢的呆立在门口。任凭身边的男傧相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他仍是面无表情,不作任何回应。见状男傧相只好同其他守门口的仆人们攀谈起来。作为今日的主角,新郎倌非但不愿备受关注,倒头来还要孤立自己。“吃一块就不嫌苦了。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苦大仇深给谁看。”薛云烬递过一块包着喜纸的麦芽糖。杜怀融不吭声,默然转过脸去。可这一转脸色蓦地大变,起先无神的眼眸居然会流露出丝缕的悸动。然而很快他又恢复到原来的神色,只是头再也转不动了。

薛云烬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向他不肯再看的方向张望——越过拥挤的人潮,一棵歪斜的老树下伫立着一名泪眼婆娑的少女。此刻她也正望向他们,不停抹着泪。不禁失笑,因为可笑:“普天之下,真是无奇不有。怀融,你可曾见过这样两只蚂蚱:一只有骨无椎,明知途中有深山还妄想凿路通天。山未穿,身先折;另一只有椎无骨,深知不可为偏不敢不为。徒其表,终无为。怀融,你可听说?”

杜怀融清楚他在借喻讥人。想反驳,却还不了口。一时心绪愈发烦乱,还是忍不住顶一句:“你又何必挖苦我。与其讥笑我的无为之过,为何不说你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我既然有过硬气骨,末了终是会被世俗门第所拔去。我不像你,四海都可以为家,可我只有一个杜府!”

“你口口声声说我薄情寡义,可我与你大不相同。我与所有女子并未有情,又何来薄情?而你明明有情,却不敢动情。才是真薄幸!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傲骨藏于心,不过欠缺些许勇气的孤僻少爷。可自上次我替你强出头顶撞你父亲,你一字片语都不敢为自己争辩我就看清楚了。世人打娘胎出来都有一根天骨。只有自己甘愿被折,从不会被人打断。而你——不配!”薛云烬不顾各自的情分,将这番冷嘲热讽的言辞挑开来讲。吃了当头棒喝的杜怀融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偏这时新娘的轿子到了,锣鼓喧天的嘈杂配上连串的鞭炮声,吵得他脑子更乱了。

长长的仪仗队伍吹吹打打的开进来,将厚厚的人墙拨成两道,方便新娘的龙凤轿子和陪嫁的一应物品通行。鲜红的轿子好比一团火,烧得杜怀融进退不得。男傧相、女傧相见新郎又在发呆,联起手来将他推搡到轿子跟前。杜怀融没留神,踉跄几步差点摔了跟头。那些等着闹洞房的众人也帮腔高呼:新郎,踢轿门嘞!好娶个媳妇过大年!一时间笑语翻天,喜气洋洋。

薛云烬没跟着掺合,悄然来到老树下去找那名女子。见她无声无息空流着泪,眉头一拧:“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看清楚了。还不死心?”“……我真不该来。”段思绮早就劝过自己不要来。可跑着跑着,就到了杜府门口。未免被熟悉的人发现,她只能远远的躲在树下,总算见到了想见的那个人。她确信,他也一定看见了她,所以才始终不肯回头。也难怪,他胸前那簇红得夺目的礼结无时无刻不再提示着彼此,今日他的身份是新郎,不是她的杜少爷。

“你真是不争气。”他烦她,实在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摆正她的身子,一字一句告诫她:“眼泪流干了伤的是你自己,和任何人无干。你放不下,不甘心,我都能理解。但你这样自取其辱追上门来又能换来什么?他看过你几眼?你又得到何等欣慰?事已至此你再哭断肠子又有什么用!如果你还要纠缠不休,恐怕连我都会瞧不起你!”他逼视着她,目光凌厉无比。“思绮!你要还有半点骨气,就立刻回去。不要再把自己最后一点颜面都丢尽了。否则,我们的情分也到此为止。”

段思绮看着他,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清楚。是退一步,还是前一步,她在用心抉择。因为现在,她不敢连唯一的温情也赔掉。她告诉自己,最后再看一眼,从此干干脆脆的了断。可远处热烈上演的喜庆场面,她真的看得下去?

花轿中的新娘子千呼万唤终露了面。一身大红缎子,百鸟朝凤牡丹怒放衣,顶上的喜帕也绣着一朵牡丹;轻轻拖曳的百褶元宝裙,并蒂莲彩绣缠绕整个下摆。这副图案宣告她的男人此生只能同她一人缠缠绵绵,永世不离。

当杜怀融在众人要求下背起新娘时,他无意识的瞥向那株歪歪斜斜的老梧桐。然而树下已是空空荡荡。心一紧,再抬起头时面颊忽然滑过一丝冰凉,透心彻骨……

也不知是否天公有意刁难,洞房当晚居然下起倾盆大雨。雨越下越大,走廊外的花草纷纷被砸得东倒西斜,一片狼藉。平日这些娇贵惯了的花儿们,那堪凄风苦雨的洗礼,转瞬花瓣混着叶子坠落一地。忽然,一道红色身影冲进雨幕,飞快抱起一盆小树忙往屋里跑。一进房,他即刻用袖管怜惜的擦去枝上鹅黄花瓣的水渍,也不管身着的是新郎袍。

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自行揭了盖头,满腔怨恨的望着这一幕不该出现的画面。她狠命咬着下唇,死死揪住床缛,就像她已将那一树的花朵全都揉碎,揉成了泥。到时,看他还有那么多功夫去着紧一盆不值钱的残花烂树!

第二日,那盆夜合花竟真的不见了踪影,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真真假假——计中计

天蒙蒙亮,段思绮起早赶第一班轮渡。两天前她正式在裁缝店作工,所以昨晚特意回家将被杜府辞退的事情告诉母亲。母亲虽没说什么,但看得出有些不乐意。几经交涉下,才算答应让她留在汉口裁缝店工作。这块心病一解决,段思绮也落得一身轻。先前几日的不快也渐渐淡去。

不多时,等船的人越来越多。待船汽笛一响,有个穿灰汗衫的男子立马守在船岸旁召唤大家鱼贯入内,一一收取船资。由于轮渡便宜又便捷,很多从武昌去汉口或汉阳的老百姓都选择这个交通工具。虽武昌是政府军队的集中地,但对于码头日渐被帮会垄断则不闻不问。有了帮会的插足,走私、运毒变得十分猖獗,经常搭轮渡的人时常可以窥见。正因为乱,导致很多人不敢单独搭乘轮渡宁可步行。听船上的人议论,如今码头全被小金堂和龙江帮瓜分。汉口这十来处码头原是龙江帮的地盘,自从师爷万三思被杀后元气大伤,小金堂也趁火打劫抢了部分码头。

一路上段思绮听到许多关于小金堂为非作歹的传闻,现在又见到几个打手在岸边来回巡查不免有些畏惧。学着前面的乘客她也靠边快步跟上,一下不敢抬头。乍一听见前方响起连串口哨声偷偷一瞥,正好看见一名妇人被那些打手言语调戏。有个还故意装崴脚绊住妇人去路,行为十分卑劣。段思绮又气又怕,脚一踏着岸整个人就铆足劲飞快往前跑,活像见了鬼一样。才停在街边喘气,一双手突然从背后捂住她的嘴,把她拽进胡同里。同时察觉到有什么硬物正死死抵住她的脊梁,空气中还隐约浮动一股麝香味。

“还记得我吗?上次你没死成,这次可没那么走运了。”这人说话了,沙哑的男音仿佛饱经风霜。而那未知的硬物也缓缓游弋到她颈项,冰冰凉的触感。是刀!段思绮顿时惊惶失措,眼泪失控般飙洒出来。

“记得我是谁了吧。你还报警了是吗?”他轻轻一划,段思绮白皙的脖子上立刻裂出一条血缝。感觉到刀子又开始在脖子上划新的血口,她再也无法坐以待毙。趁刀子还没有割出新伤口,段思绮使出全部的气力掰开他架在脖上的手膀子,不顾一切的往前冲。“救……”可还没迈开大步,就被后面的人扯住衣角,拉了回去。那副再熟悉不过的黑色墨镜霎时冲进她脑海深处,点燃毕生难忘的一幕。

真的是他--他要来杀她了!此刻她被吓得像发了疯的泼皮一样,对他是连踢带踹,迫使对方无法轻松抓住她。平日柔柔弱弱的女子一旦发起狂来,也是极可怕的事情。几番下来,竟将他衣袖都扯破。一副类似鸟儿的青色纹身从裂开口的袖子下露出一角。来人显然没料到这丫头会如此泼辣,慌忙遮住手臂的纹身,恼羞成狂的一刀子刺过去。她虽躲过了,手臂却中了一刀。吃痛的捂住伤口拼命往街上跑,高呼救命。这一喊惊动了路过的巡警,等巡警赶来护住她时,胡同口早已不见那名男子。可她知道事情一定不会就此了解,他一定会再来杀她的。天蟾!这个戴墨镜的男人就是天蟾!他不会放过她的!

薛云烬是第一个得知她遇袭的消息。事实上,她也没有第二个人可以通知。

受理她案件依然是萧云成,因为上次被暗杀的是一名地方官员,职衔虽不大,但在小金堂他属第二交椅。由于小金堂势力范围在汉口,所以案件一直交由汉口警察厅处理。作为她之前填写的作保人,薛云烬一直陪她录完口供。

“那个要杀你的人就是天蟾?”薛云烬有些想不通,“真是奇怪,之前不杀你灭口,为何现在才动手?”段思绮没回话,紧紧环抱双臂,似乎由里到外都是一阵阵的透心凉。薛云烬看她确实吓坏了,轻握起她冰冷的手掌,来回揉搓。段思绮尴尬的抽回手,自己交握在一起。本无半分血色的脸颊,微微荡起一层润红,带种少女特有的娇媚。

见她总算动容,薛云烬也放宽了心:“别想了,这些不法之徒无非是趁着政府多事之秋才会放肆。现在警察厅备了案,作为目击证人他们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只是往后你在裁缝店多留点心,也就没事的。我一空暇下来,也会常去看你。”他温柔的安慰她,瞧了眼她在警察厅临时包扎的伤口。二话不说,立刻替她拦了部黄包车:“上车。我带你去医院清理伤口。”只见他的后方日头正冉冉高升。普照大地的晨光似乎一瞬间穿过他的眉梢,不经意投射在段思绮心上。一股暖流正无声无息吞噬掉她残余的忧伤和挥散不去的恐慌,让她倍感温馨。“云大哥,我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遇见你,我一定会很不幸。”她其实还是幸运的,不是吗?

忽然间,薛云烬却似乎变得沉默起来。

翌日,警察厅火速锁定嫌疑人,命段思绮前去指认。思绮跟老板告了半天假,请薛云烬陪着一块去,多个人壮胆。在一名巡捕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审讯室门前。门没有关,露出一道缝隙刚好能看见犯人的模样。只见那名人犯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无论巡警问什么都装聋作哑,弹洋火玩。他的举止,他给人的感觉,都令思绮莫名熟悉。是他……好像是他!

“感觉像吗?”巡警在旁边低声问她。可毕竟她两次见到他都是有副眼镜隔着,一时也不好太武断:“我不敢肯定,他都是戴墨镜的。这样我认不出……”巡警一皱眉,朝里面的同事打个眼色。负责这案件的是萧云成,他瞅了外面同事的暗示,命令人犯将袖子卷起来,一副青色鸟儿图案的纹身暴露在外。

“我见过这个图案,就是昨天袭击我的那个人!”段思绮不由自主的惊呼起来。萧云成见她认出人来,唤她上前再细辨认一次:“昨天袭击你的是不是天蟾?是不是也有这个图案?并且还说上次没有杀掉你?”段思绮忙不迭点头,肯定这一论断。

那名人犯见她矛头直指自己,气得拍桌而起:“臭丫头!你居然敢对老子栽赃?就不怕没命出警察厅!”“坐下!这里是巡捕房,还轮不到你撒泼!”萧云成厉声呵斥,门外的巡警冲进去将人犯按在椅子上。那人不甘心,继续骂骂咧咧,就差挥拳头上来。然而他骂声越响亮,手臂扬得越高,蹦开的领口处所飘出的麝香味,让她确认无疑。

“是他!就是他!这个声音,我记得很清楚!还有那种麝香膏药的味道,没错!就是他!”

“燕七!你还有什么话说!老实交代为什么杀害金老二,背后还有没有主使!”萧云成窜到燕七跟前,见他仍是不搭理立马揪起他的领子,毫不客气一掴掌下去。燕七嘴角霎时溢出一股血丝,合着口水吐到萧云成面上!“发你妈的瘟!想陷害我他妈的明着干啊!什么天蟾,老子压根就不叫这个名!用这样下三滥的招术糊弄你七大爷,也太不上台面了!”

“死鸭子嘴硬,由不得你不承认!”一拳砸向燕七面门,萧云成恶狠狠的教训他。“帮派上谁人不知道你燕七是出了名的杀手,手臂上的朱雀纹身独你一人有,难道还有第二人敢在手臂上纹朱雀?一个杀手有许多名字也很正常,反正你老大龙三和金老二不合已久,杀了他也不出奇!你最好是乖乖交出幕后主使人,否则就等着被枪毙!”“放屁!老子怕死就不在道上混了!想让我做替死鬼,门都没有!”燕七死活不承认,身在警局照样像平日对江湖人一般蛮横。

但进了局子,自然有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宝。段思绮不忍看,先退了出去。巡捕房也就吩咐她可以回家,到时再传唤。

谁知当晚燕七就在拘留所畏罪自杀,是夺看守的手枪饮弹身亡。消息一传出去,小金堂内部激起一场讨伐龙三和维护龙三的轩然大波。当龙三的师爷被迫道出龙三蓄谋暗杀金老二的真相后,金老二的兄弟立即纠集人马,誓要砍下龙三的脑袋血祭老大!尽管事情闹得小金堂的当家人龙老大出面调停,声称燕七所作所为龙三并不知情,但仍是难压众怒。没过几日,就有人在江边发现龙三的尸体。

事情一如某些人预料中发展,只是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委实令人觉得不可思议。对着余晖的晚霞,真正的天蟾高高举起酒杯。这一杯,祭天。再一杯,谢人:“许多时没见你大展拳脚,一出场就演了这么精彩的戏码。我可得好好敬你!”

“什么话!难道我是白混的!”萧云成也举起杯,一饮而尽。意犹未尽,又续上一杯。“万三思这老东西一死,龙江帮也没大气候,迟早小金堂会一方独大。不过事情能进行得这么顺利,想必小金堂那边你也下了不少功夫吧?”

“这些都是小事,还不至于伤脑筋。”天蟾不置可否,随手拉拢窗帘。不透光的房间,一派昏沉沉的气氛。“金老二若不是背叛了组织,也不会招来杀身之祸。得亏他一死,顺势将该除的人都除了。眼下龙老大等于被架空,以后我们办事也容易得多。”他仰脖子灌了一口酒,辣得摇头,“这什么酒,还真是霸道!”

“烧刀子,你们南方人也是难得适应。”萧云成笑了笑,又问:“现在顶替龙三的是他原先的师爷,那金老二的位置谁顶?”

“他的亲弟弟。虽然这个不是我安排的人,但不足为虑。人是不是龙三杀的,这些人根本不会在意,他们要的是上位。在帮会里只有龙老大、金老二、龙三清楚我,其他人只晓得我的化名。出了这事,龙老大也不敢怀疑我,因为在此之前我故意激怒龙三,让他知道我们之间过节颇深。所以事发后,他认定是燕七冒充我杀掉金老二,好一箭双雕。”

“那个师爷可靠吗?他怎么肯倒戈的?”

“为了一尝老大的滋味啊。我安插在龙三身边那么久,总该有点用处。现在他得了利益的甜头,我不怕他会有异心。”天蟾对于下棋很有心得,对于手中的棋子也格外自信。因为他手上每个棋子都各有弱点:女人、家眷、朋友……等等。只要是人,都不可避免会有人类该有的弱点。那他,是不是也一样不可避免?

“你做事一向很有把握。以后小金堂从四川私运的鸦片,你可以扣下一大半利润来招兵买马。横竖龙老大现在也不敢得罪我们,若不是我们暗中给他撑着官道上的事宜,凭他个人力量哪里能让小金堂从一个三流堂会跻身为第二大帮。对了,安插去凉山的人可靠吗?会不会被上头知道?毕竟我们首要任务是刺探军情和监视目标人物,帮派不过是一方面的经济来源。你从中牟大利,会不会……”萧云成不无担忧的望着他,却见到他不以为然的冷笑。

“我对下面的人不会考虑他是否可靠,而是能不能尽用。老头子让我在此继续监视,我当然得培植些自己的人马。下个目标可是康肇卿。”康肇卿是鄂军的统率,汪精卫在武汉期间与他私交甚笃,这让素来与汪精卫面和心不和的蒋介石一派人很是忌惮。作为只效忠蒋介石的特工官员们,当然想除去这个绊脚石。可面对有军队有手腕的老江湖,他们欠缺的还很多。“这个老家伙不好对付。武汉围剿共产党的几次大行动,都亏他从中指挥。我看啊,局势还得大变。”

“再怎么变,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想那么多也无益!怎样,要不要再表演一下你的口技?”天蟾忽而一笑,不再谈公事,萧云成知他所指,也笑起来:“你这些年还没学会?可见你没这天分。”“我如果连这都学会了,你岂不是无立足之地了?”他眯起眼,夹一块红烧肉大块朵颐。瞧他吃得这般起劲,萧云成也不甘落后,抢下他正欲夹去的一块牛肉,放入口中大嚼特嚼。

“美食当前,兄弟都没得做,先吃方为上策!”沙哑的声线完全不是他的嗓音,倒是和燕七的相差无几。如果燕七还在世,也绝想不到世上还会有第二个人和他嗓音一样。仿佛,就是他说的。

№异乡异途——转机?劫数?

四川.凉山

掐指一算,段祈樊逃到凉山已将近两月。负责接应他的是当地一个叫歪子的空门党(意思就是无所事事,靠着走消息混饭吃的人。)但可别小看他,段祈樊初来乍道全托歪子照应。即使他身上背负着命案,到了凉山也决计不会有人走漏出去。因为歪子朋友很多,所以这也是一门活计。不过段祈樊此番来最想一见的人,却迟迟未曾会面。天蟾说过,如果他想改头换面混出人样,就必须投靠在猛爷门下。而整个凉山最能呼风唤雨的便是猛爷。

提起猛爷,传闻中他也是因为命案而逃到这里。在彝族人众多的凉山,他一个异姓异族的外人不但闯出了自己的名堂,还能和本土人平分半边山区。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个奇迹。也因为他的才干,族长的女儿宁死都要嫁给他。最后他娶了她,赢得了另一半的地盘。此后在这片近似奴隶制度的国中之国,他的存在即是权威。也是在他的号召下,当地人除了种植五谷杂粮之余,便属罂粟花的产量最高。人们上缴罂粟花的果实,就可以从猛爷那里换来想要的东西。这些人自幼在封闭式的山区里,换来的物件在段祈樊眼中根本不值一钱。可罂粟花到了猛爷手里,就能提炼出成千上万的鸦片,而换购来的则是享之不尽的财富和不断壮大的势力。

段祈樊和歪子在屋外抽烟那会儿,就几次看见猛爷的巡逻部队抓些斗殴闹事的人。屁大点的地方,混居着三种不同族群的人,是非就从未间断过。其中有一个回民和一个汉人,时常就为点口角纷争而大打出手。可事后又像没事人一样,见了面还是说说笑笑。镇上的人起初还劝劝,后来也懒得理,只当他们是欢喜冤家看待。但猛爷容不下!因为没人可以在他的地盘违反他定下的规矩。

好在段祈樊和歪子就没未鸡毛蒜皮的事情红过脸。说起来,歪子身上也有回民的血统,可是风俗习惯汉化了。每次见他抓猪肉吃,段祈樊没少咒他。不过今天他不仅没吃肉,连午饭都省了。

“罕见啊!饭都不吃了?”段祈樊挺纳闷的。“不吃!”歪子摆摆手,兴奋的凑到他耳边。“猛爷今天在潭头那里摆酒,一些有点交情的都去了!你是犯案子逃来的,怎么都得去给猛爷问安,他点了头你才能留下。先前一直有我给你顶着,现在他老人家空了,你该亲自去会会。”

段祈樊立马甩掉手中的筷子,连忙追问:“是现在吗?我这样的身份也可以去?”“不然天蟾让你找我干嘛?别的本事没有,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不过你得留心猛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两双手。”歪子说得玄乎,他也听得玄乎。“难道这和他什么习惯有关?”

歪子点点头,悄声道:“猛爷决定一个人生死去留,喜好厌恶都会在手上有所暗示。他用左手你就行运,用右手你就等着栽跟头!尤其要留意他用哪只手点台面,那可代表他对你的第一印象。”

“妈的!名堂还真多!”

“少罗嗦。等你混出人样来,想砍别人哪只手就哪只,不够还有底下人给你凑!可眼下你就老老实实当龟儿子吧!”歪子不过顺藤说点俏皮话,也不曾想听者会往心里去。可男人如果一生都没个痴心妄想,活到百岁也是受罪。他段祈樊是绝不会图个平安就算。

到了潭头,段祈樊谨慎的跟随歪子进入一栋规格高于普通民居的瓦板房。

为了容纳前来的客人,瓦板房经由县城最巧手的师父建成,略掺合些汉人习惯的房屋设计。正门屋檐的装饰仍吊挂彝族喜好的牛角,墙壁隔板则雕刻山川日月、星辰花瓣等各式各样象征吉利的纹案,就连垂柱下端的牛蹄尖上都刻有河流纹样,寓意招财进宝。进入内里,又是一番乾坤。风水格局,房屋构造,无不暗合汉族习性。因为猛爷终究是汉人出身,多少是为了迎合他。

大大的圆形天井两段早已摆好桌椅,几个身着彝族服装的青年男子陆续将羊汤锅端上。歪子瞧见一桌坐着几个熟人,便领着段祈樊过去同坐。段祈樊和这些人见过几次,免不了寒暄几句,但心思却紧放在廊下一桌尚未坐人的主人席上。

主角总是最迟才会出现,宾客们也训练出这份耐性。三五成群划着拳,喝着酒,胡侃瞎聊,能混一点时间是一点。

久盼之下主人方登了场。一个抱拳,频频作揖:“实在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猛爷浑厚的嗓音极富磁性,让人听着很舒服。虽已是五十开外的人,可面上全然不见风霜遗留的痕迹,白发都未见半根。但见他撩起藏青长褂的下摆,神定气若地端坐太师椅上,隐约露着笑意。

底下一众人等见猛爷来了,忙起身离座。有些不是汉族的人也学着猛爷的礼仪,抱拳回礼:“给猛爷问安!愿老爷子长命百岁,福寿安康!”“行了行了。又不是我寿辰,你们净学些个迂腐的礼节是为哪般!都坐下,坐下,自家手足别拘束,该怎么热闹就怎么热闹,可别欺我老!我就好人多热闹!”猛爷掌一压,大伙纷纷入座。随从的仆人装好水烟杆必恭必敬的递给猛爷,猛爷手指头轻扣下烟杆,四周人立刻心领神会,忙吩咐厨子赶紧上菜。

上菜的功夫,猛爷也不空冷着底下人。吐了几口烟,身子骨舒坦的往后仰,语态也显得懒散:“今天也没别的大事,不过想和大家聚聚。年纪大了,就净爱想些生生死死的麻烦事。就怕这一闭眼啊……归了西。趁我现在还有一口气,能和大家伙聚一天,算一天吧……”闻言,一个猛爷门下的常客赶忙躬身子起来:“猛爷,俗话说老当力壮,您老现在的身子骨虽不比当年,可要和咱们弟兄交交手,怕谁都不是您的对手!何必瞎操心和自己过不去呢!这整个县镇的人可仰仗着您才有口饭吃。别说要去求什么不死仙丹,只要猛爷一句话,咱们兄弟都情愿拿自己的命替您老延寿,但求您老长命百岁,福寿双全,我们做什么都值了!”其他的人也站起身,一同说着恭维话。

歪子辈分不高,先前一直不敢开口。这回子见所有人都附和着讨老爷子欢心,他哪里又肯错过。嬉皮笑脸的调侃:“猛爷,您老可千万别说没命活百岁的话!大伙都知道我歪子骗吃骗喝的本事最高,所以往后有了儿子孙子,可全指望他们生老病死有猛爷支个手,赏口饭!我到时候也好早闭眼,早下地狱,去阎王老子那里偷个什么生死薄的,把您老的大名给一笔抹去,那不就大吉了!所以您老现在就安安心心等着,以后有我这个猴崽子给您添寿去呢!”

“歪子!你这个猴崽子,成日就晓得油腔滑调哄女人开心,今天还哄起你爷来了!给他一灌马尿,看他还信口开河!”猛爷笑得合不拢嘴,捏起烟签子不停朝歪子的方向指点。面皮上的褶皱也因此一一毕现,催使腮帮的肌肉全压缩成一团,仿似两堆平地而起的黄土包。歪子见老爷子舒了心,暗地里忙捅段祈樊的胳膊肘,让他也开口说点灵巧话。段祈樊懒得理会,瞧不起这群没骨头的汉子。可他倒也不含糊,端起酒碗便向上敬。“来!咱们敬老爷子一杯!今天有命站这儿吃上一口老爷子赏的酒,抹脖子也就雨点大的事!咱们也啥都别说,干了这杯才是对老爷子的敬意!”语毕,一杯酒便下了肚。

有些人不认识这生面孔,但听他说得在理,也纷纷举杯喝干。猛爷承了大家的厚意,干了这一盏:“大家既然这么赏面,看得起我猛某人,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猛爷您尽管说!”

“前日有些老朋友来看我,说年纪大了,看不牢自己的椅子,被人一点一点给挤了下去。本来往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老家伙也是该退伍了。可老家伙也有老家伙的好,胜在阅历多经验足。如果他们真到了七老八十,老眼昏花的时候,我都会替你们踹下去,免得看着碍眼。就当我今天是倚老卖老吧。大伙要真觉得我猛爷是个值得你们尊敬的老头子,就喝光这里所有的酒,情不情分的酒中自会见真谛。来,我先干为敬!”猛爷豪爽的干光了一海碗酒,甩手便将酒碗摔个稀烂。飞溅的瓷片像天女散花一样,撒遍在场所有人,尤其刺进了几名耷拉着脑袋的壮汉心里。这一切,全源于他们太急于换上自己心腹,而撵光了老一辈功臣。

猛爷没发话,谁都不敢动,全僵在原地。霎时间笑语不再,死气沉沉。

“都站着干吗?不过是碗滑了手,自己摔碎罢了。你们一个个愁眉苦脸的,爷还没死呢!还不快坐下陪我这个老头子吃顿安生饭?”还是猛爷开了口。这一众僵死的人方获得复生,长松口气重新坐定,安分的等着老爷子示下。结果猛爷什么都不再提,招呼着大伙吃吃喝喝,听他们逗趣的胡侃。起先段祈樊还觉得这传说中的枭雄原来和一般老汉并无两样,但现在他服了。令人一眼看上去就害怕的,不算最厉害的人。令人时常不觉得可怕的,才是真厉害。

不一会儿,猛爷又想出个解闷的新点子。他招呼手下将一中年壮汉和一个青年小伙请上来让大伙下注,赌谁会在搏斗中取胜。大家自然不约而同的赌年纪大的会赢,无人支持青年。歪子跟风也赌中年汉。看段祈樊穷极无聊闷头削筷子,忙拖他一起下注。段祈樊望了眼赌盘,挥手将钱全砸到青年那边。众人不解,他自有道理。既然要吸引人注意,有时候就得反其道而行。这一招果然奏效,猛爷第二次打量了他。

不过结果却不如段祈樊所愿,青年没挨多久就被中年汉打趴在地,口鼻都炸开了口。大伙见状巴掌都拍烂了,不断替中年汉喝彩,夸他神勇。其实,这些是喊给猛爷听的。

这时段祈樊留意到猛爷的右手悄悄点着桌子,一顿一敲,有节奏的打着拍子。他脑海里立即闪过一个冒险的念头。不顾歪子劝阻,他主动请缨要和中年汉比试。一时间大伙全在暗地里议论这个胆大包天的后生,看他如何收场。

猛爷心宽,应允了。垂下头连抽了几口大烟,眼神压根不往场上瞧。他专注的细捣起烟道,疏通疏通。反正这场比赛在他眼里根本毫无悬念。虽然阿鼓已经是四十好几的人了,但他有生之年就从未输过。否则,他也配不上第一勇士的称号。只不过凡事都不能尽从他愿。就好比一向战无不胜的阿鼓明明占尽上风,却突然莫名其妙栽了跟头。一个反应不及,倒被个后生骑到自己身上,钳制得他反扑不了。周围人顿时傻了眼,可随即忿忿不平的厉声疾呼,揭发有人使诈!猛老爷子眼皮一抬,恰好瞧见那后生将一截筷子戳进阿鼓的右掌心。下手的狠毒劲不亚于他当年。

“这小子不老实,居然来阴的!还不上去把他的狗宝给掏出来!”有人率先起义,其他人也乐于响应,声讨这个不守规矩的外乡人。歪子打量事情闹大了想冲上去把段祈樊拽下来,可没有猛爷的命令谁敢过去?只好扯着嗓门喊他住手。段祈樊非但不听劝,抽出削尖的筷子还要往下戳。如果他不一鼓作气心硬到底,很快就会让身下人觉察到他在发抖。

“够了!都起来!”猛爷一声清叱,段祈樊只能罢手。受了伤的阿鼓紧压住流血不止的手掌,不甘心的站起身,死死盯住一侧的段祈樊。段祈樊昂着头,似乎并不以自己的小动作为耻。

“比试靠的是真本事,你却敢在我眼皮底下乱了规矩?”猛爷质问他。他却脸一扬:“规矩都是人定的,怎么方便就怎么用。只要我打败了对手,无论期间用了什么方法,结果才是最重要!如果时时刻刻都记住死规则,猛爷您今天也不会把我们这些人牢牢踩在脚下了。”

“那么你就是摆明欺老咯?”

“如果对手是猛爷您这号的人物,刚才被戳手心的就是我了!我是个粗人,也不会讲什么漂亮话!只想说谁有魄力有手段我服谁,哪怕丢了性命我也服!可惜天底下您猛爷只有一个,也得亏只有一个,我才敢够胆子混帐一回。在我眼里,无论对手老幼,能争取就必须全力争取,输了也别学孬种!”他分明理亏还说得理直气壮,气得阿鼓脸都憋红了。起先还指责段祈樊出手卑鄙的一些人,听了这席话,态度倒变了几分。只是猛爷不停点磕的右手,令这撮人不敢轻易表态。

“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粗人,可我听你这马屁倒说得一溜一溜的,挺顺嘛。比起许多斯文人,你的马屁可拍得响多了。”猛爷眉一挑,言语间削减了几分问罪的腔调。复又抽了口大烟,一开嗓,几缕烟丝便从嘴角缓缓滑出,仿若顷刻生出一捧雪白的长须。过完了烟瘾,他方道:“你小子在武汉杀了人逃到这里,不懂得收敛还敢当着我的面把我彝族兄弟捅了一筷子。如果不处置你,我的颜面又何存?我兄弟岂不是白吃亏?”

段祈樊安静的听着,一个字都不反驳。此刻他的注意力全聚焦在猛爷的手上,因为猛爷没再扣桌子,而是直接挥动了右手!不言而喻,他要被逐出凉山。甚至,还要遭受极刑!四围的人也同时看懂了猛爷的意思,都伸直了耳背等待那一声令下。

“既然你不懂得什么叫尊老,从即日起你要负责阿鼓大叔的日常生活,直到他伤好为止。期间他打你骂你,你都必须忍受。如果有天阿鼓对我说你的好话,那你以后尽管投靠我,没人敢动你!否则野狼的肚皮就是你的栖息之所。你们也听好了,这是他们之间的事,其他人一概不许插手!”他站起身,疲惫的手一摆,“都散了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的右手没有给段祈樊带来厄运,而是留下了他!

仆人见主子要走赶忙过来搀扶,猛爷顺手将烟杆递给他,不疾不徐的离开了乱哄哄的宴席。大家想不通老爷子今天是怎么了?反常得离谱,连以往频用的暗示手势都会弄错!可他们想破脑壳也不顶用,主角都走了,他们自然也三三两两散了场,各自带着这满腹疑惑回屋再去细琢磨。转眼,天井便只剩下歪子、段祈樊和阿鼓三人。

歪子充当和事佬,不厌其烦的劝说怒气冲冲的阿鼓。段祈樊也转身面向他,平平静静说了一句:“想打我是吧?动手啊!”话音刚落,阿鼓果然抡起一拳直击他鼻梁。段祈樊顿时一阵眩晕,鼻下血流如注……

第二天,段祈樊遵守约定来到阿鼓家中。途中没少被路人笑话。

也难怪,若是他在街上见到一个人鼻青脸肿,眼睛鼓得跟青蛙眼一样,他也一定会笑破肚皮。可最倒霉的是他才走上阿鼓家的竹楼,一盆冷水便泼了下来。

抬头往上一看——只见一名年若十七,八岁的彝族姑娘手捧大漆桶,怒不可竭的瞪着他。本来还算清俊的五官因为愤恨而变得略显狰狞,嘴里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他死活听不懂的方言。段祈樊料定自己走错了门,转身就要下去。没想到这丫头居然一下跳到他背上,对准他的脖子就是一口,都快要他的皮肉给咬出来!

事后他才晓得,原来这个爆脾气的丫头是阿鼓的小女儿——木莎。因为听说阿爹被他害得受伤,所以才会为阿爹出一口恶气。来之前,段祈樊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家子,也清楚有一段日子会非常难过。不过在他的记忆中,恐怕再没有比做看门‘狗’的日子更令他生不如死,备受煎熬。

如今这点罪,又算得了什么。

※※※※

阿鼓有三个儿子,白天都在猛爷木材厂里做工,很晚才回家。所以日间的家事,全落在段祈樊肩上。砍柴挑水,耕作农活,照料阿鼓,每件事他都做得井井有条。呆的时间越久,阿鼓和子女对他的成见也渐渐变了。

木莎本是最厌烦他的,开头连一句话都不肯应答。如今也放下了成见,午饭时还主动替他挖一大勺烧土豆,淋上热乎乎的酸辣汤。段祈樊口味偏重,对这道菜最是喜爱。闷头扒了几口,烫的一个劲吹气,还忍不住继续往嘴里塞。

[好吃!好吃!]他最熟的就是这句彝族方言。(注:文中[]内的话为彝族‘依诺’方言。)

阿鼓的老婆看他这么喜欢,让木莎多加几勺。

[早上你也出了不少力,应该多吃几碗。锅里还有很多,尽管吃。]

阿鼓也忙说:[我让木莎再给你盛!]又一勺子烧土豆倒进了段祈樊的碗中。

他礼貌的道谢,这会儿细嚼慢咽起来。其实烧土豆下酸辣汤是当地中下农才吃的主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可他也是贫苦过来的,所以更懂得珍惜眼前的食物。阿鼓一家见他任劳任怨,人又好相处,便慢慢当一份子看待。

下午木莎要去后片山采药,可山上常有猛兽出没,阿鼓不放心。就让段祈樊跟着,多个男人总归稳妥些。段祈樊提上防身的家伙,随木莎抄小路上山。沿途风景迷人,几次令他驻足不前。木莎作为向导,一路指指点点,少不得将种种奇花异草介绍给他认识。刚说道一种山中独有的野玫瑰,就被他拦腰掐断。他捏住花茎,径直送至她面前:[送你的!]

木莎一笑,爽快的接过花朵,顺手插在头帕下面。绣花的多褶长裙在段祈樊眼中匆匆转出个半圆,留下一道弧线。每次看见彝族姑娘穿着拖地的花布裙在乡间经过,他总会倍加留意。尤其当她们一转身,裙裾飘扬时,最是风情。所以他望了木莎很长一段时间。

木莎找寻草药时,发现有几枚成熟的猕猴桃,特意摘来给他尝鲜。段祈樊也没闲着,才先他在一堆烂树叶下面拣到一只跟小猫仔一般大的动物。最奇特的是它眼圈周围,胳膊两腿,生着浅黑色的茸毛;而身子其它地方则全是白。听它不停咿咿呀呀地啼叫,仿若一个没吃饱奶的娃娃。招人垂怜。木莎怕他手太重,把它抱进自己怀里。

[这是白熊。估计还没断奶呢!你们男人手劲太粗,会把它弄伤的。]她告诉他。

[白熊?]段祈樊别的没听清楚,这句是懂了。

[嗯。打猎的时候要是运气好,还能见到个头大的呢!不过它们不吃人,只吃竹子,所以乡亲们也不怎么去捕杀它。]

听木莎这么一说,段祈樊更加有兴趣。

在武汉生长了几十年,他何曾见过这等新奇的玩意。于是提议把它带下山。木莎因为担心它会被野狼叼走,也就依从了他的要求。既然是他拣到的,名字得由他取:[你取个名字吧?这是你的了。]

段祈樊挂念自己的家乡,随口说出两个字:“汉汉。”他又想了一下,随即肯定道:“就叫它汉汉。”

[什么?]木莎不懂汉语,压根不懂他说的是什么。

他恍悟过来,便掺合着半生不熟的彝族方言搭上一句汉话,大声说:[它叫‘汉汉’。‘汉汉’——]

木莎学着他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汉……汉’?]

他点头。拍拍胸脯:[我的家乡是武汉,所以……它叫汉汉。]

[哦,‘汉汉’。]木莎领会。她高兴的捧起白熊,轻轻逗弄它的小脑瓜,[听见没有?你有名字了!叫‘汉汉’——]她尾音拉得很长,似乎想训练白熊记下它的名字。而这声长长的‘汉汉’,无意令段祈樊更加怀念故乡。

他抬头望向天际,不下千次万次的问自己:

婶娘和思绮她们还好吗?

她们会责怪我的不辞而别吗?

有没有人见她们是孤儿寡母,就诸多刁难?

现在武汉的天气,是否仍艳阳高照?

抑或是,转凉了呢……

№往日情——今宵尽

临近初秋,武汉最难熬的酷暑总算收敛爪牙,慷慨的奉送几缕凉风。

街道两旁种植的梧桐树挨不住频频造访的秋风,总会颇有情意的振臂遥唤,教它领去枝上摇摇欲坠的叶片留作纪念。奈何风卷残叶,抛下了一地的枯黄,竟连方寸余情都不肯成全。有几片‘残骸’落至段思绮肩头,终被她无情地挥手掸掉。

前面不远,有一栋欧式的官邸盘踞在那儿。雄伟的大门两旁,均有士兵站岗。漆黑的镂花大铁门威严地矗立在正门口,睥睨着身下提白纸盒的陌生女子。段思绮向士兵道明来意,等着他拨内线通报。不一会儿,有位穿着白褂黑裤的老妈妈从府里走出来。隔着一道铁门,老佣人问她:“是李老板差你来的?叫什么啊?”

“我叫段思绮,您老唤我思绮就行了。我是给康夫人送旗袍的。老板怕耽误了夫人今晚的宴会,没日没夜的赶制。中午才一剪线就着我送过来,生怕误事。”思绮少不得捎带点好话。“嗯。李老板头先还专程打电话给夫人报信,说他有个学徒快到了。进来吧!”老佣人动手去解栓,瘦骨嶙峋的掌背上青筋毕现。她慢悠悠拉出一条缝隙,刚容纳得下段思绮一个身位。得亏段思绮也是从大户出来的丫头,深知名门望族架子足。更何况这里是官家府邸,气派自不是一般商户可以比拟。如果在这里出了洋相,段思绮往后在裁缝铺也难呆得长久。想到利害,她一路更是目不斜视,只埋头走路。

不多时,她被领进了金壁辉煌的府邸正厅。原先这里是洋人的租地,所以房屋全是依照西洋款式建造的。连一应家什也全是从外国运来的。段思绮不敢多打量,紧随老佣人进入小偏厅。一扇落地窗前的鹅黄色流苏沙发上,坐着名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她似乎没注意有人进来,仍专心致志的翻阅时报。可能是视力不佳,又从桌上重拾起金丝眼镜戴好。段思绮这才发觉,她的鼻梁又高又直,独具一股女子罕有的英气。

“太太,人来了。”老佣人轻唤,康夫人方抬起头来。“难为你跑一趟。拿过来给我瞧瞧。”她手一伸,段思绮及时把盒子递给她。趁她查看货样,段思绮柔声说:“夫人可以细细检查针线,绝不会因为赶时间而马虎了事。如果你试穿觉得不合身,我立刻拿回去让老板改改,一定不耽搁夫人晚上的正事。”

康夫人取下眼镜,笑起来:“老李要真这么糊涂,那我以后都不光顾便是。不过他的针线手艺从来就没令我失望,就连我这四只眼都没瞧出个纰漏,亏得他是怎么在一日半里做好的。”

“夫人总是照顾店里生意,老板当然得比对一般人更上心。”

康夫人自是受用,便搁下旗袍命老佣人装好,“我先去试穿。要是我试着感觉好,再赏你老板一单生意。”

“那我在这里替老板谢谢夫人的抬爱!你请便!”段思绮目送康夫人上楼,这才仰起头重重吐了一口气。眼下偏厅再没旁人,她偷偷弯下身子,捶捏发酸的双腿。早上到现在她除了吃中午饭屁股挨了挨板凳,其他时间都在来回奔走,一刻不得歇。忽然背后有人一阵风似的擦过,她惊吓得赶紧站直身子。怎知面前沙发上坐的不是康夫人,而是一个年若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看他大汗淋漓,不停扯拽着白衬衫,也不管有人没人,脱下马靴便砸到段思绮跟前。好好一套改良的骑马装,偏没能在他身上穿出丁点贵族的优雅,反成了腌咸菜。段思绮猜到他定是府上的少爷,唯有客套道:“少爷好!”小伙子脸一扬,粗声粗气的斥责:“好什么好!我回来这么久你连个茶都不会倒!请你是做灯柱的?”原来他把她当成府里新请的佣人,不问青红皂白劈头训骂。

段思绮忍住气,全看康夫人的面子。先前她进门就扫见有个玻璃橱柜立在摆钟旁边,上面有几件西洋茶具。于是闷不吭声的替他斟了杯凉水,递过去。他一口气全喝干了。又吩咐:“再去倒杯!你以后再这么做下人,迟早被辞退了。”“抱歉,我不是贵府的佣人。”段思绮不得不申明。“不是?那你是谁?!”小伙子一愣,没料到居然唤错了人。

“我是专程给康夫人送旗袍的。夫人现在楼上试穿衣服,让我在这里等她。”

“哦……你不是这里的佣人早点出声嘛!”小伙子腿一拍,从黑色裤带里掏出几个大洋,丢在茶几上,“你替我倒了杯茶,工钱我算给你!”段思绮摇头,淡然婉拒:“举手之劳而已,怎能受你这么重的报酬?你还是收回去吧。”

“不要?”他歪着脑袋,得到她摇头否决,不死心的再问:“真的不要?”“心领了。”她不要。

“好!我现在就上楼跟我母亲说——你勾引我。”他真的往楼上去。段思绮自认倒霉,只好拿走大洋:“我要了还不成!”“非得我出杀手锏!”他狡黠一笑,折了回来。翘起二郎腿,鸣鸣自得地吹起口哨。不料又有人踏进偏厅,一记马鞭狠抽到他腿上。“康少骐!你给我起来!”

康少骐猛得弹起身,不停揉搓被抽中的大腿。昂起脸便是一声叱喝:“疯了!你凭什么打我!”“就凭我是你大哥!”来者是比康少骐大两岁的哥哥康少霆。尽管他同样是穿一身骑马装,段思绮还是立刻认出他来。一样的服饰,可气宇轩昂的神态竟完全有别其弟。他整洁,干净,犹如清晨最淡雅的空气。哪怕用马鞭怒指其弟,也丝毫不显暴戾,而是一份威严。

“父亲昨天才离开武汉,就轮到你当家了?别以为父亲让你去军中见习就真拿自己是将军!你还没成军人,我也不是你部下!你凭什么滥用私刑!”康少骐不买帐,冲过去讨要说法。“凭什么?今日让你练马术,你不好生学习居然还敢擅自带战马出营。不仅如此,还私自在外面喂马料。这战马每日的饲料必须是军中饲养员安排的,绝不允许喂食营地以外的杂粮!而你视军中纪律为无物,更是罪加一等!其他人念及父亲的颜面不好难为你,只将负责马厩的饲养员以军法论处。可这样无疑有损父亲的威名!”康少霆厉声数落他的罪状,手里的马鞭也朝大门方向一指:“你要有本事就学曹子建七步成诗,否则就像个男人承担自己的过错——”

“少来这套!我不怕挨鞭子,可我见不惯你耀武扬威的样子!”康少骐不打算逃避责任,但死活咽不下这口气。段思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于情于理都没有她插嘴的资格。可她偏在旁边,若不开下劝仿佛活看他们兄弟笑话。于是悄悄抽身,叫来大厅正打扫的佣人过来解围。谁知这佣人倒司空见惯,摇着头赶去楼上请示夫人。段思绮这下傻了眼,只好守在门边,万一真动起身也好上去劝架。好在康少霆向来知道这个弟弟脾性叛逆,口没遮拦,故不以为然:“你今年都十八岁了,不懂得学习上进还成天给家里闯祸。近来连课都敢逃!母亲说你几句,你还顶嘴!像你这样的人,将来能干什么!”康少骐眼一翻,痞相十足:“不是学问好才能带兵打仗!我不像你,一心等着进军校,出来有个好军衔。我要当个货真价实的将军!靠真抢实弹打出来的将军!”

“将军?你这不是军,是匪!现在马上给我去军部,否则我捆你去!”

“去就去!我可不是怕你!”康少骐知道大哥发起火来不好对付,只好悻悻离去。走到门口还特意回头,朝大哥的背影挥舞着拳头。段思绮瞧见了,想笑,却不敢。这时府里的老妈子领着她去帐房取钱,她也赶忙离了是非地。

回到‘千衣坊’,店里有两位巡警正和老板交谈。其中一名巡捕笑得格外爽朗,不停拧转手中的警棍:“李老板就别和我们兄弟争了!今晚七点‘大兴酒楼’恭候大驾!”两人拱手作别。待人一走,李老板脸色霎时阴沉,频频摇首。

“老板你这是怎么了?晚上有酒局还愁眉苦脸的?”段思绮不明就里。李老板一记冷哼:“喝酒?这个月算白替人作了回长工。只当破财消灾!”李老板嘴里嘀嘀咕咕,忙取算盘开始清点盈亏。忽一抬头,问起:“思绮,两家的衣服钱收回没有?康夫人有没不如意啊?”“康夫人很满意,还多加了一半工钱。就是嫌没手袋搭配。还有游……”段思绮正要说游太太家的变故,李老板却突然打断,对康夫人的反应很是在意:“你说康夫人觉得没配件衬衣服么?”

“嗯。我也正想跟你建议,不如把做一套衣服剩下的料子缝制一个小手囊或头巾什么的,当咱们店里配送的。那样容易招客人喜欢。”

“这点子不错。还是你们姑娘家懂得女人的心思。对了,你才先要说游太太什么来着?”

“游太太家被抄了。”段思绮将钱物奉上,细讲起从康府出来后去游家的所见所闻:“下午我才走到胡同口就听邻里说游家被抄了。有人指证她是共党份子。我当时也不敢久留,便急忙回来告诉你。”李老板乍一听还挺诧异,随后只能叹气:“这下倒好,又做了单赔本生意!唉,世道乱,百姓苦啊……”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一上一下扣去不少钱财。一天内连蚀两笔大洋,换作哪家小本经营都承受不起。

因为李老板晚上赶着赴约,店铺也比往常早些打佯。趁着天还没黑,段思绮想去买点收市的便宜菜。刚锁好门,薛云烬突然来了。瞧他满面春风的神态,想必有什么喜事。段思绮纵步迎上前,笑吟吟的问他:“云大哥!你今天怎么来了?我正想找你呢!”“找我?”薛云烬诡笑,甚有调侃的意味。“难不成一日不见,真的便如隔三秋了?”“又来了!我昨天拿了工钱想请你上馆子里吃顿饭。偏你这么没正经的!”段思绮蹶着嘴,佯装厌弃他。

“莫非你喜欢假正经?这可不是登徒子的本色。”一声爽朗的笑声犹如空谷传出的笛音,令人怦然心动。或许他从来不知自己的笑容有股魔力,能使人心碎,也能使人沉迷。段思绮开始有些明白,为何小九和其他女子会如此衷情于他。是欲罢不能吧。

“你那点薪水请我吃馆子就免了。如果是家常便饭我倒乐意得很。”他一说倒提醒了段思绮。犹豫了下,她也觉得主意不错。“只是店里地方太小,就怕……”厨房和她的卧房都十分狭窄,哪里够招待客人。她一犯疑,薛云烬又想到个周全的点子:“那就买些菜去我那里煮。我挺想尝下你的手艺!就不知你是不是贤妻良母的材料了。”说罢胳膊往她手边一弯,扬脸笑道:“由我这名玉树临风的贵公子陪你走趟菜市如何?到时可羡煞不少旁人呢。”段思绮哭笑不得,彻彻底底拿此人没辙。不过第一次有男子肯陪她逛街,总归是份值得留念的荣幸。只是不知不觉中,和他的第一次越来越多。

菜市临近收摊,许多蔬菜和鱼类都便宜甩卖。段思绮寻了半天,才找到一个卖鱼的小贩。她自小没吃过什么大鱼大肉,在杜府才算尝到鱼鲜。为此她还缠了大师傅许久,学来了这道红烧鱼的作法。尽管薛云烬只说简单点的家常饭即可,可她不能随便了事。既是她请客,怎么也得像个样子才有诚意。特意去菜市买了条喜头鱼和几样时令蔬菜,配上两个鸡蛋倒也算得上丰盛。

买菜的时候薛云烬怕鱼腥味沾了她的身,便要她砍价便好,体力活由他代劳。有菜农以为他们是年轻夫妻,直道段思绮有福气,出门买菜还有丈夫陪同。段思绮矢口否认,众人都不信笑她脸皮薄,臊得她更是满面通红,百口莫辨。相反薛云烬态度淡定得多,由着他们笑,自己压根不当回事。到了薛云烬的住所,段思绮脸上的红晕还不曾散去。他越发打趣她,逗得她一度想临阵脱逃。然而霎时间,气氛一下变得凝重。因为谁都没有想到,小九会出现在门口。

小九怔怔地望向薛云烬。总算等来了要等的人,却也等来了——最不愿看见的场面。只是连她都没有想到,有朝一日顶替她站在薛云烬身边的,竟会是段思绮。明明过道那么短,但他和她的距离却因另一个女子而生生拉远,对等的三角各守一边。可怜被孤立于顶端的那个角,只能笑看身下处于同一水平的两端——薛云烬和段思绮,正是下方那一对遥相呼应的两角。而她这个遭摈弃出局的孤角,仅仅只能笑看……直至看出一眶的眼泪,她仍在笑看,罢休不了。

“思绮,你先回去。这些菜拿走。”薛云烬蓦然开口,不愿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段思绮也不愿,因为她最无关紧要。见到小九那刹她就想走,一向她都很自觉。只是被他这么一提醒,心底竟会有股难以言喻的压抑。匆匆拿过他手中的鱼菜,她几乎是一路狂奔,慌不择道。其实她真不懂,为何自己要像个贼一样飞逃?是她偷了什么吗?还是,被人偷了什么……

※※※※

‘思念’是一间西餐厅。

在时兴洋名的大潮流里,这间餐厅偏固执的使用中文。讽刺的是老板居然是个意大利人,而不是中国人。

零星散客分布在餐厅四周,悠扬的钢琴声从角落飘然而至,为周遭的窃窃私语晕染上一层浪漫的情调。小九喜欢这里,有一半要归功于餐厅的名字。还有一半,正是为这一曲曲优美的琴声。听着音乐,品着红酒,她的胃口总会出奇的好。所以每次她高兴或者不高兴,都要跑来大吃一顿。薛云烬则会温柔的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撒娇。从来都不例外。

只是今天他变得寡言,笑容亦欠奉。唯一没变的,便是他仍记得点她最爱的冷扒。但冷扒已摆在她面前长达十分钟,她却连一口都没有尝过。总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谁知他只静默的望着你,一言不发。最后逼得乱了阵脚的,始终还是她。“薛云烬!要是你难受得一分一秒都不想呆在我身边,你大可以走!”小九负气的话百分百是违心,言不由衷。可薛云烬遵从了她的指令,离开了餐桌。霎时,她懵了,倏地弹起身便要抓住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然而他并没有撒手离去,只是来到钢琴师的身边,耳语了几句。当他再回座时,旋律已换成贝多芬的《月光》。那是小九最爱的曲子。

“吃点东西吧。你太瘦了。”就这么一句平平常常,普普通通的关怀,顿时令小九泪流满面,产生了不小的错觉。她开始质疑,他们是不是真的分开了?抑或是,他们还有希望?“云烬!”她不想再猜了!哪怕他立刻推开她。

“先把东西吃了吧。不然我可真走了。”薛云烬不着痕迹的退开身,扶她重新坐回椅上。拿起桌前的餐巾,轻柔地替她擦净被泪水冲毁的妆容,仿佛以前一样。可小九知道,即便哭瞎了双眼,她的眼泪最终无法阻止他的离去。虽然还是那个人,还是那个胸膛。唯独感觉,再也不一样了。或许,她真的该换码头。不能再拿所剩无几的感情去跟运气毫赌一把。

因为,她赢不了。

№意乱情迷——生死攸关(上)

段思绮发呆的望向天花板,一晚都在胡思乱想。无意发现横梁上有一只蜘蛛正在结网。密密匝匝的细丝缠缠绕绕,一圈圈,终成就一面铁盾。不知天高地厚的蛾子一时甩脱不了奔放的个性,竟赴死般一头撞进薄薄的蛛网内。它震怒,不服输地硬拼起来。奈何挣扎无效,逃逸无果,扑动着无力再举的翅膀泄气俯首。眼见蜘蛛面露狰狞准备一啖蛾子的血肉,段思绮忽然闭上了眼不忍目睹。

烦躁地过身,忽然听见屋外有人拍门连忙坐起身。再仔细辩听,分明是有人在唤她的名字,而且嗓音极熟悉,好像是薛云烬!他怎么会来?段思绮一边忙着应答,一边慌手慌脚的穿上衣衫。奔跑时被桌子角撞疼了腰也顾不上揉,唯恐门外人等得太焦急。但又怕认错,警惕的从门缝张望果真是薛云烬。

门一开,却见他唇角勾起一道淡淡的弧。从来犹如幽潭的双眸,在这刹也变得异常清透。“深夜造访,无论欢迎与否,你势必都得请我进去小坐一下吧?”往昔的他便是这般无赖。然而今夜,段思绮却莫名萌生好感。连之前烦扰心绪的浮躁也灰飞烟灭。

“你都这么说了,我难道还能赶客不成?”她摆出一副无奈的神情,故意不情不愿地让他进来。关上门的瞬间,心里却是甜丝丝的。薛云烬径直走到店中央的玉石面八仙桌随意坐定。一扬脸,等着人伺候:“待客之道总得有盏茶才像样吧?”“按清朝的规矩,奉茶可是送客,你这么快就要走了?”段思绮笑着顶他一句,回身给他倒了杯绿茶。薛云烬捧着茶不喝,怅然道:“唉,薛云烬啊薛云烬,平日只有你训人,怎么如今轮到人训你?喝一碗茶还能被个小丫头气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

段思绮顿觉难堪,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如何应对。薛云烬余光一瞥,不禁发笑,“说你还真信!我逗你玩呢!”“哼!就知道你没安好心眼!半夜三更跑这里看我笑话!”恼得撇过脸,可又怕人觉得她小家子气,只好转回身。“这么晚你是怎么来了?”“突然想到就来了。”他直言。

“那小九姑娘呢?”

“走了。”

“可你来这里不怕她不高兴吗?”一夜中,她脑海里重复最多的画面就是和小九四目相对的情形。有种无形的压迫感四处追赶着她,企图逼她认罪一般。

“她和我不同道,自有她可去的归宿。”薛云烬等的便是她这一问。“本来还以为你会好心将下午的菜留一口给我。算了,我等着明早再大吃一顿罢了。”他倏地起身,八五八书房抬脚刚要走。段思绮大声叫住他:“诶!有吃的!你等等。”薛云烬侧过脸,瞧她一头扎进厨房忙着张罗便坐回原位。眨眼间,三样小菜端到面前:红烧鲤鱼,西红柿蛋汤,清炒菜苔,全是下午买好的菜式。

“其实,这些菜我早就做好了。不过自己一直忘了吃。现在你来了倒好,替我吃干净免得明天放馊了。”她垂放两边的双手无意识地反复搓着裤腿,忐忑不安地等着他一品滋味。薛云烬伸指头一碰菜碗,热得烫手。“你刚才就是热菜去了?”段思绮点点头,将筷子搁到他手边:“尝尝吧。我试过味道,不难吃的。”“呵呵……难吃我也没得挑。”薛云烬夹一大块鱼肉放入嘴中,咀嚼了半会儿,拇指傲然竖起,“酒楼做不出的家常风味,你能做得出。实在没白走一遭!”

得到他肯定的赞赏,段思绮皱紧地眉头也得以舒展。亲见他一口口吃下满盘的饭菜,隐藏在她内心的隐忧和告诫也随之被吞食。不经意地,她将一切是与非抛诸脑后,包括已成过去的小九。

“明天我有假,到时开车来载你去送货。”他走前如是说。冲着这句话,段思绮整夜翻来覆去,比先前更难入眠。第二天好不容易挨到薛云烬来了,又得在老板面前装出个没事人的样儿。李老板嘱咐几句,打发她把做好的衣物送出去。听到薛云烬说顺路,便央他带她一程。两人默契的走出‘千衣坊’,竟似偷情中的男女,大白日头下显得格外不正派。

一辆半新的黑色自由车懒洋洋地靠墙角根晒着太阳,薛云烬口里的车,便是眼前这辆。(注:民国时自行车称为自由车。)段思绮没指望他能开个威风凛凛的小轿车来接她,不过突然看到一辆体型矮小的自由车站在门口,还是忍不住笑意。她凑到自由车前,上下看个够,最后拍拍载人的铁架子满意的一笑:“小个头!今天可委屈你了!”薛云烬也跟着笑起来,翻身骑上车,吆喝她快点坐上来。头次坐自由车段思绮满是新鲜,身子不安分的动来动去,连累薛云烬方向也掌不稳,自由车在马路上公然扭起蛇舞来。

经过江边码头上接二连三响起汽笛,段思绮伸长脖子张望,见到一群士兵纷纷涌入停泊在码头的船只搬出一堆堆货物搜检。旁观的百姓冷眼看着,打量小金堂那些作威作福的地皮流氓怎个收场。忽然她发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士兵簇拥下走出一辆大型号的货船。看他沉着脸,似乎行动并不顺当。

薛云烬停住车,也充当一回看客。不多时小金堂几个管货运的小头目方露面,打着官腔,好言好语相哄刚下船的军队首领。可在一些人听来,这无疑是暗中讽刺。那军官恐怕意会到了,顿时黑下脸警告一番,黯然收兵。周围百姓见军老爷都没办下来,不免又失望又丧气。几个从段思绮身边走过的人无一不痛斥天不开眼,官道黑暗。无非是做公正严明的幌子给百姓看。后面的话愈发不堪入耳,窝得段思绮一肚子怨火。“真没见过这等人!军队分明是为了整治小金堂才来搜检的,这些人不但不支持,还落井下石乱扣帽子!难道不闻不问,由得老百姓受尽欺负才好?真是好心不得好报!”她对着薛云烬大吐不满,很是不待见净说风凉话的人。薛云烬盯着她,不解地问:“怎么你反应这么激烈?好像你就笃定那个军官是清白的。”

“他当然是清白的!昨天我去康府送衣服,看到了我以前跟你提过的恩人康少霆少爷,就是刚才那个军官。他为人很是正派,绝对不会干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出康府的时候,我无意听到府里下人跟他提小金堂在码头专门欺压百姓,今天他就带军队整顿,虽这次没抓住小金堂的痛脚,可好歹他肯管肯在意老百姓的生活,咱们不心存感激还要诋毁,太没人情味了!”她打抱不平本是再严肃不过的事。可薛云烬闻得这席话居然开怀大笑,仿若她义愤填膺的批判,不过是三姑六婆嘴里常挂的油盐酱醋茶之流的牢骚。笑得岔气,半晌才憋得一句:“我还以为司令的公子气魄不输其父,日后定有番大作为。不曾想,突击小金堂的起因居然是由一个下人来点拨,这可比他今日草草收场还好笑!”段思绮眉一皱,听不惯他的讥笑,“你怎么说这话!小金堂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他碰一回钉子又不意味着没有能力。”

起先薛云烬还真没想过要嘲讽人。或许有一瞬,他都误以为这是个可以成大器的汉子。但得知康少霆对于眼皮底下的百姓如何生存,都需要由他人之口获晓,他只有感慨:将军的儿子未必就拥有治国平天下的能力和手腕。这等后知后觉,终需耗去大量时间来锤炼。然而云谲波诡的政局并非耐心的保姆,容得你一步步的成长蜕变,更多时刻它充当的是名教唆犯,挑拨着若干人等在此间互相厮杀,不死难休。

送完古玩店订制的洋服,段思绮跑腿的工作总算完成。可能在古玩店见人拿家传之宝去沽价,薛云烬无意聊起她的家史:“思绮,你家没落魄前也是个有钱大户,怎么就没给后人留点古董字画?”“是有留下的。”段思绮睫毛微垂,看着车轮飞转自言自语:“可那点东西父亲治病时都卖了,到后来连一口薄棺钱都凑不够。我堂哥那一房分家后得了不少田产,可听我姆妈说,他父亲早年是过继给我三爷的,所以没得什么遗产。后来叔叔两口子去世了,堂哥就寄养在我家,唯一留给他的遗物不过是只普普通通的花瓶。我妈还当个宝贝似的,一直小心替堂哥保管。可惜他现在生死未卜,人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偷生。这么些时日了,一封家信也没得!”

“你别太担心。一个大男人总出不了什么大事!过些日子等我闲下来,再给你去警察厅跑跑。”薛云烬好言宽慰,攒劲一蹬,自由车又向前迈了一大段路程。遇到几个坑洼,车子被颠簸得蹦上蹦下。段思绮坐后面也被抛起来几次,吓得她慌忙把手搁在他腰间。好一会儿地面平坦了,才敢将手收回。正捋着凌乱的头发,她忽然想到:“云大哥,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你是回杜府过吗?”头先她瞥见一家饼店挂着‘中秋佳节’的条幅,才有这么一问。记得王妈曾经说过,薛云烬的父母很早就过身了。三太太算是可以走动的亲戚。所以她想知道,人月团圆的大日子他如何消遣。如果落得孤零零一个,着实可怜。

“我年年都不过中秋,无所谓这些。”虽然他一直都认为,没什么好过的。但世上有一个人,可以令他牵挂。

父亲。

每个人都有。

可他的父亲活着,却同死了毫无区别。

在疗养院里,类似他父亲景况的人还有许多。随处都能见到一具具行尸走肉,失魂无神地四围游走。有些甚至下身不遂,大小便都控制不来,每日只晓得呲牙咧嘴由着涎水濡湿了前胸。他的父亲,便是如此。

才踏足父亲的房间,恰巧撞见护士正在料理父亲失禁后的排泄物。“王先生你来了?这下你大伯可不再闹脾气啦!他一天都不肯进食了!”护士发现救星驾到,不耐的面上立刻笑逐颜开。其实并非她们不尽职,只是老头太难应付了。哪怕他现在痴痴呆呆,可骨子里抹杀不去的要强,总能把医生和护士折磨得焦头烂额。他理解。对于一个戎马半生的军人而言,身体遭遇的残障比剥夺他的信仰还要致命。因为斗志,也会随之瘫痪。

“我来吧。”他拿起洗脸盆里的毛巾,拧得半干,轻轻擦净父亲大腿根部的污渍。护士想帮手,但不忍打扰这份温馨。留下特制的配餐,悄悄合门退了出去。他回头,确定屋里不再有旁人。转过脸时,终卸下厚重的伪装。在父亲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摇着风车的孩子。可惜父亲再也不是当年纵横沙场的勇将。曾经哭囔要父亲给他穿衣服,如今却变成他替父亲换衫。他抱起父亲,发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轻。小心翼翼地将父亲放平在床上,褪尽污脏的衣裤,见臀部背部紫红一片,四肢骨架也日渐突出。取过桌上的药油,均匀涂满在父亲快生褥疮的部位,用掌轻柔按摩。

父亲抖了抖胳膊,像要扑打什么。他握住父亲的手,一边按摩一边哄劝:“爸,你就别闹情绪了。今天可是中秋,我特意带了果仁月饼给你。等下擦个澡,换身干爽的衣服,我再喂你吃好吗?”父亲咿呀几下,同学语的孩童般含糊不清。他强笑,不愿让父亲难堪。推拿完,他又倒盆温水给父亲擦身。眼前的父亲已消瘦得只剩一副皮包骨。曾经天天把他举过头顶的强壮臂膀,如今皮松肉萎,他一个手掌便可以握实。但这个澡,他却擦了很久。

切小块月饼塞进父亲嘴里,没想转眼被他吐了出去。月饼掉到腿间,内里瓜子仁和冬瓜糖的碎沫子撒了一身。再喂一块,又吐。再喂一块,还是吐。终于他忍不住了,未有过的沮丧:“爸!我知道你难受,恨不得现在就一死了之!没有部下,没有军队,没有权势,你曾经耗尽半生拼回来的地位都不再了--那又如何?你还有我!还有一个从不认命的儿子!如果遭遇痛苦就一心寻死,我今天就没命站在这里了!我都能熬过来,为什么你不能?爸,我们是父子,血脉相连。小时候你照顾我,而今换我照料你又有什么不对?”父亲耷拉着脑袋,泪水满眼眶转。他握紧父亲枯瘦冰冷的手掌,重复不下百次的独白:“爸,你从来都不是我的负担。现在到将来,你都是云烬心目中最敬仰的将军!那么爸,你可以再耐心一点,等着儿子功成名就吗?”

最后一次喂月饼,父亲再也没有吐出去。

№意乱情迷——生死攸关(下)

咬一口月饼,豆沙馅唇齿留香。八月十五,自然得吃上一个月饼才算喜庆。不一会儿,段思绮手中的小月饼便吃个精光。母亲舍不得,在她坚持下只吃了一个,其余全留给她。望着满桌的菜肴,母女俩不约而同的想起段祈樊。一想到他,两人同是一片缄默。

无法,段思绮又再递过一个月饼。母亲没接,推说没有食欲。母女俩有一茬没一茬的话着家常,后来还是段思绮聊起生活趣事才令母亲面上有了悦色。可这么聊上来,她竟惦记起薛云烬如何渡中秋。杜府会邀他赏月吃酒吗?现在他是否吃到月饼了?还是会同友人月下赏游?她出奇的想知道。也许是受他照顾颇多,所以才想有所表达吧。这普通邻里过年过节还要互相道福送点小礼,今晚中秋夜,她怎么也得送几样月饼才是。

跟母亲撒了个谎,说老板交代要早些回店里。也不容母亲阻拦,她清拣几件冷天的衣衫准备出门。母亲将一盒月饼装好,让她带去店里吃。段思绮挑了几个卖相好的,剩下的全留给母亲。拉过母亲干瘦的手,摸出一排厚厚的老茧,她才发觉母亲是真的老了。瞅着她鬓角稀疏的白发,一股愧疚油然而生。“妈!”段思绮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不舍,又不得不放开。“我走了!您自己可得多保重!”

她最后一次叮嘱,离开了家。

现在的世道很乱。不久前湘赣爆发农民起义,四处国民军都忙着镇压。武汉虽未波及,但因宁汉沪三方商议合并改组且桂系公然弹劾汪精卫,武汉政府未免引火上身当下严密戒备,各处城区都设有关卡,晚九点更是不许百姓出街。一时间,三镇又恢复古代‘宵禁’的制度。段思绮撞的时间好,不早不晚,准九点过了最后一道关卡。马不停蹄又转往薛云烬的住处,却从屋外见到内里一片漆黑。疑惑的重扣几下房门,仍无人应答。他不在家。

等?不等?她低头望着满心欢喜带来的月饼,依着门板坐了下来。还是等吧!她劝慰自己。没有时钟,她用心点算指针的拍子。一小时,两小时……时间的节奏越来越快,错漏的拍子越积越多。究竟指针走过了多少圈,勾去了多少秒,她完全清算不来。唯有等,继续等。抱紧双膝,埋头扎进自己的余温中,良久也抬不起头。恍惚间,仿佛有脚步声逐渐传来……蓦然飘来的几句轻唤好像是谁的名字。“思绮……思绮……”是她的名字!她错愕地扬起头,隐约见到一张俊逸的面孔。甩甩头,揉揉眼,模糊的视线一点一点清晰。

“云大哥,你回了!”她想热情地迎过去,可才将一站起,脑门就发昏。再过一会儿脚也麻得动弹不得。敲着腿,她自嘲地笑道:“呵呵,腿僵了,估计在和我闹兵变呢。”薛云烬并不讶异她的出现,而是讶异她居然等到半夜:“你一直等在这儿?”什么理由支撑她等下去,他非常好奇。却见她扬起笑脸,若无其事的捧着一盒月饼送到他手旁:“我带了点月饼给你,怕你一个人过中秋随便应付,月饼都不曾买来吃。这里有豆沙和果仁两种口味,都值得一试。”

薛云烬默然,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瞧,看到一包装着秋衣的大布袋。顿时了然于心。“你从家里出来就一直等在这里?为了送几个月饼而等到现在?”“呵呵,我是路过,因为中秋还没送什么礼品给你。本来我就早该送来,拖到现在,也是我太不懂得人情世故了。”段思绮胡乱搪塞。等他收了礼物,便打算告辞,“既然你都回来了,我就不叨扰了。”心心念念等到人回,只言片语,又得分离。

然而他连一句道别都不肯给,淡漠的让出一条路,让她走。背转身的那一霎,她忽然开始不舍。一股子不争气的软弱。或许这一秒的沉寂也让她畏惧,尤其他一概无所谓的神情。这种冷漠超越了她曾经有过的忧伤,甚至更让她觉得悲凉。

是什么东西变了,心么?蓦然一记拥抱,从背后紧紧抱过来。结实的臂膀圈住了她离去的步伐,也将她的心,套了进去……

是什么东西变了?是心。

男人判断一个女人是否喜欢自己,不必用嘴问。他们习惯用一个拥抱,一个吻为其探路。如果女方不反抗,或者反抗不激烈,都会被认定为默契的接纳。所以女人的口是心非,总归需要男人霸王硬上弓的气概去瓦解。当薛云烬肆意吻着段思绮时,他以为他从对方不抗拒的举止中获得了答案。其实段思绮并不是乐于沉醉一个男人对于少女最魅惑的侵犯。她当然也想大力推开他,可是她不忍,因为对方是薛云烬。她无意识的妥协着,如同灵魂出窍一般从躯体中逃逸出来。仿佛这不是她的身子。被他拥抱,受他亲吻的那个女子并非是她。

唯一能够牵动她注意的,并非少女对于初吻的甜蜜心悸,而是那只在她身上不停游走的手掌。她心跳,躁动,焦急,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这只不断上移的股掌间。一股前所未有的畏惧,令她局促不安。忽然,这只手渐渐移向她的胸前--女子极私密的禁区!脑子犹如被五指雷劈中,一个激灵跳了起来,重重弹开身去!薛云烬领略到受挫的滋味。他被拒绝了。

“你讨厌我?”谈不上怨,他有点意外是真。段思绮步子向后撤,战战兢兢地辩解:“不,不是这样,只是……”只是穷人也有不小的骨气,懂得何谓廉耻。

尴尬,游离在紧促的气息中。蓦地一记大笑,在沉默里爆发。薛云烬眯起眼,墨玉一般的眸子里闪着点点流光。“是我太唐突了。”他可以收敛冒犯,但不会道歉。段思绮羞赧地垂下头,无法直视他的眼睛。或许在他谈吐间,起先的勇气也消之殆尽。窗外不知几时渗进一阵阵焦糊味,走廊处随即响起纷沓的脚步声,似乎霎时周遭一切都变得混乱,嘈杂。而这异常的变动,倒扫走了前一秒徘徊在彼此间的狼狈。

“我出去看看,你等着!”薛云烬脸色一沉,率先冲出门外。段思绮望着他离去,紧绷的神经才稍试休息。摸着狂跳难安的心脏,这份迷离来得如此之晚。等意识到时,他人已不在。

薛云烬乍见左邻右舍纷纷走出屋外,有些个披着外衣睡眼惺忪的懒问着究竟。而一楼的居民则惊惶失色的向顶楼逃窜,边跑边吆喝,呼吁大家赶紧逃命。原来一楼有户人家孩子顽皮,夜半摸下床将大人制作炮仗用的火药全撒到厅里,不小心将药粉撒进了厨房的煤炉里。见火起,孩子吓得去唤父母,结果等大人惊醒时,厨房火势已迅速燃到大厅,连隔壁两户也着了火。

二楼的居民一听这话,吓得扭头回家抄值钱的东西往楼上跑。不知谁的衣服掉在地上无人认领,生生被踩成烂泥。房东闻讯,更是惊得一身冷汗,穿个睡袍便从三楼跑下来。一瞧楼下已成火海,顿时手足无措,差点被疯狂逃命的居民给撞下楼去。薛云烬手快,拉住他的膀子,拽到一旁说话。“房东!你可得冷静,如果大家伙再这么乱成一团,都要被烧死在这了!”一听到死字,房东双腿突然发软,一屁股跌坐地上。“死……死……”

“如果再不自救,可就真要死在这儿了!”薛云烬扶起他,大声劝解。奈何他的声音在逃亡的嘶吼中显得软弱无力。房东听到有自救仿佛看到希望一般,掐得他胳膊一排指甲印。“你有法子是不是?自救?自救?怎么自救啊!下面全给烧了!可怎么逃啊!”

“这栋楼可是你的,你要不打起精神镇住这些住户,我法子再多也没用!趁现在火势还没烧上来,你赶紧召集大家采取行动自救。至于什么法子,我来替你讲!”

“真的……真的有法子?”

“再迟些就真没法子了!”薛云烬通牒一下,房东哪管有效没效,不及细想便遵从了他的提议。居民见房东出面说有营救的法子,纷纷拢过来姑且听之。薛云烬在房东示意下站出来,赶紧道出他的法子:“废话我就不说了。现在妇女、老人、孩子全部上顶楼,由青年女子负责安排。男人留下来分成三组。一组强壮臂力好的,抄家里所有能用的榔头或大锤去二楼右边走廊砸墙!那个方向楼下暂时还没被波及,所以一定得抓紧时间!还有一组专门负责从二楼居民家中接水,剩下一组负责灭火,务必在砸墙成功前使火势未能上延至二楼!房东身子弱,就留在三楼照看老人们。现在凌晨人都在熟睡,得闹点动静让别人听见咱们这儿出事了!大家都知道这是老式楼房,木头结构又多,所以我们一定要抓紧时间!听明白就行动,切记不能乱!一乱什么法子都不顶用!”

生死关头,谁还敢不仔细。大家立刻遵照他的意思,分工合作。段思绮这时走上前想参与接龙递水。薛云烬不肯,严辞要求她去楼上照看老人孩子。一转身他人已回到走廊,和其他人一并抡起榔头奋力砸墙。所幸楼旧,墙壁比不得新房子那么结实。一轮敲击之下,渐渐裂出缝隙。大家伙一见有了盼头,手下功夫更加狠力,不久便砸出半个拳头大的洞来。段思绮等不得,又偷跑下来。帮忙收些毛巾布条在水里淋湿,派给那些负责在楼梯处灭火的男人。自己也熬不住烟熏,弄一块湿布捂住口鼻。回身偷望忙得汗流浃背的薛云烬,心底不由自主升腾出一股钦佩。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发现他的另一面。或许,她真的了解太少,太少。

不多时,墙壁被男人们砸出足够一人通过的大洞。有人正准备去取木梯,却发现楼下早已围满四周的居民,连警察厅也动员人手过来灭火。见楼上砸穿了墙,巡警忙将铁梯搭在洞下。周围的居民和巡警也帮忙浇水,不使火舌烧过梯去。顶楼的人纷纷走到洞口,薛云烬和一些男子安排老人和孩子先走,底下人负责接应。等孩子老人平安着陆,他又忙唤妇女们赶紧下去,自己回屋收拣东西。段思绮本想同他一起最后走,但在他劝说下只得先离开。

当所有居民都抱着家人欢庆这得来不易的重生,她则静静守在楼下,心悬了又悬,紧了又紧,却还不见他露面。等大伙回过神方才意识到还差一人未逃生,也焦急的忙昂脖子张望,期盼着他平安无事。“出来……出来了……”房东突然大叫,猛一拍掌将几乎呆滞的段思绮惊醒。她扬起脸,紧张的向洞口望去——他出来了!“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了,都平安了!”居民们沸腾起来。大家一窝蜂凑上前,团团围住迟到的英雄。薛云烬绕过人群,含笑地走到段思绮面前定住。瞧出她双眸噙满泪动得无言以对,他只是淡淡地道了一句:“我没事了。”段思绮怔怔望着他,骨鲠在喉。先前还能忍住的泪,蓦然夺眶溢出,“你回来了……”好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却如此生硬,但薛云烬心领神会。他笑语,透着无比的自信:“你应该说:是我的英雄回来了。只是你的。”倏地一记俯身,飞速攫取那片沾满泪水的红唇。

烟火间,烧不尽,柔情缱绻。

№将门虎子——不识人世苦

“简直就是胡闹!”

康肇卿一回到府邸,劈头便将儿子康少霆喝骂一顿。指着儿子鼻头,细数他犯下的荒唐过失:“我让你在军中学习经验,你倒一把火烧到为父身上!年轻气盛,也太过轻狂!小金堂是什么地方,你带几个虾兵蟹将就能擒住幕后主使者?结果如何啊?连人家一根辫子丝都没抓牢!”“我现在虽只是个学生,但也懂得一个国家需要正义!老百姓需要公正!政府得树立公信的形象!否则,秋收起义就是最好的血例!”康少霆不以为然地冷笑,头一昂,据理力争。

“哼,那些不入流的农民起义能顶什么用?不一样被打得满世界跑!你这么冲动,国家还没乱起来,你老子就得第一个伸脖子给人砍了!”康肇卿斜睨了他一眼,背负着双手无意识在厅内来回走动。忽地一定,指节重重叩响紫檀木的书桌:“你说你,去搜检小金堂这么大的事,不懂得严密进行,非闹得全武汉都知道!你大摇大摆的去搜人家的鸦片,谁还不知道把罪证都藏好了!也不想想小金堂贩运鸦片连老百姓都知道,为何政府却一直闻风不动装作没事人一样?这些你都想过没有!”“正是因为政府腐败无能、为虎作伥,才助长了小金堂的气焰!”康少霆理直气壮的驳斥,丝毫不因自己的冲动而羞愧。

终究是年轻气盛,康肇卿压下一分怒火,耐心告诫:“你也知道这么说,可干起事来怎么就不计后果?凡事都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日后大难临头才能自保!如今桂系操纵南京政府,连蒋介石和汪精卫都能踢下台,他们还有什么人不敢动?咱们这里虽然已不再是核心省市,但出了分毫差池也是要殃及池鱼的!”

“那同你又有什么瓜葛。汪精卫都不是武汉政府的首脑了,即便你曾经是他底下的得力助手,可这都是过往之事。再则,我整治的是小金堂,与李宗仁那些人有何干系!”

“没有关系?看着是没关系,可一扯出来谁都撇不开!”康肇卿长叹,无奈于儿子的涉世不深,“当初四川军阀风头最胜,很多不过是土匪流寇出身。没受过半点正规训练,怎么就能抗枪跟着造反?没人打理身后事,没有巨大的经济来源,一群乌合之众能安心听命?政府呼吁禁鸦片不是一两天,为何总是禁不断禁不了?又为何小金堂可以在短短半年间便成为武汉第二大帮派?你觉得这些真的没有关联?我告诉你——鸦片!全天下一年的鸦片利润,足够国民政府再组百万,甚至千万的军队!他李宗仁不是没碰过,只是大家睁眼闭眼,有人暗中贡献军饷也就万事好说!枉你读一肚子洋墨水,被一腔不合时宜的热情冲晕了头!”康肇卿饶过书桌,兀自坐回沙发上。身子往后一扬,揉捏着鼻梁,略微闭目养神。

康少霆继承了他的基因,鼻梁也很高挺,颇有一股阳刚气。只是他还年轻,更桀骜不逊一些。“我还是无法苟同。如果纵容政府包庇下去,天下还成天下?那些以毒养军的金钱,全浸透了无辜百姓的血泪!多少人因为鸦片而家破人亡?又有多少人因为鸦片过着人鬼不如的生活?这些全部都是洋人糟践我们国家的罪证,难道国人还要继承下去!政府作为百姓的庇护者,不懂得体恤和照顾这些弱势,反要和恶势力狼狈为奸,鞭挞自己的子民!这种行为根本就是天理不容,亡国之兆!我虽不是军人,可我是个中国人!无论贫富,都是华夏儿女,我难道不闻不问,麻木不仁的由他们自生自灭吗?爸!你是军人,血性与正义感是军人的天性!莫非在物欲纵横,奢华靡费的世俗诱惑下,军人便要甘心情愿沦陷,丧失这一令人敬仰的信念吗?爸!我要当的不是这样的军人!绝对不是!”康少霆说得激动,颈项青筋毕现。他捏紧拳头,骨节隐隐作响,满腔遏止不住的愤慨!

尽管他还年轻,尽管他所获知的世事少之又少,可面对国家如此不堪的恶习,他又如何能袖手旁观!国家需要变革,已经刻不容缓了!但父亲一记冷哼,先凉透的,是儿子这颗渴望救国的心。

“少霆,你还太年轻。热情不过是一时的匹夫之勇。国家兴亡,不是靠军队挺身而出就可行的。自古以来军人的天职只是打天下,从来就不是守天下,更非治天下!我如今被桂系提防,生怕我会同汪蒋二人其中一派结盟。万一再惹出祸端给人抓住把柄,那就是自取灭亡。你要知道鸦片为何总是屡禁不止,那是因为它不仅是小金堂的财路,也是某些权势官员的财路啊!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得。”康肇卿最后一次劝告儿子:“人生百态,只有你自己去体会。为父说得再多,你也未必能了悟。这样吧,别再留学了。我安排你进黄埔军校。”“可我的学业……”康少霆刚想争辩,父亲已摆手不愿再谈。无奈之下,他只有闷头走到沙发边坐下,反复回想父亲说过的话。或许他也在思考,坚持,还是妥协。

这时康夫人敲门进来,见两父子已经休战,笑着数落丈夫的不是:“你一回来就不得安宁,非要逮着一个人撒气不可。向来你教训儿子我从不插言,但这次你火气也未免太盛了些。”她搁下托盘,将一盅乌鸡参汤送至康肇卿手旁,柔声道:“先喝点参汤,让少霆回屋自己想明白。终归是年轻人,做事难免少些分寸。但他敢作敢当的气概,倒也没辱没你。你也是,舟车劳顿不知道休养,还以为是当年呢。”闻得这番话,康肇卿总算露出一丝笑容,对妻子的关怀大感欣慰:“唉!你总是看着柔弱,其实老将我的军。那……少霆啊,你就先回房吧。”

康夫人一使颜色,康少霆终于得以脱身。望着儿子修长的背影一点点消失眼底,康肇卿没由来地叹言:“如果少霆多几分少骐的匪劲,他往后的成就估计会更高。可惜啊……他为人太正气。而军人,有时就需这几分虎狼之胆啊!只盼他在黄埔军校里可以得到磨练。”“为什么不送去河北的陆军军官学校呢?”黄埔军校成立不过三年,名气实力远不及河北的军官学校。康夫人纳闷也并无道理,只是康肇卿看得更长远。“任何事情,都别只顾眼前。虽然黄埔军校资历尚浅,可学的东西未必就比陆军军官学校少。我自有道理。”

他啜饮了一口参汤,忽然又问:“少骐呢?这混小子比起他哥哥,没一样让我顺心的地方!”“你就别问了,喝完参汤再说吧!”康夫人怕丈夫又动气,好言相哄,总算是劝住了。

躲在走廊角落的康少骐见哥哥下了楼,才敢现身。从康少霆进去到现在,他一直在偷听书房里的动静。本意是想知道父亲如何训斥哥哥,他乐得落井下石,好再奚落哥哥一番。但现在他有了更妙的点子——混进小金堂!能令哥哥栽跟头的地方,他都有兴趣去探访。但要清楚小金堂的底细,就得向行家取经了。好在他打架闹事时也没白混,知道但凡有江湖问题找一个人就对了!李记茶铺的伙计——葫芦。

葫芦不是江湖人,但每天都能听到一些江湖消息。他曾和康少骐有过数面之缘。那时并不知道康少骐的身份,还以为是一般的小混混。有次差点为鸡毛蒜皮的事情和他打起来。事后见他出手阔绰,便猜想是有钱人家的子弟,也就有意巴结。这次康少骐自动找上他,于情于理,他都不敢托词。而老板只要客人挑雅座,少不得暗示伙计们多卖点嘴上功夫。葫芦得了理由,便殷勤地请康少骐进入雅座。几样果盘小点一摆齐,上等龙井也端上,他方得闲细诉起小金堂:“这小金堂说来可话长了!话说……”康少骐不耐烦地一筷子打在他嘴上,骂了一句:“少嘴贱!说正题!”“是……是……”葫芦委屈的摸下嘴巴,赶紧说重点。

“小金堂现今的堂主是龙老大,当面对人热心肠,背后放一枪。帮里很多兄弟不服他,结果第二天都莫名其妙的失踪了。几个月前二当家和三当家都死了,现在上位的是他们生前……”瞥见康少骐筷子一举,葫芦慌忙道:“小金堂的兄弟胳膊上都有玄鸟的纹身!如果等级高的,还有特属的纹身!”“早这么说不就得了!非得跟我绕圈子。”康少骐放低手,夹了块凉拌黄瓜丢进口中。一边咀嚼一边追问:“知道图案什么样吗?他们新丁都怎么进堂子?说全了可有赏钱。”这话合了葫芦的心思,他卖乖的踱到康少骐跟前,躬着身子忙不迭回答:“有有!我见过好几回了呢!”他可不管康少骐为何要知道这些,肯给钱他就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巷口有一处摆地摊的小贩,什么胭脂水粉,手镯链子,吃的穿的,应有尽有。有个中年汉在豆腐块大的地方摆了张台,代人写信写吊唁之类。康少骐走上前,几张票子重压在他砚台边。中年汉诧异的抬眼一望,客气地问道:“这位小哥是要写信?可不要这么多钱。”

“给我画副图。我满意了,钱全给你!”

中年汉困惑的接过他递来的图纸,一见图案更加费解:“这不是玄鸟嘛!你这是要画哪儿啊?我现在可没那么多颜料。”“不必麻烦!”康少骐撩起袖子,大刺刺地将胳膊伸过去:“就在这上面画!”霎时,中年汉一脸愕然。

不过这汉子笔下功夫确实了得,没多久便完成了玄鸟图案。任谁瞧,都会误以为是纹上去的。康少骐自然十分得意,支起胳膊瞄了几遍,走前再多给他几张钞票。如今万事具备,就差葫芦说的最后一风了。虽然这风困难点,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小小的门子?他勾起唇,胸有成竹。

康少骐听从朋友的建议换了一套黑色短打,学着帮派人士的习惯,外层永远是不扣的。又刻意歪着脖子,叼上便宜的烟卷,大摇大摆在大街上行走。路人一见他过来,立刻埋起头哧溜一下绕开。他暗爽,心想这角色演的有板有眼。过于投入,竟连呼啸驰来的老爷车也不放在眼内,照样不疾不徐过马路。对方一个急刹车,轮胎都快擦出火花,司机气急败坏的按着喇叭,伸出脑袋就是一串难听的咒骂。康少骐起初不在意,由得背后骂声阵阵。可突然眉一拧,凶狠地将烟卷一甩,转身冲向老爷车,猛力大拍车门。“出来!听见没有?出来--”“哎呀!我没找你麻烦,你还找上门来了!”开车的也恶言回敬,下来和他对质。

康少骐见他一身专职司机的打扮,后座还载着一个年轻妇人,更加放开胆。攥起他的前襟便骂:“刚才你骂我贱骨头,爹娘早死啊?老子现在就送你去见阎王!”言罢一拳砸到司机的面门,痛得对方踉跄倒地。后座年轻妇人再也沉不住气,一下车将康少骐推开,“这天底下没王法了?由得你一个小混混在这里耀武扬威起来?”鄙夷的白了一眼,翘起尾指扒他领口,冷笑道:“我当什么牛鬼蛇神,做我杜府的佣人都不够格!”

康少骐也冷笑,倏地手一拽,生生将妇人旗袍领上盘扣扯落,露出内里小衣。“我当什么风情少妇,原来胸前空无一物!”“你个小混球骂我家少奶奶?敢欺负女人!”司机见主人受辱,一个箭步便冲上前要揍他。谁知那少妇拦住司机,反手一巴掌掴向这个不知好歹的市井流氓。康少骐也不甘示弱,大力一拽将她的旗袍扯得更开了。见她惊惶失措的狼狈样,他一乐,像看耍猴戏的。

“做女人,别太凶!不就件破麻布嘛,赔你就是!”他掏出几张票子,轻狂地丢在她急于掩盖的胸前。司机见状赶紧脱下外套给少妇披上,再想问他寻仇,人已不知所踪。平白受了侮辱的丁淑芳哪遭过这罪,恼得将司机痛斥一番。而这个不要脸的混混她日后一定不会轻饶了他!

※※※※

阖眼还没多久,便有人将正躺太师椅上酣睡的龙老大摇醒。猛一睁目,原来是几日未见的天蟾。“你每次真会撞点,总在老子最不得空的时候。怎么样了?这些时日在哪个窑姐被窝里躲着,面都不露了。”放下搁窗架的双腿,他扫兴地抱怨。“怕龙老大见多了我这张脸,会觉得腻味。”天蟾接过他递来的雪茄,优哉地躺在靠窗的长椅上。头一偏,望向窗外码头正在搬运货物的手下。“四川那边的货到了?成色怎么样?”

“可比那些杂毛给的货色好多了,你安插在凉山的人倒是挺管用的。”

“不然找这些人干吗。鸦片比不得一般买卖,你不要,别人争着抢。只有怕卖的,就没有怕买的。与其总被人牵鼻子走,不如咱们自己另辟捷径。”“正是这话!妈的,暴利谁不想插一手!就是货不多,你那小兄弟还得卖力些!”龙老大盘算着如何暴富,天蟾则思考如何多生财路。一个钱字,搅得人挖空心思。

“这事急不得。他第一次运货就被四川一些土军阀扣了,不是脑子机灵,命都难保!现在好不容易混出人样给咱们牵下猛爷的线,开头别太要求,往后自然会更顺通。记得多留意龙江帮的动静,自从万三思死了,他们一直想着重振雄风呢。我怕他们已经在想招争夺凉山。”猫总是闻不得腥气,龙江帮那群人一刻不提防都不成。想得有些烦闷,天蟾愣将没抽几口的雪茄掐灭。龙老大同样费心琢磨,额头都挤出几层皱纹。

“堂里有谁是最没混出名堂,但吃喝嫖毒却是行家的?”天蟾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龙老大甚为不解,反问:“怎么问起这个?”略一想,“那应该是小刀,以前跟老三混的一个小流氓。”

“进码头时我看见一个冒充小金堂的毛孩子。不过没识破,让他在门口候着。”

“妈的!敢冒充我的人?那你还不找人把他砍了喂狗!”龙老大性子暴躁,听到有人在地盘挑事,哪里还坐得住。“听我说完,这小子可碰不得。”天蟾自有道理,“等会咱们做一场戏,让人将他打一顿,可得仔细地方打,别破相。然后让小刀仗义救他谎称是龙江帮的内线,想尽办法一定得和他套上关系。出去和那小子玩耍开销的钱,帮里暗地支付。这事可得做的不露痕迹,做得漂亮!会有大好处!”能令天蟾着紧的角色,恐怕不是小人物。龙老大似乎有些预感。“这小子是不是有什么来头?难道他家里是……”

“康肇卿的二公子--康少骐!你说这个宝,值不值得押?”

“康肇卿的儿子?”龙老大除了震惊,便是十万分的意外,“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宝太他妈的值得押了!”一时兴奋,差点将茶盅拍碎。自动送上门的肥羊,他怎能错失。天蟾自是得意,他也很想知道往后的局势会演化成何许模样。估计这场戏,是越来越好看了……

№天蟾现形——是祸难避

段思绮绝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有这个胆量。那晚的大火不仅烧毁了房屋,也烧去了她应有的矜持与分寸。如果初夜是她对于年轻的放纵,那么此时此刻,她很清楚,她是真的爱上了这个男子。纵使他远不如杜怀融纯厚。

窗外华灯初上,房间内渗进几缕鹅黄,但她仍蜷缩在被子里,赤裸着身体羞于见光。翻转着身子,简陋狭小的旅店唯独一张床还算大。薛云烬摸进被窝,用同样赤裸的胸膛环抱住她。情人之间的亲昵,始终比不过身体互相的慰藉。

“还怕丑呢?现在不冷了吧。”他故意撩拨她,咬住她的耳垂不放。她避开他的眼眸,悄悄伸过手,不自然地一点点抱住他。下意识的仍有几分心虚。第一次的蜕变着实太快,以至于她都没仔细考虑过,将来又该如何。

“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还在回味?”他绝不认为她在后悔。可这种自负难免会让她更羞怯。依旧沉默不语,但心里却期待他的反应。“要不,我送个漂亮的灯笼给你?”他笑了笑,黑玉的眸中跳跃着一份俏皮。可眼下哪里有灯笼呢?段思绮疑惑地望向他。疏忽一眨,他已如狡黠的灵蛇滑入被中,宽厚的手掌沿着她身体曲线,一路直达腰间。还来不及惊呼,胸前一点樱红已被一片潮热包裹。他舌尖轻弹,段思绮顿觉一波波酥麻犹如化不开的春潮,挑逗出那深锁在天性下的狂热。

一阵热气拂来,吹醒花苞的妖冶。当它傲然挺立的一霎,他及时用两指将它生擒:“喏,这个灯笼漂亮吗?送给你!”煞风景的调笑,活活泄去了才勾起的暗涌。段思绮臊得无地自容,偏又想笑,只好匆匆拍掉他的手掌,将被子裹得更严实。“又拿我打趣,死没正经!”她偏过脸,掩盖差点露馅的狼狈。过会儿感觉他下了床,再回来时一本书搁到了她眼前。

“这是什么?”

“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好奇的撑起身子,摊开书,一页页浏览。不曾想里面的插页全是古人行房的画面,并且每一对男女摆出的姿势也截然不同。有些画得露骨竟连下体都描绘出来。书还没翻完,她已是面红耳赤。既惊讶于画风的下流,又禁不住好奇。

“这是春宫图,汇集历朝历代古人对于闺房之乐的探索,及其天马行空的构思。造福后代子孙,可谓功不可没。”他慵懒地伸手抱住她,下巴枕她的肩头一并观看。不时在其颈项间呵气,有意骚扰。段思绮害羞地将书一合,反口便骂:“什么造福子孙,是造福了你这群登徒子才是!”“瞧瞧,才先不知是谁看得目不转睛。既然你开罪我这种登徒子,我非得把你给拖下水不可!”一个翻身将思绮压在身下,双手死死按住她两只手腕。见她企图反抗,一个吻封死她的抱怨。良久,唇齿间的激战才休止。然他一个挺身坐起,彻底抛开遮羞的方被,让彼此赤裸相对。

窗外霓虹灯的光芒射进来,在段思绮的胸膛翩翩起舞。一闪一闪的彩光犹如欢快的舞者,流转于雪山的尖峰。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光图就在他身下,触手可及。而这时的她,薛云烬是极爱的。有种与众不同的感觉。记忆中他从不是谁的第一个,所以才会对初次的占有记忆深刻。

“快躺下来了!不然我可恼了!”段思绮嗔怪。其实也并非真恼,只是自卑,觉得光身子很难堪。在他面前,她更想掩盖一切她觉得丑陋的部分。但薛云烬固执的坚持,他不允许自己的女人怯场。抬起手,用结实的臂膀托起她的纤腰,轻轻架在他双腿间。扬起身躯,一头埋进她徐徐发抖的双峰中。为了让她乖乖听话,他飞速含住在唇边来回摩擦的樱桃,一口一口,耐心寻味。仿佛这两团圆润的珠峰,恰是西洋饼店中最令人食指大动的美味蛋糕。一颗点缀雪白的红樱桃,正热情的向他招手,呼唤他前来……

克制不住的情欲,湮没了所谓的道德廉耻,使她渐渐变得贪婪。一种肉体上的凌驾感,在下方推波助澜的厮磨间,愈发显得炽烈,火热。当爱液仿若山间泉水源源不断地淋漓,一种渴望被吞噬的感觉瞬间颠覆她的理智,烧干了她的血液。张合着双唇,似乎想在空中探求着什么。

突然驶入的一柱怒火,将她身体烧成了颗颗圆珠,在翠玉盘中滚动着。近乎疯狂的战栗,连抽气都似掺杂着肉欲的靡乱。她闭上眼,脑海一片空白,唯有凌乱的喘息如飞絮一般,散落四周,徘徊不去……

醒来时,薛云烬已经出去了。没有留下任何便条,只放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搁在床头。虽然一早没见他人,到底也少了些尴尬。何况他又这么细心,段思绮自然欣慰,干起活来都比往日爽利。

忙到晌午时分,段思绮动身给几位常客送去她代为设计的披肩手袋之类的配饰,当作店里不时反馈给老顾客的小玩意。其中有一户住在武昌紫阳路附近,离她家挺近。所以她把这户安排最后送,为的是顺道探望一下母亲。可当段思绮兴高采烈的推开虚掩的大门,却见母亲歪倒在门槛旁,鲜血濡湿了蓝色的右裤腿。而屋内则是一片狼藉。“妈!您这是……”段思绮脸色煞白,飞跑过去将母亲搀起。好不容易送到卧房,慌忙检查母亲其他地方有无损伤,却被母亲摆手制止了:“我没事,就右腿磕破了点皮。”“人都这样了还没事!”母亲额头都逼出豆大的汗珠,段思绮如何肯信。撩起母亲裤腿一瞅,膝盖上有道一寸长的血口子。这哪里是磕破的!

“妈!您这明明就是给人用刀划开的!是不是家里遭贼了!”

段林氏以为她要报案,居然惧怕地连连摇头:“没--没--思绮你别问了!”“妈!您真糊涂!难道忍气吞声就能换来平安?那些贼人您越是忌惮,他们就会变本加厉,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犯事!我先给您请大夫,报案是一定要的。”不顾母亲劝阻,段思绮已打定主意。所幸母亲伤势不重,老郎中很快便清理完伤口,开了张方子给段思绮。服侍母亲服过药,段思绮准备去报案。刚站起身,一只手突然抓住她,母亲惊惶地看着她,仿佛是在请求:“思绮,听妈的话,这些人咱们惹不得啊!”

一听到‘惹不得’三个字,段思绮无名火腾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天底下究竟还有多少惹不得的人,难道我们这辈子都要做活哑巴么!妈!如今咱们才是受害人啊!”

“可我们是百姓,注定没撑腰的人啊……何况为这事,你大伯已经送命了。我不想你再出什么事!而且他们说只要咱们守秘,就保证不为难。”“这些没王法的狂徒恐吓人的话您可千万别当真!”段思绮压根不屑匪徒的信义。可母亲深信不疑:“真的,他们不会再来了!东西都搜走了。只要咱们嘴紧,就不会再来的。”

“东西?不是财物吗?”

“他们要的是……是你大伯留给祈樊的那个花瓶。瓶壁涂的石膏下面,有一张盟约书。”

段思绮愕然,无法想像母亲恐惧的来源竟是一纸契书!

原来大伯出事前,告诉了母亲一个关乎生死的秘密。当年他并非是去外地从商,而是易姓改名追随孙中山先生,四处奔波。因为没有兵权,受孙中山扶植的军阀们,最后纷纷背叛他,一次次将其赶下台。遭遇了无兵便无权的尴尬处境,孙中山开建了黄埔军校,并且开始游说社会上小有地位的商贾及其正冒头的军阀一同结盟。可惜同年广东突逢兵变,孙中山在逃命前唯恐不测,将盟约书秘密交给了大伯。然而大伯逃回武汉没多久,被政府误认为是时下正造反的乱党,冤枉砍了脑袋。后来孙中山也谢世长辞,盟约书的下落更无人知晓。母亲总以为从此躲过一场浩劫,不曾料终究还是被人找上门。可是交出了盟约书,就真能换回平安吗?段思绮害怕,日后会遭致更大的不幸。

“老板,我母亲病了,家中没人照料。我想请几天假……误工的钱我愿意扣掉!”段思绮傍晚硬着头皮赶回店里向李老板请假,说话声似虚了几分,转瞬被李老板拨打正欢的算盘音所湮没。一枚珠子忽地重撞响另一枚珠子,李老板方关切地抬起脸:“这是什么话!母亲生病,做子女的怎么可以不守在旁的?你只管安心照顾令慈,三天的假我允了。”“谢谢老板!谢谢老板!只要家母伤势好一些,我立刻回店里!”段思绮忙不迭鞠躬道谢。总算李老板通人情,好歹能求来三天时日。

出了‘千衣坊’,段思绮寻思该不该去找薛云烬。迎面被人撞疼了脑袋才恍悟,她所去的地方不是回家,而是通往他的住所。那个撞疼她的人,恰是薛云烬。

“怎么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有心事?”他弯下腰,将脸挨近她面颊,发觉她似有意躲闪,不经意一笑:“不得了!孙大圣把你的眼睛当五指山了。”指尖淡淡一扫,带走她眼角的泪,也将她伪装的坚强一并瓦解。蓦然间,段思绮一个纵步抱住了他,紧紧地。

“我妈病了!我们家……”她不敢说下去。虽然她真的非常想一五一十对他坦白,可她不能。恐惧和无助缠得她一分一秒都不得舒坦,因此她才需要一个可以依赖的臂弯。或许薛云烬也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有个人陪在左右。所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用力回拥她。良久,终放开手:“别难过了,再哭可就变丑丫头了!天也不早了,我送你回去。”他轻抚她的后背,一下复一下。竟使得她汹涌的泪水乖乖缩回眼眶,半滴都不再流。如今的她越来越懂得配合,一天比一天顺从。是因为坚信有他在,一切厄运终将过去。这个习惯不好。可她乐意。

路过水果摊,薛云烬挑了几样新式水果,又在药铺抓了些滋补的药材和一包蜜饯,探望病人总不能两手空空。段思绮谢绝他的好意,无论如何不肯让他破费。扯了半天,还是拗不过。但最令她为难的问题,还是怎样向母亲介绍他。朋友?恐怕这个谎是瞒不过的。尽管很怕母亲反对,但她仍然希望母亲能够见见他。

母亲想必也看出来了,尽管段思绮谎称是店里认识的朋友,听说母亲患病特来探望。然而薛云烬一言一行,谈吐举止,无不彬彬有礼气度文雅。并且还体贴入微的选一包蜜饯qi书-奇书-齐书,便于她喝中药时作润口之用。这等教养,又通人事,怎可能出自普通百姓家。段林氏心知肚明,却全然不加细问,只不停道谢。待到段思绮去厨房煎药,段林氏才抛开虚礼,开门见山:“不是我贬低自己的女儿,思绮她没念过什么书,涉世又浅,比不得薛少爷您见多识广。有些话我要是说得重了,还请见谅。”“伯母叫我云烬便好,有什么话但讲无妨,晚辈虚心受教。”薛云烬必恭必敬,洗耳恭听。

段林氏不再避讳:“我们家何种情况你是看见了,孤儿寡母守着这点豆腐块的旧屋,刮个大风下场冰雹,还害怕房子倒了。要是我命短现在伸脖子去了,怕是连口薄棺都凑不起。就算思绮改天有了婆家要过门,我是连一件像样的嫁妆也拿不出。可即便如此,我也决不会贪图享乐,学着别人将女儿塞去给人做小做填房!只要寻一个待她好,老实点的汉子,哪怕生活不宽裕我也不会计较。薛少爷你仪表不凡,自然有大好姻缘任你挑拣。我们这种贫寒百姓,绝不敢高攀。”话已至此,薛云烬还怎能不明白。他静默了半会儿,竟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有个很冒昧的问题想请教伯母,为何您可以为一个男人苦守十年而不曾改嫁?”这个问题的确很没分寸,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段林氏却坦然相告:“因为那个男人是我丈夫。”答案就这么简单。然而在那一瞬间,却令薛云烬对眼前这位普通农妇肃然起敬。她的坚贞,足以令许多寡情薄义的女人汗颜。如果世间多几位这样的母亲,或许便能避免不少的悲剧。薛云烬喟然长叹:“像您这样的母亲,任谁也不忍伤害。何况我?”

不论段林氏对此话作何感想,在门外无意听到这番对话的段思绮心底多少有些感伤。小时候她总以为只要把口袋拢紧,便能够将山头最清爽的晨风锁进去。可是当圆鼓鼓的口袋一天天缩小,逐渐变得干瘪。她伤心得号啕大哭,认定是谁把她的风给偷走了。当时父亲笑着告诉她:“连最平和的空气有天都会消失不见,来去匆匆的风又怎会甘于屈服在你小小的袋子里?思绮,风是自由的。它或许会在你身旁停留,或许会允许你触摸它,但它绝对不会在乎你。因为风也是极其孤傲的,所以格外无情。”那时她还年幼,对父亲这番玄乎的话完全意会不了。但现在她开始懂了,原来薛云烬就是她袋子里根本装不住的一阵风……

“怎么一直不说话?还是别送了,你快点回去照顾你母亲。”段思绮送他有一段路了,可是途中半句话都不肯讲。薛云烬有点预感,但仍故作不知。看她傻乎乎跟出了两条巷子,终于忍不住逗她:“哎!你是不是担心我被野猫叼去,所以打算送我回家,顺便再同我暖暖被窝?”段思绮扬起脸,认认真真凝视着他。同时在心底反反复复刻画他的面容,强迫自己牢记下来。如果有天一切成为追忆,她绝不允许在某天醒来忽然淡忘了他的轮廓。

“云烬……”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薛云烬愈发生疑,刚想启齿手却被她牵住,掌心和掌心之间贴得异常紧密。忽然,她悄悄用手指在他掌心重复写下一个字--绮。“云烬,如果日后走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你可不可以永远记得,曾经有人在你手心写了十个‘绮’字?”十谐音同‘思’,既是让他‘思绮’。思念‘绮’这个人,记得这个人名‘思绮’。一语双关,偏是最消极而又无可奈何的请求。她几时变得这般脆弱?“可以吗?”她还在等待,她要的真的不多。

可惜薛云烬这一次变得不够果决,完全可以干干脆脆了结的话题,他却避而不谈。只怜惜的抱紧身体在瑟瑟秋风中颤抖的段思绮,已不知还能再做什么。十几个小时后太阳一样会升起,明天一样要到来。他要得起的,也仅仅只有现在而已。不要总说沉默是出于无奈,如今在他看来,却是一种最不值同情的懦弱。感觉怀中人为了等待这一句许诺而焦躁不安,他只用硬性的理智占据主导,放开了手。最终,段思绮没能得来她想要的一个肯定,但她没有因此难过。感觉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没有语言的辅助,她一样可以实实在在感受得到。薛云烬一定在心里认可,又何必多此一言?

送走薛云烬,她转身回家。门才一推开便看见地上有个油纸包。以为是薛云烬遗落的,打开一看发现里面包的全是银元。其中一颗夹杂在银元堆的白莲子,显然是原主人故意留下的。这是提示,因为有人看得懂。曾记得年幼时一天夜里,她和堂哥悄悄溜到河塘边偷莲蓬。清淡的荷花香犹如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勾起孩子们不懂节制的贪吃兴头。段思绮舒舒服服枕在堂哥腿上,剥着莲蓬,眼望天。不时将剥好的莲米,送到他的嘴边:“哥,你以后要是还带我出来玩,我就把莲米都剥给你吃!”堂哥想了想,点头应承:“好!一言为定。”说完伸手去钩住她黏糊糊的小指。一捧莲心,换来一份新的契约,在他们17岁与14岁的那年深夜签订了。这本只是她和堂哥的秘密。难道……是哥哥?!她大骇,丢下包裹直奔巷口。然而茫茫人海,哪里还有堂哥的影子。真是哥哥吗?他真的回来了吗?

薛云烬渐渐放慢脚步,余光不住向身后扫视。他知道,从和段思绮分别后有人就一直寸步不离的跟踪他。只是不知道究竟谁才是猫?谁又会是被追的老鼠。他唇角一勾,倏地飞身钻入胡同拐角,诱使那人快步追上前枪口分毫不差的瞄准了不速之客的脑门。

“跟得这般辛苦,歇下脚如何?”薛云烬莞尔一笑,非常绅士的主动‘询问’。面对他用手枪威胁出的‘关怀’,来人泰然自若,双手一摊。“我还能选择吗?”他确实无从选择。遂摘下黑墨镜,怪笑道:“不过我想这副眼镜,应该更适合你戴吧。”他将墨镜对着薛云烬脸庞一比,人中上的两撇小胡子也掺和着放肆的笑声变得张扬。这一举动引起薛云烬的反感。疑惑片刻,他忽然将这人嘴上那撇耀武扬威的胡须扯去。果不其然--真是他!

来者见身份被识穿,遂举指弹开指向脑门的枪口,知他不会痛下杀手。“难得我从四川回一次,难道天蟾兄不肯摆下接风酒宴么?”去四川前他不过是个亡命天涯的鲁莽汉子。不识天高地厚,尝尽人世悲凉。九死一生之后,他脱胎换骨,不再年少轻狂。在欺瞒与被欺瞒,利用与被利用的一系列虚伪人际关系中,他渐渐学得世故,变得狡猾。因为他要生存。不过能有今天,他不得不感谢眼前这个叫天蟾的人。在他的唆使下,自己曾经不敢想不敢做的事情,此番都做尽了。他段祈樊怎能不‘心存感激’?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学生再长进,终究玩不过留一手的先生。中国人无论何种行业,先生对弟子总归不会倾囊传授。所以薛云烬一直在容忍,他意气风发的挑衅:“你居然提前一日来汉,别忘了你仍是在逃的通缉犯,可别货还没送到人就先进了牢门。”“那些酒囊饭袋有这本事?再说我既然是送货来的,以你天蟾的势力,难道还保不住我?”段祈樊冷哼,不可一世。“你现在倒学会算命了。”收好枪,薛云烬将假胡子物归原主:“既然人到了,先把货的事情处理完。不会亏待你。”段祈樊没答腔,重新将胡子粘好,乔装成先前的模样才回话:“货到码头了。不过这次数量大风声又紧,我特意没用以前的货船运来。在我出来前留下心腹看守,他们不敢出差池。”

“时隔多日,我还真是对你刮目相看。”说不清薛云烬是讥讽,还是赏识,反正段祈樊一概接受。只是想到他和妹妹亲热的举止,在薛云烬抽身走前,一把拦下了他:“明人不做暗事。男人间的事,我不希望牵扯到家人。”薛云烬冷笑,料定他要追问:“我同你妹子的事,就不用你费心了。别问不该问的,也别做不该做的。”“我说过--这是男人间的事!”家人是段祈樊的软肋。和阿鼓族人相处的时日里,他更珍惜这句名词所代表的涵义。可如果他非得用命令的口吻,天蟾绝对只会用强硬的态度回击他:“有些话我不想再重复,如果你还想你婶娘和堂妹安稳过日子,就闭上嘴!有能耐的话,你以后自己回武汉照应她们,我也省点事!”懒理段祈樊,转身便走。被灭了气焰的段祈樊也只得生咽这口气。

但迟早有天,这脚下的地盘终将会是他的天下。到时,再也不会有人对他发号施令。他会和猛爷一样,拥有自己的王国!

№戏园偶遇——露水孽缘

在段思绮悉心照料下,母亲的病势逐日好转。三日期限一过,段林氏催促着思绮早回店里忙作。段思绮见母亲已能自理,便安心回铺子。

搭轮渡期间,她偶然听到众人议论前几日江边漂浮尸的案子。掐指一算,那两人死亡之期和她家遭劫是同一天。不知是不是心理作怪,段思绮总觉得江风刮得过分阴冷,仿佛提前到了冬至的光景。无意一瞥,瞧见一只鳊鱼翻转着雪白的肚皮在江水里飘荡,随波逐流,眼看就要飘向她这头。忽然一阵呃逆,她忙拢紧袖筒,不敢再倚靠在栏杆旁。

晚上薛云烬拿着两张戏票找她,硬邀她去汉口大戏园子听戏。小时候她就不爱听这些汉剧,因为长辈们总爱抱她同去,耳濡目染之下倒没先前那般反感。今天难得和薛云烬一块去,自然是巴不得。将店里收拾停当,段思绮便跟着薛云烬一并前往戏园子。因为是荆沙名角首次在汉口登台,一票难求。即使花牌上已挂上爆满,门口仍徘徊一些不肯散去的票友。段思绮沾了薛云烬的光,才有幸观赏到首演。

一入内,单看戏的大厅就有500多坪的面积。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正中密密匝匝的桌椅板凳早已坐满。戏还没开锣,现场却比开了戏还热乎。一些受了戏园关照的小货郎们,端着脱漆的木托盘,挨个向票友们兜售烟卷和葵瓜子。几个穿白褂子类似跑堂的伙计,则马不停蹄的从这桌转到另一桌,送毛巾送茶水忙的热火朝天。坐最前排的票价比后面的高许多,班主特别吩咐前排几桌免费馈赠水果和糕点。段思绮和薛云烬刚落座,一碟切好的苹果片、一碟麻糖片、一碟酥皮花生及两盏龙井便陆续摆了上来。

她接过薛云烬递来的苹果,匆匆咬了一口,眼神直往四周转悠。在他们后面还有双层看台,第一层看戏的位置最佳,而且也不像最上面那层座位散开;它是由几个隔开的包间构成,中央几间还挂着绒面的流苏帘子,旁边金挂钩上坠着红色的如意结,想必非一般人可以享受的坐席。此刻除了中央的几个包间未坐满,其他席位也已被人占了。“今天是什么戏啊?”段思绮停住嘴,转头问薛云烬。他正在小货郎的盘子里挑烟卷,嗅了嗅味道,满意地点头将钱付了。回神才说:“<辕门斩子>,这可是今天这角儿的拿手好戏,所以才有那么多人巴望能进来过下耳瘾。”

“内容讲什么呢?”对戏她可是门外汉。

“是讲杨六郎派杨宗保出营巡哨,结果被穆桂英生擒,后来结为夫妻齐回营地。杨六郎大怒,要在辕门斩子示众。穆桂英为救夫君,自动向杨六郎请缨,愿助杨宗保大破天门阵。这汉剧我只听过几回,不过西皮,二黄,反二黄的多声腔调,我印象极深,能与昆曲媲美。尤其唱词方面可谓一绝。你仔细听,很是有韵味。”薛云烬抿口茶,恰巧开戏了。

段思绮睁大眼,一刻不离台上。忽见两名行头繁重的老生在一排龙套簇拥下,傲气凛然登上场。乍一亮相,底下票友们纷纷叫好,巴掌恨不得拍烂了。一段高亢明快的开嗓,薛云烬忙凑到段思绮耳畔,悄说:“你听,这个就叫西皮声调。如果音色浓郁深沉叫二黄。凄楚悲凉则叫反二黄。名堂还有很多,听进去了,便让人欲罢不能。”段思绮意会的颔首,更是专心致志的聆听。认真听下去,竟渐渐融入其中,体味出曲文的妙处。演到紧要关头,底下一众人等莫不是屏息敛气,如痴如醉。似乎连时间都一霎停滞。

听了几折,段思绮的视线全被‘穆桂英’吸引去。这个花旦扮相极为俏丽,嗓子又清脆干净,台下票友给足面子不停拍巴掌。后半薛云烬告诉她,很多戏迷等喜欢的角儿下场后,都会去后台拜会。有钱的都会送些礼品饰物或者邀请角儿赏脸赴场饭局。段思绮听闻可以和角儿会面,不禁动了心思。不知厚重的油彩后面,藏着的会是怎样一张素颜……

好容易等扮演穆桂英的花旦下了场,康少骐直接溜进后台。

小刀这小王八蛋没办过一样事他瞧得中,就惟独替他和扮演穆桂英的小花旦卞白凤接上线这一桩。好在班主只见过他父亲和大哥,对他并不熟悉。所以他也一直没对卞白凤表明真实身份,胡乱用个化名顶替。到了后台,卞白凤正在喝茶,眼尖一下瞅见他。

卞白凤比康少骐小一岁,多少有些孩子气,不像见惯场面的名伶们懂得适时的矜持。见班主到前台应酬,她也不像往日那般拘谨,频频向康少骐挥手示意他过来。可一看他两手空空跑来,面上挂不住,发气的将桌上的头饰砸向他胸口:“说好今天给我带礼物的,明知道是我生辰!你还……哼!早知道我就答应跟钱老板去酒局子了!”康少骐知她是假生气,偏不喜哄劝,还故意激她:“得了!我这心思是白费了!人家可不领情。”他板着脸从兜里掏出一道翠玉镯子,反手摔在地上,刹时碎片四溅。

屋里有几个龙套听到声响,还以为出什么大事。结果见到卞白凤眼红红,嘴唇都要咬出血来。康少骐随即又从兜里掏出另一只玉镯子,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就往里套。一边还粗声粗气的喝令:“你既然埋怨我,我就替你把我的心给砸了!现在给你戴的可就是我全副身家,剩下的半边魂了!你要再赌气不要,我就把你劫回家去,免得日夜牵挂,迟早死你手上!”谁知卞白凤听到他这番表白,‘噗哧’一笑,倒没怨气了。一把抽回手,偏过身子故意不睬他,可镯子却没从手上褪下来。

“我道是谁大手笔摔镯子给人看,原来又是你这个小流氓!真是老天开眼,这会我看你往哪儿躲!”丁淑芳进门就瞧到这场好戏,主角居然还是她发誓要千刀万剐的混帐东西!若不是她想进后台等着见荆沙名角,哪能碰上这个煞星。正好班主进来唤卞白凤上场,丁淑芳逮住他,让打发人去叫巡捕过来抓贼。

康少骐眼一翻,流气地痞笑:“我道是那个母夜叉,原来又是你这个老婆娘!怎么,还想爷给你揉下胸口?”“不要脸的东西!”丁淑芳气得浑身打战,只想撕烂这张胡说八道的臭嘴。谁让她要强惯了,一生也没遇到这么会耍无赖的。康少骐自然也还没见过这么难缠的泼妇,只管宽慰卞白凤安心上场,不必担心他。

班主打量这两人是旧相识,不过一时闹了别扭,便充当和事佬挡在中间好言相劝。丁淑芳哪里肯善罢甘休,只恨今天是独自来看戏的,没带一名家丁。这会子要人手了,没一个可以替她撑腰。眼见这混帐东西大摇大摆的从她跟前走过,面前又有班主劝助,光骂压根不顶用。也不顾及自己何等身份,竟学着那些个在家撒泼的悍妇常常打骂自己无能丈夫,随手拎起一样东西当武器的狠劲,扯下怀璧送的西洋胸针重重掷向那个小王八蛋的后脑勺。康少骐闪得快没砸到脑袋,可把脸上划了条血痕。唯恐事情闹大,万一真招来巡捕,他在外面胡混的事也必定会被父亲揪出来,只好走为上策。虽然他从来不是个记恨女人的人,这次却记住了她。

见仇家又跑了,丁淑芳哪里还有心情等着会名角,气鼓鼓地立马走人。刚走到通往大厅的廊子没多少步,就被突然伸出的手膀子拖进一间黑房子里,嘴巴被布条塞住,手脚也被这人用绳子捆死。万一这要是出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该怎么办啊!可歹徒似乎不屑于碰她。将她捆绑好,便再没动她一下。越是这么僵持,她就越胆寒。脑海里纷纷闪过一副又一副凄惨的画面,迫使她更加恐慌。

忽地听见一声痞笑,嗓音竟再熟悉不过。“都叫你作女人别太凶了。你看,是不是又遭殃了?”康少骐划燃一根火柴,故意在她眼前一晃。原先还算是俏佳人的丁淑芳,此时早已面如死灰,之前张扬狂放的神色半分都不见,连泪水都被吓了出来。康少骐见母夜叉也有吓破胆的时候,愈发得意忘形。他点燃台上的蜡烛,从屋里翻出一些勾脸的油彩和画笔,蘸上黑颜料,身子一蹲下,频频将笔犹豫的在她面前比划。又左手为难的摸下巴,似乎不知如何下笔:“啧啧……你说给你勾个什么眉线好呢?柳叶?一字?要不,剑眉如何?”

这摆明是折腾她。丁淑芳又急又气,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泪更是没少流。可眼见画笔一点点往脸上靠,她吓得拼命哭喊,身子不停躲闪,生怕涂到。其实康少骐不过是吓吓她,倒也没真打算给她‘毁容’。但她越是惊慌,自己就越得趣。猛地一抖,假装手不稳碰掉了画笔,令丁淑芳误以为笔是向她面门投来,吓得闭紧眼号哭。片刻不见有异样,睁眼方看见画笔正逍遥的在他指间旋转,原来是他特意诈唬她。“如何?以后还敢不敢凶巴巴的?要是再不敢了,我就松开你。若是你口不对心,大声叫喊,后果可得自负。想必经此一事,你多少也该学聪明了。”康少骐眼一眨,调笑起来。

落难之时,丁淑芳哪还敢想那么些,忙点头如捣蒜,只求能放过她。哪怕素日里刁蛮任性,总归是被人宠出来的坏脾气。真到危机关头,她哪还敢逞强,一样是弱女子。康少骐得了保证,便将她嘴里的布条拔出来,只是未松她身上的绳索。丁淑芳本就压着一份很,此番瞅他一脸不正经的坏笑,料定又是在哄她。但仍有忌惮,只好示意的挪动身子,轻声抗议:“我都答应你了,怎么还不放了我!说话不算话,不是大丈夫所为!”康少骐眼一翻,讥诮道:“大丈夫有什么好?不过是好面子的虚荣。”说罢将指腹蘸了一些红膏子,又重新移到她唇边。“放你不难。总得留点什么才好……反正你这张嘴惹人厌,不如涂点‘膏药’,医治一下!”“你别乱来啊!我家里可是和警察厅互通的,现在放了我什么都好说!可别——”丁淑芳边说边往后闪,可惜躲不过。

“你尽管去告!等全城人都知道你被龙江帮的兄弟囚禁起来,难保你也不清白。我可是烂命一条,就怕你熬不住人家的口舌糟践。说成是你——自动献身也不一定!”这话拍中要害,果令丁淑芳哑口无言。康少骐心知她着紧名声,更肆无忌惮,真将指上的红膏涂满她唇瓣。深密的唇纹,转瞬便被殷红色填满,使得略显苍白的双唇,渐渐有了神采。在这层艳丽包裹之下,不可爱的人也陡增了几分娇俏。“其实你模样挺好看的。怎么生就一副讨人厌的刁嘴。可惜啊……可惜……”他不经思量的真切感叹,来得突然,冷不防冲散了些许火药味。

丁淑芳想起嫁人至今,从未自丈夫口中听来一句赞美,哪怕是哄人捎带的都不曾有过。就算眼前这个人她是极厌恶的,可猛然受他褒奖居然矛盾起来。既觉得此人是混蛋,又觉得他不全坏。瞅他嬉皮笑脸的下流气,心里还是恨。牙关一闭,愣是将他抹膏子的手死死咬住,疼得他一屁股跌倒在地!

人都道被蛇咬一口是晦气,莫非还要再咬它一口才公平?偏这康少骐鲁是莽惯了,哪管你分寸不分寸,规矩不规矩,竟张嘴扑在她颈上用齿印烙下一排红痕。他用实际行动告诉世人,为何就不可以反咬一口?

“这叫以牙还牙!我还不怕你继续闹呢!”占了便宜,还理直气壮。

丁淑芳红着眼,羞愤难当。万一破皮留下疤,或者回去被人问起,她又该怎么搪塞过去!成亲这些时日以来,就算是床底间的亲昵也极有限。纵使行过周公之礼,也是寡然无味,应付多过享乐,并不像出阁前姑嫂们调侃的那般快活。她一直以为,男女肌肤相亲,不过如此。如今突然和个姓甚名谁都不清楚的毛小子有了这层不光彩的接触,她再不济也还知道廉耻!只是从他贴近脖子到现在,心绪仍上蹦下跳,不得安生。也许颈项间隐隐作痛的牙印,搅乱的似乎不仅仅于此。

“快点放了我!逼急了,咱们鱼死网破——”她愤声叫囔,决意破釜沉舟,放手一博!

※※※※

趁着大戏即将谢幕的间隙,段思绮忙动身前往后台,想亲见一眼台上的名角下了场是否同样风姿绰约。只是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作见面礼,随意封了些铜板作红包了表心意。

大厅的最侧边有条过道是直达后台的。因为薛云烬交代在先,所以监场也没难为她,爽快地放她通行。冷冷清清的过道,就悬了一盏昏黄的路灯,光芒照不到的地方显得阴森森的。段思绮刻意挨着墙根走,就怕火气低,黑影子中钻出些不干净的东西来。街坊老人常说:戏园子是最龌龊的地方,难保不藏污纳垢。她还是小心点好。谁知刚要跨过路灯的视线范围,突然从一屋里冒出个人来!

“谁啊!”头皮发麻,吓得她大叫一声。怎料那‘鬼影子’惊扰人还哈哈大笑,渐渐拢上前,在灯下现了真容。刚毅粗犷的轮廓,总是不及他大哥英挺,却自有一份豪气。“看你吓成那样,胆小鬼!我又不是阴司的游魂,可别再自己吓自己了。”原来是康少骐。他怎么也来戏班子了?想必康家上下今晚也来捧场了吧。段思绮下意识拍拍胸口,虚惊一场。正准备寒暄几句,他人却仓促离开,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一样。回过头再仔细向前看,段思绮似乎找到了答案。

康少骐前脚刚走,那间屋子竟又跑出个女人。见她鬓发略有凌乱,慌张的神色在瞧见段思绮的一刻顿显狼狈,眸子里隐约还透着一丝羞愧。可一眨眼,她又摆出一贯高高在上的神态,昂首阔步迈过令彼此都备感意外的偶遇。段思绮百思不得其解,丁淑芳怎么会单独出现在这?而且居然和康少骐一个屋子出来?她极力掩饰强装镇静,又是为何?段思绮闷闷地折回大厅。正巧,戏散了。

她没告诉薛云烬这次巧遇,只是随口问他:“云烬,如果你看到一对不是夫妻的男女从同间屋子走出来,你心里会怎么想?”“那就看是白天还是晚上,是自家院,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了。”薛云烬漫不经心的应答,牵着她的手夹在人潮里,半天才行进了两步。“如果是在晚上,还是在其它的地方呢?”段思绮追问。他冷笑,不咸不淡地回答:“简单--非奸即盗!”“你就这么肯定?也许人家是碰巧……”她还在找借口。“你到底在后台撞见什么了?如果真碰到人家偷情,那也不归你操心。想这些作什么!”薛云烬心直口快,直接道出‘偷情’二字!可这两个字却压得段思绮喘不过气来。如果随便什么人,她哪会自寻烦恼,替人担忧!只因为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杜怀融。对他,她终归还有一份关切。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

戏散,人离。段思绮是否该松开他的手,就此告别?

清冷的长街不知从何处钻出一股幽香,愈夜愈烈。是夜合花。“云烬,你闻到花香没?”段思绮停下了脚步,大力抽吸着空气。“没有。”其实薛云烬早闻到气味,可并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讨论。段思绮自然也没有坦白,这本是她的秘密。每个人都有保留隐私的权利,就好像醒来第一件必须洗脸一样。不过,她却跟他讲述了一段和这个秘密有所关联的传说。“有一种花,在白天毫不起眼,可是越是夜里香气越是浓郁。我猜,你一定没听过这种花。”“呃……我想想……”“再想不到可算你输了。”她考他,两只手还特地伸过去骚扰他。薛云烬只好转动身子,避开伸过来拽他扣子的手掌。一边转,一边努力思索。

“想到了!”猛地一拍掌,他特意拉大嗓门,“既然是夜里很香的花,顾名思义,肯定是--夜来香!”段思绮笑着摇头,说:“这是夜合花。一种喜暖怕寒的植物。相较它醉人的幽香,它的传说倒更令人心碎。你想听吗?不过挺惨的。”“说来听听,我看到底能惨到哪儿去。”一阵冷风吹过,薛云烬习惯性将手插进裤兜。或许在他的认知中,世界本就由无数个悲剧构建而成,美好的事物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幻想。也因为他清楚生存的法则,所以他从来不会做梦,更加没空。

可惜女人总是喜欢悲天悯人,尤其擅长联想。段思绮此番闻到的是花香,脑海里浮想的却是曾经的一个雨夜。在那个时候,有那么一个人,向她讲述了一个那般凄美的故事。虽然已经记不清他当时的表情,但她可以肯定,在那张冷漠脸孔的背后,一定不乏温柔。否则,她不会到现在还记得这个故事。

“夜合花,原先并非叫此名。而且花瓣到了夜间也不会合拢。相反,它全天都盛放。传说它是山间一种野花。有天被一位上山拜神的官宦小姐发觉,带回自家栽种。怎知此花离了山野,竟再也不开花。小姐初起以为是花不适应城中的土壤,便命人取山中土来培植。可惜仍是徒劳。后来她又上山拜神,途径先前采花处,偶遇一男子。那男子声称她移走之花乃他所种。离了他,花自然不会再开。小姐半信半疑,想请他去府上做花匠。不料重金相聘,男子仍一口回绝。只说要想此花开,除非以精气孕育。这小姐是个爱花之人,竟误信了。每到子夜时分,她便以自己的精血灌养此花,半月下来,花果真盛开,却是在半夜。小姐见此法有效,更加变本加厉地抽空自己。等到府上人发现时,小姐早已憔悴不堪,奄奄一息。”

“后来小姐的父亲请遍全城名医都救治不了小姐。这时一位男子毛遂自荐,说可以救活小姐性命。那个人,正是小姐当日在山中偶遇的青年男子。他一到府上,并不先看望小姐的病情,而是直接来到那株花前,指花怒骂。说:‘此女子擅自盗我神府之花理应受到惩戒,所以我才诓骗她以精气养你!但你竟敢逆我之意,偷偷夜间开花与她欣赏,导致她一味痴迷,竟耗尽心血来喂养你!你往日尝她多少鲜血,今日一并奉还!’说罢,那花儿真的变幻成一俊美男儿,满眼含泪的跪求那男子。原来那男子是山神,而那男儿是他座前花妖。”

“花妖本不应盛开,只因体恤小姐一片痴心,便只好在夜间开花与她独享,免于日间开花被山神察觉,怎知却酿出大祸来。待到他要将精血还于那位小姐,可惜迟了一步,小姐终是芳魂一缕归黄泉。而花妖自知罪孽深重,主动要求山神将其魂魄剔分两半。一半日间留于山神座前,一半夜间独守小姐墓前。因花瓣是他双目所在,故他剜掉一目,从此夜间不再开花,只有白天才绽放。而他的香气,只到晚间才彻底释放,留给墓中人独闻。所以这花,便叫夜合花了。”她回过神,望着一言不发的薛云烬。“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说什么?”薛云烬漠然的表情令段思绮多少有些失望,总以为他会补充点什么。不甘心,她再试探他,“如果让你选,你愿意当故事中的哪一个?一定得选啊!”“你还真是孩子气。”薛云烬捏她鼻子,被她躲了过去。

“真要选的话,肯定非山神爷爷莫属了!”他完全不用思考,答案只此一个。然而这个答案愈发让她失望,“难道你不觉得花妖更值得同情吗?山神如此冷血,你偏要选?!”“有何不可?你们女人就是爱乱感动,一个不知道是哪朝怀才不遇的穷书生随口胡诌的小故事,看把你迷得什么似的。”“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非得选那个不通人情的山神!”她以为他会选另一个,原来大错特错。“所以,我是男人,你是女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无形中拉过一道痕。他以为不过是玩笑,说过了就算了。殊不知段思绮着紧的,偏是他这句戏言。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一句柔弱却透着无比坚定的话语……

“我相信!你说我痴也好,傻也好,我是信了!如果我是那花妖,我也会那么做。”记得她道出这番话时,杜少爷愣住了,望了她许久。因下雨而被移进书房的夜合花,看起来很单薄。莫名令她联想起初次见到杜少爷的情形。那时的他,也是这般清瘦。如同夜合花洒落一地的碎影,道不尽的萧条……

※※※※

“喝点豆浆再走吧。”走了几条街,薛云烬有些累了。寻思她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便叫了一碗甜的一碗咸的,还让老板多加点白糖,先讲甜的那份端给她。段思绮没喝,瞧见摊贩附近有个卖蒸糕的,孤零零站在巷角,胳膊肘轻撞下旁边喝得正欢的薛云烬,“我想吃蒸糕。非吃不可。”她不是真的想吃,只是想发号施令。好从头先的失落中找回一些自信。

不消片刻,五个麻将大小的白蒸糕摆在了她面前。其实,他对她还是很上心的。段思绮想。

“缪姑娘,怎么这个节骨眼还出来闲逛,温柔香今天不发市?”巷口一个卖凉面的中年汉嘴巴又不老实,满眼珠子净在那位叫缪姑娘的胸脯前荡来荡去。周围的吃客都知道,缪姑娘是汉口一家娼妓院的老鸨,人有三十好几,老喜欢打扮成少女的模样。她丝绸的香帕子往中年汉嘴上一掸,骂起来:“臭嘴!老娘不开张,你们这些饥汉子岂不全渴死了!快点给我装三两凉面,多放点料。”

“你开腔了,儿子能不赶好的拿嘛!但求一口亲娘的奶吃就行!”

“一嘴巴就有,还不快点!爷们等着吃呢!”

“喊小丫头出来就行了,怎么劳你大驾呢!对了,今天这巷子口有个卖女儿的,我留神瞧了瞧,那小姑娘长得还挺水灵的!”

“人在哪儿?要真长得标致,早早就卖了,还轮得到我挑?”

“还真是巧!母亲起先的价钱开得太高,光有人问没人买,下午警察又搜乱党没卖成。这会子还在巷子那边,我摆摊时还看到了。现在杀价,肯定成!”中年汉嘴巴往后一努,示意对方去那边寻访。

段思绮听到这话,不由得抬起头来,嘴里的豆浆好像变了味。瞟一眼那个中年汉,终于发现原因所在。虽然卖儿卖女的事情屡见不鲜,可中年汉的过分热情让她着实看不惯。没想到,老鸨的手段比起献媚的中年汉,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人家母女已经是走投无路了,老鸨还有本事趁火打劫,一味将价码往下压。并且还撂些狠话,有意胁迫她们。最终谈定,她比起两根手指,竖得直直的。那个母亲想必也等钱使,竟允了。一个八,九岁的女孩子,两个大洋,卖了!

“什么世道!哪有这么黑心的人!”段思绮没好气的嘟囔,被薛云烬听到了。他没作声,继续埋头喝豆浆。忽然感觉她准备起身,顺手将她又拉回座位上。段思绮诧异地看着他,手被他捏得死死的。

“抱打不平的事情,不是你可以办到的。”

“可是这也太缺德了!卖儿卖女已经很凄凉了!”

“那是谁要卖的?”他蓦地抢白,以纯粹旁观者的口吻告诫:“你买我卖,天经地义,没人拿枪指着她卖女儿。你去跟她讲道理,不如替她点算卖亏了还是赚了!把自己孩子当成有价格的货品拿去兜售时,所谓的道德早就不复存在。因为穷,穷得怕了,所以一定得卖!”“言下之意,你觉得这个孩子非买不可了?”这一刻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在最困厄时向她伸出援手的那个男子。薛云烬知道她异样的眼光里蕴含着何等的谴责,可他不会改口。“是。”

“你……”

“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近人情?”

她不作声。

“后悔了吗?想不到我会是这种毫无血性的人?”

她依然不作声。

“算了吧。”还是他先妥协,带点哄劝的意思。“别为不相干的人闹别扭了。”“我有两块大洋。”这是她仅存的家当。

“你想把钱给那个母亲,让她别卖了孩子?”

“力所能及,有何不可?”

“好,你去吧。”薛云烬松开她,重新端起已经冷却的豆浆碗:“如果孩子的母亲今天得了你的大洋,明天又继续卖女儿,你有多少个两块大洋来赎?”“不会的。天底下没有不疼孩子的父母!万一真是这样,我就把孩子买下来!”她相信‘母亲’这个词所赋予的含义。但是薛云烬不相信所谓的人性。他点燃一只烟,显得漫不经心:“买下一个孩子之后所要面对的,不是区区两块大洋就可以应付了。你得保证她的吃穿用度,保证她会生活得好,至少要强于原来的家。这些花销你想过吗?你真的有这个能力?可以照顾孩子之余,又能照顾好自己的母亲?当然,还得包括你自己。就算你不吃不喝,恐怕也没这个能力。难道你想在给了孩子一个希望之后,又因为生活所逼,不得不再次让她头插稻草售卖于街市之中?也许你现在会信誓旦旦,可你真的不会后悔?不会责备自己一时的轻率?我不是想教训你,更不想教你如何为人处世。只是想让你明白,两块大洋掏出来容易,养大一个孩子难。”

他没说错,一个字都没错。等不到生活窘迫的那一天,她现在就开始后悔了。原以为做善事求的是心安,现在看来,善举并非人人都可以做到。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终于明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尴尬。或许这条街上的食客们都有过善念,只是无能为力。可她最难接受的不是放弃了一闪而过的仁慈,而是他怎么总能置身事外。如果这就是男人的理性,未免冷静得可怕。她又能了解多少?拿过他的咸豆浆,往碗里一兑,还特意让老板撒了一把葱花。

“你不是讨厌喝咸的吗?”他皱起眉,冷冷望着她。“我突然很想知道,两种不同味道的豆浆混在一起,会不会更美味。”她猛灌了一口才知道,非但不好喝,还难过得吐了出来。还没来得及擦嘴,她手上那碗怪味豆浆已经被薛云烬夺了去,反手泼在地上。看样子,他似乎想连碗也一并甩出去。老板察觉到不对劲,生怕他们闹起来豆浆钱都不记得给。犹豫了半天,还是想先讨了钱稳妥。没等开口,薛云烬站了起来:“老板,再来两碗豆浆,全部要甜的。”他主动付钱,又主动把热乎乎的两碗豆浆端到她面前。“既然喝不惯就不要喝。”段思绮盯着他,说不出滋味,但打心底高兴。她也确实应该庆幸,他还真不曾为任何一个女人动过气。更不提真正的迁就。

“我陪你一起喝。甜的应该也不错。”薛云烬其实很纳闷,他为什么非得陪她喝。

“云烬,我今天不想回店里。晚上你会陪我吗?”

“你怎么了?”他吃了一惊,这绝对不像她会说的话。可偏偏她笑着告诉他,她今晚要和他一起。“我怕鬼。今天晚上肯定会有鬼。”她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有冤鬼缠着她。这下薛云烬觉得平衡了,原来失常的不仅他一人。别过脸,他继续喝着豆浆,却不知不觉笑起来。段思绮就喜欢看他笑,只要他一笑,她就会觉得很踏实。所以今晚她非常希望他陪在身边,就在那儿,离得很近。不要像此时此刻,即使头靠着他的肩膀,距离却那么远……

№秋游金陵城——不断则乱

深秋十月的江滩,鲜少有行人的踪影。在一排法国梧桐的掩护下,薛云烬耐心地等着。当他抽完第三根香烟,萧云成露面了。最近局势紧张,他们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这次薛云烬约他,是有份机密文件一定要亲自交给他。

薛云烬摘下头顶的礼帽,随手递给佯装散步的萧云成。萧云成接过,戴好,问了一句:“你这回以武汉官员的身份去南京参加党内会议,倘若要和老师碰面可得多加留意,南京目前可是眼线遍布。”“这个我清楚。反正大家对我印象是不学无术的公子哥,我只需再动动脑筋自然会对我疏于防范。”“想到招了?”萧云成了解他,如果没有把握他不会说得这么肯定。只是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犹豫,似乎有些难言之隐。薛云烬想来也不愿继续讨论,立刻转了话题:“我去南京这些时日,训练营地的事情你可得加快速度。这次我们派出的那两个人把联盟书丢了,老师免不了要责难。如果营地的事情又拖慢计划,我可没本事再周旋了。”“放心,我可不想自讨苦吃。杀他们的元凶和联盟书的下落,我一直在加紧追查。你暂且在老师面前多担待点。”“嗯,万事小心!”薛云烬掏出墨镜,从另一头离开。回去的路上,他反复整理一些琐碎的情绪。作为一名优秀的特工,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是决不允许被任何事情分心。想到此,他终于下定决心。三天后的中午,薛云烬找到了那个可以帮助他的人。

当他告诉段思绮要去南京时,对方显得很担心。南京对于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人而言,实在太无法想像了。一番闲聊后,薛云烬替她向李老板请了假,让她去码头送行。听说轮船要好些日子才能到达南京,段思绮慌手慌脚给他张罗吃的用的。本来他只带了一个公文包,到码头后反多了一大包累赘。

“我是去公干,又不是不回来了。”薛云烬掂量包裹的重量,还没说上几句话,轮船的汽笛便早早催客了。段思绮放开手,身子猛然被鱼贯入内的乘客从薛云烬旁边挤开。她急忙向前,又被一拨后来者挤得更远了。薛云烬却只光看,并未动手拉她一把,或许是在暗示别送了。于是段思绮也不再费力气往前冲,隔着无数窜动的人头话别便好。只是眼下尽是送行的家眷亲属,哭声、喊声、吆喝声,闹腾得仿似在赶庙会。她嘴里嘟囔的几句话,全被这些嘈杂给盖了过去。再一定眼,发现薛云烬不在了。莫非他被挤上了船?刚纳闷,搁在胸口的右手冷不防被人拉住,一看竟是薛云烬。他几时走过来的,她完全没意识到。“你快上船吧!误事可不好!”怕他听不见,段思绮贴着他耳朵喊。薛云烬笑而不答,双手将他圈到自己怀里。“我走了。”附耳轻声低喃,温热的双唇烫得她耳根子像着火一般。“保重!”段思绮其实很不想从他怀里退开,可她不想让人觉得自己不懂事。怎知刚抽开身,随即又被他揽实。他居然胆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拦腰将她抱起,埋头直往船上去。无论沿途引来多少侧目的眼光,甚至是指责他伤风败俗,他都置之不理,只管铆足劲向目的地前进。

“陪我去南京吧。”这是他上船后唯一可以向段思绮交代的。“可是老板那里怎么办?我不能这么没轻重,说走就走啊。”段思绮所言合情合理,本来这份工作就是沾亲带故才谋到的。已经得了方便,断不能再得寸进尺。可惜她的抱怨丝毫动摇不了薛云烬。哪怕嘴巴皮子磨破了,他依旧充耳不闻,稳稳将她摁在船舱的软榻上。“这些我早都安排过了,连你母亲那里我都已经托人照应,所以你就放心的走着一遭吧!”“可是……”她还在犹豫。“难道你现在还能下船不成?那行!”薛云烬突然将她从床上抱起,大步往甲板方向走!

“你这是干什么?”

“一起游回去咯!”

“你又故意吓唬我,我才不信!”段思绮嘴硬,心里却急了。薛云烬斩钉截铁断言:“不信?我这就扔你下去--”说完作半抛的姿势,段思绮自然吓得闭紧了眼。甲板上的乘客无不一脸惊恐,想不到还有这般无法无天的人。有几个大老爷们瞧不过眼,怒气冲冲地跑过来阻止。然而段思绮的身子不过仅仅在甲板内划了一个半弧,手和脚却不曾离开薛云烬半分。“你也够笨的,我说什么你都信了?要真把你丢下去,你还不得怨我一世!”到头来,大伙都被他给涮了。段思绮气得在他手臂上狠咬了一口,恼他这么没分寸。明明膀子都显出红印了,薛云烬依旧一派弥勒佛的慈眉善目,大开方便门。头先几个仗义的男人们知是这把戏,晦气朝甲板啐了一口,悻悻散了。其他白捏了冷汗的乘客愈发憎恶起时下的‘新青年’,仿佛他们就是导致整个中国乌烟瘴气的元凶。

段思绮没坐过这么久的轮船,好几次在船舱里吐得一塌糊涂,脑子一直昏昏沉沉。薛云烬无计可施,只好尽量让她多休息,用餐的时候才带她出去透透气,饭菜也特意吩咐服务员端到甲板的客桌上食用。好在这样的日子总算盼到尽头,金陵城到了。

一下船,码头就有专门接待武汉方面的工作人员。薛云烬先上前打过招呼,毕竟南京是他的家乡,便婉谢对方护送的安排,只说好久才归故里要先拜访一下亲戚。南京的工作人员好说歹说一通,最后还是依从了他。想到后面几班船还有其他重要官员等着接待,如今他坚持自便倒也省点事。告知薛云烬统一下榻的旅馆,将门房钥匙预先给了他。后半等薛云烬走了他们才恍然大悟,怪道他不肯听从安排,原来随身还带了个女人。薛云烬当然知道做戏不能太过火。到了城内他第一件事便在当地洋人开的一间旅馆订了房,这自然是给段思绮单独住的。段思绮晕船反应还没完全过去,薛云烬先安顿好她,便出去开点药。临走前嘱咐多遍,不是他回来,谁叫门都别开。同时还交代旅馆的伙计,帮忙多留点神。伙计忙不迭答应,难得住客小费出得阔绰,他当然想多讨好。薛云烬满意地点头,离开了旅馆。

路上他仔细观察过周围的环境,见没异样,便溜达到一间杂货店买了包香烟,趁机借用茅厕。在小豆腐块的茅房里,他快速从口袋里掏出张白纸,裁成烟卷的长度,用钢笔点上信息代码。再将买来的香烟撕开一根,烟丝倒在白纸上,熟练地搓成新的烟卷重新插入盒里。出了杂货店,他径直来到一个僻静的弄堂,在其中一户门前停下来。先叩三下门板,间隔两秒再叩四下,然后掏出那根新卷的香烟一半插进门缝里。见香烟从里面被人抽走,他立即掉头从另外一边出去。

“思绮,快把药吃了。”薛云烬拿来从诊所开来的洋药,扶段思绮坐好,又倒了一杯开水递过去。段思绮吞下药,勉强打起精神:“我其实没什么事,活动活动就好了。倒是你,来公干的人反被我拖累。你还是先干正事,我真的不要紧。”“是我把你拖来的,难道丢下你不理?”他刚掏出烟,想到还有个病人,便将香烟放了回去,“我已经去过了,上级说还有几位领导要后日才能到,所以这两天不妨事。”“我不过怕给你添麻烦。”她隐隐察觉这趟来南京有些蹊跷,至少他早有预谋,偏自己又说不出个缘故来。

薛云烬复又宽慰几句,踱步到房间的小阳台,这会子才点起烟。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这洋药功效神奇,不一会儿功夫,段思绮顿觉精神头足了不少。她也走到阳台边挨靠着薛云烬,俯望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远处某户的烟囱升腾出一股长长的白色炊烟,逐渐与天际的橘红汇成一片。白色的烟裹着红色的云,恰似武汉街头卖货郎常卖的红糖发糕,想起来便觉满口生香,松糯甜腻。段思绮忍不住噗嗤一笑,“看来我是真饿了,不然怎么瞧见什么都像吃的!”“那我像什么?”薛云烬指了指自己,希望她别把他当葱油饼。即便他像葱油饼,也是不可能填饱段思绮的肚子。所以晚上薛云烬带她去了南京最气派的夜总会,那里什么新奇吃食都有,而且不时还有红歌星走场现唱。虽比不上夜上海的奢靡,倒也不枉‘纸醉金迷’这四个字。

段思绮一进传闻中‘钱做火烛,金铺路’的声色场所,浑身都不自在,紧张得连走路都显得僵硬。眼瞅着一些打扮入时的妙龄女子调笑风声地围坐几个大老板跟前,似乎她们胸口耳垂耀的饰品比主人更热情,在水晶灯照射下熠熠生辉,闪花了人眼。段思绮心想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都是客人,可这念头就连她都觉得明显不够底气,活脱脱一乡巴佬跑去大财主面前争荣耀。这种自卑的情绪似乎如影随形,想甩开一阵子都不行。薛云烬和她相较典型豪客气派,面对服务生殷勤的接待,他一副司空见惯的淡漠,随意挑了一张远离舞池的位置。红酒、西餐、点心,那些餐牌上贵得砸舌的东西,他点起来毫不手软。段思绮也接过一份餐牌,眼睛随便定格在哪处都是贵得她想像不出的离谱。不过有件事比昂贵的消费更离谱,就在点完餐之后有人托服务生送了她一瓶葡萄酒。

当服务生弯腰指向对面一位中年男人,告诉段思绮这是他请她品尝时,段思绮惊讶得扭头去看薛云烬,他总该比她更具判断力。“你确定是送给我的?”得不到薛云烬的答案,她只好自己追问。“小姐,这确实是那位先生送您的。”服务生放下酒,已经动手撬开。“这是什么年份的?”薛云烬突然开口。“1919年的,价格不菲。”“那麻烦你替我送一份法式糕点给那位先生,再捎带一句:‘感谢他如此慷慨,不妨添上一客点心,解解馋。’记住,要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他将几张钞票丢进服务生的银托盘中,很礼貌的冲那位仁兄举起酒杯,先干为敬。段思绮琢磨了半天,忍不住问:“你干吗要接受人家的酒呢?我们又不认识。”“难得有人对我的女朋友这么中意,我应该觉得很荣幸才是。来,我敬你一杯。”他举起杯,和她重重碰了一下。酒杯的碰撞似乎并不和谐,段思绮总觉得这杯酒有些道不出的怪。或许,是因为第一次品尝吧。

片刻功夫,服务生又回来了。他给薛云烬带来了一张字条,说是那位客人离开前要转交给他的。并且还有一句话:鲜花插在牛粪上,可惜可惜!话一带到,那位服务生也觉得不雅,难为情的低垂着脑瓜。薛云烬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照样打赏尽职的服务生。他缓缓展开手指长的字条,上面只写了一串数字:13、250、78、1。横看竖看,都像各种方言骂人的俚语,可是薛云烬要的便是这些看起来很不友善的数字。

在特工组织里,有一份内部高级成员才能看懂的各城市地图。这些地图不是用图案标示,而是用坐标。当要约定某个地点时,只需得到对方提供的坐标代码,便可以从地图上找出它对应的城镇地点。这属于高级头目联络的特殊方式。头先送那瓶1919年葡萄酒的男人,已经向薛云烬表露了身份。1919便是双十的意思,而他所在桌台是七号。在南京有一位代号二十七的特工,他是专门替特工头领探风和接头的人。同样薛云烬也送去一句话,那句话含着两个谐音:天蟾。不过二十七号最后骂他的那句,薛云烬知道这是真的在骂他。毕竟多年来他们一直都是针锋相对的“冤家”。碍于形式,哪怕他们熟得都穿过一条裤子,可在每次接头时都必须遵守特定的联络方式。

第二天,薛云烬向段思绮提议去郊区一座久负盛名的道观拜神。本来段思绮还满心欢喜,谁知一到观内他便哄着要她先去玉皇殿求签,帮忙算算两人今年的流程,好像有意支开她一般。段思绮虽有些疑问,只好憋在心里,仍是诚心诚意跪拜在玉皇大帝的神像前。

绕过人头攒动的三清殿,薛云烬踏入相对清净点的侧殿,在关二爷神像前停住。零星散客,偶尔在堂前走动,拜完即走。一转眼,殿中只剩他和另位香客。薛云烬瞟了眼一旁虔诚礼拜的老汉,绕到距离他最近的神台前,欲从木筒里抽出三炷香。“拜见神灵,怎可不除帽?想必是忘了。”老汉依旧对神参拜,嘴里随便抛出一句。“哦,那真是冒犯了!多谢提醒。”薛云烬来时一直戴着帽子,这会忙将帽子搁在蒲团旁边,整衫叩拜。

老年香客三拜完毕,不急于起身,继续跪在蒲团上合眼默念:“你如今行事越发谨慎了,知道利用女人来做幌子,免得被人瞧出破绽。怎么联盟书的事情却办得那么窝囊?”“这次是我失职。没有及早发现组织内部的奸细,才会被他有机会盗走联盟书。不过据刚收到的消息,此人已在被擒获之前畏罪身亡,联盟书应该还没有出武汉市。”“这样最好。要知道委员长可不想看到这东西落入汪精卫等人的手里。”老汉缓缓张开眼,起身移到神台前。“恕学生愚钝,这份名单真有那么大的用处?”薛云烬问道。老汉冷笑:“不过一张纸而已。但是上面有些人的签名,而这些人如今都富贵了,怕死得很。要知道签署这个联盟书的时候,可是想着帮孙中山来对付军阀的。万一这点旧帐被人翻了出来,你说那些个军阀会放过他们?如果有人利用这个联盟书来跟这群人谈条件,他们当然愿意出钱出力抹了这笔帐。正因此,蒋委员长才不希望这个联盟书落入汪精卫手里。他现在失势了,免得他逮到机会就往上蹿。”薛云烬颌首,也离了蒲团,抽出台前三炷香,对着烛火点燃。掌一拂过,香头立刻释出三缕轻烟,长扬升天。这烟便载着凡人俗事诸多鬼胎妄想,直达天庭,上告神明。

“训练营的事情办得如何?蒋委员长如今被桂系的人弹劾下了位,为了辅佐他早日夺回政权,我们特工处务必要做到全国上下情报无我等不晓。只有这样,即便蒋委员长不入主南京政府,也一样能操纵实权。”老汉微闭起眼,仿似禁不起丁点烟熏,香举得远远的。“请老师宽心,计划进展顺利。我已暗中从组织出资的学校里挑了数十名待定人选,只等最后的抉择。另外派往凉山的段祈樊如今深得猛爷信任,鸦片的供给更比先前充足,资金筹备方面也不成问题。”“别太辛苦了。如今组织上要耗费大量的资金,没办法次次都给武汉分点拨款。现在靠你一个人筹措特工学校和日常的情报费,着实吃力得很,我也明白。不过这人可靠吗?此事非同小可,我可容不得半点败绩。”老汉有些不放心。薛云烬忙接话,让他定心:“凡事我都会两手准备。如果他有异心,我自有对策。一旦有任何情况,我都会如实向您汇报。您是提拔我的恩师,这点我一直铭记于心。”“好,好,难得你还有心记着,不枉我向委员长一再推荐你。有朝一日我这位置非你莫属。不过在此之前,你还得办好一件事。”

“请老师指示。”

“秋颜已经替你捏造好身份,在武汉也无人质疑你在南京的家世。当初我安排她进杜府做三姨太,无非是怀疑杜老爷和个别地下组织有勾结,后来发现他不过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好在从他身上哄来不少钱银。如今武汉的事情都在预料之中,秋颜这个棋子是不必再用了。你难道没有发觉,她越来越像个姨太太了么?”女人一旦俗化,享受惯了,便不再谨记什么原则和任务;只贪眼下的风光,受不起半点引诱。老汉担心的,便是一个‘变’字。

“老师的意思学生明白,不过她目前还有些作用。倘若她日后有背叛组织的形迹,或者不再有利用的价值,我一定会做得干干净净。”

“你办事我一向比对其他人更放心。对了,跟你一起来的女人就是段祈樊的妹妹段思绮吧?”

“是。”薛云烬没料到老师会单独问起她,强烈的预感告诉他--段思绮难保了。“知道我右手为什么一直无法举枪吗?”老汉抬起右腕,用一种鉴赏珍宝的眼神,“我生平第一次被人尊称为‘神枪手’,靠的便是这只手。当时人人都羡慕我有一只如此神奇的右手,从未偏过一次。”陡然间他脸色大变,每个摺起的面纹中,都似乎紧夹着一股怨恨。“可是在多年前的一天我遭朋友暗算,导致它如今变成拿个酒杯都会发抖的蠢物!神枪手开不了枪,你知道这是多大的羞辱吗?”“那人……是不是段思绮的伯父?广州兵变,他活了下来。”薛云烬低垂着头,虽然很想以猜测的口吻回答。可是没人比他更了解,他的老师。

老汉缓缓平复的情绪,已确凿无疑:“不错!所以这种人哪怕死上千遍,也不足以弥补他的过错!既然一场朋友,我总不能不照应一下他的侄女。反正她堂哥已经是我们的棋子,训练营也正好缺少大量优秀的女特工。我想在你的调教下,她一定不弱于人。”见薛云烬没有吭声,他语气刻意变得尖锐:“云烬,你还记得当初进入组织时,我告诫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绝对服从上级。即便是死。”薛云烬毫不迟疑,在他回答这句话时已经表明了态度。而他的答案,老师很是满意。“那老师在此,恭祝你--马到功成!”

这时殿里进来几名参拜的香客,他们的交谈就此中断。两人默契的向关二爷鞠躬,一如平常信徒,一拜,二拜,三拜。然后又同时将三炷香插入小香鼎中,最后再一记深躬,各走各路。

出殿前,薛云烬又回首望了一眼未曾正经拜过的关二爷。神台上受了他香火的关公一身正气,仪态威严;手持七星偃月刀,怒向奸雄妖魔。只要胆敢冒犯,不论魔道鬼域,定不轻饶!偏这世俗常人满肚鬼胎,丑恶嘴脸,卑鄙勾当,竟是连神明也束手无策。斩不断,除不了,只作壁上观。可叹这满天神佛竟成各人自我宽慰的私物,连苦者口中津津乐道的因果报应皆抛褚脑后。从此天下再无朗朗乾坤,唯有桌下--万千丑态,不堪入目!

原来他,也不外如是。

№含冤莫白——生死一线(上)

好些天,段思绮都是在旅馆的小房间里渡过。

早上醒来一个人看着日出,计算对面杂货铺今天招揽了多少位客人;晚上依然一个人看日落,猜想前两天被地保驱赶的卖艺者还会不会出现。偶尔--只有偶尔的半夜,她的房门才不仅仅是为送饭的伙计而开。不是没想过出去走动,至少不枉来一趟首府。可每当她拿定主意要出门时,脚总会不知不觉的缩回来。不为别的,就怕薛云烬突然回来没有看见她。虽然次次他都几乎是半夜才来。

枯燥乏味的等待到了段思绮的眼中,似乎不再是坐立不安的忐忑。就算薛云烬有时一天都不曾出现,她也劝自己再等等。七天中,他们相聚不足三日。薛云烬为此向她道过几次歉,她嘴上说不在意,遗憾却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分外明显。或者薛云烬若即若离的疏远促使她更加寝食难安。

在回武汉的一个夜里,她从梦里惊醒,没有看见他。急得衣冠不整的跑出船舱去找,最后在甲板上看见了他。正当她想靠过去,怎知他突然一转身,将她的手大力推开。那一霎,他的表情生冷得仿佛并不认识她。尽管事后他解释并不知是她,所以才会紧张过头。可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一定出了问题。

“今天换我看你走。”到达武汉已是傍晚,薛云烬送她到裁缝铺门口。往常这时候都是段思绮目送他离开。今天的反常着实令她心里发慌,迟疑了一会儿,她还是顺从地背过身去。“思绮,”他忽然走上前,摊开掌,“再给我写十个‘绮’吧?免得我记不住。”“行!”她扬起下颚,笑了笑:“除非你伸出另外一只手。”薛云烬最不善讨价还价,只得妥协的将右手伸过去,任凭她做主。段思绮一笑,低下头一字一画写得很用心。比起那次,这回的字写得更大、也更工整。“写好了!”她最后一笔用指甲重重勾画。可惜他的手掌太厚实,一点红印也留不住。

薛云烬收回掌,反复看了看,心里竟似有些发苦。忍不住对着她单薄的背影,轻轻道了一句:“别回头,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她定住,不再回头:“云烬,从南京到现在,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这个问题,薛云烬多少有些意外,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中,却低估了女人天生的直觉。给不出答案,他缄默以对。“明天见!”她不知此时此刻薛云烬是以何种心态看待她,她唯有头也不回的往前跑。好几次她很想回头瞧一眼,薛云烬是不是还在。但她宁可在门口傻杵着,也不敢回头。

“再见,思绮。”这句话薛云烬好像酝酿了许久,以至于复杂得让人不得不反复回味,推敲;生怕不经意地一眨,便错过了字里行间所深藏的玄机。可能明天,他们还会再见,一如既往……

薛云烬一走,段思绮心里原是很寂寞的。偏在这个时候店里接了几单大生意,忙活了几天,老板都夸赞道:“思绮,你这针线活大有长进,没之前缝得那么疏散了。”“那是老板您教得好!”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李老板又从内屋拿出几件半成品搁在桌上,指着个别衔接处,“思绮啊,这些地方缝制的时候可得仔细点。错了半点穿起来,不是胳膊不对称,就是长短不一。你可得仔细了。午饭前做好,挑作工最好的那件给青龙巷的沈先生家送去。”“知道了,我会注意的。”段思绮丢开手头的活计,挑一件先动手试试。午饭前挑了一件给李老板过目,得到认可,她便包好赶去沈家。

青龙巷在武昌南堤湖一带。由于街道狭窄,路面又许多碎石子和泥坑,走路得要格外小心,一不留神就会崴了脚。有个推板车的男人故意抢道,本来路就窄,他这风风火火的一冲,把段思绮都给挤到墙角,就差脸贴上去了。临街一户老太太正巧端盆子出来,没留神把脏水泼了那男人一身,只听见那男人抹把脸,粗声粗气地骂:“个板板娘的!老子是你屋里的茅坑?拉瓜水(武汉话脏水的意思)都往我这里倒的!”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回了句:“又不是喂尿你喝,你号丧!”街坊们听到有人骂街连忙从家里冒出头,有些个干脆端着饭碗蹲在门口看,也有常做和事佬的便和和气气兜着满脸的老褶子,拍拍推车男人的肩膀劝道:“算了算了。”

段思绮绕过是非地,多少有点幸灾乐祸。若不是那男人抢了道,她恐怕也在劫难逃。提起裤脚,她小心翼翼跨过泥泞的小路,挨着墙根往前走。九转十八弯总算绕进了青龙巷。问了几个街坊,她找到了沈先生的家。原来他不是本地人,刚搬来不过数月,住在这里唯一的小楼房里,二楼最顶头的那间就是他租的。

“沈先生!沈先生你在家吗?”段思绮先喊了几声,见没动静,她又轻轻叩门。还是没人应答。她重重拍门板,若是睡熟了也该被吵醒了。“你找沈先生?”一个男人忽然从后面走过来。中等身材,年纪三十上下,一身青色的长褂子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你找他什么事?”他的盘问不甚友善,一双浮肿的小眼睛盯得段思绮浑身不自在。她也扬起脸,反问:“你是沈先生?”

“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嘴巴还挺刁的!”他猛地拽住段思绮胳膊,抢走她夹在腋下的油纸包,一扬:“这是你的?”“还给我!”她抡起拳头,呼喊起来:“有人抢东西!有人抢东西!”那男人压根不怕她诈唬,只顾撕开油纸翻查里面的新长衫。见无所获,干脆将衣服撕烂,结果还真有发现。他扯下夹层里一片巴掌大小的薄布条,狠力扇到段思绮面上。段思绮躲避不及,眼睛被布条刮得又红又痛,好半天都睁不开。平白遇到这种蛮横无理的流氓,她满腔的怨愤不知如何发泄,一边捂着还胀痛的眼睛,一边拳脚相向,“欺负女人,让你欺负女人!”“去你妈的!”男人毛躁地一脚踹开她,不解气的又补上几脚。隔壁有人见事情闹大了方探出头,喝止他的暴行:“干什么呢!打老婆也别在这里打!”“滚进屋里去!再废话连你一块拉牢里凉快!”男人这么一凶,对方立刻缩回脖子,唯恐慢半拍会被阉割似的,萌生的丁点侠气也随之胎死腹中。“妈的!没死就给老子滚起来!”男人最后一脚踢开了段思绮的额头,也将她踢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炼狱。

萧云成刚当班就瞧见黑子绑着一个女犯人,骂骂咧咧的走进来。那女人额头还在流血,应该没少被黑子教训。可即使这样她仍不肯配合,逮着机会就想逃跑,结果自然又是拳脚伺候。

“行了!过完手瘾就够了,这是女人,经不起你的铁拳头。”萧云成抬起下颚,示意黑子将犯人带过来。直到她的脑袋按在了他桌上,萧云成才算认出来:“怎么又是她?”黑子傻了眼,拨开她的头发凑近细瞅,“眼熟?相好的?”“去你娘的!这个女人的哥哥杀了万三思,后来又目睹小金堂老二被杀,偏巧都是我作的笔录,所以有些印象。”“原来这么回事!看来这女人还挺有些能耐,两件大案都让她赶上了!”黑子直起腰,撩起她的裙角去擦手上沾到的血渍。却不想她还有力气反抗。

“她犯了什么事?”萧云成拽住又准备动粗的黑子,看不惯他打女人。黑子收回手,悻悻地说:“今天我得了消息去青龙巷抓乱党,晚了一步,那个姓沈的被人做掉了。本来以为没戏了,没想到拣到一条小鱼。喏,他们就是靠这个传递消息的。”黑子把写有情报的布条和长衫一起丢在桌上。萧云成一看衣料,什么都明白了。他缓了一口气,觉得这女人还挺倔,这样打她都没哭一下。“你还是把其他人都供出来吧,否则死路一条。”

听到这话,段思绮没由来多了一份力量。虽然脖子被摇头的动作牵扯得一阵阵生疼,甚至连是否摇过头她都感觉不出来。即便如此她仍是打起精神,含着血的嘴唇清晰的迸出三个字:“我没罪!”“死到临头还狡辩?!这些衣服难道不是你的!”黑子将证物砸到她面上。纷纷扬扬的碎布迅速在她身上织下一个网,将她套牢。她不知道如何向人解释,因为这件衣服确实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的。为什么会出现那个所谓的‘罪证’,她真的毫不知情。

“长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冤啊!”又一个喊冤的进来了。恰恰是段思绮心里正想的李老板。只见他全然没有往日慢条斯理的从容,进门便哭丧着脸,连爬带滚地扑到萧云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简直比死了爹妈还要悲痛欲绝:“长官!我冤啊!我本本分分一个老实人,街坊邻里有目共睹。就算现在随便找个人来问问,都可以证明我是个正经生意人。我和那些个亡命之徒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怎么可能和他们狼狈为奸!我真是冤啊!”李老板撕心裂肺的哭诉,只差没以死明志。瞥见段思绮也在场,霎时疯了似的冲过去,恨不得将她一口吃进肚子里。

“段思绮!你可把我给坑了!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啊!当初你被杜府赶出来是我收留了你,给你一口饭吃。我好心对你,不知道感恩也就算了,可你不能忘恩负义背地里捅我一刀啊!你摸摸自己的良心,我何曾亏待过你?你不能这样啊!你怎么能这么没有良心啊!我可被你害苦了!我被你害苦了!”他拼命摇晃着段思绮,似乎想从她身体里摇出一点良知,好让她不要再为非作歹。“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比谁都渴望知道真相,也比任何人都冤枉。可李老板被她这句辩白激怒了,他痛恨她时至今日还要狡辩:“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还要坑害多少人才够啊!难道要我一家大小都赔你偿命不成?你跟乱党们厮混早就应该知道有今天,可你不能让我们这些无辜百姓替你们造反的擦屁股啊!我们该应的不成?你要寻死也别拖上我啊!算我求求你行不行?”李老板扑通跪下,“我给你跪下作揖了,求求您说出实话,饶了我一家大小吧!”

他的头磕得很响,响得犹如小鬼手中的催魂铃,每磕一下,段思绮就觉得三魂七魄被震走一个,很快便尸骨无存。这种错觉让她神经质的以为,她或许真的做过什么,只是她一时想不起来。所以她非常努力的回想,迫不及待的回忆每一个不曾留意的细节。但是她真的记不起,她曾几何时成为乱党的一分子。她是冤枉的,她才是冤枉的!可是为什么所有人都一口咬定--她是乱党?

“我不是乱党!我不是乱党--我是被人陷害--我是冤枉的--”憋了许久的冤屈终于痛痛快快的嘶喊出来。可巡捕们不容犯人有半个‘冤’字在衙门里冒头,他们用毒打封堵她的嘴,让她兑着自己的血将自己的冤活吞下去;流进胃里,在充满酸液的混浊中渐渐沉淀发霉,直至溶解。然后,便有许许多多病入膏肓的人等着分食她的血馒头,嘴里还要咒她死有余辜。可她分明是冤枉的啊!

“我是冤枉的--”尖锐的一声大叫,她的嗓子破了。陡然的失声让她生出可怕的念头,她是不是要被他们抓去枪毙了?不然那个打她最凶的巡捕怎么没有再给她一脚,反而是让其他人将她硬拖出去?为什么要拖她出去,还没审完呀!她发狂的抓着巡捕的胳膊,拼尽全力抵触他们对她不公正的定罪。一股求生的渴望让她淡忘了之前疼得死去活来的伤痛,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她抱住审讯室的大门,两只脚也塞进门缝里,就算被气急败坏的巡捕拳打脚踢,甚至用关门的方式来夹她的脚踝,她仍是抱住门板,抱住她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出去--出去会被枪毙!母亲还等着她回去,云烬还等着她回去,她不能死!要死也要死在他们眼前!

而她的歇斯底里怔住了萧云成,怔住了所有人,当然也包括黑子。他打她的时候,她柔弱得像只绵羊,连反抗的力气都轻得可笑。正因为这样他才会一次比一次打得更狠。此刻她居然眨眼从文弱转向癫狂,只为了向人表明她是无辜的?人,都会有恻隐之心,可这里是巡捕房。

“傻愣着干什么!快把她带走!”最终,萧云成掰开了她紧紧抓住门板的手,上面留着一排划痕,似乎还有红色的东西渗在里面。在关上门的一霎,他忽然发现原来她眼里是有泪的。但并非哀怨的乞求,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请求,不掺杂任何虚伪的卖乖。她是在请他--给她一个申诉的机会。哪怕,只半秒。可惜,他必须回绝她的请求。连半秒他都不能给。李老板埋着头,不敢再看下去,毕竟心里实在有愧。可他也是逼不得已才会冤枉她。忙从衣下掏出一个绸布袋,毕恭毕敬的捧到萧云成和黑子面前,依旧哭哭啼啼一通令人不厌其烦。最后他也被轰了出去,钱留了下来。

“李老板这人就销了吧,一看就是吃了哑巴亏的。”黑子数完银元,将萧云成的那份递过去。萧云成没接,只说:“分给其他的兄弟吧,我出去一下。”有个人,必须得他去找。因为他还想见识一下,这个人的心为何不是肉做的。

№含冤莫白——生死一线(下)

薛云烬没想到萧云成会来。由于下午秘书办的人都扯由头早退了,所以办公室就他们两个。不过谁也没有先开口,都等着对方发问。隔壁有个部门的同事跑过来借茶叶,瞧个巡捕杵在这里,镜片后的黄豆眼立冒精光,探风性质的问他:“巡捕房的怎么来咱们市政府纳凉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薛秘书惹上官非了吧?”“是你娘的头!老子路过不可以呀!喝你的茶!”萧云成最烦女人唠叨,没想到有的男人更烦。“不可理喻!蛮夷!”借茶叶的同志自讨没趣,灰溜溜的退了出去。萧云成头一偏,说:“请问薛副秘书长是想在这里谈?还是换个地?”“既然不是谈公事,就附近的茶楼吧。”薛云烬疲倦的捏了捏鼻梁,随手合上还未完成的报告,起身带路。

市政府旁边有个老字号的茶楼,价位比普通茶馆要贵上一半,但这和品质是划等号的。薛云烬挑这里除了贪近,也因为他是这里的熟客。只要他露脸,老板一定会安排最舒适最雅静的贵宾间给他。如果他不摇铃,绝没有半个人会出现在他四围。人刚落座,东西却已经摆齐,全是他每次必点的。“这是老板特意为我留的雀舌,你尝尝。”薛云烬将小茶杯搁在萧云成手边,他习惯自己泡茶,所以这套茶具是他专用的。萧云成没他懂得享受,啜了一小口,感觉和大碗茶没区别,都离不了苦味。而且麻将大小的酒杯,吸口气就喝完了,可他嗓子眼还干得冒烟。“行了,言归正传,老沈这件事是不是你指示的?”“清理门户,有什么不对?”薛云烬将茶杯举至嘴边,慢慢吹凉,第一口才为品。萧云成哪里懂这些,直接将大茶壶里泡茶用的开水倒满一碗,丢点茶叶了事。这么大口喝,他舒坦。“他背叛组织跟地下党搅和一起是他活该,可那个叫段思绮的也活该?”

薛云烬又续了一杯,不紧不慢地说:“她这么快就到了?”“你还真他娘的沉得住气!怪不得我们这么些人中老头子唯独喜欢你!”老头子是当初操训他和薛云烬的长官,后半他们进入组织也是老头子安排的。“你该不会专程来告诉我,你有多嫉妒我吧?”薛云烬似笑非笑的望着他。“娘的!老子难道是来瞻仰你遗容的?不过你风流账虽然多,还没一次下手这么狠的!女人不欢喜玩甩开就是,犯得着下死手吗?”萧云成对他的烂账耳熟能详,可从没见过他这样对待一个女人,“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

“老头子要她入训练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薛云烬只顾品茶,除了茶,一切都与他无关。“老头子他老糊涂了?”萧云成愕然,正想问薛云烬,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入了神。“你看什么呢!”

“看字。”

“唬谁呢!什么狗屁都没有!”

“是没有,可我就是能看见。”猛然收紧拳头,这样,他看不见了。

萧云成以为他存心拖延时间,又催促一遍:“你他妈的说到底想怎么办呀!”“你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别问我!”薛云烬终于被问烦了,一下从椅上弹起来,害得正想喝茶的萧云成把嘴巴也烫着了。“疯了?干吗去!”“睡觉!”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只剩睡觉。再不睡,他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连续通宵赌博而疲劳暴毙的特工。

临下楼时,他忽然转过身冲萧云成喊了一句。就这一句,惊得萧云成差点连人带大碗茶一起从楼上滚下来。因为薛云烬说:“茶楼的旧账你清!”

男狱卒在向段思绮‘介绍’时说:“牢房有三宝,虱子、老鼠、跳蚤。”

饿极了的老鼠会在半夜鬼鬼祟祟的探出脑门,趁人恍惚入睡之际啃噬犯人的脚丫子。而那些乔装成老鼠姘头的令人憎恶的跳蚤虱子们则悄悄呐喊助威,来往奔波于各人的裤裆胳肢窝处,痒得人时常可以把皮肉抓烂。曾经就有个糊涂犯人一觉醒来不见了一只大脚趾,摸出一瘫血才惊吓得直喊爹娘。段思绮只当这是危言耸听,狱卒倒很厚道的一指走道旁的一间牢房--那个抱着囚柱傻笑的干瘪男人,正是狱卒们茶余饭后调侃的那个被啃掉脚趾的倒霉蛋。狱卒撇了撇嘴,回头告诫她:“晚上记得千万得抱着脚睡,否则跟他一样。哈哈哈哈……”听到的狱卒们哄然大笑,一些犯人也跟着咧嘴,紧盯段思绮的同时,喉部还合并着吞咽的声响。“都他妈的把裤裆捆紧一点!见个女人就发慌!”狱卒手中的棍子极具威严,摄得四周还想偷拽段思绮裤脚的牢犯们败兴缩回手,露出一口黄牙不停呵呵笑。

好容易到了女子监狱,男狱卒将她交给一张满脸横肉的女牢头。环顾四周,这里的情况不比头先好多少。安排给她的牢房已经住了三个人,稻草多的,干燥点的地方全被人占了。不是好的地方,也被人占了。女狱卒进去对着年长的女犯人踢了一脚,喝道:“进去点!眼睛瞎了!”随手把段思绮一拽,“你就呆那儿,别没事给我们找碴!”门一锁,她算是在这间透着酸臭味的牢房定了居。为了表明和其他犯人不同,她刻意避她们远远地,无论那三个女人如何盘问,她都不理不睬。她是无罪的,她们是有罪的,不能混为一谈!

夜半一直没处理过的额头又开始发胀,疼得她在潮湿的泥地上翻来覆去。可每转一次身,原先被毒打的痛患便随之作威作福。逼得她坐不是,睡也不是。只好靠在牢柱边,轻轻揉着淤伤分散注意力。只不过最令她更难受的,还是那些解不开的结!出事到现在,她急切想见到的人至今都未露面。巡捕房应该早派人通知的,可为何母亲一直没来看她一眼?云烬,云烬也没来。从来落难时刻他总是第一个站在她身旁,陪着她挺过来。如今这个她以为必然会赶来的人,迟迟未见。莫非他真不知道她锒铛入狱,被人屈打成招吗?否则他们怎么都不来瞧瞧她?不来救救她?难道,他们一无所知,毫不知情?又或者巡捕房的官老爷们一时偷懒,所以没有及时联络?不然他们一定会来救她,替她伸冤的。

万一他们依然蒙在鼓里,巡捕房的人也故意拖延,好拿她随便顶罪就此结案,那她岂不是……想到这层厉害,段思绮浑身上下的伤痛好像顷刻间全部消失殆尽,脑子里疯狂闪过许许多多使她局促不安,倍加恐慌的画面。只要她在监狱里多呆一天,就离死亡更进一步!或许他们把她关在这里的用意就是等着榨干她的期限,直到把她耗死在牢里,就好比那个被啃掉脚趾的犯人。这种可怕的构思刺激了本想在牢里安分守己沉冤待雪的段思绮,她骤然站起身,拼命拍打着牢门:“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牢门被摇得哐哐作响,被吵醒的女犯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嘟囔着嘴迷迷糊糊骂了一句,继续倒头睡。而狱卒守夜最烦的就是犯人闹事。美梦破碎的女狱卒晦气的抹掉嘴边涎水,打开牢门,左右开弓先赏了段思绮几巴掌:“造反了!刚来姑奶奶地盘就不安生!贱骨头!破烂货!小婊子!”她边骂边打,越打越来气,越气越骂。本来段思绮的衣服就单薄,被狱卒这么生拉硬拽,盘扣也扯掉好几粒。实在憋不出冤屈,她也生出一股硬气,竟敢推开蛮横无理的女狱卒大喊道:“我又没有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不能喊冤!就算你要打我,也得有个道理!”“呸!进来牢里的有几个干净?婊子养的才有脸说自己清白!”女狱卒发狠的抓过段思绮的头发,粗暴的往门上砸。动静大了其他的犯人们也睡不着了,都眯着眼偷偷看戏。

可怜段思绮被这么一撞,额头才止血的旧口子又炸开。血欢腾的流进她眼里,把周遭万物全染成一片刺目的艳红。霎时间,她仿佛什么知觉都快丧失了。恍恍惚惚之际,她想到的不是个人生死,竟是一个薛云烬。想到最后一次和他道别,她在他手心足足写了二十个‘绮’。又想起他临走前向她道了一句“再见,思绮。”现在回想起来,究竟那句“再见”是还能再见,还是再也不见?她居然答不上来。终究是她曲解了?抑或是大家都误会了?如果此时此刻他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幕,是否会一如既往的挡在她面前,替她受过?想到此,她又活了过来。

“我要……我要见我的家人。”她低声下气乞求。女狱卒冷笑,不依不饶地发难:“想见家里人?你有那个闲钱吗?就你这副穷酸相还想指望谁?”“有人可以给我作保。他,他在市政府工作,叫薛云烬。他一定会,会担保我的。一定会……”段思绮一再重复,笃信薛云烬会来救她。“他是你什么人?真是市政府干事的?”女狱卒软了下来。“你可以向巡捕房求证,他曾经就替我担保过。”“哼,就你这罪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就等着吃莲蓬子,早死早超生!”女狱卒半信半疑,终归饶了她。可待她大发慈悲的一松手,段思绮整个人便像一堆死肉瘫倒在地。这下,她是真的昏厥过去。

最近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前日起就没有停过。牢房墙壁上的几处苔藓趁着几天好时光,一路从顶端蜿蜒直下--不经意间,整片墙被沉郁的青色占据半边。苔藓特有的腐霉气掺杂在不知隔了几夜的尿骚味中,令人反射性的作呕。段思绮蜷缩墙角,窗棂上冷雨四溅,令这个潮暗的鬼地方更加阴冷不堪。

她喝口气,固执的坚守着她仅剩的营地。倘若她移开了,这唯一一块稍好的床铺难保不会变成那三个女犯尿急时的新‘茅房’。女犯们以为她睡着,三人默契围成一团交头接耳。正聊着见女牢头在巡房,那名年长的女犯连忙窜到牢门前,殷勤地问候:“杨姐,今天又赢了钱吧?我远远就瞅您一脸喜气!”“算你这话拍到点上!手气倒还真不错。”女牢头得意地拍拍腰,心情大好。“呵呵,我早说杨姐您为人好,老天爷记着呢!”她朝牢头另一端努了努嘴,探口风:“杨姐,那女人是不是真有男人在市政府,怎还不见保她出去?”提到这个,女牢头厌嫌的啐了一口,高声叫骂:“我都说这个贱货的话信不得,其他姐妹硬是怪我有好处不晓得捞!结果怎么样?”“怎么样?!”“巡捕房的人倒怪我们头上,说什么耗费警力。还说此人出差至今未归,拿什么去给那贱货作保啊?你说是不是撞到鬼,白白受顿窝囊气!”女牢头还没唠叨够,突然有人冲到她面前把她拉住。还好女牢头是站在牢门外和这群犯人闲侃,否则被人这么一抓,还不把她给拽倒了。

“没事装什么疯!松手!”女牢头扬起木棍,重重打在那双手上。但是段思绮偏不松:“你说,你刚才说,找不到他的人?他出差了?是不是?”“难道我吃多了没事干,编个谎让你继续蹲这里耗米粮啊!人家早先就出差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会的!他才从南京回来,怎么可能又出差呢?你们究竟有没有找他啊!”段思绮死死抓住女牢头,怎么打也不放。女牢头没碰过这么不知好歹的,气得瞪向那三名女犯:“瞎了!还不把她给我拖走!!帮忙啊!”几个人手忙脚乱冲过去,对着段思绮又是抓衣服又是抓头发,好半天才把女牢头右边胳膊给解救出来。牢头撩起袖子细看,膀子上青红一片,顿时挥舞木棍恨不得将段思绮挫骨扬灰:“这个小贱货,力气还真不小!不想活了!”

早已看段思绮不顺眼的女犯们也来了劲头,纷纷代女牢头不平。“连杨姐都敢得罪,打死活该!”有个干脆骑在段思绮身上,一掌下去,她半边脸都肿了。即便如此,段思绮仍是不服:“你们只会屈打成招!我死也不服!我要见我家人,我要见我妈妈!”“少不要脸了!巡捕房的早就去过你家了,别说你老娘了,连个耗子都见不着!根本就是个空屋!”“你说什么……”段思绮愣住了。女牢头这番话不亚于晴天霹雳,将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于弹指间灰飞烟灭。“装糊涂?”女牢头讥诮她,极尽嘲讽:“你所谓的男人,所谓的老娘,全是你凭空捏造!若是说那男人曾经和你有交情,如今翻脸不认人干脆来个出差,倒有可能。可要说连你母亲也一并没了人影,要么就是你说谎,要么就是连你母亲都嫌弃你,可见你这样的人不死也没用了。等着吧!牢里再抓几个乱党,就把你们一起解决,大家都省事!”

女牢头偏过身子,又喊:“你们几个过来!”一声令下,狐假虎威的女犯人也停罢手。“她要是再喊冤,你们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别让我见红就行!”此言一出,段思绮连申诉的权力也全部剥夺。母亲失踪,薛云烬出差,这些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两件事,偏偏又巧合的串在一起,在同一天摆在她面前。难道才几天的光景她和母亲都遭遇不测了?段思绮不敢想像,这个想法太可怕!

莫名的,她脑海里响起云烬说过的一句话:这些我早都安排过了,连你母亲那里我都已经托人照应,所以你就放心的走着一遭吧。曾经她以为这是云烬设想周到的体现,可如今反复斟酌,一股不可遏制的心寒油然而生。难道她在南京隐隐察觉的不妥,便是今天求救无门的先兆?不--云烬一定不会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他可是她最信赖的人,也是她所爱的人!她必须相信他!只是在她默念要坚信的同时,泪水克制不住的涌出来。如果坚信不移的笃定有天变成一份强迫的信念,那么她是否应该有所保留?抑或,放弃?

然而从那天开始,牢里的人再也没有听见她喊过一次冤,她们都以为她被打怕了。其实她不过是在耐心地等,等过一个秋,等来了最终的判决。

民国十七年,夏至,段思绮处以枪决,三日不得敛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