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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重生

《《夜合花》(网络版)》

以为死了,却还活着。活着的,却不是自己。如果可以,如果你还有颗悲悯的心,可不可以让我回到过去。哪怕没有你。

训练营(一)

民国十七年秋

武汉是个四季非常分明的城市。当然最闻名于世的,还属酷热的炎夏。那份火辣,可以令来过一次的人在往后的日子都念念不忘。历时三月的高温酷暑偃旗息鼓退下阵去,萧瑟清冷的秋天便早早登场。武汉的秋,也同样极具特色。

除了印象中的果实和金黄的稻香,秋天的夜凉爽得让人很精确的和其他两个季节断然隔开。那些透过窗棂吹拂在脸上的晚风,不似春时的过分阴柔,更迥异于夏的浮躁,清雅得令人不忍入眠。曾玖雅和一些女孩子们正是为了这场风迟迟不愿睡去,躺在床上彼此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几乎古今中外的话题都聊遍了,唯独身世谁也不敢提及。因为教官警告过:你们的身世等同于你们的命,泄漏出去,命也完了。所以她们在交谈时,都会很留心。

渐渐困乏的人越来越多,到了最末,只剩曾玖雅和几个女孩没有睡着。而话题也从名著转向了一个人。那个人的胆识令她们赞赏,不合群的孤僻也令她们好奇。“我晚上还高高兴兴找她说话,结果她正眼都不曾瞧我。你们有谁和她能聊上一句半句的吗?”曾玖雅问其他人,得到的答案均是摇头。“她从操场回来谁都不理,幸亏她最后还是通过考试,否则还不知道怎样。”一个脸上长了雀斑的女孩子望着天花板,慢悠悠地说。“对了!”睡在曾玖雅对面,梳着羊角辨的女孩突然从床铺上坐起来,不断朝她们做手势,等大伙拢过来她才压低嗓门悄悄说:“灯没熄那会儿,我正好从她床前经过,猜我发现什么了!”“什么啊?别卖关子!”雀斑女孩不耐地撅嘴抗议。羊角辨揪她胳膊,对她的打岔颇为不满。“就数你心急!等我说完嘛!”牢骚完,她煞有其事地继续说:“我发现啊……她左手腕上有道一寸长的疤痕!以前我表姐寻短见那阵,手腕也有那么一道!”“你是说她自杀过啊?”曾玖雅愕然。其他闻得内幕的女孩子们同样一脸惊诧。羊角辨作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偷偷往另端一瞥,不知对方是否被吵醒。观察了半刻,确定那人还在睡,便放下心来。但她们谈话的内容,一字不漏全被那人听进了耳朵里。不是毫无反应,而是她强迫自己不要再想起。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已然没有过去。只是被她们这番‘提醒’,她不自觉摸向那道愈合不过数月的伤疤。

三月前她何曾想过,她段思绮也有自寻短见的一天……

死刑犯是不够资格入土为安的,就连乱葬岗也不配。这件事段思绮在行刑的前一晚才得知。中国人自古最重视的便是死后的安乐地,否则也不会有秦始皇大手笔的骊山陵墓。死无葬身之地,往往比一个‘死’字更让人惧怕。最坏的事都被她碰到了,还有什么更可怕?

于是乎枪响前的畏惧在段思绮看来,早已不值得恐慌。即便你再胆寒,子弹一样会钻进胸膛。面对死亡她变得坦然,反倒是对于死亡后的惨况,她忍不住担忧。听闻死囚的尸身是野狗最喜啖食的美味,皆因上天觉得罪恶滔天的囚犯不需要讲人道。不仅没了墓地,连留全尸都成了一种痴念。段思绮开始祈愿,饥饿的野狗们在对她尸身吞肉饮血之际,不忘体察她的冤屈,或许她也可瞑目了。

一声拖得长长的‘预备’,揭示着她死期将近。这时有人从背后用布带遮住她的眼睛,用宽慰的口吻对她说:“冤有头来债有主,黄泉自有鬼引路。万事皆休莫记怀,魂归阴曹早轮回。”不久连串枪响此起彼伏,段思绮随着犯人们一同倒下。然而等胸口的剧痛刺激她睁开眼时,却惊觉自己竟还在生。伤口虽疼痛难当,但她感觉得出子弹并没打进去。她好奇的环顾四周,所处的房间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凳。最可怕的是,这间‘寒舍’令她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她最关心的不是怎么来到这里,也不是她为何能枪口余生,而是--这里的主人是谁!

一缕橘黄的灯光从门缝射进来,渐渐放大,一个男人的身影跃然眼前。昏暗的光线让段思绮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只能依稀从他挺拔的身形上判断,他究竟是不是那个令她无比熟悉的人。他迎面走来,一身戎装衬得他英气十足,决不同于段思绮记忆中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而且记忆中那个人也不曾令她有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眼前这人每走进一步,她都会心惊胆战,身子不住往床头缩。这一刻她认定,她是估摸错了。可随即论调便被彻底推翻,或许今时今日的冷漠,才是他。

“云……薛云烬,你终于肯见我了?”她抖得过于厉害,差点咬到舌头。尽管她已经极力控制情绪,但这天真来临了她却变得怯场,甚至期望这天永不来。可惜,躲不过去。灯一亮,一目了然。时隔一年,薛云烬终于来了,就站在她面前。

“我是来给你解答的,你应该有很多问题想问吧?”他说得漫不经心。只因切肤之痛的,不是他。而他先发制人的坦白,熄灭了段思绮内心还未消失的辩护。这个辩护,她为他保存了整整一年。甚至面对死亡,她都不曾抛开。现在想来,坏就坏在她的抛不开。她扬起脸,战战兢兢:“我入狱和你……有没有关系?”薛云烬深深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是我指示的。”他坦白,可这种无情无义竟也毁了一个人。忍不住,段思绮终于大哭起来。这个答案她虽猜过,却并不想从他嘴里听到。而真相一旦显露一角,后面的往往更加不堪。“不仅如此,你母亲也是我安排转移的。在还不确定你是否会成为优秀的情报人员之前,她会过得比她以往的生活更好。而从今往后,世上再没有段思绮这个人,你要时刻牢记。”他要她记住,同时也是在和自己撇清。因为她不再是那个在他掌心留下字的段思绮,而他从此以后也不再是那个给她依靠,陪她一路走来的薛云烬。

“为了这个,你就可以把我害到这步田地?”她悲愤的走到他面前,扬起手,却打不下去,“薛云烬,对我,你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吗?是否我落到这种境况,你良心就很安乐了?你为什么不干脆让我死在刑场上!”“我下了本钱在你身上,在没有获得回报的情况下,我是不会浪费分毫。”他寡情薄幸的答案,终于换来了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抽泣的鼓动下,变得离奇亢长而嘈杂,并且在两人之间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许久,哭声停止了。再抬起头时,她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我妈妈在哪里?我要见我妈妈。”“我只能向你保证她目前绝对安全,其它的你无权过问。鉴于你身体条件过差,这段时间要留在此休养。还有,我只给你一个晚上发泄,明天你若仍不服从管教,后果自负。”他依旧冷言冷语,仿佛眼前这个女子和他从未有过任何关系。这是他在一年的时间内,学得最快的一件事。

“薛云烬!你还是不是人!我要见我妈妈!”薛云烬的告诫将隐藏在段思绮心底的怒火彻底点燃。她推开挡在前面的他,不顾一切往门口冲,但门却从外面锁上了。“没有我发话,外面的守卫是不会开门的。接受现实才是你最好的出路。”薛云烬依床边坐下,被窝还是热的,而他却决定舍弃这份温暖。接受现实同样也是他最好的出路。摇头发笑,他掏出香烟在鼻前来回闻。见她悲愤交加的向他冲来,倒不介意再挨第二掌,这样反而落个轻松。

可惜段思绮已无力扬手,有的只剩满腔的压抑和愤慨:“薛云烬--你到底想我怎么样?!我已经被你害得没了身份,没了家,这还不够?如果你想逼死我,干吗不痛快些,为何还去救我?什么情报人员我干不了,也没这个志向!我现在只想见我妈妈!亏欠我的是你--凭什么付出代价的却是我!还是说从一开始你就在算计?薛云烬,你非得我生不如死么!”“你不够解恨对吧?”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柄手枪交给她。见她不肯接,便强行掰开她的手亲自示范:“拉开这里的保险,食指钩住扳机,对准目标,脑门好不好?要么心脏!”他拽着她颤抖的手从太阳穴移向胸膛,最终定在了心房处。怕她还不够清楚,他十分耐心的教导:“现在你只需双手握紧枪,食指轻轻一勾,子弹势必会打穿我的心脏。这个机会我只给你一次,所以机不可失。开枪吧!”

他一本正经的提示她,表情真诚得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这令段思绮莫名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是真的在等她开这一枪。明知道她不可能办到,还要故意做给她看。他越是表现得坦然大方,她就越加倍的憎恨:“你太狡猾了!到了现在还要算计!”当理智全线瓦解,她忽然盲目的以为伤害自己,便是唯一可以惩罚他的方式。死,似乎成了她必然的出路。反正在世人眼中她是个已伏法的死囚,既然一无所有,她还拿什么苟活!如果活下去的代价便是继续被他利用,不如一死!掉转枪口,她瞄向自己。薛云烬眼明手快,及时夺过了枪,好像早料到有此一举。

“机会我给你了。明天开始,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有第二次。”他不愿意浪费时间与她纠缠,因他们之间只论成败,没有输赢。或许离开这里是他认为最理智的选择。可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响动。回头一看,段思绮竟然跪坐在地,她割腕了。如果不立刻救治,失血过多造成最大的后果便是死亡。可他却总能在这种争分夺秒的危急时刻,保持着一贯的冷静。这种沉着,近乎残酷。

望着那一滩触目惊心的殷红,他连感慨都显得异常平缓:“我只想问你一句:为我这样的人而死,值得吗?你既然连死的决心都有了,为何不好好活给我看?你不是想知道我对你可曾有过愧疚,我现在坦白告诉你:如果你死了,对我不会有任何改变。这样的我,你真觉得还有死的必要吗?要是你仍然打算一死了之,我成全你。”不言而喻,他不会横加干涉她的生死。如果一个人不愿活着,勉强保住命根本毫无意义。所以摆在段思绮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活着,要么死去。薛云烬有句话说得不错:为我这样的人而死,值得吗?她很清楚,不值得。倘若她今天真死了,他也不会难过,更不会有所谓的愧疚。只有活得比他更好,才是对他最大的回击。

薛云烬,以后你再也伤害不了我,因为我一定会好好活着。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哪怕我什么都不如你,至少我还有家人。而你除了没完没了的算计,便一无所有。所以,我一定会活得比你更好!望着腕上这道带着诅咒的伤疤,她反复告诫自己。

№训练营内(二)

天蒙蒙亮,操场处便响起一阵阵哨声。

不消片刻,女学员们匆匆跑到操场站好,有些连衣裳都没穿齐整,更遑论梳洗了。大家伙无精打采的模样,让前来视察的薛云烬和邝教官相当不满。

薛云烬今天其实不必亲自督察,但想到是正式集训的第一天,还是到场比较好。瞅见有个扎着羊角辨的女孩不住打哈欠,他特意她请出来:“昨天没睡好是吗?”“没……没有!”羊角辫被他单独叫出来,魂都吓飞了。本该摇头的,却变成了点头。

“还想睡吗?”

“呃……”羊角辨打量教官的表情似乎并不严肃,而且语态也挺平和,便老老实实点头。“想……”

“好,你过去那边坐一下。”薛云烬头一偏,羊角辫乖乖走向他所指的地方。这时监督员搬来一张靠椅,在薛云烬的默许下,羊角辫真坐了下来。他再问:“还有想睡觉的吗?可以站出来www奇Qisuu書com网。”看见羊角辫舒舒服服坐椅上享受,有几个女孩子也动了心思,自告奋勇的站到羊角辫旁边。果然,又有几张凳子是给她们的。底下一片窃窃私语,既有好奇的也有看热闹的,不再像前一天那么恐惧。

“还有没有?”薛云烬最后问。马上又有几个学员回应他,纷纷坐在给她们准备的椅上。薛云烬扫视了一圈眼前这只稀稀落落的队伍,训道:“你们作为最有潜力的情报人员,光有智力是远远不够的,强健的体魄也是你们应该具备的。因为在往后的任务中,你们会遇到许多必须靠体力去解决的挑战。从现在开始,每天早上五点你们绕场跑至七点,可以慢跑,但不允许任何理由的拒跑。”

正当有人暗呼不公,薛云烬脸色忽然大变,厉声喝道:“把在座几位学员的铺盖全部拿到这里来。既然你们如此渴睡,休息五分钟后,各自背上自己的铺盖和她们一起训练,并额外追加一小时。谁多说一句话,再加一小时!”见状,邝教官招来一名监督员,让他清点人数。核实无误后,便让她们站好队形,开始三小时的跑步训练。那些个仍坐在椅上的女孩子们,对于突变懊悔不已,纷纷抹着眼泪不停抽泣。过一阵,她们的铺盖便送了过来。想到要背这么大的累赘跑四小时,她们哭得更厉害了。而其余那些女孩子们莫说跑步,平日出去游玩都是能近则近,许多还习惯用黄包车代步。此番突然要长跑三小时不准停,任谁都吃不消。

才过了半小时,有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踉跄跌倒,膝盖和手掌都擦出了血,坐着半天没站起来。其他女学员瞧她哭得可怜,想过去拉她一把,但瞟见教官正走过来,都吓得弹开,埋头往前跑。那女孩见教官来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刚准备重新投入训练,教官却叫住了她。“痛的话就不用跑了。”薛云烬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霎时吓到了那女孩。她拼命摆手,还故意拍了拍伤口处,辩道:“我不痛!真的不痛!教官我可以继续训练的!”

“伤在膝盖怎么跑?”他一招手,监督员连忙上前,“带她去医务处清洗一下伤口,她今天可以提前一小时结束体能训练。”女孩满脸讶异愣在原地,连监督员的催促仿似都不曾听见。“你难道想我亲自送你去医务处吗?”薛云烬提醒她。“啊!谢谢教官!谢谢教官!”女孩立马回神,频频点头致谢,总算能够宽心随监督员离开。

薛云烬挺直腰,并不打算立刻离开。因为不远处,有个人正向他迎面跑来。他忽然开始好奇,这个人会不会临时改道,避之不及?那个人老远就看到了他,也看到他的拿手好戏——收买人心。曾经她就被这层所谓的温柔蒙骗,如今再次重温,她才发现一切虚伪至极。这种油然而生的轻蔑,足以抹杀他曾留给她的所有欢愉。她一路跑,与他擦身而过,视若无睹。

清晨的薄雾,恰如其分的掩盖了一些理应灭绝的东西,也令相隔咫尺的两人,都无法看清对方的脸。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会是何等神情?她无从猜测,甚至连一丝余光都不屑留给他。但却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

“邪门啊!你也有手下留情的时候,还以为你会严惩那个学员呢。”邝教官不无失望的看着他,似乎对于薛云烬临时的善念有些不敢置信。薛云烬耸耸肩,玩味地笑:“偶尔的怀柔政策,有时候比持续酷刑有效得多。俗话说:先打后摸。这样在对方印象中,记住的往往是你最后一个动作。无论男女,这招都可通用。”

“怎么,开始搞心理战了?”

“这些女孩子多半没吃过什么苦,初犯就动刀动枪,恐怕到后面就没人可用了。只不过目前她们是出于畏惧而去完成训练,最多也就一个达标,不可能会有更令人满意的表现。所以只有挑起她们的竞争心理,让她们真正意识到被淘汰的残酷,自发投入到训练中,才可能将任务完成到最好。”

“你想让她们先内斗?后下毒手?”

“这难道不是你的强项?”薛云烬可谓用心良苦,邝教官顿时醒悟。

“我算是明白了,你就是等着我唱黑脸!还要一黑到底!”

薛云烬不置可否,拍拍他的肩头,示意男学员训练营到了。

※※※※

长达三小时的体能训练终于结束了。

女孩子们纷纷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可越呼得快,喉部的烧灼感便愈难受。没有水她们显然撑不住了。监督员一声令下,她们再次被赶到起初的红瓦房里。这里是她们的课室,不过今天似乎有些变化。如果没记错,上回她们来的时候这里只有四张大桌子,并且还是十几个人挤一张。但眼下简陋的大桌子被二十五张小课桌代替,纵向排成三组,两人一桌。监督员让她们等在旁边,座位要等邝教官安排,因为每组都有严格区别。包括她们要求的水,也必须得到邝教官的批准。

半小时后,邝教官姗姗来迟。他对她们的疲累视若无睹,直接开门见山:“你们不要抱着侥幸心理,也不要把情报人员的工作看得十分轻松!往后你们要掌握的专业技能比起今天的小跑困难百倍,而且惩罚也是你们所不能想像的。搏击、外语、射击、盗窃信号、译电码、应变测试、文化课是每个特工必须完成的训练。作为女学员你们也有特殊训练项目,这些以后会有专门的教官负责指导。现在你们这些人当中,有哪些已非完璧的站出来。快点!”女孩子们互相张望,有些还特意扬高头,似乎要和这种放荡女子划清界限。段思绮犹豫片刻,面无表情的站到邝教官所指定的位置,一瞬间孤立般只能听着背后议论不休的指责,还有不时带着浓烈蔑视味道的‘啧啧’声。时隔一年,她再次变成十恶不赦的‘犯人’。随即千夫所指的局面出现了逆转,又有几人垂头丧气站到她旁边,很快‘剑锋’又落到她们头上。

邝教官继续问:“有谁小时上过私塾,并且中学成绩优异的,站到我右边来。”此言一出,羊角辫和曾玖雅率先站了出来,其余符合条件的也争先恐后跑到她们身边,脸上同是一份得意。比起第一组站出来的人,她们自感光荣得多。邝教官走到剩余的学员跟前,挑了几个样貌出众的先安排在了甲组。在众人印象中甲组往往代表着头名,学子们没有不在意这个虚名的。于是这种破格的优先权,颇令羊角辫那一群优秀女子感到失望和不平。邝教官自是察觉到了,但不加理会,仍只顾发问:“你们还有谁精通琴棋书画任何两种的,坐到甲组去。一定得是精通!”

这时出来的五个女孩相貌在这些学员中勉强算中等,可是她们却分到了甲组仅剩的六个席位中的五个。还剩最后一席,未能分得座位的无不翘首以待。她们正等着教官继续问下去,不料他却改口夸奖起来:“上次有四个人在盗窃信号的测试中表现出众,一位是这个最先站出来的女学员,她学得是最快,也最卖努力。”他指向段思绮,随后又指向曾玖雅,“还有这位女学员在四人中反应最快,完成得也最好。她旁边梳着羊角辫的女学员紧随其后,也是相当优秀。最后一位成绩稍逊于前三位,但是非常有潜质。”他的手转回段思绮那一队,落到一个其貌不扬但个头高挑的女子身上:“就是这位学员,你现在可以坐到甲组去。”

最后一个席位,归她了。而成绩远胜于她的,却无缘象征第一的甲组。这种挫败对于那些自认很优秀的女孩而言,多少有点冤。

段思绮本以为她会分在丙组,因为教官让完璧单独成为衡量一个学员的标准,她便料定不会受到公正的对待。但是没想到,她被分到了乙组。相反最有希望进驻甲组的曾玖雅,落选后成为了段思绮的同桌。她虽然并不讨厌对方,可潜意识里还是将贞操作为评估道德高低的标尺,有意和段思绮保持一段距离。羊角辫坐在她后面,从坐下来那刻起暗地里不断抱怨。可一看到条件和她相当的女学员分去了最末一组,心里竟多多少少平衡了一些。

“大家应该清楚甲乙丙代表着高中低三个级别,所以待遇也会各有不同。你们看到桌上左右角处刻着的数字了吗?它们代表你们的编号。这里你们是不需要名字的,只用记住编号,往后也要依靠这个来区别学员间都分属何组。比如7号便是甲组七号,30号便是丙组的30号。以后我点名,也只会喊编号。”邝教官抬腕看了看手表,说道:“现在准八点。你们有十分钟早饭时间,十分钟搬移宿舍,剩余十分钟有女指导员给你们分配生活用品。八点半准时回来,今天会有情报译码和外文课程。”听闻可以用早点,认定要饿肚子的学员们各个兴高采烈。还以为特工训练会有多严酷,不想倒和以往念学堂并无不同。不过段思绮对此却丝毫没有轻松感,可以说这些人里她是唯一见识过他们手段的。她知道他们可以狠到什么地步。或许也因为她不相信,薛云烬这个人。

№训练营内(三)

第三天傍晚,有一场情报译码的考试。

段思绮从中午开始便留在课堂,这当然不是她自愿的。虽然邝教官离开前,并没有一字半句强迫性质的命令她们,反而是以一种协商的口吻,希望她们尽量呆到考试开始。但这种姿态上的落差,使得段思绮不得不特别留心。

由于邝教官不允许她们课堂记录,所以她必须依靠记忆力来回顾所掌握的知识。同时她也得给自己估分,究竟学会了几成。起初所有学员都同段思绮一样,选择留下来。后半却因为小便,肚痛等等乱七八糟的理由,而纷纷退堂。渐渐地,老实呆在课堂不曾离开的,便只剩下数人。其中曾玖雅是所剩的这些人里,表现得最没自信的一位。她的忐忑过于神经质,不断向后排的羊角辨寻求一种语言上的安抚,同时她的聒噪也令其他正在默记的人不厌其烦。段思绮捂住耳朵,直接以动作表达不满。曾玖雅识趣的压低嗓门,悄悄说:“唉……我还是没把握。”

“没事的!不过是场小考试,你有什么可怕的。再说咱们一向比甲组的人强,这等操心的事情轮到她们,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去!”羊角辨胸有成竹的打保票,将打击甲组成为一种奋斗目标。可曾玖雅依旧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情,刚要继续说下去,坐在甲组有个曾经和她们同被邝教官表扬的女学员,不耐地回敬一句:“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有本事三个月后也进甲组参观一下,自然就知道配不配了!一个小考还能躁成这德行,难怪教官会有甲乙丙之分,该!”“你——”羊角辨差点拍桌而立。可一想对方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便故意冷着脸讥讽:“等会考试立分真伪,看看究竟谁才是南郭先生!”言毕眼一翻,视对方为无物。

那名代号为十的女学员也冷哼一声,不再理睬她们。见状,曾玖雅偷偷竖起拇指,朝羊角辨一晃,便笑着回过身去。而她们的口舌之争,很快得到应证。

半小时后,考试开始。只是这次不同以往,邝教官在甲乙丙中抽点四名学员为一组,单另前往别处考试。而未点到的学员,则继续留堂等候。段思绮很不幸,她和甲组的二号、丙组的三十五号及四十号率先被点中参加考试。

地点在课堂红瓦房的对面,一个并不宽敞的小屋里。和课堂一样,这里也是没有窗户的,只有屋顶几处无瓦的空格透下来的自然光。房屋正中有四张木桌,上面分别摆着发报机和英文打字机。在邝教官的命令下,四名学员各自走向属于她们的考桌。段思绮的位置在中间,恰巧一束橘黄的光照在打字机上,那些数不清的微尘浮游其间,害得她误以为又回到老屋前,在大日头底下拿着鸡毛掸子拍打薄被,拍出了眼前这一片片尘。蓦然间,有人用重物砸向她的脊背。一回首眼前出现的只有抡着枪杆子吆喝她的士兵,还有和她一样失去家园的‘流浪儿’,她们也被枪杆子砸掉了魂,战战兢兢立在桌前。

“你们只有三分钟。”邝教官下了命令。段思绮无从判断他背后究竟还藏着多大的阴谋,当她将听筒戴上时,唯一能够肯定的--她输不得。握紧听筒,她仔细辨认那一阵阵极具节奏感的电信号,偶尔出现的嘶嘶声会中断讯号的接收,但这已不能过多的干扰在她脑海成形的电报代码。然而一分半钟转瞬即逝,她还来不及整理清楚,又忙转向并不算熟悉的打字机。按照邝教官的规定,莫尔斯码必须用英文字母代表。并且在接收电信号的同时不得以笔记录,只能在接收完毕后用英文打字机打出来。

段思绮本来还能沉着应对,可时间紧迫,她不由自主慌了神。有个电码符号━━━应该是以字母P代表,结果她一不留神按成了J,霎时一股钻心刺痛火速由指尖传遍全身。她诧异的举起手,一点殷红正招摇地跃然指上。如果不是借着日光,她绝不会想到打字机里居然也能藏住半截针。想必另外三名学员错的比她更厉害,耳际边充斥的尽是她们的呻吟声。容不得段思绮继续挖掘打字机的隐秘,背后的枪杆子再一次砸中她。这一下,她疼得差点直不起腰身。忍住疼,段思绮重新挺直腰。因为这一针刺醒了她,失手便真的不再有将来。

三分钟过去,段思绮回到了课堂。当她和三名学员一同踏出‘考场’时,四人不约而同的长松了一口气。那三名女学员的神态与考试前的气定神闲截然不同,变得离奇沉默。无论其他学员如何旁敲侧击想套出关于考试的事情,她们全是摇头三不知,被刺肿的手指在衣下藏得更深了。不久又有四个人回来了。其中两人一脸丧气,抱着手指不停哭,另外两人弯着腰,脖子后面一大块淤红。紧接着又四个人出去,又四个人回来……段思绮翘首以待,她最后得到的宣判究竟如何。第一次她有了争斗心。当曾经握有的一切已然远去,她必须努力抓住眼前还可以争取到的东西。哪怕是一份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工作--女特工。

不消多时,她总算等到了考试结束。邝教官领着最后参加考试的学员一同进入课堂,顺势扫了一圈,慢悠悠迸出一句与考试优劣完全无关的话:“乙组二十八号、十九号、丙组四十五号,你们可以回家了。”他这句极似玩笑话,任谁都不敢轻信。段思绮却因为这句话不禁打了个寒噤。看见那三名女学员被几名士兵请了出去,心底那股预兆更加强烈。“如果下次你们还有谁考得比她们更差,我一样也会请你们回家。”邝教官临行前最后一次告诫说得毫无气势,反而显得慵懒。不知是否为了给他提神,课堂外骤然响起三道枪声。这刺耳的嘶鸣犹如清晨催魂的哨声,响得让在座的女学员全身不自觉僵硬起来。明知没有窗户,大家却克制不住的将脑袋扭向那面最靠近枪响的灰墙。唯独段思绮,没有望。她看的是邝教官。他走波澜不惊,甚至在背过身的一刹还在打哈欠。那三下枪声就好比他的哈欠,人在困乏时都会有的自然反应。杀人,亦然。

乙组所在的瓦泥房与甲组的青砖房毗邻而立,光外表上判断,便知贵贱之分。在乙组屋里有两张类似长炕的木板床,十人共睡一张。段思绮编号十二,按顺序她分到了很靠近门的铺位。床铺尽头有一扇窗,外面对着三组共用的茅房。虽然现在早已不是夏季,但恶臭的茅房仍是吸引了不少山野毒蚊和绿头苍蝇光顾,顺带也将这些不速之客送入了她们的房间。

段思绮可以忍受臭气熏天的茅房,唯独受不了夜半常常扰人清梦的毒蚊子。那些不幸分到最靠近茅厕位置的女学员们,没有一晚睡踏实过。每到夜晚她们总爱聊得很夜,以便可以倒头就睡。但今晚,每个人都显得心事重重。从进屋看到那两张已经空了的床铺起,谁也没有说过话。好半天才有人吭气,因为那一双又红又肿的手指头。

“怎么办,我觉得手指好像又肿了!”曾玖雅坐起身,捂着手指嘀咕。她这么一提醒,其他人仿佛受到心理暗示,各个都吃痛的从床上坐起。编号二十三的雀斑女学员快步走到窗前,对着月光仔细观察,猛一惊呼:“还真的是又肿了!夹筷子时我就觉得难过,想着过阵子便好。这下可真好,肿得可以媲美兔子口粮了!”“大惊小怪,胡萝卜有这么细的?忍忍吧!谁叫咱们没分在甲组。”“别说了!”羊角辫猛一翻身,实在憋不住了:“不提甲组倒好,一提起来我就气!我们二十个人平日里就几道菜,吃个饭恨不得把头给抢破了!她们倒好,每人一菜一汤,我们倒成乞丐了!再说这住的……”她狠力拍拍床板,木屑子从床板的缝隙中撒下来,一股子霉味,“瞧见没有,连睡的床板都年弱体衰,拍一下还怕蹋了!这样的破房子,这样的破床,二十个人还得像拱猪仔似的塞一块,夜里翻身都怕把隔壁左右的胳膊给压折了。可她们甲组床是新的,屋是新的,房上也不会东边晴西边雨,两三个窟窿悬脑壳顶。就连月经带子这等私人的物件,她们竟用棉布裹草纸,咱们却用不知搁多久的草纸,还只有几张!这哪够使?真得将一张撕成好几半才勉强!这些咱都可以忍过去,可今天她们甲组,竟连用消炎膏子这等小事也要分先后。还得她们使剩了才轮到咱们乙组和丙组,人不给活活气死才出奇!同是学员,咱们就不是人了?”羊角辫劈里啪啦说了一大通,更加剧了其他人对于甲组享用特权的怨气。大家伙你一句我一句,对甲组越发恨之入骨。

“唉,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看看丙组,人家还在用草木灰呢!你在这里抱怨,说不准还有人恨咱们呢。”曾玖雅说了公道话。羊角辫一细想也有理,不由得缓口气,感叹道:“她们是更惨些。”丙组的际遇比起她们,更是惨不忍睹。就连羊角辫这个自觉没心没肺的人想起来,都不由得寒心。一时间讨伐声变了哀戚色,议论声也渐渐小了。

突然曾玖雅大叫一声,脸上满是惧色:“对了对了!我记得以前有个人就是指头里不知扎了什么东西,初时不过红肿便没在意,结果后来整个指头都烂成水来。你们说,咱们会不会也成这样?”“不会吧……”女孩子们大惊失色。嘴里不信,心里却吓得要命。“不过晚饭后,我见丙组的四十号问甲组借药来着,甲组二号人挺好,把剩的药给她了。”“有这事?那咱们也可以去借药啊!”曾玖雅的话令苦无对策的二十三号来了精神,她望了望对面的羊角辫,故意讨好:“十四号,你是咱们乙组的精神领袖,这会儿可得从甲组夺回丹药,造福咱们这群姊妹啊。除了你,我可想不出第二个有这气魄。你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

“少唬我!”羊角辫其实并不想去甲组自讨没趣,可此番被二十三号的高帽子套牢,想推脱也扯不出由头。“去嘛!去嘛!”其他女学员趁势附和,不是求便是哄。无奈之下羊角辫只得打肿脸充胖子,真往甲组‘军营’讨药去了。她一走,大伙也安下心各自躺好,等着她凯旋而归。

羊角辫没等到,倒是负责她们生活起居的女指导员来了。她约摸四十来岁,五官尚可,奈何长相刻薄。尤爱在说话时要求对方一刻不眨的望着她,只是她盯人的眼神很是古怪,让人觉得浑身像长满疥疮一样难受。倘若不依,自然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当她一进门,几乎所有女学员都朝她望过去,一刻都不敢眨。

“十四号去甲组问药,是你们谁怂恿的?还是她自己的主意?自己站出来!”女指导员望了一圈,没人认账,全耷拉着脑袋。“难道是她自己的主意,你们都不知情?”依然一片沉默,既不否定,也不肯定。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女指导员不知是早有预料,还是例行一次的盘问,总之她不打算再追查下去,走前只说:“这里可是个有纪律的地方,你们别忘了!更加不要学着十四号那样目无法纪,跑去甲组无理取闹,现在邝教官还不知道给她怎样的惩罚呢。你们可得学聪明了!”重重的关门声,震得门栏四周都掉下一层泥灰。而羊角辫的遭遇迫使大家伙不得不想起--那三个回家的人。

“她们……是不是真回家了?还是……死了……”不知是谁在喃喃自语,或许她是无意说出,可周围的人却将这话刻进心里。其实答案她们一早就猜到,只是谁也不敢面对。因为糊涂一点,会好过一些。可现在,谁也无法置身事外。羊角辫为她们而受罚,生死未卜。倘若她也‘回家’了,她们往后又当如何?不仅是怀揣着对羊角辫深深的愧疚,还有她们今后堪忧的未来。往后是否还会有人被遣送回家,其中,是否也包括她们自己?望着头顶破旧的房梁,忆起家乡,纵使曾经百般不好,如今想来却凝成了心底的一道疤。渐渐地,开始有人低声抽泣。不知是想家,还是想到死亡。这时段思绮翻身坐起,盘好披散的头发出了门。屋内的哀泣让她有些受不了,并非是一种厌恶的情绪。而是她早已领略过绝望所带来的一切悲苦,所以才更加不愿重温。

记得有一次,她亲眼看到有个女犯人被迫在狱中产子,同为女人或者同为母亲的狱卒没有一人伸以援手。生产过程中女犯人由于体力消耗过多,孩子只出来一半,后面的小脚是靠她一点点给拽出来。在没有任何利器的情况下,是她用牙齿啃断孩子身上的脐带。可这般努力,出生不过数小时的儿子还是夭折了。段思绮当时想这个母亲肯定会崩溃。结果这个母亲只是抱着死去的儿子不停爱抚,当他还在生,一次也不曾哭。事后有犯人宽慰她,怎知她却笑着说:这是老天保佑。知道我养不起他,心疼他,所以让他投去富太太的肚子里。这是我没福分,不怨谁!

不管这句话是否变相的逃避,抑或是自我宽慰的消极。至少那一刻段思绮才发觉,原来她的痛不值一提。人一生谁不曾遇到过痛不欲生的事,谁能说这名女犯人就不是一种活法?只要,还有希望。

№训练营内(四)

“站住!谁准你擅自进入教官处的?”段思绮一抬头,知道已到了教官处。望着门口凶神恶煞的守卫,她镇静自若,“我是甲组八号。指导员让我立即请示邝教官,是否可以再批准一些消炎药水。”“这点小事明天再来!”“可邝教官说过甲组的学员如果遇到紧急事件,可以单独请示教官。所以,我无意违反。”她强调,不卑不亢。守卫并没有马上放行,段思绮心里多少有点发虚。不过她知道对方一直紧盯住她,无非是想从中掘出些许破绽。越是这种关头,眼神越不可有丝毫闪躲。“你在这里等着。”守卫最终没能看出端倪。“劳烦长官!”段思绮笑着致谢,在外面等他通报后的结果。至于如何在邝教官面前自圆其说,她没有把握。只是眼下她一定得有所作为,毕竟成败这种事情不冒险是分不出的。

不多时,守卫就带来了好消息,邝教官让她进去。深呼吸,她决然开启了可能是胜利,也可能是死亡的大门。邝教官听到段思绮的叩门声,应了句。等到她走到办公桌前,他才将目光从满桌的资料上移向她。显而易见,她根本是在冒名顶替。段思绮深知谎言已然戳穿,于是毕恭毕敬的朝他行军礼:“乙组十二号,有事请示教官!”她身子绷得很紧,语调铿锵有力。如果不细究,倒也有几分军人的神气。邝教官虽有心从轻发落,可特工营终归是纪律部队,小惩大戒是必需的。“你冒充甲组学员,没预计过后果?”“有!”“明知不可违,你偏要违。莫非觉得营内的戒条仅是虚张声势?”他脸色一沉,倒要看她如何解释。段思绮略一沉思,诡辩道:“教官曾说过,情报人员最禁按部就班。我以为,这不过是随机应变。”“随机应变?”邝教官冷笑,慢慢踱步至她跟前,围着她上下打量,怒而不发。陡然眉头一紧,他手中的教鞭直落她背脊。

“站直!”

“是!”段思绮忍痛挺直腰,尽管背后火燎般痛,她反而得以舒缓。如果她得到的仅仅是嗜好用极刑的教官一顿鞭打,那么她的命多半可保下。突然膝盖一热,腿上又被打中,她吃痛的吸气,双脚绷得更紧了。“说说你的理由吧,英雄主义?不过依照你平日的表现,似乎和其他学员素不来往。”邝教官收回教鞭,神情傲慢。正因为他的蔑视,段思绮才更应该阐明她的动机:“如教官所言,我无意继续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处境。所以,我需要这些消炎药。”“你觉得这种小恩小惠就一定能收买人心?更何况我还没宣判对你的处罚,或许你会得不偿失。”“这些是总教官教会我的。不试一下,又怎知无效?”她机械化的照搬一早便准备好的对白,虽然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可当真说出口依旧倍感难堪。明知这种人不屑也不配再提起,如今她却挟持着过去,意图换取今天不光明的小胜。说什么他变得陌生,她何曾不是?而她镇定的表现令邝教官颇感意外。不过最意外的,是她话中带话。也许连段思绮自己都不曾料,原想借此增加不被严处的砝码,怎知却一语成谶--薛云烬来了。

她知道后面进来的是他。朝夕相对过一年的人,即使看不见,也感觉得出。曾经这是一份惺惺相惜的默契,如今眼望着前端的那个人,却演变成故作不知的陌生。她强装冷静,蜂拥而上的酸楚仍无可逆转的占据整片心绪,盘旋难散。薛云烬转过脸,随口问:“怎么回事?”邝教官还在琢磨她那句话,对于她所犯下的过失下意识夸大。“她顶撞上级,冒充它组学员,想以此骗取药品。不严惩,不足以立威。”“那就照你想的办。”薛云烬撒手不管。他虽不清楚事态的来龙去脉,可依照段思绮的个性还不至于莽撞到如此地步。何况邝教官向来雷厉风行今天偏偏在他面前拖泥带水,这有违常理。一思忖,想必其中的蹊跷与他脱不了干系。但如果他亲自出面保她,往后只怕针对她的人或事就更多了。于是他顺水推舟,故意问段思绮:“我不管你有何种理由,做错受罚理所当然。除非你觉得你的个人价值,值得我们从轻发落。”

段思绮一听此言,立刻回想起企图轻生的那一夜,他曾说过的一句话。“曾经有位教官告诉我,他在我身上下足了本钱,在没有获得回报的情况下,是不会浪费分毫。”这句话,她一个字都不敢漏记。可不知怎的,说完这句话后她忽觉眼眶开始潮热。于是忙扬高脸,将几欲涌出的泪逼了回去。邝教官瞧出端倪,便手一摆:“你先出去等着吧。”段思绮快速背过身,夺门而出。她并非胆怯,只是希望上天能再宽限一点时间,迟早她会把过去忘得干干净净。但现在,还不行。

邝教官接过薛云烬递来的香烟,吞云吐雾一番,道:“男学员那里办妥了?”“嗯。”薛云烬含糊应了声,毕竟嘴里叼着烟他不打算多言语,只埋头检阅整理过的资料。邝教官对于他使用了何等手段去制服暴乱的男学员,仍相当感兴趣。便故意笑着调侃:“现在五十个人还剩几人?半数有吗?”“我又不是屠夫,杀那么多我还没地方埋呢!”他掐灭香烟,愈发觉得嘴里没味。见对方还等着他的下文,便继续说:“这些小青年多少还有点骨气,不似大多女子理念上总是先家后国。所以对待女学员可以杀一儆百,对他们则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那几个带头的我一个都没杀。只是提醒他们,当今中国内忧外患,八国联军的余孽尚霸着中国土地不肯归还,北边又有对我国觊觎已久的日本人蠢蠢欲动,企图攻占我泱泱中华。之所以说这些是为了让他们坚信,除了明战可以保家卫国,暗战同样也不可或缺。这样一来,爱国小青年们岂有再内斗而中外敌下怀的念头?”

“哈哈哈,那还真是兵不血刃啊!”邝教官不由得心生敬佩。可转念一想那名女学员不由得干笑几声,说道:“照此一说,刚才那名女学员看来必得杀一儆百,方能起效用了。”“话虽如此,但一日内已有三人归了家,应适可而止。”薛云烬不过就事论事,虽然他知道对方不这么认为。邝教官当然不会错失这等机会,当初他还特意盘问过此事,薛云烬只以一句‘遗失’推搪。如今被他识破,素来公正严明的薛云烬总该对此有个说法。

他笑了笑,打趣道:“看来她果真是你的门生。怪道所有学员中,唯独她的资料全是空白。”“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无意徇私枉法,对她手下留情的难道不是你?”薛云烬冷冷回敬一句。想看他尴尬的人,反成了最尴尬的。其实从邝教官勒令段思绮出外听候发落起,薛云烬便知他并不打算重罚,估计多少也因为忌惮自己的缘故。所以他只此一句,让想为难他的人悔不当初。

段思绮总算不用再继续等下去。如她所想,邝教官没有再额外追加她的过错,还格外开恩让勤务兵领她去取所需的药品。事情得以如此顺利,她清楚不是她的胆识赢得了宽容。多半是因为他。或许女人便是这般,无论多憎恨一个男人,心底仍苟存着一缕希冀,奢望这个男人还能对自己动容。正因为对方的无动于衷,所以才更恨。也许支撑女人恨意的本体,便是还未来得及消融的余爱。只有当一切的爱真能够灰飞烟灭,便无所谓恨了。

领好药品,段思绮又开始琢磨如何解释才能让她们信服。踌躇了半天,到了宿舍才发现,羊角辫已经回来了。此刻室友们正围在羊角辫床边问长问短,没人注意她进来,只有曾玖雅留神瞅了瞅她怀里的东西,随即又垂下眼眉,继续查看羊角辫的伤势。

羊角辫趴在铺上有气无力的呻吟,背上大大小小十来道紫痕。其中有个拳头大小的淤痕正在腰部,不知谁嘟囔一句:这块紫得这么厉害,莫不是内出血?一群医盲闻得这话,也觉得真像那么回事。羊角辫见大伙煞有其事的附和,吓得魂飞魄散,边摸腰边喊娘。段思绮也凑热闹的走过去,看得出不过是皮下淤血,这种伎俩在牢里她经常遇到。有时候狱卒出于报复或别的因素,会故意使阴力殴打犯人。不会见红,也不会把人给打残了,但绝对不让人好过。羊角辫这种内伤在她看来,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她没领跌打酒,只将消炎膏摆到她们旁边:“别哭了,要真是内出血,只怕现在早昏死过去了。这里有消炎膏子,你们谁要用就拿去擦。”“你哪儿来的?”曾玖雅吃惊的望着她。羊角辫可就是为了讨药差点没了一条命,怎么她就随随便便领回来了,而且还这么好些。段思绮在犹豫,她是否该对她们撒个弥天大谎,否则躺在床上的病人真会活吞了她。也难怪,人家遍体鳞伤都换不来半点药末子,换作她也一定会想杀人。

“因为我脸皮比较厚,教官经不住我又跪又求的乞讨,所以就施舍了这些药。如果你们当中有人不肯要这嗟来之物,我也不勉强。”她打开一罐药膏,拉过羊角辫的右手,柔声说:“我帮你涂吧。虽道是小伤,可是延误也能酿成大病。”她的主动示好令羊角辫脸上一阵燥热,起初还对她心存偏见,此番竟也害羞起来,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谢……谢谢。”见羊角辫都用上了药,其他女学员也指着药膏子,小心试探:“咱们真的可以用吗?你真肯给咱们用?”“我一个人用不着这么多,要就拿去。”段思绮大方送药,转眼药膏子就被她们一抢而空。

先头怂恿羊角辫讨药的二十三号刚涂好手指,却发觉曾玖雅还没有擦药,便好心将擦剩的药膏拿给她。“十一号你怎么也不着紧自己手指的?喏,拿去涂吧。”她将药递过去,谁知一见到曾玖雅伸过来的手指,顿时大吃一惊:“诶!你的手指头怎么好了?!”“嘘——”曾玖雅赶忙作出噤声的手势,附到她耳边悄悄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这事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放心!我不告诉别人!”二十三号信誓旦旦的保证。

“那你凑近点。”二十三号将身子挪向她,曾玖雅悄声道:“开始十四号不是生死未卜吗?所以我越想越害怕,趁起夜的时候……用……用茅坑沿上的一点尿垢抹了手。”见二十三号企图弹起身,她赶紧拽住她胳膊,“别囔囔!我还不是听说尿能解百毒,这才敢试的嘛!放心!事后我可将手都洗得干干净净,一点味儿也没有!不信你闻闻——”曾玖雅指头一伸,二十三号立马仓惶逃回床铺,仿佛自己浑身都沾满了尿骚味,撩起衣服不停闻来闻去,逗得曾玖雅哈哈大笑。

擦完了药,大伙总算能够睡个安稳觉。可总有个别失眠的,段思绮翻来覆去老半天,就是睡不着。“怎么了?睡不着?”曾玖雅也没睡,她转过身子面朝着段思绮。段思绮以为是她的响动惹得人家不能睡,颇有些歉疚的说:“对不起,吵着你了。”

“没事,我也是睡不着,正好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这些药真是你求来的?还是教官给你的?”曾玖雅尽量压低嗓门,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婉转些。段思绮一惊,“你怎么会这么问!难道还怀疑我不成?”

“我真不是这个意思!”曾玖雅慌了神,“只是……只是我见你第一天便冲撞总教官,而总教官又是那么一副纵容的神色,所以我才感觉你们应该认识……”“荒唐!我怎么可能认识教官,这等福份我还求不来呢!快睡吧!”段思绮转过脸去,不愿再继续交谈。未免曾玖雅有所猜忌,她故意连打哈欠,装出困乏的样子。

曾玖雅见她不再回应,也无趣的翻过身:“也许你会生气,可我真的觉得,你和总教官缘分不浅……”她喃喃自语,不知对方是否已经睡熟。

段思绮当然想睡,只是临睡前,她听到了这句话。

№训练营内(五)

在译电码和英文课程之余,邝教官又安排了搏击术和射击。

前面考试曾经失利过的学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的训练当中。孤注一掷的她们为了不被淘汰,也为了进入象征‘安全地带’的甲组,明争暗斗已不可避免。不过很奇怪,在她们参与训练时,邝教官命令众人在手腕和脚踝处绑上铅块。这些铅块一片足有几斤重,体积同手掌般大。在最灵活的关节上绑牢七八片,并且还要伸指臂膀不妨碍射击,已实属不易。不仅如此,她们还得揣着这些沉甸甸的‘包袱’参与搏斗训练,并且得在最短时间内学会如何闪躲对手一轮轮的袭击。关键时刻还要懂得回击。

只是她们的身体太僵硬也太笨重,往往极有杀伤力的回击动作在她们演绎下,无疑成了假把式,恰似闺房里佯装挥打夫婿的小粉拳,娇气得很。守在一旁的邝教官想必觉得场面实在‘惨不忍睹’,眉心拧得格外紧。好在这群人当中,总有几个出类拔萃的。至少他特意挑选的这名女学员与其他人相比,确实胜出不少。

只听“哐当”一响,学员中立刻有人号啕大哭起来。原来有一组互博练习的学员铅块没有绑牢实,结果一挥拳,铅块飞掷出去把另组学员给砸伤了。他上前一看,发现受伤的女学员小腿正冒着血,不知有没有骨折。忙命人找来担架,厉声呵斥闯祸的人:“难道你不知道铅块没有绑牢,是不可以练习搏击的吗?如此敷衍了事,留你还有何用!”女学员惊恐的僵在原地,除了哭,她什么都不会。段思绮忽然很想替她申辩一下,只是她已没多少过去好利用。可受伤女学员的一番话,彻底将事态扭转过来。“教官请原谅二十号学员。本来铅块并非砸中我,是我不小心才会受伤的,与她真的没多大关系。”受伤的那个人,正是曾玖雅。“那你是自告奋勇想受伤咯?”邝教官皱着眉,似乎看不惯她强出头。“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曾玖雅瞅出他神情不悦,只得三缄其口再不敢唐突。好在督察员抬来了担架,邝教官也不便继续责难,命人先将她送往医务处,自己随后就到。

但事情并不因曾玖雅的离去而告一段落,很快邝教官又找出那个他认为最该受罚的人:“刚才就是你和二十号对练的?如果不是十一号救了你,本来受伤的理应是你。”众目睽睽之下,他将段思绮叫了出来。段思绮如此有幸被他钦点,一时不知如何反应。记得事发之时,她可并没有躲避的念头。这倒不是她多有英雄情结,因为她如果当时闪开步,就等于是她亲手扔铅块去砸别人脑门。可曾玖雅突然间撞开了她,而当时她们之间还隔着一个人。段思绮想不通这点,更想不通她为何要受罚。

“像你这种不懂得承受痛苦,只会将灾难推卸给其他人的人,比真正的‘元凶’更加让人不耻!所以现在开始……”邝教官指向地上的铅块,义正词严:“你带上双份的铅块参与练习,并且你每一轮都得战胜互练的对手。否则你会知道后果!”她当然知道后果,她只能顺从的接受惩罚。缠紧铅块时,她发觉有块角上沾了血,不过她没有擦掉它。因为这块血迹勾起了段思绮新的疑问:十一号甘愿受伤,真是一时善举?

邝教官的命令就是圣旨。他交代过的话,段思绮一点都不能含糊。到底她跟互博的学员斗了多少个回合,她已无从计算。只知道训练结束的口哨乍一吹响,她整个人便软啪啪的跪倒在训练场上。那些在搏斗中被压抑住的各种不适,骤然间被虚脱的身躯全数释放出来。她躺在地上,久久无法起身。腕上迟来的刺痛,被微咸的汗水腌得犹如火烧般难受。抬起手才发觉,铅块不知何时磨破了皮肉,吹出长长的几道血痕。新伤居然在过去的那道疤上,安了家。他唯一留给她的佐证,如今荡然无存。细思量,她并不比他富足多少。总以为她还拥有一个家,然而母亲和堂哥其实离她非常非常遥远。有生之年能否一家团聚,她连在梦里都不敢乱想。或许,除了这一身的伤痛,她才真的一无所有。

远处忽然有人冲她挥手,直到对方开口大喊了一声,她才认出来。原来十四号在唤她。“看你没回来,我偷偷留了两个馒头给你。咱们快回宿舍吃去!”羊角辫晃动腰间圆鼓鼓的东西,不住努嘴示意回去。段思绮心底荡起一丝暖意,之前无望的自怨自艾渐渐失去了效力。她摸了摸羊角辫那包还带着热气的东西,感谢道:“难为你记着。不过你应该把东西隔宿舍,万一被发现可就不好了。”“那里更放不得!你也知道咱们没一顿吃饱过,难保不被饿鬼顺手牵羊祭了五脏六腑!”羊角辫这馒头可得来不易。全靠她豁出去的精神,才能从人堆里抢出两个来,自己平日能抢到一个都算行大运了。她怕训导员瞧见,特意掖在腰里叉着胳膊才能从饭堂走出来。

段思绮虽不知这些内情,但她清楚那些药膏不仅能医好病,也能医好人心。只是羊角辫的率真让她有些愧疚,似乎她在以此作为交易,将人情摆到称盘上去度价一般市侩。尤其当羊角辫非得将她家乡出名的香帕子撕成两半,给她包伤口,更让段思绮觉得无地自容。于是她只有学着十四号掖着馒头的劲头,将她那些卑劣的盘算统统藏着,掖着,不让它有见光的一天。正当她还为自己的不正派而懊悔,宿舍里一段对话,却不经意绊住了门外的她。

“看你伤那样我们都担心死了,还好邝教官没凶你。”这是二十三号的声音,她是学员里嗓子最尖的一个。每次听到她说话,段思绮总会联想到胡同口那些个搬弄是非的嫂子们。她们的音调在骂街时,尖得让人印象深刻。“邝教官虽然没凶我,可是没个好脸色,我算是战战兢兢挨过来的!”曾玖雅的声音就如她这个人,过份温柔。所以连这么温柔的人都能惹上事,大家除了极力宽慰,也免不了有些自危感。

“你脾气这么好,又没犯过半点错,今天还是为救人才受伤。如果这样邝教官都要无端怪责你,那咱们更没法活了!”

“别这么说。邝教官又不是糊涂判官,不会没事罚人的。你们啊……就别杞人忧天了。”曾玖雅轻笑道。

“都怪我!自个儿不小心,把你也连累了!”

“你啊……这话都说了上百遍了,我都说不关你事了。倒是难为了十二号,她才是真冤。等会她回来咱们可都别提这事,免得伤人心。”曾玖雅分明是在劝慰二十号,捎带替十二号平反。可门外的段思绮听来,竟觉得怪刺耳。羊角辫本来几次要推门进去,都被她拦了下来。这会见段思绮不再阻止,便大喇喇把门一推,窜到曾玖雅床边,笑着作了个揖:“活菩萨屈驾来此渡化我等凡尘俗人,信女在此有礼了!”“去你的!别侮辱了观音大士,折了我的寿啊!”曾玖雅笑了笑,推了羊角辫一把。羊角辫佯装踉跄倒地,二十三号趁机绕到她身后,拽起她的辫子,促狭道:“古人守株待兔,我今天就守床待猪也不错!瞧瞧这猪尾巴——多粗啊——果然猪也壮!”

羊角辫回瞪她一眼,笑着拉过辫子,赶忙拢回原来的模样。一瞥段思绮闷声不响的站在窗边发呆,方想起那两个馒头。“不热了。”羊角辫从腰里掏出馒头,还以为隔着两层布,又有她的体温可以多保暖一阵子,结果还是冷的快。她拉过段思绮到自己铺位坐下,小心揭了棉布,掸了掸馒头面上的线头,递了过去。“虽然凉了,好歹填饱肚子再说。”

段思绮会意的点点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她还没将馒头塞进嘴里,便看见曾玖雅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这种参杂着怜悯的眼神,让段思绮蓦然间坏了胃口。

训练营内大大小小的所有事务,都要经由邝教官处理。而最高裁决权的总教官,除非有重要事宜,一般每周只有两天才会露面。甲组学员虽然有特权,但她们是不能跳过邝教官单独向总教官汇报情况。乙组和丙组想要见上级,除非出现奇迹。但如果有人不计后果都要见总教官,这个人只会是段思绮。

依照日期推算,薛云烬今天会来。是不是一定会来,段思绮可就没有把握了。她只好用最笨也最有效的法子--盯牢教官处的大门。因为她的心不在焉,以至于她在练习搏击时被对手打中了好几次,有一脚还踢肿了她的右颊。快中午的时候,薛云烬在邝教官的陪同下来到了训练场,但他只是匆匆瞟了一眼,便和邝教官前往教官处。看他们严肃的神情,应该有比操练她们更为重要的事宜等着商议。

如果段思绮想见薛云烬,必须通过两个人:指导员和邝教官。显然这两个人她都是无法通过的。看来她得使点手段才行。此刻邝教官不在,训练场除了一排威慑作用的士兵外,主管事的便只有监督员一人。段思绮在训练时故意散漫,被对手一打中,整个人也顺势倒地。无论对方怎么劝她,她都只顾着哭,死活不起来。监督员走过去大喝几句,命令段思绮马上恢复练习。可段思绮毫不理睬,继续哭。这下惹恼了监督员,他忙唤来士兵先给闹事的人几枪杆子,以为她会乖乖就范。结果段思绮倏地从地上蹦起来,一脚踢中士兵的要害,趁对方疼得只顾手捂命根子,她一把夺过步枪,将枪口对准监督员。又故意不拉保险,让监督员缴了枪械,受过一顿毒打后,总算被押走了。之所以没有当场击毙以儆效尤,完全是因为监督员不具生杀大权。这个权力,只能掌握在邝教官和总教官手中。

薛云烬这次来是想借此机会考察学员的能力,取佼佼者参与任务。邝教官胸有成竹,有些话难免说得过满。结果刚打完保票监督员便急匆匆进来,汇报女学员公然挑衅的恶性事件。邝教官顿觉颜面无光,一时不敢妄言,等着薛云烬定夺。监督员偷偷瞟了一眼直属上司的邝教官,却见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铁面教官,今天突然扭捏起来,坐在椅子上不住磨来磨去,眼睛只往邻座的总教官身上转。反观最有决定权的总教官却只一味品茶自乐,大有事不关己之态。监督员只好再问:“那名女学生如何处置?要不要杀一儆百?”邝教官没吱声,扭头去看薛云烬。薛云烬放下茶杯,眼皮子都懒得抬:“带她过来。”

不久,段思绮被绑了进来。她脚还未站稳,后膝窝便遭人砸中,‘扑通’跪了下来。后排士兵似乎仍不满意她的姿态,抡起枪杆又重敲了几下,她浑身上下便随着发酸的膝盖,诚惶诚恐扑倒在他们面前。本来邝教官一向总爱针对她,如今只横眉冷眼干瞪着,全无往日盛气凌人的架势。而他旁边的薛云烬正全神贯注品茶,直至杯盏已空,才停罢手:“将事情经过,详详细细再复述一遍。”他眼神直接跃过段思绮,望向她右侧的监督员。监督员急忙将整件事再汇报一次,声调也刻意放慢,怕总教官听不仔细。薛云烬竟似真没听清,干脆弃了软椅雅座,走到监督员身旁。一边听一边轻挥教鞭,于掌心拍出无数个来回。

跪在他身后不过五步之遥的段思绮,对于她的罪状漠不关心。她盯住他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翻越到从前。犹记得在南京,他们最多的消遣便是肩并肩地坐阳台边,望一街夜景。那时她总会舒舒服服靠他背上,听着楼下市井喧嚣,别有意趣。如今他--背脊依旧挺直,只是再容不得她,轻倚。冷不防他突然一个转身,教鞭狠抽在她右颊上。她没敢用手去摸,只管依照他们的要求,卑微跪着。此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总教官没开腔,无人敢出声。

邝教官实在没料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个无关紧要的学员动气。从来此君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今天不但破了例,还对保荐的门生下此毒手。要知道女学员即便要受重惩,也决不能伤到面上。如果此刻他还不有所表示,确实说不过去。哪知他才将嘴皮子一张,薛云烬已伸手拦阻在前,生生将邝教官冒到喉咙管的话又咽了回去。“你念完了?”薛云烬冷眼望过去,矛头直指那名不知所措的监督员。监督员早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忙战战兢兢地继续汇报。但薛云烬根本没听进耳朵里,他一步步靠近段思绮,以绝对的高姿态审视着她。同时将教鞭探到她下巴处,猛然抬高:“痛吗?”他已然在她脸上抽出一道血痕,却还要逼问感觉如何。段思绮纵使疼得要命,她也只能说:“不痛。”于是,她又被追加了一鞭。

薛云烬再问:“痛吗?”

“不痛。”

这下,他没有再补一鞭,反而笑起来:“看来你果真被调教得出类拔萃,不知营内还有多少同你一样的铁娘子。既然邝教官能训练你,必然也能降服你。恐怕只有他才能让你明白,痛不欲生的滋味。”他回过头,看着脸发白的邝教官,将教鞭抛过去。这哪里是在接鞭,分明是接了一枚炮弹。邝教官暗暗叫苦。“你的兵还得你来,只是不知这训练场上,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的造反者。”薛云烬冷笑,这份“感叹”陡然令邝教官瞧出些许曙光。“请总教官批准我去趟训练场,倘若还有胆敢冒犯的学员,我处罚完毕后,定当亲自来向总教官请罪!还望总教官严惩重罚!”他必须戴罪立功,或许还可补救。薛云烬对此仍有疑虑,最终还是应予:“我今天可以给你一次机会,但愿你好自为之。”“是!莫不敢忘!”邝教官信誓旦旦保证,带上在场的士兵飞忙赶往训练场。可到了训练场他恍然醒悟--原来他上当了!

薛云烬等到外面再没任何动静,这才悠然回座,斟了两杯茶。一杯当然是他的,而另外一杯,他望向‘一丝不苟’跪着的段思绮:“口渴的话,就起来。”他言行上的骤变,让段思绮越发猜不透他的用意。再三思量,她似乎有所发现。“你,总教官莫非是在……”“想到什么就大胆说出来。”薛云烬啜一口茶。“莫非刚才那些事情,都是故意作给人看的?”“这回你总算有点脑子了。”他笑。一个人只有经历得多,才会越来越懂事。如果在以前她一定没这么明白,因为她对他深信不疑。而这种心态上的反差,多少令人唏嘘。

“你既能这般长进,我也欣慰不少。”他说过不少假话,包括这一句。段思绮也想感谢教官对她的‘厚爱’。这种依靠怨恨而滋生的志气,在获知他因为作戏而肆无忌惮伤害她之后,变得更加不可收拾。拖着一身大大小小的酸痛,她勉强挺直身,“多谢总教官,但我还有一事,需要总教官的帮助。”薛云烬算准她有事相求,便顺势道:“我正想知道究竟何等大事,能让你不顾性命危险也要找上我。”

“我知道这次是学生太胆大妄为了。但如果不这样,恐怕我也没有机会站在总教官面前。”

“你的冒险精神值得我欣赏,可我不赞同你的作法。”他不打算这时候追究下去,“说吧,什么大事?”

“我想要一位女学员的考评。”

“考评?”薛云烬瞟了她一眼,“她编号多少?”

“乙组十一号。”

这个人他知道。邝教官推荐的几位种子学员中,她排名第一。

№训练营外之一

“我不管你出于何种目的,每位学员的资料都是机密文件。这个忙,我爱莫能助。”薛云烬斩钉截铁断了段思绮的念想,这是原则问题。段思绮却不这么认为,她只觉得他是故态复萌。“总教官此言恐怕自相矛盾吧?”她挺直腰,不再低三下四的跪着任他取笑,“若然总教官真是大公无私,又何必费尽心思保我?当初是教官你带我入行,不管我成败如何,总归是你亲自钦点的弟子。如果我无法在众多学员中脱颖而出,只怕教官也颜面无光吧?纵使其他人都不知道内情,教官你自己莫非就不会难堪?教官下了大本钱,想换取的回报不应该更大吗?”“所以你就依仗着这点内情,在我这儿予取予求?”他不悦的驳斥。段思绮咄咄逼人的语气让他格外反感,这种情感上的不适应让他一时心浮气躁:“我的体面不是你能换来的,正如你想出类拔萃也不是我能给的一样。如果桩桩件件都仗有方便门,你同那些个赖活在街头巷尾的乞丐又有什么差异?”“恐怕你不肯帮忙的缘由,无非是因为我和你的过去吧。”她发誓绝口不提过往,可薛云烬的大道理她听够了!这种愤懑让她变得极端,从未发觉他会如此令人憎恶。而薛云烬错愕的反应,更令她有种报复的快感。原来,他也有极力想回避的事情。

“无论过去是虚情假意也好,真情真意也罢,想必总教官的懊恼不亚于我吧?我不过是平民百姓,无权无利照样过得下去。再不济,横竖号子里也能挨过春秋。可教官你不同。你有身份有地位,有这数百人的训练营,怎能让我这个污点脏了你披红带彩的铁招牌?怪不得你要撇得干干净净!”她冷笑。“你这算是威胁?还是有恃无恐?”薛云烬本不是轻易动肝火的人,可那段过去从来都是他心头的刺。被她恨之入骨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

“不敢。毕竟中国人自古都有‘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态,我不过是活学活用。要是教官不喜欢,从此我再也不会提。”薛云烬能利用她,是因为他有那个资本。她?至少现在还不够格。“今天你可谓新仇旧恨都一并发出来了。好在你提醒了我,撇清,确实一定要。我想下一次,你不会再有这个胆量冒险了。”他拍拍掌,召来几名卫兵。“多谢总教官又给我上了一堂课。求人,果然不如求己,因为谁也靠不住。”她很自觉,不需要人‘请’。“你明白就好。”薛云烬望着她,脑海不听使唤的又再次闪过从前的点点滴滴。那时他虽抱着任务才接近她,可有些变化是连他都控制不来的。兜兜转转,不过是场自欺欺人的把戏。下意识摸向肩章,这才是他需要直面的现实。一转眼,又恢复了冷漠的神色,厉声命令:“将她押送禁闭室,以重刑看管,十日内不得释放!”“是!”卫兵们也中气十足的应答。

段思绮被他们架住双臂,没有反抗。禁闭室在哪里,是什么样,她一概不知。她只知道她怕坐牢,怕得要命!如果死能成为一种解脱,那么牢里则是比轮回更漫长的摧残。禁闭室无疑就是她第二次的牢房!她不想去那里,可她还能求谁?难道再让薛云烬瞧不起?“慢着!”薛云烬突然喊住他们,一指段思绮,“你把这些给我一张张拣起来再滚。”就在刚才,他不小心将书桌上的资料拂掉,雪白的纸张散落一地。卫兵们松开她身上勒得紧实的绳索,将她用力一搡,差点又扑倒在地。段思绮不情愿的蹲下身子,压制着那份逞强,一张张拣。拣着拣着,她忽然激动起来。没想到那些资料居然会是她一心想得知的考评!只见十一号历次的考评一目了然,果然和她原先猜想的不谋而合。这个惊天发现无疑振奋了她,哪怕是关进禁闭室也在所不惜!

十天在有些人看来,不过一转眼,一扬手,一回首,便已不经意掠过。段思绮熬这十天,却比预想中更为艰辛。黑房子美其名曰:‘禁闭室’。意在令人思过,静心;绝外界一切红尘俗物之喧嚣,取室中半点幽寂涤愫心。段思绮作为重刑上宾,获得的自然是最高级别的待遇。再配上看似威严却带超脱的“雅室”--后山山坟与训练营的交界地段有些原来农民居住的老泥房,段思绮分到最末一间。

之所以称呼这里为黑房子,只因为白天屋内都十分阴暗。原先屋内的通风设施全被泥封上,新凿的几个泥孔除了便于空气流通,还便于监视。在房屋正中有一个木牢笼围起来的正方形深坑,浑黄的泥水不知存积了多久,有些水蜢还浮在上面,等她被士兵强制塞进坑里才肯飞走。泥水淹没了她半截身子,感觉非常寒冷。似乎黏糊糊的泥泞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生物正爬上她的双腿。她想往上蹿,让身子离水面高点,可头已顶住木笼,她只能安分的泡在水里。忽然想到有犯人曾说过还有一种特殊的牢房--水牢。或许和这个相差无几,都是用来虐待犯人的刑具。

释放是在十天后的傍晚,回到宿舍看到有两个人没去用餐,段思绮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走向自己的铺位。羊角辫本来躺床上小憩,看到她回来,忙翻身爬过去:“你回来了!我们昨晚还说你来着!”羊角辫一笑,脸上那块大大的淤青显得格外滑稽。段思绮指着她的脸,皱起眉:“你这是怎么了?”

“诶!你这才是怎么了!”二十三号突然冲段思绮叫起来。原来段思绮的长裤虽然遮住了泡得惨不忍睹的双腿,可露出来的脚踝还是被眼尖的二十三号瞧了出来。她只好遮掩道:“没什么。”“还没什么!都皱得跟老婆婆的脚一样,还破了皮!”二十三号好事的撩起她裤脚,大吃一惊:“妈呀!你这腿怎么白成这样!摸一下感觉能把皮给搓破了!你不是关禁闭吗?怎么像泡澡堂子了!”“都说没事了!倒是你们,这个时间怎么不去用饭?十四号这脸又怎么青了?”段思绮岔开话,二十三号料想她心里肯定难过,也不好再追问。于是转坐到羊角辫旁边,用食指轻轻一戳,“她这叫自作自受!光荣着呢——”

羊角辫拍开她的手,不服气的半跪在铺板上,“什么话!我可是光明正大的,是丙组那丫头太阴险!趁着搏击训练,故意对我报复!”二十三号冷笑,反口道:“那人家为什么要报复你?莫非你是金镶玉?还是身有奇香?所以招马蜂蛰?”“……那也怨不得我!她们组长不争气又不是我害的。”羊角辫小声嘟囔。段思绮听得一头雾水,忙细问:“怎么现在都已经分组长了?三组都分好了?”“是啊。你被关之后,三组就选出了组长。说要参与什么任务,所以得在这三人中挑选胜者。后来甲组和丙组落选了,我不过是一时高兴,奚落了甲组几句,谁让她们平时老是趾高气昂。哪知丙组学员却故意使坏,我又没说她们,是她们不厚道!害我今天气得饭都没去吃,免得被人看笑话!还有我们组的……”

“我们的组长是不是十一号?”

“你知道了?!”二十三号和羊角辫异口同声,她们不相信她被关禁闭还能得到风声,“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果是猜的,也太准了吧!”

“真是猜的。”段思绮坦诚相告,认真得决不像撒谎。

曾玖雅胜出当天,她的训练课程有了变动,晚上也不准再回宿舍就寝,营里单独有安排。因为这项任务,她是个关键。要说这个关键有多么重要,倒也未必。但给她发挥的机会却只能一次,所以她必须演好戏子这个角色。

在家乡的时候,曾玖雅就曾经在家里客串过小花旦,倒不是她多热爱戏剧。虽然父亲在世时家里常搭台唱戏,她也会哼上几段。可那时候她只敢躲闺房里偷偷唱《牡丹亭》中最爱的几段,这对于女儿家来说是绝对不允许的。后来戏班里有个最漂亮的花旦成了她的后娘,从此父亲再也不请戏班子,而是天天在园子里听后娘给他一个人唱;坐在他腿上唱,唱得彼此都衣冠不整。

这些是她无意撞见的,那时她害臊的溜回房里,再也不曾逛后花园。这种尴尬是包含着仇恨在内。当过世的母亲地位完全被名戏子代替,最敬爱的父亲也无暇关怀子女,这种失衡的落差,多少带有浓烈的酸意。为了逃避这种‘失宠’的尴尬,她选择去市里最大的中学念书,即便成绩次次都名列前茅,可父亲从来都只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清楚父亲要的是个脸面,并非一个才女。甚至父亲临终前仍是嘱咐她:玖雅,我让小妈给你找了个好人家。别再念什么书了,找个好丈夫才紧要。

然而父亲所托非人。后娘不仅在道义上背叛了他,还把戏班子搬到家里,其中有个小生唱戏唱进了后娘的房里。曾玖雅想着父亲尸骨未寒就这般张狂,当面驳斥了几句,结果换来了一顿毒打。后娘的野种——那个黄豆眼的小儿子拍巴掌大笑,横看竖看都不像曾家人。可父亲曾经为了这个小孽种,为了这个破戏子,把敢于说实话的大哥逼走,把族内的亲戚也都得罪光,以至丧礼都是草草办的,连大哥都不曾来吊唁。所以孤立无援的她,才被这些个外人欺负。为了进一步羞辱她,后娘强迫她扮起花旦,当看杂耍一样对台上的她指指点点。那个梳着三七头的小生讨好卖乖的搂着后娘,对台上的她漫骂不休。后来偶然听到旧同窗提起武汉有免费招生,她当下托女同学替她典当了母亲留下的所有遗物,连夜逃出了家。

在离开这片故土时,她一次都没有回头望那么一眼,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有一天她一定会回来!不但要夺回她应得的,还要让那些迫害过她的人,生不如死!

为了这个誓言,她只身来到了武汉,可不想却入了地狱。现在她又得再次扮演戏子,只不过如今和她搭戏的不再是后娘的爪牙,而是邝教官。毫无疑问,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可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毕竟面对的‘观众’是一群大老爷们,这间‘福兴’酒楼便是她施展的戏台。

曾玖雅惴惴不安的走向二楼雅座,一眼就瞅见邝教官。她尽量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风尘气,还得不着痕迹的引起后面一张酒桌的男人们注意。她虽不是至关重要,但绝对是不可缺的导火线。此刻邝教官浑身商人打扮,笑着朝她招手。曾玖雅心一横,权当自己便是真真正正的戏子。她笑盈盈一扬手,扭着腰肢移步到他桌旁,香帕子往他面上轻掸,娇嗔一声:“就你性急!还怕我跑了不成?”“呵呵……我还真怕你跑了!”邝教官调笑,顺势将她拉进怀里,曾玖雅便大喇喇的坐到了他腿上。虽然她脸上笑靥如花,心里却不大乐意。念及日后还得仰仗他,只好忍耐。

邝教官将怀中人揽紧,嬉皮笑脸的讨赏:“我的小姑奶奶,迟来该不该罚一杯啊?”“罚不罚的多没意思!”曾玖雅冷着脸,一把抢过他手边的小酒盅,仰脖子喝个干净。末了将空杯子往他眼皮下一晃而过,耍起嘴皮子。“先干为敬,一滴都不剩!要姑奶奶陪你再喝一杯也无妨!咱们之间也少那些个虚的,做人爽快点,喝酒也别含糊!”曾玖雅一杯下肚就已觉烧心,可为了配合邝教官,这出戏她必须作得真,作得到位。

邝教官打量她如此放得开,便不再过多担心。举起新斟的一杯酒,送到她嘴边,不过他可是有要求的:“男人喝酒没乐趣,不过是大口干,喝到肠穿肚烂。和女人一起喝就不同了,混点胭脂香喝起来才够香醇,回味无穷啊……”“哼……喝个酒还这么多花样,等我去梳妆台找一盒胭脂全泡酒里,让你香上一年!”曾玖雅噘着嘴,对邝教官这话很是反感。当初她见后娘含酒喂入父亲口中,那个尴尬的情形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发躁。如今要她也学后娘的浪荡样,她还真是没沦落到这步田地。邝教官见她面露愠色,迟迟不肯就范,还以为是欲擒故纵:“胭脂也得混着你的体温才香得持久,你这么说可就拿我当外人了!总不该是在嫌弃我吧?”他将她身子扳向,再次劝酒。

曾玖雅回绝不了,半推半就只得喝下。她闭着眼伸嘴凑向他唇边,一种心跳的感觉在接触到潮热的柔软部位后,愈发不可遏制。现在她的感觉开始不一样了,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堪,反而她收获到预想不到的快感,一种自然而发的冲动。尤其当邝教官终止这份亲昵,她唇上似乎残留着许多遗憾,意犹未尽。“真香!酒香——”邝教官一捏她的面颊,“人更香!”霎时,曾玖雅脸上一阵绯红。

这出狎客对流萤的戏码,后旁雅座的几位客人看得津津有味。其中端坐正中,年约四十好几的中年男人最是认真,几乎目不转睛地盯着看。萧云成一瞅他茶都喝到裤裆上了,忍不住轻唤一声:“舅舅,您的茶是给大头喝的,还是喂小头呢?”中年男人一回神,不由得笑起来,忙接过帕子拭掉茶渣。萧云成趁机打趣道:“幸亏这茶凉了,否则可就烫熟了!”“你个瓜娃子,就不晓得说点儿好听的话。”中年男人教训他,自己倒笑不停口。坐在中年男人对面的孙副官是前不久才上任的,人还算机灵,连忙殷勤道:“李旅长倘若有这个意思,我现在就叫她过来。”

李旅长没应,只是一味的摸着下颚,眼睛滴溜溜的往那女人身上转。旁边一位副参谋长倏地站起身,两指头向对面桌一招:“你,过来!”流莺一愣,佯装惊讶。她身边的狎客也摆出一副不乐意的嘴脸,张嘴便骂:“囔囔什么!没女人下炕不会自己花钱进窑子啊!跑爷这里干叫!”“格老子的!龟儿子还敢驳嘴!”副参谋长捋起袖子很有大干一场的架势,被李旅长压制下来。毕竟他们是乔装出来,在未抵达重庆以前他不想节外生枝。“咱们不过出来吃顿饭,没必要动肝火。都坐下来,坐下来!”在他示意下,副参谋长只得憋气的坐回去。萧云成知道舅舅平素一不逛窑子二不入烟馆三不仅赌坊,唯独有个怪嗜好,就中意那些个在公众场合同男人们打情骂俏的风情女子。用舅舅的话说:窑姐是见钱起色心,躺下也是对钱下工夫。真风情,还得看在别人怀里时的媚劲,荡得光明正大那才真。难得舅舅这些时日碰到个对眼的,萧云成怎么也不能扫他的兴。便亲自走到那男人跟前,耳语了几句,二话不说拉过流莺往李旅长怀里一塞。“好好坐这儿,哄得我们当家的快活,少不得你的好!”

曾玖雅从李旅长身上弹起来,眼一翻,“谁没见过真金白银?真当自己是稀罕物了!要我侍候也容易,只要你当家敢和我拼下几杯酒,别说有我的好,就是姑奶奶倒贴也使得!”“好!怎么比由你说!”李旅长高兴的拍掌迎合,盯着她的眼睛都快迸出火花来。想到她水蛇似的腰身,爽利的脾性,他实在欢喜得很。孙副官刚要多叫几瓶酒,却被曾玖雅拦住。她挥着帕子,振振有词:“普通的酒自然难不倒当家的!这福兴楼有珍藏的竹叶青,平常不轻易拿出来喝。偌当家的舍得花点票子,我自然有法子把老板的酒给说过来。要知道,老板爱酒如命,可不是什么人花钱就能买来的。”

“那你就有办法买来了?”孙副官半信半疑。

“如果他不卖,我就把他留在我屋里的裤衩——扔给他那个夜叉老婆,看他还有命活不!”

“哈哈哈哈……最毒妇人心啊!拿钱给她!”李旅长冲孙副官使个眼色,孙副官忙掏出她要的数。曾玖雅攥紧票子,扭着腰身下了楼。她一走,副参谋长才想到问萧云城:“你是咋个给那个龟孙子讲的?”“容易!”萧云城得意的笑了笑,余光扫向那桌蔫茄子似的邝教官,“这男人就是个朱漆围桶——中看不中用。我直接用枪比着他的老二,说:保它还是保她。这龟孙子当然是舍大她,保小它咯!”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个龟孙子!”副参谋长笑得前仰后合,就连李旅长和孙副官也笑得合不拢嘴。李旅长拍拍萧云成的膊头,忽然感叹起来:“如果姐姐还在世就好了。可惜我连她最后一面都看不到。”“这是造物弄人。当年您也才十岁,母亲被卖到武汉也是逼不得已。舅舅就别自责了!”“若不是为了花钱给我治病,姐姐也不会卖到武汉来!好在她把我送给她的木梳子留给你做纪念,要不然到死我都还不晓得姐姐有个儿子。相认的时候我还问你姐姐后来的境况郎个样,结果你支支吾吾要我莫问。我派人去村里调查才晓得姐姐受了那些苦,被婆家当畜生使!后来问到你,乡里都说你孝顺,考进武汉巡捕房后就把她接到跟前。难得啊!来,舅舅敬你!”李旅长狠狠同萧云成碰杯,一饮而尽。追忆起年少时刻,想起对自己宠爱有加的大姐,既伤心更愧疚。萧云成陪着李旅长又多干了几杯,眼眶不觉红了起来,想必是念及受苦受难的母亲。旁坐的副参谋长和孙副官不知是否也想起了亲娘,呆坐着一杯接一杯,寞寞无声。

曾玖雅兴高采烈的捧着还沾着黄泥的酒坛子一上来,就看见这几个男人愁眉苦脸的干喝酒,不禁盈盈一笑,吆喝着:“回魂咯——回魂咯——哭丧着脸多晦气啊!还大老爷们呢!”李旅长收起感伤,转悲为喜,让她到旁边坐下:“不是比酒吗?要大碗还是海碗呐?”“哼!你就是拿牛吃的碗姑奶奶也不怕!谁先喝倒下,谁就输了!至于罚什么嘛,咱们回去再另算!”曾玖雅娇羞的靠住李旅长肩膀,鼻子被他重重一刮。

“我就让你两碗,你若能撑住就算你赢!”

“行!你可不许反悔啊!”曾玖雅爽快的答应,先给他斟。

孙副官忙着摆碗,副参谋长和萧云城则帮着较劲,都想知道这女人有多大本事。哪知李旅长才喝了一碗半,突觉腹中一阵绞痛,手中的碗也跌落地上,砸个稀烂。萧云城见状赶忙将他扶稳,一看他面色都隐约透着青,牙关紧闭,吓得大呼:“舅舅!舅舅!你怎么了?”其他两人一见这光景,也都慌了手脚,副参谋长急得拔出手枪,凶狠的指住曾玖雅的头:“你妈买屁!你下了药!”“没有啊……我没有啊!”此时此刻,曾玖雅自己都一头雾水。她的任务明明是接近李旅长,然后伺机偷取军事资料。哪里会知道这现买的酒里会下了药!

眼看她就要为此偿命,背后突然传出两声枪响,原来扮演狎客的邝教官朝对面两个人开了火。副参谋长和孙副官扭头见旅长中了弹,顿时恼羞成怒,连续朝敌人开枪!周围的客人吓得抱头鼠窜,可子弹无眼,那些没靠近楼梯的客人只好缩到远离他们的角落。曾玖雅也混在人群里,只寻机会逃命。

“舅舅--舅舅--”萧云成肩膀中了枪,血顺着胳膊流下来将李旅长的脸也染得红彤彤的。然而李旅长的胸前也中了一枪,即便萧云成拼命按压着伤口,李旅长的性命已是岌岌可危。“还打什么啊!”萧云成见李旅长气息越来越弱,忙叫唤打得正酣的另外两人。“孙副官一个人就可以了,王参谋快帮忙把旅长抬去医院啊!晚了就来不及了!”正当他说完这句话,李旅长是真的不行了。他紧紧拽住萧云成的手,不无遗憾地说:“我已经对不住,大姐。没想到连你,也补偿不了……”“舅舅,你等着,我这就送你去医院!”萧云成擦去泪水,忙背起李旅长。还没走几步,突然听到王参谋哭喊着舅舅的名字,当下心一凉,泣不成声。

后来随孙副官一并去捉拿逃犯的几名士兵跑了回来,告诉萧云城和王参谋,那名男子是康肇卿的部下。这些子萧云城再也憋不住了,他轻放下舅舅的尸身,提起枪厉声喝道:“娘的!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王八羔子给我揪出来!我要送给他康肇卿一份棺材钱!”

由于利川经济一直不算发旺,除开市区地段繁华一些,其他地方相对是比较萧条。好些空位置都没开发,尽是一望无际的荒草。

邝教官之前就已经摸清了周围环境,他逃出福兴楼后,直奔向这片荒地。仗着半人高的杂草,藏匿起来也容易得多。不过他没想到,他会带着曾玖雅一起跑。曾玖雅是趁他们混战时,从酒楼跑到他必会经过的拐弯处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就迎了过去。这样她才有幸被他带到藏身处。邝教官想了想,决定劝走她:“咱们一起逃胜算不大,必须分开逃命。你往东边,我往西边,然后老地方汇合!”见曾玖雅动也不动,急得他吼道:“你愣着干吗?还不快跑——他们就要追来了!”

曾玖雅不知所措,只好依照他的指示朝东面跑。但她想到先前已经被组织骗过一次,万一他们又骗她做替罪羔羊,那她岂不是死路一条?想到这层利害,她决定回头。不待邝教官呵斥她,曾玖雅主动交代错误:“我不走!我要陪着教官共同进退!生一起生,死也一起死!如果教官认为我不听从上级指示,大可以处罚我!反正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走!”她一脸坚定,任谁都改变不了。邝教官看着她,忽然将她拉进怀里,也不顾肩上的伤。原来,是追兵到了。

只听见草丛窸窸窣窣的响动,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靠近他们,曾玖雅情不自禁将头埋进邝教官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受着他的气息,瞬间的恐惧让她变得愈发癫狂,她忍不住亲了他一口,没有任何动机的,纯粹是因为想亲。可她的大胆显然把邝教官吓了一跳,不是因为举止的亲昵,而是他无法把浪漫和逃命结合在一起。至少他觉得目前不是谈情欲的时候,他得保住命!“出来——再不出来老子开枪了!”一声清叱,他们的行踪显然被发现了!

随即有人站了出来,哭哭啼啼的环抱双臂,身子骨似乎要被秋风吹倒。这个人不是曾玖雅,但是曾玖雅认得她,她是丙组一名学员。可是出任务的明明只有她,为什么丙组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解的回望向邝教官,只见他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没有为学员的外逃而忿恨,更没有害怕学员走漏风声而焦躁。除非,他一早就知道。

№训练营外之二

丙组学员为什么会出现,是个谜。倘若平常时候,就算一男一女躲在草丛里打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天不行。

那名发现女学员的黄脸士兵正拿枪戳她胸口,一声吆喝,招来其他搜索的兵喽啰们:“快说!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我……我等人……”女学员面如死灰,脸上的泪水将泥污和几根杂草混成一团,邋遢狼狈的模样,偏偏使这个年幼的少女显得楚楚可怜。士兵们不是怜香惜玉的人,他们有的只是粗鲁的拷问。

“等什么人!敢扯谎老子就毙了你!”黄脸士兵的声音尖得突兀,但比不上他的枪杆子,可以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砸倒在地。女学员放声大哭,恐惧到了极点。哪知又一脚踹过来,踢在她肚子上:“妈的!再哭哭啼啼,老子现在就宰了你!还不老老实实说!”女学员不敢哭了,抽着气,十分费劲的说:“是组织上说……要我等个……叫孙副官的……说……他完成任务后会带……带我回武汉……”

“孙副官?!你有没扯谎!”

“我没有!我要等的……真是孙副官!”女学员的申辩引起后面来的一位长官注意。萧云成不曾想,这事会和孙副官扯上关系。他走上前,决定再从她口中确认一次:“你要等的真是孙副官?”

“嗯,说他来了……就和我一起回……武汉。长官!求你……求你让我走吧!”

萧云成冷冷一笑,“恐怕,你回不去了!”

真的,女学员回不去了。士兵们朝她连开了数枪,脑袋上的几个血窟窿将原本清秀的面容毁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哪个是眼珠,哪个是血孔。张得大大的嘴,至死都在控诉着再也没有机会说得清的冤屈。

许久许久,士兵们早已扬长而去。可曾玖雅的记忆依旧停留在开枪那会儿,这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证死亡的瞬间。她真的从来不知道,它的面孔会如此狰狞。

“丙组的怎么会在哪里?真是在等孙副官吗?”她以为邝教官会说出真相,毕竟他们的关系应该不同以往了。邝教官犹豫了半天,只说:“你别管这些。你只用知道,她是替你死的。”

女学员一死,孙副官再也没有出现过。萧云成和王参谋派了不少人去找,他就好像蒸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等到又一批人汇报搜索无果,萧云成憋不住气了,八仙桌差点被他拍得散架。“他娘的!这么多人找两个人都找不出来,全他妈的废物!饭桶!”王参谋一边劝,一边纳闷:“我琢磨着这事,有点蹊跷。”“有什么好蹊跷?摆明就是康肇卿这个老流氓因为不满舅舅借兵的由头,所以怀恨在心。明里是借了一个连,暗地里就给咱们玩阴的!知道利川是个乱摊子经常有闹事的,所以咱们就算在这里被暗算了,无凭无据也扯不到他身上去!”萧云成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哪里还细算这些。王参谋自然是理解的,其实他也觉得孙副官这个人靠不住。

几个月前李旅长奉命围剿川鄂交界处的乱党,随行只带了两千多人。后来在康肇卿亲设的酒宴上,故意向他借兵。康肇卿估计也是考虑到川军和现下入主南京政府的桂系铁哥们关系,外加南京政府也开了口让他们合力围剿乱党,如今他想中立已是不可能,便答应借出一个连。孙副官是当时的连长,被李旅长破格提拔做了副官。照理康肇卿是不可能在湖北地界干下这一档子事,可作为堂堂总司令居然被个旅长借走自己的子弟兵。这种奇耻大辱,想必是个男人都非要出一口恶气。而且孙副官追踪凶手一去不返,无疑增加了推测的可信度。

李旅长为人缺点不少,对待王参谋却有情有义肝胆相照。这个仇他就算不是为李旅长,也得为十七旅的颜面。“云成,你看旅长的丧事怎么办?运回四川安葬?还是就地呢?”王参谋瞧了一眼李旅长的尸首,在扎营地停尸总归欠妥当。萧云成也考虑过这个问题,“行军谁还兴扶丧的?就地安葬吧。回四川后我再搞个风光点的丧礼,当务之急咱们得快些赶回四川,免得再遭暗算。这个仇,老子发誓要他康肇卿血债血偿,以慰舅舅在天之灵!”“嗯,来日方长!康肇卿跑不掉的!”“只是……”萧云成犹豫起来,似乎有难言之隐。王参谋虽然是个性子急的粗汉子,但还不至于没脑子。他猜到萧云成顾忌什么,毕竟李旅长来汉才同他相认,况且他能当上团长,无非是裙带关系。作为亲属扶柩回四川理所当然,可是要得到十七旅其他人的认同,显然不容易。

王参谋拍拍胸脯,决定拉他一把:“别的我不敢担保,但只要我在一天,谁不服你就是和我王勇田作对!”得到这样的许诺,萧云成立马从座位上弹起来,深鞠一躬,“云成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才认回舅舅一位亲人,不想他惨遭奸人所害,使我无从尽些晚辈应尽的孝心。倘若王参谋不嫌弃,云成愿认王参谋为叔叔,就怕王叔叔不肯认我这个侄子。”“格老子的,我有什么不肯的!混了大半辈子的光棍,现在多个侄子孝敬,安逸得很呐!”“那我先敬叔叔一杯!”萧云成先干为敬。王参谋平白得个侄子没有不高兴的,况且这几个月的相处,他也挺欣赏萧云成的为人。于是两人抛开身份开怀畅饮,无话不谈。奈何烦心事还没抛远多久,麻烦事又来了。

原来康肇卿借出的那个连因为听闻孙副官是畏罪失踪的,搞得人心惶惶,生怕这把复仇火先烧到他们身上。再加上十七旅的其他官兵对他们并不友善,如今趁着机会更是百般挑衅,这种情况之下,他们只好学着孙副官走为上策。现在外面正为这件事闹得一团糟。

“这些龟儿子的,真是抓一个枪毙一个!”王参谋愤恨地拍桌而起,正要出去整治这群乌合之众,萧云成自动请缨。“叔叔,这个事让我来办。办得不好,还望叔叔多多担当!”见王参谋应允的点点头,萧云成将屋角的一块旧布掀起,露出一口黑色的木箱子。他将箱子抱到王参谋面前:“不瞒叔叔,这些都是舅舅的私藏,侄子不敢一个人独占。况且叔叔素日开销也大,钱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东西不如安分娶个一房几妾的,提起来也体面。说句难听的,咱们这种人指不定哪天就牺牲了,再寒酸也得有个儿子送终。要是叔叔执意不肯收,就是瞧不起我这个侄子,那什么话都不必多谈了!”萧云成说完还真往外走,不管王参谋怎么喊,他都不回头。惹得王参谋哭笑不得,捶着桌子大叹一声:“这个人郎个那么犟!”

萧云成并非空手而来,他准备了两口箱子。望着眼前正闹得不可开交的士兵们,他突然一举手,朝天连发三枪。惊得这些衣冠不整,鼻青脸肿的喽啰兵们总算休战。“全他妈的站好了!看看你们的样子,和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都是自家兄弟,难道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痛快?”

“咱们当兵的图个什么!保家卫国那些纯粹扯淡!比不得养妻活儿,孝敬双亲!这些是个男人都想,可咱们当兵的男人不同。进了队伍,上不仅要不辱使命,下还要对得起一同生里来,死里去的战友。上战场,躲战壕,饿着肚子,勒紧裤带,陪在身边的全是现在和你们拔刀相向的弟兄们!受伤喂饭,冒死把你们从前线救出来的,也是这些一直陪你们到死的弟兄们!可你们现在倒把枪口对准自己弟兄,真他妈的连畜生都不如!”萧云成的暴喝,令这些闹事的士兵们顿觉羞愧,冷静下来方才想到各人的好处。

“李旅长的事情不能怪新来的弟兄们,他们是真心实意来咱们十七旅,既然来到就是缘分,尤其做生死之交的兄弟,最是不易。别的什么狗屁弟兄都是假的,一起冲锋陷阵才叫真兄弟!不管是一直追随李旅长的,还是刚追随的,都是我萧云成的兄弟!正因为李旅长不在了,所以我萧云成一定不会亏待你们,甚至比以前更好。如果大家伙觉得跟着我萧云成苦头大了,只管将枪杆子对准我,这是我对不起大家。但有我在,我保证你们没讨老婆的讨一打,有老婆的再多娶几个,只要别被娘们骑到脖子上就成,那可太煞咱们大老爷们的威风了!”最后这句把这些汉子们逗乐了,一阵阵憨厚的笑声在五大三粗的外表衬托下,虽然有些滑稽,却也真得可爱。

萧云成命身边的士兵打开箱子,里面装的全是李旅长的家当。无论去哪里,李旅长都会带着这些。而唯一知道旧箱子秘密的,只有萧云成。如今舅舅不在了,他决定分了它们。“这里的东西都是李旅长留下的。他临死前一再嘱咐我,不可亏待了陪他这么些年的弟兄们。我今天遵照李旅长的遗愿,将这些东西全部分配下去!大家按顺序一个一个来领,若有人不安分想闹事,机关枪随时为他而开!如果还有个别弟兄担心跟我萧云成没混头,大可现在就离开,我绝不阻拦!但是走之前,你们照样可以拿这里的东西,因为这是你们应得的。”

“团长对我们这么好,谁走就真不是个东西!”

“没错!我们相信跟着团长一定能讨到老婆!”队伍里拥护萧云成的声音此起彼伏,因为大家得到了作为一个小兵,从前绝不可能获得的尊重与优待。这种感恩之情,足以抵上一切。萧云成要的,就是他们的情义。不过仍然有几个人拿了东西,却不愿留下的。萧云成信守诺言,让他们走,并且下令其他人不准拦住和威吓。在大伙虎视眈眈的逼视下,这几个人犹如过街老鼠落荒而逃。但是没过多久,有两个人便惊惶失措的折了回来。他们一回来就跪在萧云成跟前认错,死乞白赖的要求再次入伍。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几个人碰到了当地的土匪,这些土匪正好要抓人组织队伍。除了他们两个逃了出来,其他几人不是被抓走,就是被杀了。思前想后,他们只能回来投靠萧云成。

见他们肯回来,萧云成还是很欢迎的。在得知他们逃命时不小心丢了财物,萧云成立即命人将自己的分给他们一份。这种难能可贵的仁义,莫不使一众士兵心悦诚服。纵使先前还有些不服他管治的官兵,这次再也无话可说,一条心归顺了。王参谋目睹这一切,对于萧云成更是器重,拉着他喝了一夜的酒。

第二天,李旅长被安排下葬。萧云成因为想多凭吊一下舅舅,坚持要留下来。王参谋知他想清静,略为宽慰几句,便率兵回到营地。这时一名黄脸的士兵走过来,他就是昨天回心转意的逃兵之一。只见他将元宝纸钱搁在坟头,替萧云成点三炷香,恭敬地伸过去。“团长,香我点好了,您是不是得多打赏一点?”一听到这话,萧云成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娘的!钱比我多还找我擂肥,你存心逼老子卖身!”“如果有人肯要的话,团长不妨考虑下。”黄脸士兵浅笑,很是赞成。“妈的!你一天不跟老子抬杠,你心里不快活是吧!狗日的!”萧云成嘴上骂骂咧咧,但并不生气。谁让他摊上的死党是这个得理不饶人的薛云烬呢!

事情已顺利办妥,薛云烬没必要继续乔装。他就在李旅长的坟前换过一身行头,和先前平平无奇的兵喽啰判若两人:“你去四川的事情我单独跟老师解释,毕竟川军和我们并非同盟,他们是桂系的小老弟。你如果能潜伏在他们的地盘,从中挑拨他们和康肇卿的矛盾,那蒋委员长可就省事多了。这桂系和汪精卫,可都是蒋委员长的心腹大患。”

“没错。虽然汪精卫现在已退出武汉政府,但康肇卿和他交情颇深。即便康肇卿现在的态度是既不投靠桂系,又不跟着汪精卫,难保他没有别的企图。别说蒋委员长最不喜欢这种墙头草,我也一样不待见。不过你也知道我是个不爱算计的人,若不是全靠你设计,恐怕我不会有这个好机会。不如你同我一起去四川吧。”萧云成的提议很快遭到否决,薛云烬说:“联盟书直到现在还没有下落,总得留个人受老头子唠叨。”“都是我连累的。那日我好容易有了联盟书的线索,结果还是晚到一步,被别人捷足先登。幸亏这联盟书一直没听闻落入汪精卫那些人手里,不然老头子可是要寻我来磨刀呢。这次你私自作主调我去四川,老头子那里可不好下台。干脆,我们一起在战场上拼条道来!”“放心,我们如今还是很有利用价值的,他也不会做得太过火,总归还得靠着我们。再说今天这场戏也是你努力换来的,哪怕计划再好没人配合一样不顶事。况且换作我来演这场戏,也未必能让人信服。”薛云烬推辞。

“娘的!兄弟间还扯什么牛皮!老子有时候不愿意和文化人打交道,就是嫌这些人婆婆妈妈,不爽快。你可别学这些酸不拉唧的玩意!老子受不了!”萧云成很不习惯说客套话。他是个典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耿直汉子,实在不愿意多占人一丝一毫的便宜。薛云烬正是清楚他的脾性,所以在得知李旅长来汉寻亲的消息,便设计了这个局,让萧云成冒名顶替认了舅舅。当然这里也含有他的私心,毕竟他也需要自己的人马。前不久他收到风,龙江帮有人混入凉山正和猛爷的大儿子联手对付段祈樊。只要萧云成能在四川立足,这些土匪之流也闹不出名堂。但若换作别人,就不见得有萧云成靠得住了。

“你这脾气在情报部门是混不出名堂的,带兵打战才合你的个性。我不行。说实话,我欠缺的就是你这份冲动。况且你好不容易稳住军心,如果再推举并无军功的亲信势必会兵不服将,这可是军中大忌。你啊,就老老实实去四川吧,以后有了大成就,别翻脸不认人就行!”“娘的!我是那种王八羔子吗!不过就算你愿意去,老头子也不会放人!”萧云成知道苦劝无用,本来他能去四川都靠薛云烬担当。如果再教唆下去,老头子不恨他入骨才怪,便改口:“孙副官和李旅长的外甥你都办妥了吗?”薛云烬做个抹脖子的手势:“我难道会留下活口自找麻烦吗?连那几个逃兵我都做得干干净净,保准尸首一年半载都别想搜出来。至于那个女人倒是出了点岔子。我本意是让乙组的曾玖雅参与任务,等我寻到人却是丙组的女学员,看到老邝的暗号才知道他临时换了个替死鬼。幸亏是我领头搜索,如今唯一知道真相的也就你和我。如今你说死的那个是酒楼的女人,还有人会怀疑你?不过恐防有变,我让这次参加任务的几个同志继续留在军队支援你。那个和我一起假扮逃兵回来的是这些人里最能干的,你大可多派派他。”

萧云成对此深信不疑,因为薛云烬从来就是个办事最干净利落的人。以前出任务组织其他人都愿意同他搭档,就是看重这一点。可今天薛云烬的利索,却令他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眼前这座孤零零的新坟,与死者生前显赫的身份相比实在太过简陋。毕竟黄土里掩埋的尸骨,曾经真的当萧云成是亲外甥一般尽心照顾。可惜他这个忘恩负义的冒牌货不但设计谋害了他,还将陪他打拼半辈子的子弟兵一并骗走,甚至连他唯一的外甥也无辜株连。现在他们这对舅侄在阴间得以最终的团聚,极端点想,未尝不是一桩圆满。好在他萧云成以后都不用靠出卖人来过活,他有了新的开端。念及此,他由衷感激薛云烬:“狗日的,日后你有任何需要只管招呼一声。就算老子只剩一条腿,也一定会赶回来!”

“如果连那条腿也没了呢?”

“那就爬回来!”

“妈的!等你爬回来,坟头都长草了!”薛云烬笑着打趣他,其实是不适应这种离别的场景。即便他们再难过,也只能付诸一笑。

因为男人比不得女人,委屈时可以哭,恼了可以喊,怄气可以打闹撒泼。他们只能憋在心里,故作潇洒。所以男人们通常不过是简简单单的只言片语,但情谊却比女人常挂在嘴边的友情牢固得多。

或许世间再绚丽的承诺,都抵不过兄弟间的一记握手。

№训练营内(六)

邝教官刚从利川逃回武汉,薛云烬就派人请他过去。他当然知道所谓何事,果然薛云烬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问:“你临时改变原定计划,理由是什么?”“第一:十一号各方面表现都优于其他学员,这次做替死鬼确实大材小用;第二:如果众学员得知十一号初次参与任务便遇难,一定程度下会打击她们的积极性。所以我偷偷用丙组学员替换她,既可以保证计划如期实施,也能达到安抚人心的作用。”邝教官有备而来,他自认这个解释无懈可击。

“我有没有罚过你?”薛云烬突然一句,让他有些意外。不假思索地回答:“没有!”话音刚落,薛云烬已一掌狠掴在他面上:“既然是部署好的计划,就容不得半点差池。”这是薛云烬第一次警告他,当然也不会有下次。“出去!”邝教官捏着拳头,扭头就往外走。没迈出几步就被叫了回来。薛云烬有意将手上的文件抛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去一张张拾起来。他要邝教官感同身受,金字塔顶端的决策者究竟是谁:“明天开始女学员每晚再增加一项特殊课程。你照着上面的要求,务必一日内完成。现在你可以开始准备了。”“是!我立刻去办!”邝教官机械化的应声,离开了总教务处。

薛云烬取过衣架上的便装,也准备动身。如今萧云成一走,他愈发觉得时间是越来越难得打发。晚上又去赌场摸了一把,没想到手气居然顺到盘盘都小胜,这令他索然无味。上赌场要么就大输,要么就大赢,不痛快就不为赌。所以他很早就离开赌场,经过一条摆满夜宵摊的小巷子时,香气四溢的食物留住了他的肠胃。想来他已经很久不曾光顾路边摊,刚要点一份糊汤米粉,身后一声吆喝唤住了他。薛云烬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卖豆浆的。

“您家不认得我了?以前还到我这里喝过豆浆,还说蛮好喝的!么样?再来一碗咧?”薛云烬这才认出豆浆老板,不过都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板你记性很好嘛!过了一年的事情还记得。”他挑个还算干净的位置坐下,怎知隔壁有个车夫的脚都快架到他腿上。并且一边喝豆浆一边搓脚趾头,因为跑腿的关系,脚后跟都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仔细看那些老茧还是黑色的,干燥得起了皮,一抓犹如天女散花般纷纷扬扬全掉了下来。豆浆老板机灵的赶紧擦干净另外一张桌,殷勤的请薛云烬上座:“这边靠墙坐冒得风吹!您家还是要点一碗咸豆浆?还要不要点其他的小吃咧?”“你看着办。豆浆里多放点葱花。”薛云烬确实饿极了,否则他一定宁可继续饿肚子。

不一会儿,豆浆老板就从隔壁摊端来一碗锅贴,先给薛云烬摆上。然后舀了一碗热乎乎的咸豆浆,特意多抓了把翠绿的葱花。薛云烬抿了一口豆浆,嚼了嚼上面浮着的葱花,那股子香气还是和从前一样地道:“一年之后再来喝,味道还是那么好,没掺水。”他一夸奖,豆浆老板乐呵呵地说:“小本生意,靠的就是个把熟人撑场,哪里还敢搞假。您家要觉得好喝,以后常来喝啊!”“一定。”他一笑,余光不由自主瞄向身侧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说:“再给我一碗甜的吧。”其实他并不爱喝,却不知和谁赌气一般硬是强灌了一碗。抹着嘴边残余的豆汁,他难得笑的开怀:“果然还是咸豆浆更对味。不过说真的,这里每天都不少客人,您怎么独记得我?”“呵呵……在我这里喝豆浆砸了碗还肯赔钱的人少撒,还一次陪那么多钱的,您家是第一个!莫说过一年,就是再隔一年也还记得撒!”

原来是这个原故,薛云烬恍然大悟,更觉得好笑。没想到他都已忘记的事情,居然会有不相干的人记着。

“今天么样一个人出来咧?那个……”豆浆老板其实是想问那个姑娘怎么不在,但又不好明着说。薛云烬敛住笑,很干脆的答他:“你如果是问以前陪我的那个姑娘,她去年就已经过世了。”随即埋下头,继续品味着他间隔了一年的豆浆。无论老板后来说了多少的惋惜话,他都没听进耳朵里。就好比他无意走近那条洋溢着夜合花的街口,最终却是转身而去,选择了另外一条路。哪怕这条路会绕得更远,他都不在乎。

曾经这是他的选择,今天,依然是。

(注:‘您家’是武汉方言,一种称呼人的敬语。‘么样’是怎么样的意思。)※※

除了甲组,其他的宿舍晚上都是没有洋油灯用的。所以段思绮老早就爬上床睡觉,而其他还没有困意的舍友们则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扯。羊角辫是公认最健谈的,每晚她的声音必是最后一个消失。本来曾玖雅也是个爱聊天的,可惜今晚她很早就睡觉。没有给大家任何机会谈及她参与的任务。直到有人讨论丙组有学员无故失踪的话题,曾玖雅这才憋不住翻起身喊了起来:“有完没完?有什么话明天不能说吗?”她以前从来不会大声说话,更不会发脾气。今晚的反常顿时让最聒噪的几个人,乖乖闭上了嘴。大家都猜想她在外面做任务肯定受了不少惊吓,好容易回来肯定想睡个好觉,也就不往心里下。

段思绮却有些生疑,她总觉得十一号的反常似乎并不简单。往细处想,丙组学员失踪的时间和十一号出任务的时间不谋而合。只是十一号平安归来,而丙组学员无端失踪。纪律如此严谨的训练营,是不可能出现这种差错的。她认定这两者肯定有所关联。况且十一号本就是极其伪装的人,从考评中段思绮便已看出十一号最擅长的正是借刀杀人。否则一个次次考试皆为满分的人,又怎么能体会得到打字机上那十指钻心之痛?明明手指没有受伤,却教唆同伴去讨药。这种险恶的虚伪,段思绮无法容忍。

然而新的对手刚刚确认,旧的主人便粉墨登场--那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万千,并且敢穿着旗袍走入训练营的新教员,居然会是杜府最得宠的三姨太。段思绮愣住了。她现在才觉察到从一开始,她就中了他们的套。

“从今天开始,晚间课由我教授。你们只管叫我为秋老师,或者秋姐。既然都是女流,用不着像忌惮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一样排挤我。我们女人不心疼女人,可就真没天理了!”三姨太太一贯往日的粗俚,不过给学员们的第一感觉倒不坏。她似也看穿这些毛丫头的小心思,主动放低身段走进女孩堆里,含笑打量着众人。突然停住脚,认出段思绮。段思绮牢记总教官的指示,对她好奇的探视一概不做回应,眼睛直望向前方。秋颜兀自一笑,撇过脸去。假意怜惜的摸了下丙组一位学员的脸,长吁短叹:“啧啧……这些男人们还真是会为难女人啊,本该是青春少艾的漂亮姑娘,怎么被折腾得面黄肌瘦的,所以你们得记住,靠爹靠娘靠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你们日后从训练营顺利毕业,那待遇可半点都不输给男人们,也算是有份事业。如果还有个别人抱着结婚生子的念头,我劝她不如早早死了的好!嫁个男人就算好归宿了?运气好的做正室,运气不好做填房,如果肚子不争气,你们就只能眼巴巴看着二姨太,三姨太进门骑你们脖子上。就算生下一男半女,可男人都是贪嫩尖的,你们都人老珠黄了,他们哪还管你们生的是猫是狗,只要新进门的姨太太会撒娇,你们这些老黄花菜就靠门缝站吧。男人会想齐人之福,难道我们女人就活该为他们操劳一辈子?想必在座的同学当中,也不少人在家中亲历过这些事。母亲的泪水,小妈的指桑骂槐,再多添个满肚子坏水的异母兄弟,那日子有多艰难,想起来都辛酸啊……”

“所以你们别嫌现在训练苦,出来后可是政府器重的情报人员。那些新女性口口声声说要打破陋俗,末了还不是心不甘情不愿的被家里人指派嫁了人,一辈子就围着一个男人转。这哪里比得上我们,不但有一份实实在在为国效力的大事业,男人也不敢随意欺负我们。只有不把他们放眼里,这些男人们才会不敢小看我们女人!”秋颜仔细观察学员们的反应,已经知道这些话起了作用。便回过头冲段思绮一笑,手也宽慰似的搭在她肩上,“如果还有谁对男人的誓言信以为真,只怕赔尽了一生还不够悔呢。”段思绮感觉到肩头力道加大,扭头瞅了一眼。或许当初三姨太就是带着今天这份幸灾乐祸的表情,在一旁大胆预测她现在的结局。“时间不多了,大伙都跟着我来。我们的课程特殊,所以教室也会有所不同。”秋颜收回手,背转身去。

如秋颜所言,她们晚间课的教室与平日里的迥然不同。同是一栋红瓦屋,内里却用圆形朱漆门隔成两间。一间是按照中国古代的风格,精心设计;而她们身处的这间,则是纯欧式布置的卧房。环顾四周新奇的西洋饰物,桌上各类造型可爱的美味糕点,使得女孩子们无不心驰神往。如伞形态的水晶吊灯,高悬于她们头顶,各色宝石串联的圆形铁圈上,燃着数根白蜡烛,带着一份月光色的朦胧。衬得床中的秋颜妩媚可人。她撩拨着雕花木柱上垂挂的幔穗,笑语嫣然:“屋子好看吗?”学员们忙不迭点头。她们虽有些家境不错的,但大多住的是几代的老房子,早已老旧得失了当年的鲜色,哪比得上眼前这一片奢华。

秋颜一甩手,“如果你们不能成为男人眼中,唯一的风景与美色。那么,你们便连这间屋子都不如。”“可我们做情报和这些……有什么关系。”羊角辫不理解的嘟囔了一句,她觉得女特工靠的是胆色,这与美色何干。秋颜笑了笑,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在男人眼中极具魅力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女人。你们不懂,是因为你们不懂得欣赏自己。女人的身体,本就是最厉害的一种武器。你们有谁曾仔细观察过自己光身子的样子?有吗?”没人应答。洗澡时都看过,可纯以欣赏的角度去打量自己的,没有一人。段思绮直到现在仍然觉得光身子的样子,很丑。

“知道男人们为什么特别喜欢穿旗袍的女人?”秋颜懒散地站起身,刻意将胸挺得高高的,雪白的大腿在旗袍边缝里若隐若现,十分诱人。女学员们即使觉得有些羞涩,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身段真的很美。“因为他们喜欢女人纤细的腰,高耸的胸脯,修长的腿,风情一点。这也就是安分守己的贤妻良母,为何总也争不过勾栏院里的流莺们。当然我们是不同的,妓女们卖弄风情是逗男人笑,而我们则是让男人甘愿为我们卖笑。不过你们日后接触的目标人物各有不同,所以对付什么样的男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手段,这考的就是观察力。我教你们这些是要你们知道,在我们接近目标的同时,也会受到他们的试探,所以最保险的做法是软硬兼施。男人嘛,总归有怜香惜玉的英雄式心理,他们喜欢将女人看成弱者来爱护,偏又打心底瞧不起女人。越是如此,我们越要让他们刮目相看。如果要达到这一点,你们首先要学会的,便是抛开那些男人强加给我们的世俗戒条。礼义廉耻是他们说的,不是我们!所以……”秋颜已找准目标,她来到段思绮面前。“你站出来,站到同学之前。”段思绮站出来,她想知道三姨太究竟耍什么花样。怎知三姨太像打量货物一般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而后洋洋得意的问这些听得稀里糊涂的学员们:“光肉眼看,你们觉得她身形如何?”学员们迷惘的摇头,着实瞧不出好坏。只知道她和秋颜一比,显然缺了几分女人味。虽言语上不说,可表情瞒不住人。

段思绮忽然很想走开,这种被人当活样板的感觉,无异就是一种羞辱。秋颜显然很乐意见到这个状况,她高调的说:“那你们互相望一望对方,有谁的身形比她好的?或者自认比她好的,都可以站过来。我这里有些小东西,是送给她们的。”她打开床边的衣橱,所谓的小东西居然是几件不同色的洋裙。这下女学员们各个跃跃欲试,纷纷对其他学员品头论足起来。纵使她们不太能嚼透她的话中话,但并不妨碍她的计划。秋颜环抱着双手,笑容里多了一丝阴冷:“既然大家都不敢毛遂自荐,那就由我选吧。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这位同学得先脱了衣裳,这样大家才好看出哪里好,哪里不好。”“我不同意!”段思绮坚决反对,否则对方还以为她仍是杜府那个懦弱无能的小丫头。见她不肯就范,秋颜威胁道:“这是命令,难道你能不遵守?”

“我只遵从教官的命令,不是代课的老师。营内的纪律规则,莫非老师你比我还不懂?”

“你……”秋颜没料到这丫头会反将她一军,顿时也不顾之前塑造的亲善形象,气急败坏的一指大门,“既然教官命我来教导你们,你们就必须接受我所有的指令,如果有人敢公然抬杠,我不排除让营内的士兵从旁协助!”这时曾玖雅挺身而出,请求秋颜:“老师别生气,她总归是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当大家的面脱衣裳。就算大家都是女孩子,还是难为情。”说完又拉了拉段思绮,哄劝她:“这都什么事情了,你这脾气只能坑了自己,还不赶紧道歉。”段思绮抽开手,冷笑道:“老师无非想让我们大家了解各自身体的优势,我自认形态不佳,比不上老师您玲珑有致。既如此,不如老师先宽衣解带,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学员一睹风姿,到时不用你示意,我自当第一个脱了衣裳。”

“你糊涂了!怎么这么跟老师说话!”曾玖雅急了。

“如果你觉得我冲撞了老师,不如你顶替我的位置!”段思绮冷笑。

曾玖雅一时面子上挂不住了,便红着眼委屈地说:“我好心好意相劝,你何必话里带刺!若能让老师消了气,不让其他同学遭罪,我顶替你又如何!”段思绮不置可否,心想她不过是说来听听的,谁知这个十一号居然真的动手脱衣服。其他学员见状一片哗然,连秋颜都没料到这一着,气得上前给了段思绮和曾玖雅一人一巴掌。“你们当我说的是空话,没有威信是不是?!好--”她朝门外一喊,守在外面的士兵便冲了进来,团团围住这些惊惶失措的女学员们,“给我把她们两个的衣服都扒了!其余的人,如果不肯自己动手,你们就代劳!”刹那间,女学员们哭闹声随着士兵们的粗鲁行为,而愈发刺耳。

“你要不想真被这些混蛋剥了衣服,必须帮我!”段思绮决定同仇敌忾,至少目前需要。曾玖雅也暂时将恩怨抛一边,在这种问题上,她们达成了一种共识。所以当段思绮奋力靠近秋颜之际,曾玖雅连忙拦住那些追兵,搏斗术她可不弱于人。

秋颜本意是吓一下这些不开化的丫头片子,可闹成这样,确实有些过火。她应该用手段迫使她们自觉接受,而不是靠借助外力来要挟。正后悔,居然没发现段思绮已经绕到她身后。等到她发觉时,段思绮已经夺过一名士兵的机枪。秋颜飞忙掏出手枪,却被她狠砸过去,枪飞进了羊角辫怀里。羊角辫赶忙握紧枪,使那名对付她的士兵不敢造次。

“老师,对不起了!”段思绮用枪对准她脑门,很是抱歉。秋颜毕竟是特工出身,虽然大不如前,但这个时候更要镇定。所以她尽量压低音调,不露出丝毫的惊慌:“你敢在训练营造反,恐怕你忘了总教官的手段吧!”“我们已经安心接受特工训练,谁不曾受过各种苦,可是你却要这般羞辱我们!莫非你以为这样我们就会更加效命?恐怕总教官知道后,才真是失望透顶!”段思绮这话在秋颜等人看来,无非是强词夺理。可曾玖雅却是由衷的欣赏,哪怕这个感想只是一闪而过,哪怕她觉得这是一种自掘坟墓的愚蠢行为,可是十二号终究作出了她不敢做的事。突然,曾玖雅神色一变,似乎看到了更为恐怖的事情。其实段思绮已感觉出来,有个很重要的人来了,因为闹哄哄的现场,顷刻间鸦雀无声。

薛云烬没打算过来。对于指派秋颜来训练营,他多少有些不放心。现在看来,老头子的话果然不假。她确实越来越像个姨太太,而非当初出类拔萃的女特工。这种落差犹如美人迟暮,极为不堪。暗自叹气,他将段思绮的武器夺了过来,抛给身侧的守卫。眼睛只紧盯着秋颜,盯得她无地自容:“谁授予你权力,可以随意在训练营内发号施令?”“没人。”秋颜尴尬的垂下头,随即脸一扬,“可我是情有可原!难道你没见到这些学员对我大不敬,还公然拿枪要挟?我就算做法不合规矩,至少也是自卫!”“我让你来是教导她们,不是让你来验秀女。如果你做不到不怒而威,至少要令她们信服你所说的一字一句。你是否太久没回训练营,都忘了是用脑子思考而不是身段!”他不留情面的训斥更令秋颜愤愤不平。她以为薛云烬会站在她这边,可今天居然为这些黄毛丫头数落她的不是。他既然借此扬威,她又何必顾忌旧情:“哼,如果总教官不满意我的教学方式,那就另请高明!”“秋颜,你别太失格了。”薛云烬知道她无非仗着与自己同门,又和老头子有些不寻常的关系,就肆无忌惮起来。

他凑到她耳边,冷冷说道:“如果你敢走出这个大门,我保证你再也作不成杜府的三太太。还有,别在我面前装腔作势。若不是我,你只怕早被人除了名。聪明人应该知道适可而止。”秋颜瞪大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薛云烬这番话好比利刃,却比利刃尖锐百倍,轻轻一划就能让她血流成河。原来她,早已没有筹码。“今天这件事情,我当没发生过。至于你们原不愿意继续听从秋老师的安排,由你们自己决定。不久的升组考核及格与否,也是你们自己的事。那时候是绝对没有任何情面可言。现在继续上课。”薛云烬的话说得很平缓,就像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唠嗑。如果不稍加注意,也就这么过去了。可是现场的学员们却莫名觉得压抑,只好安然从命,重新回到各自的位置。秋颜也木讷的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张她最爱用来施展魅力的软床。

“你出来。”薛云烬朝段思绮手一挥,先出了门口。段思绮毫不犹豫跟了过去,知道他秋后算账一定少不了她。滞留在屋内的士兵同她一起出来,一部分继续站岗,有些则继续巡逻,转眼操场上只剩下他们两个。

薛云烬一言不发地向前走,明明步伐缓慢,段思绮始终觉得追不上,只能跟在后面追赶着他的影子。被月亮扯得长长的影子好比一个巨大的黑洞,又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套得进,逃不出。猛一昂首,她加快了速度,终于追上了他。虽然隔着几人的距离,但总算并肩而行。没过久,薛云烬停了下来,就在禁闭室后面的几棵桃树下。这里段思绮是不陌生的。尤其桃树旁的几个小土丘,她总能拿来和她日后的山坟做比较。如果没有一块好地,哪怕就葬在桃树下也不错,好歹是花下死。不过薛云烬带她来这里究竟要干什么?

她第一次靠近他:“不知道总教官领我来这里,有什么指教?如果是严厉的处罚,麻烦您爽快点。”“这几棵树只有一棵结果,你知道是哪棵吗?”薛云烬仰望着这几株并不高大的桃树,在月色里,它们似乎长大了许多。段思绮没有作出回应,她知道就是他手摸的那棵。有阵子羊角辫眼馋,偷偷摘了几个分给她和另外几个室友品尝。虽然桃子的个头不大,模样也歪瓜裂枣般难看,不过味道却很香甜,汁也足。为此,羊角辫还打算如果离开训练营,一定要多摘些带回家。

“我还以为你知道。”薛云烬遗憾的拍了拍树干,回头望向面无表情的段思绮。“知道这是什么树吗?”“桃树。”问题实在太简单,她找不出理由装傻。薛云烬却摇摇头,淡然一笑:“这叫归乡树,就好比夜里香的花,未必就叫夜来香。”这曾经是段思绮觉得最浪漫的故事,可今天竟成为她最悲情的写照。她假意听不见,脸别得远远的。薛云烬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感叹:“知道为什么叫归乡吗?因为这里是营内某些学员的栖息之所,所以叫归乡。”“你是说……连前不久失踪的丙组学员也在这里?”她震惊,更觉得恐怖。想到那些鲜活的生命被禁锢在此,任由蛆虫啃噬殆尽,而后催生出那一树垂涎欲滴的红桃,转瞬又被她吃进肚里。霎时胃里翻江倒海,恨不得将从出生到现在的食物都吐出来。她只在书上看过,只听老人说过,没想到她如今是真正吃过--人。可这一切的真相,势必永远埋葬在泥土里,死者最终只会被外界宣传为图谋造反而丢了性命的乱党。没人会去深究这背后的真假,敢于向政府索要尸首的都未必有几人。

“薛云烬,你究竟想干什么!”她忍不住,冲口而出。薛云烬什么也不干,只是一味轻拍桃树,意味深长。他的语气给人一种软绵绵的感觉,如果不看他的双眸会觉得很动听。然而段思绮见到的却是不带一丝温热的眼神,他说的话更是令她不寒而栗:

“别逼我把你也埋在这里。”

№训练营内(七)

癸亥月的立冬,是个特殊的日子。

段思绮和大多数学员对这一天盼望已久,有些早就摩拳擦掌,等着一决高下。因为今天是她们迎来的第一场分组考试。这次有所不同,甲乙丙轮流执行任务,每次以五人为限。并且学员事先不会知道所要参与的任务,而是要等邝教官单独指示。至于任务的内容,必须绝对保密。

段思绮是第三批学员。她在得到通知后,只身前往教务处,从邝教官手中接过一张纸,上面记录了详细的时间地点和所要应对的事件。在离开训练营之前,秋颜给她换了一件深蓝格子的府绸旗袍,略微打扮。当然没有哪个学员会借此机会逃跑,那些鬼魅般如影随形的侦查人员,随时可以截断逃亡者的双腿。段思绮也从不打算逃,既然是做任务,她定要拔得头筹。

在久违的‘小桃源’酒楼,她找到了靠门边坐的接头人。这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望着她笑的时候还带有些许腼腆。浅浅的单个酒窝将他年纪衬得见小,与他身穿的青色长马褂很不和谐。“请问这里有人坐吗?”段思绮礼貌的询问,随手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小伙子一摇头,“这里没人坐。”得到这个讯息,段思绮大大方方坐到他旁边。正好有伙计给他端来了饭菜,段思绮也顺便叫了一份。小伙子像是饿坏了,只顾扒饭,半个字都不提。为了进一步确定,段思绮将餐前的一小碟花生米,贪玩的摆了几颗在桌上,一边摆一边吃。如果对方真是一路人,应该会留神。

“你的菜[财]还没到[到]?”小伙子含着饭,随口问道。

“是啊!卤千张[账]和萝卜[薄]粉条占[在]时间。哪[哪]里那么快。”

闻言,小伙子一笑,无意识的将公事包搁到桌上,继续埋头扒饭。段思绮悄悄将手伸到桌下,有节奏的敲击着底板,在小伙子起身离开前,她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HEAVEN113’

‘HEAVEN’是天堂。

每个人自有一套对天堂的阐述,比如:家。中国人很讲究宾至如归,尤其在旅店。在中西结合风潮盛行之下,充满西方浪漫色彩的‘天堂’,顺理成章刻在一间新开张的小旅店招牌上。段思绮提着小挎包,正大光明进入这家旅店。她兜里的钱足够在最豪华的旅店住上三天,包括打赏的小费。所以她的腰板挺得很直,显得理直气壮。在旅店服务生的热情招待下,她询问113号房有无租客,得知无人后,她订下了这间。同时,给这位跟前跟后的服务生一笔还算不错的小费。

不久,门外传来轻促的敲门声,帐房先生到了。段思绮的任务是要将他的账本安全带回营内,仅此而已。“账本呢?”她向他伸手。小伙子忙从公事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簿,推到她手边:“这可是原本,你小心点。”“这个我知道。”段思绮一页页翻开账目,尽管对此有些生疏,可验货的程序总不能荒废。但对方显得很焦急,不停催促:“难道我还敢在你们面前做假不成?我可不能呆得太久。”“你再急也没用,我还没检查完。”段思绮不多理会,继续翻看账簿。忽然发现中间有几页的下边缘,沾上了一点红色的印迹,应该是种颜料。她假意看不清上面的数目,将账簿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一闻,有缕极淡的香气。一时疑惑,她加快了翻阅。由于账本离得太近,有一页不小心从她唇上刷过,霎时茅塞顿开。

合上账簿,她重新打量这位帐房先生:“先生是不是都得亲自做账?”“你这话真是可笑,不自己做账还叫个什么帐房先生!”小伙子不耐烦起来,一心急着“也就是说,这里的账目全部是你写的咯?”“那是当然!若没什么要事,我可要赶着回去,别误了我过关卡!”小伙子不由分说拎起公事包便欲离开。段思绮摸出挎包里唯一可以充当武器的匕首,用柄把抵在对方的后腰上。只见小伙子浑身一颤,一步都不敢再移。“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如果你敢不老实,我不保证这枪不会走火!”段思绮将柄把往前一送,“真的账本在哪?”“我已经给你了!那可是原件!”“难道你有涂口红做账的习惯不成?”“什么意思?”小伙子的声音忽然生硬起来。

段思绮冷笑,“你要没涂口红做账,怎么页中会有口红印?不要说是你女人留下的。”“这个……这个确实是我不小心把账簿给我女人瞧见了,抢夺的时候可能蹭到的!但这不能说明,账簿就是假的啊!”“如果真是蹭到的,只可能在账簿的下端留下一块印迹,而不是页缝里,更不可能精确到只蹭两页吧!只有一个人埋头做账时,才会在翻页时不小心蹭到脸上。因为做账很费眼力,越做到后来,头会埋得越低。况且,后半的字迹显得比之前的潦草,说明这个账簿是赶出来,而不是记出来的!你要是还不将真的交出来,我只好当你是冒牌货!”段思绮用柄把提醒他,若不乖乖合作,下场可想而知。

小伙子忽然叹口气,软了下来。“好吧,我交!”他猛反转身,企图抓住段思绮的手腕,正好瞧见枪是假的。这下子小伙子也放开胆和她搏斗起来,以雪刚才被个女人诓骗的耻辱。起初段思绮还能招架,久之女人体能上的劣势暴露无遗。而这个小伙子的搏斗术也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有些套路和她完全一样。眼看快要处于下风,段思绮灵机一动,喝道:“你是邝教官派来的学员!”小伙子吃惊的一停手,段思绮趁机偷袭他。正当他疼得弯腰的一瞬间,她已捡回匕首,搁在了他脖子上。

“你怎么知道我是训练营的人!”小伙子无法接受他被一个女人俘虏!最可恨的,他明明胜利在望。不过他最想知道,她怎么知道他的真正身份?教官派他任务时可不是这么吩咐的。段思绮起先是半蒙,现在不用了:“本来我不敢确定,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不可能!”“当然也要感谢你无意的一句话。要知道武汉可就三个地方设了关卡,并且只有一个关卡是最早关的。现在这个点,离后面两个市区的关卡时间还早得很,你要不是赶往关山,用得着急急忙忙的走?而像你这么后生,身手又这么好的帐房先生,恐怕全中国都找不出几个。当然我只想蒙一把,没想到你这么快认了。”段思绮从来运气都差,这次总算扳回一局。最后在男学员招供下,从公事包的夹层里搜出了另外一本账簿。

不过,段思绮对此还是心存疑虑。假意放了他,一路却是暗中跟着。只见他没有往回关山的路线,而是转进了一家古玩店从里面取出一副字画。她正纳闷,抬头便不见他手中的字画。途中他并未和任何人接触,也不曾丢弃任务物件,更不可能藏公事包里,因为放不下。除非把画折成两段。这么一猜,她也觉得公事包要比先前鼓胀了些。蓦然间,她想起了当初那个害她锒铛入狱的老把戏。现在,也该换她演一场戏了。

男学员急着赶回营地,几次叫黄包车送一程,可人家一听去关山那边都不肯拉。一来路程太远,二来怕误了关卡。有个壮实点的车夫等着钱使,便应了这门生意。起先小伙子还未太留意,可后来发现这人绕来绕去,始终就没绕到正道上,全往小巷子里穿。现在正经过的这条街是出了名的烟花柳巷,有些外乡的流莺最是泼辣,不过因为车夫不小心将路面的泥水溅了一丁点到其中一个长相刻薄的妓女鞋面上,她立刻扯住车夫的衣裳,扭头唤了几个姐妹将他们拦了下来。小伙子自认晦气,车也懒得坐了,直接把车资付给争得脸红脖子粗的车夫。哪知这钱一露眼,周围骂街的妓女们马上掉转枪头,将他围在中心。有些干脆没了廉耻,对小伙子又是摸又是亲的,几次他想推开她们,可这些女人偏偏将胸挺得高高的就怕你不推。

“干什么!”他察觉有人在拽他的包,一把擒住对方,将这人扯到眼前来。原来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小男孩。“呵呵……大爷!我是不小心碰到的……真不是故意的!”‘偷儿’咧嘴一笑,门牙都缺了一颗,难怪话语含糊。旁边正纠缠小伙子的妓女,伸出一个指头戳到偷儿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挖苦:“你可别信这小崽子!每次被人逮到他都这么说,词我都会背了!”偷儿被揭了老底,只好嬉皮笑脸的讨饶。小伙子见他年纪尚幼,便放他去了。反正包里的东西也不重要。可转念一想,有些不对劲,习惯性的摸了摸腰间,突然惊觉从字画中取出来的绢布不见了!这是邝教官临行前贴进画里,并且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带回来的东西!所以他在接头前特意将此画寄存在古玩店里,拿着两个假账本去赴约!可现在真正的‘账本’不翼而飞——尽管它本身价值并不大,却足够赔上一条命!他慌忙甩开这些难缠的妓女,飞身去追那个偷儿。而真正的小偷,却近在咫尺。这就是段思绮的法子。

他不会想到,那群浓妆艳抹的流莺当中会有她吧。更想不到这些流莺,那个车夫,全是她花钱雇的帮手。而那个偷儿,其实是头先那个妓女的弟弟。因为段思绮相信只要肯出钱,就没有演不成的戏。

当段思绮回到营地将这块绢布交给邝教官时,邝教官皱着眉,一句话都不问,就让她回去了。

几天后,分组考试的成绩即将公布。在公布的前一天,营内特许下午可无需上课,让学员们回宿舍休息。百无聊赖之际,舍友们开始互相询问对方任务的完成情况。羊角辫嘴快,先囔囔起来。她蹦到段思绮旁边,右手搭在凑过来的二十三号肩膀上,眉飞色舞道:“看你们那羞答答的模样,真是不爽快!反正明天就要公布成绩,我可是百无禁忌。不是我吹牛,这次我可把那个想害我完成不了任务的臭小子,狠狠整了一顿!”二十三号一撇嘴,取笑她:“又来了!你呀——可劲吹吧!”

“去去去,我可半点没掺假!那小子骗我账本不成功,居然想到用卑鄙的手段逼我就范,还想从我身上抢出来!我当然没那么傻了……”

“等等……你是说,你的任务是将账本带回来,而不是去从接头人那里取回账本?”段思绮打断说得口沫横飞的羊角辫,疑惑地问。“是啊!大伙不都是这样吗?邝教官给咱们两个假账本,要我们交给接头人带回去。不过真的绢布邝教官也命令我们得带着,而且一定得带回来。结果那小子看出账本是假的,就想跟我抢真的!嘿嘿……”羊角辫嘴角上扬,一脸得意,“可惜本姑娘没那么好欺负!虽然那小子长得还不赖,也有那么点怜香惜玉的男子气概……但这是我的任务啊,当然不能让对方得逞!”

“那你岂不是……和那小子有了肌肤之亲?这要在古代,你可就是把自己的未来夫婿给坑了!”二十三号的促狭言调颇令羊角辫不满,她立马扑到二十三号身上,动手去扯她那张‘臭嘴’。和她们的嬉闹相比,其他的舍友竟变得拘谨起来,不像以往爱跟着她们逗乐。兴许是任务完成不佳,所以才会愁眉不展。段思绮纳闷的是同一组,怎么其他人的任务是取账本,而她是拿账本。不知十一号的任务是否和她一样,结束任务的这些天来,十一号总是沉默寡言,对大伙关心的成绩评估也显得漠不关心。正想着,十一号忽然回来了。近日她总喜欢往外跑,吃完夜饭就不见人了,都不知她忙活什么。

“十二号,秋老师让你去教务处找她。”曾玖雅红着脸,说完便躺到铺位上,一动都懒得动。段思绮本来还有事想问她,一看她那个样子也就作罢,自顾去了。一路上她都想不通,秋颜找她能有什么事,总不会是叫她过去唠嗑吧。正抬首,她忽然瞥见铁丝网的另一端有两个士兵押解着一名男学员。而那个年轻的学员,恰恰是败了阵的‘账房先生’。望着他被机枪胁迫而瑟瑟发抖的身子,怎么都无法和那个拼斗凶狠的形象相重叠。

段思绮不由自主停下脚步,有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悄然拷问着她。那学员猛地挣脱士兵,发疯似的向她冲过来,铁丝网虽然拦住了他的去路,却遏制不了他近乎癫狂的忿恨!顶着士兵如暴雨般袭来的殴打,他的双手始终牢牢抓紧铁丝网,哪怕‘铁荆棘’扎进肉里,扎出满掌的血来,他死也不肯放手。段思绮体会得出他现下的心情,更能从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出,他莫大的怨恨。可是他却一个字都不肯说,一句诅咒她的遗言都不曾讲;只是睁大着眼,死死盯住她。难怪当初她被行刑前双眼会被蒙住,原来即便是斩人无数的刽子手,也都无法抵御得住死刑犯临死前的眼神。那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更令人恐惧!莫名的,段思绮心里某些部分开始发生变化,渐渐软化下来。但她随即认识到——这种类似兔死狐悲的怜悯,她决不能要!

“我也很想想同情你。可是……”她望着他,艰涩地说:“假若任务失败的是我,你可会对我说一声:抱歉?”男学员无法回答假设之下的问题,他唯有拼命撞向铁丝网。可惜,他撞破的只有自己的额头——淌着血——被模糊得无从辨认的面孔。

段思绮猝然背过身,不敢再看他一眼。无形的怨恨犹如巨大的黑手,无论她走向何处,走得多么仓促,它总有法子左右着她。可有谁知道,她付出的努力是这个男学员,甚至是整个营内学员们的双倍!他们不过付出了区区四个月,可她付出的却是整整一年零四个月!难道她不该成功?又有谁知道,她在肮脏的牢房中是如何渡过的?——那就是永远别说真话!即便她骗了他,骗得他丢了性命,那又如何?是他技不如人!

又有谁知道,为了完成任务,她在接头前的两个小时里都做了些什么?她将小桃源附近的大街小巷走个遍,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下这些复杂的线路,和每个路段都会有哪些建筑什么店铺。甚至到达HEAVEN旅店之前,她也将这附近的胡同逐个摸了底。因为她只有做足功课,才能获得胜利。这个世界便是如此,人们关心的永远只是最终的结果。教官们更不关心你之前所付出的努力,他们要的只是你能完成任务,还是不能。这种不代任何感情色彩的评估,逼得人麻木不仁。所以,她的成功又有何不可!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为他的失败而感到负疚!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突然——身后传来一记枪响!不响,很沉闷的一声。霎时间,她连路都走不动了。脸上不断有冰凉的液体滑过,这种感觉比凛冽的冬雪更寒得彻骨。用手一抹,原是微不足道的泪水。一抹泪,她飞快跑开。直至离那道冰冷的铁丝网,越来越远……

№训练营外之三

都道女人可爱的笑容,最暖人心。不过秋颜倒觉得一个男人工作时的专心,同样迷人。

本来她晚上抽空过来,是为了汇报情况。结果对坐薛云烬桌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不语。薛云烬一抬头,还没来得及开腔,她的身子已挪到他旁边,纤纤玉手顺势滑到他胸前,从制服的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总教官,借个火可以吧?”她含住烟,露出两个梨涡。薛云烬尽显绅士风度,拿过桌面上的洋火,亲自给她划燃。只见她红润的双唇微微吸允,故意将第一口形成的烟雾,吐在他颈项间,绕出无数细长的白线。薛云烬将燃尽的洋火棒紧摁进烟缸,随手也抽出一根,不过他谢绝了秋颜的好意,自己点火:“你耽误了那么多时间,可以说下具体情况了吧?”“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解风情。好像你这个人是不分工作状态与空闲时间的,连感情也这样!”秋颜扫兴的走到对面,重新坐回去。

薛云烬不想扯这些无关紧要的废话:“我不是来听你发牢骚的。有事说事,没事你可以出去。”“好吧。既然你不愿意听闲话,那正经话便是我那个儿媳妇丁淑芳和她那个小情夫康少骐,已逐步进入我们的计划当中。当初为了撮合他们勾搭上,我可是下了许多功夫。也怪我那挂名的儿子自己身子骨不好,平日对丁淑芳也没个好脸色,才便宜了康少骐那小子。如今他们两个好得一日不见都不行!前几天丁淑芳还典当了陪嫁的首饰,想贴钱给康少骐付鸦片钱。就看你安排假冒龙江帮的那个小刀,有没有让康少骐陷得更深些。到时只等我们一收网,康肇卿一定以为是龙江帮的人坑害了他儿子,势必会报复。到时小金堂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了。不过,就怕小刀那小子靠不住。”

“你只管扮演好你的角色。等到时机成熟,要使这一局的人都落套。”

“呵呵……我会让你失望吗?你就放心吧!”秋颜有双很漂亮的眼睛,笑的时候眉角都透着妩媚。她缓缓起身,带着那一抹风情,若无其事的转身离开。薛云烬望着她的背影,想到不久之后她这个人也会随着计划一并消失,忽然干笑起来。或许特工的生涯便是如此,挖空心思算尽别人的同时,一只脚也踏入了坟墓。

怎知秋颜门一开,瞧见段思绮立在门外,顿时提高嗓门喊道:“你偷听我们说话?!”秋颜的责问,促使她那道修得颇费功夫的柳叶眉,一时间被拉扯成了高悬在前额的两把弯刀,格外穷凶极恶。段思绮摇头,矢口否认:“难道不是秋老师让我来教务处的吗?我还怕来晚了,正准备向老师解释。”“哼,撒谎也得看是对什么人。”秋颜环抱双臂,傲慢的仰着头,“我找你?我为什么要找你?还真是敢讲!训练营内可没有你学员撒谎的份,尤其咱们的总教官,对此种奸滑的学员深恶痛绝!总教官,你说呢?”薛云烬当然很清楚,她们两人有一个肯定是在撒谎。不过,他还是想听听她的解释。

“我当然没有这个胆量,可以在总教官面前撒谎。确实是十一号告诉我,秋老师有事找我,所以我才赶来的。若有半句虚言,我愿意接受惩罚!”段思绮摆明立场,她可不是信口开河。但她吃不准,究竟是十一号在陷害她,还是三姨太。秋颜对她的辩白,不屑一顾:“也不知这个十一号是不是幌子。反正不是你,就是她,两个都逃不离!”“我……”段思绮刚要反驳,身后来人却替她解了围。“这个是口误。是我让十一号找她来见我,估计她说错了。”邝教官居然会如此仗义,这不仅令段思绮困惑,连秋颜都难以置信的走到他面前,厉声追问:“你找她?”

邝教官不以为然的耸肩,“我找她当然是有事交代,有什么不对?”“啊!实在是我太糊涂了!”段思绮已猜到必是有人陷害她,便懊恼的一拍脑门,冲秋颜深鞠躬,“都怪学生大意,居然记错成秋老师找我,害老师平白被人误会,这全是学生的错!请秋老师原谅!”她说得如此诚恳,秋颜哪怕再有怨气,也找不到借口横加指责。只好憋着气,一旁干瞪眼。“既然一场误会,我想先带她出去,有些学堂上的事情要问她。”邝教官这话是说给薛云烬听的。他明里是解了女学员的围,实则是帮了他薛云烬。薛云烬轻笑,对他这份暗礼表示欣然接受。可是他更清楚,邝教官此举真正保住的,却不是段思绮。手一挥,他准许了邝教官的请求。

出了教务处,段思绮除了对邝教官致谢,还有件事:“邝教官,我想问一件事,可以吗?”“我只回答可以回答的。”邝教官一张脸,始终冷冰冰的。

“这次我们女学员的分组考试,是不是同样也是考男学员?”

“无论是考谁,失败者就必须面临被淘汰的命运。你不要因为一次小胜就开始得意忘形,下次再偷进教务处,谁也保不住你。总教官也一样。”邝教官说出了实情,这种再直接不过的提醒段思绮心知肚明。归根究底,她还是靠着他。无论今天这件事到底是谁在陷害她,这些生活全是他给的。而那些卷入他所操纵的阴谋里的人,早已不分什么营内或营外。

没有硝烟的争斗,有人已开始警觉,有些人却浑然不知,继续享受着醉生梦死的欢愉。丁淑芳便很享受,尤其有了三姨太这个令她可以频繁外出的最佳幌子,她和康少骐私会的次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明目张胆。

只不过她对康少骐今天挑选的场地很不满,毕竟是偷情,他偏挑到晴川阁这么人来人往的景点,仿佛故意挑衅她已作人妇的身份。当然,康少骐是有这种念头,对于她那个病秧子丈夫,他很是瞧不起。挑选这里,也是抱有示威的意味,即便那个病秧子看不见。至少这样他会觉得更像强者。

不过既然是偷情,图的就是刺激。只有在青天白日下——大家眼皮底下幽会,那种偷偷摸摸的鬼祟、畏首畏尾的慌张,才最能体现‘偷情’的妙处。他反正是不怕,尤其老爷子近年来时常不在家。就算在家,也只关心大哥在广州的状况,连教训他的功夫都没有。这样也好,他乐得清闲。见丁淑芳正发闷气,忙将她拽到草地上,脑袋舒舒服服的搁在她腿间,见她始终不肯说话,康少骐干脆将脸转到下面,对着她的大腿不住呵气:“诶,现在不冷了吧?嘴巴可以动了吧?”“要死啊!拿我当粉头取笑!”丁淑芳一巴掌打向他后脑勺,扯住他的耳朵,疼得他嗷嗷求饶。

康少骐委屈的揉搓着被捏红的右耳,死皮赖脸的蹭到丁淑芳胸前,装出一副乖乖受教的模样:“丁先生海量汪涵,原谅我这个不争气的学生吧!”“呸——我要真成了你的先生,只怕命都……”康少骐突然含住她的唇,用极大的热情勾住她的舌尖,手也趁势探进她裙下,结果却被丁淑芳‘撵’了出来。丁淑芳拉了拉领口,白了他一眼,“光天白日的,你不会看在什么地方!没听见这堵墙外面有人声啊!”“怕什么!”康少骐倒入草丛,一脸不悦,“如今碰都不给碰,敢情你还惦记着家里那个废人?真是没意思!”

知他又闹少爷脾气,丁淑芳忙趴到他胸前,捏着他的腮帮子笑道:“我的大少爷……我的好少爷……别生气嘛!我不过见这里人来人往的,多少有些顾忌。”康少骐一听这话突然坐起身,指着内院的白墙大喊:“内院夫妻行乐——闲杂人等自便——大爷可不伺候!”他还想多喊一声,被气得牙痒痒的丁淑芳捂进了喉咙里。她一松手,狠戳他额头,“我是哪只眼瞎了!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混球!”

“你是眼睛瞎了,否则那种病秧子你也肯嫁!”

康少骐的驳嘴正中要害,气得丁淑芳又想拧他耳光。可这次康少骐不再装傻,早早抓实她的胳膊,大力压到身下。偏偏烟瘾这时候发作,他顿时无趣的翻到一侧,低声骂起来:“真他妈的!”丁淑芳原以为他要硬来,结果这小子翻个身又躺回草丛,变得规矩起来。她仔细一瞧,发觉他一副懒相,正偷偷打哈欠。先前的热情也减退,淡然问:“又犯烟瘾了?”他点头,扫兴得很。

丁淑芳父母原也抽鸦片,从小倒是看惯了。只不过这鸦片的厉害,她也见识过,不免替他担心。见有根枯草粘在他鬓角,她忙拈走,温柔地说:“少骐,鸦片烟抽多了无益。你如今不过才半年的烟龄,比不得那些老烟鬼,不如戒了吧。况且这烟资先不觉得昂贵,日积月累,那可能将无数人家毁得干干净净。曾经我爹有个至友,就是被这鸦片烟害得家破人亡。后半,我爹才断了抽鸦片的念头。我是真心为你着想,你就听我的吧。”

“我知道你为我好。只是这东西一旦抽上,想戒也难。再说又不使钱,何乐而不为。”

“那谁供你鸦片?天下哪里有白抽的道理!”丁淑芳不信有这美事,在她印象中只有烟鬼被榨干血,可没见卖烟的发善心。康少骐本不想提小刀,知道她厌烦这个人。但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女人和自己兄弟闹别扭,便说起小刀的好话:“小刀你是知道的。这小子和我是拜把兄弟,为人豪爽,又重义气。半年前我和你第一次约会,全靠小刀安排,中途闹矛盾也靠他在我耳边开解,否则我们也好不到现在。抽鸦片是我自己觉得新奇,就主动要他带我下烟馆,从头到尾的烟资都是他付的。我是不肯的,但他说兄弟一场,计较钱财就没什么意思了。话到这份上,我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只等有机会还这一份人情。不过这小子混得确实不错,我还从没看他缺过钱。”“你少跟这种酒肉朋友混!万一这个小刀给你下套子,日后要你一夜将以往的烟资全吐出来,我看你到时怎么办!这种戏码我可见多了!全是套交情,背地里净干些坑蒙拐骗的混帐事!”丁淑芳冷笑,第一眼就对这个人没好印象。

“都说你这人就是成见深!就算有那么一天,无凭无据的,我干嘛要给?再说了,我还是留了一手,没将真正的身份告诉他,对你我才说的实话。他连我真名和家址都不清楚,如何要挟我?你呀……就是典型的小心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二十不出头的年纪就抽鸦片,若是平常人家倒没什么,可你爹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这事如果闹大了,吃亏的可你们康家!算了!你不领情拉倒!”丁淑芳负气的背过身,故意等他主动求和。每次她佯装生气,康少骐都会老老实实的来哄她。有时候她真怀疑,到底是真喜欢这个人,还是喜欢这种被人骄纵的感觉。无论如何,她从康少骐身上获得的远远大于杜怀融。为了这一点,她是义无反顾豁出去了。“真生气了?”康少骐轻柔地抱住她,将双手圈在她胸前。他喜欢这么相拥,有种满怀的充足感。这是除开情欲之事,他最满意一种相处姿态。“我知道你是真心为我好。这些我都知道。”

丁淑芳不受哄,仍摆架子:“知道我对你好,不感谢也就罢了,反而说我看轻你兄弟。以后你的事啊……我一概不理!”“好吧,那你要怎么才消气?”康少骐摇白旗,他最怕女人久闹。丁淑芳其实早原谅他,只不过有意难为他一下。如今见他主动妥协,她也得寸进尺,想出一个法子整整他,便拉他过来,附耳悄悄说。康少骐一听到她这个古怪的法子,一百个不答应!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喊你姑奶奶好不?要么亲妈都成!这法子我可吃不消!如果真这么做了,我男人威风何在啊!小刀那些兔崽子知道了,还不把牙给笑掉了!”“怎么就不可以了?”丁淑芳蛮横的一叉腰,就是逮住他不放。“从古至今只许你们男人糟践我们女人,又是裹足,又是什么站水晶盘子上跳舞,又是什么肥胖为美,这些荒唐的事情怎么不见你们男人反驳?我不过想要在你身上留个私印,免得你去招惹其他的野花野草,这也不行?”

“我哪里还敢找别的人!我对你可是一条心!再说了,你往日可没大胆到这份上,今天怎么敢说出这种荒唐话?”

“那你就当我是淫娃荡妇,只问你肯还是不肯。若你说要在我身上如法炮制,我是不怕的,难道你还怕了不成?你说对我一条心,我何尝就三心二意了?如果这世上许休夫,我一早就离了杜府,哪怕跟你在外面混日子,一辈子见不得光,我也无怨无悔。如今还没到那个田地,你却连这么一点点要求都不肯应予,你让我情何以堪?”丁淑芳的激将法本来作用不大,可康少骐见她一副楚楚可怜满是委屈的神色,不由软下心肠。他望天苦笑,自顾悲怜:“唉!可叹我英雄少年,一身铁骨,满腔热血,偏惨遭横祸——惹上女煞星!十八年又是一条好汉,来吧——”他敞开衣衫,视死如归,“敌人的炮火永远无法摧残我的意志!”“要死了!”丁淑芳狠拍他胸膛,笑得前仰后合。

康少骐见她终于消气了,便合上衣衫,狡黠一笑,“不过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哪里学来这么厉害的一招?看样子……没少用功啊……”他戏谑的口吻说得丁淑芳面红耳臊,可她也是个贪新奇的人,尤其对这种闺房之乐。她并不似众多闺秀为了端庄这个虚名,而违心的克制自己的情欲。她的信条:及时行乐。只不过缺少笔墨,这就比较麻烦了:“到哪里找笔墨呢?你点子多,想想啊!”康少骐想了想,蓦一舒展眉心,径直翻到晴川阁别的庭院,不一会儿便拿了一块砚台和毛笔过来。原来他们现在所处的内院,是晴川阁一处闲置的花园,没有钥匙游客们进不来。康少骐能占到这么个宝地,也得亏小刀帮忙。

“喏,拿去。不过我可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丁淑芳一边问,一边埋头将毛笔蘸满墨汁。康少骐头搭上她肩,轻佻地说:“今天我想试下新玩意……”闻言,丁淑芳脸上愈发臊红,偷偷掐他大腿以示报复。语调也霎时霸气十足,催促他赶紧宽衣解带。康少骐扭捏半天,其实就是故意逗她,等她亲自动手。不得已,丁淑芳只好顺着他的胸膛,将手轻滑入他的裤裆,掏出尚未苏醒的欲望来。康少骐已很努力克制住直冲向脑门的欲火,可着实顶不住她的盘弄,颇有些怨气,“我说你这个女人啊,怎么都不懂害羞的?这东西是用的,可不是给你玩的!”此时的丁淑芳只想着留点什么,对于他的抱怨不予理会,不一会儿,她就想到一个不错的图案,拿起毛笔,耐心的一点点勾勒。

“你也真傻,软绵绵的怎么好画?”他实在有些憋不住,太痒了。“哼!你才傻。软绵绵时候画,画是完整的。若你在外面不老实,这地方冲动了,我就饶不了你!”丁淑芳这话让康少骐哭笑不得,很是后悔纵容她的无理取闹。

“我的姑奶奶,那我洗澡怎么办?”

“反正我可不管!留个印记在这,你就不敢乱来!”丁淑芳好容易画完,扬起脸望着他笑,“怎么样?好看吗?”康少骐横看竖看,都看不出这画的是什么东西:“什么啊?也太难看了!起码也要画个龙啊,虎的,那才威风嘛!”“呸——这是鸡毛!”丁淑芳戳他的额头,得意洋洋的训道:“我啊……就要成为令你心痒心烦偏又心里记挂的那个人!”

“不是那个鸡毛吗?”

“臭嘴!等会别想碰我!”丁淑芳一撒娇,康少骐就立马有招。他干脆将她压到身上,动手去解她衣裳,丁淑芳一想到他身上还有块墨宝,忙喊:“等等——你那里可有墨呢!”“哎呀!”康少骐一拍脑门,差点把正事忘了。他忙坐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透明袋。丁淑芳没见过这东西,顿时好奇不已,用手摸了摸,又软又滑:“这什么啊?”“新奇玩意啊!小刀给的,他说这东西很难搞,有钱都未必弄得到。说是洋人的玩意,叫什么法兰西帽,男的套上这个就可以令女人不会怀上。我是没见过,所以拿来试下。估计啊,和咱们古人用的羊肠之类的差不离!”康少骐热血早已注满下体,哪里还能忍。慌手慌脚扯着法兰西帽直往昂扬上套,可这套子太紧,刚套上去就滑下来,结果套出一额头的汗,还没折腾好。气得他破口大骂,可依旧不死心的继续套。丁淑芳见他急色的滑稽样,笑得快岔气,这可把忙得半死不活的康少骐给激怒了。

“你还笑?!看来我这尚方宝剑是得会一会你的龙潭虎穴了!”

“哈哈哈……你怎么会?”丁淑芳笑得合不拢嘴,实在觉得他的孩子气很可爱。康少骐可不这么理解,他干脆甩了法兰西帽,用衣角胡乱一擦墨汁,直扑到丁淑芳身上。见她企图反抗,立刻扒了她的衣裳,把她整个人都抱起来,伸嘴便亲,也不顾一墙之隔的院外还有熙熙攘攘的游客。恐怕,也只有阁内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泥像才会感叹:原来他们初遇的晴川阁,来者未必就是知音,听的未必是那流传千古的《高山流水》,也可能是淫声浪语。

丁淑芳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几日后康少骐果真被人追起烟资。原来小刀所跟随的龙江堂一个分堂的堂主,追查起小刀所罩烟馆的账目,发现一大笔烟资不知去向,后来盘问起来才知道小刀欺上瞒下,不但要以帮规处罚,还逼他将烟资连本代利都给补上。否则性命不保!这小刀素日大手大脚惯了,哪里有什么积蓄。虽他未供出康少骐,可康少骐总归不忍见兄弟受难,便暗中从家里偷些古董字画典当。可人家知他急等钱,故意将价格压得十分低,根本不够填补烟资这个无底大洞。

丁淑芳见他愁眉不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她提出想帮他,可他并不想将她牵连,只说自己会有法子。丁淑芳知他是硬撑,便有心帮他一把。她娘家带来的嫁妆虽然丰厚,可总不能一次补上鸦片的大坑,回头找父母,又怕惊动杜府好事之徒。于是只好找来三姨太商议,如何从府中套出现钱来。秋颜正是等她央求援手,暗地里出了不少馊主意

这已是后话。

№训练营外之四

分组考试的成绩已出,名列三甲的分别是段思绮、曾玖雅以及甲组一名学员。虽然有些学员也完成了任务,可是却被邝教官判了不及格。

原来这次女学员做任务是分两种:一、完璧之身完成任务后,必须得完璧而归。二、已非处子的学员哪怕是使用美人计,都必须从对方身上取回真正的信物。前者考的是全身而退的定力,后者考的是灵敏的观察力。那些未通过的学员不是拿错了东西,就是任务完成身子却被人夺了去,更甚的是极个别学员不但赔了夫人,还折了兵。

照例,她们是非处决不可。也不知是否临近春节,教官们格外开恩起来。他们允许那些未通过的学员重考,希望她们在盗窃敌台信号与密码破译中将功补过。本来这是她们常常练习的课程,可这场考试一点都不容易。不但有段思绮和曾玖雅几名成绩优秀的学员充当敌台,还有总教官坐镇考场,负责干扰待考学生们窃取敌台的讯息。就算段思绮等人念及同窗有意放她们一码,薛云烬这关也必然难闯。待考学员们似乎已遇见各自的下场,迈向电报室的脚步都显得异常沉重,不停回头张望着什么。

考场是分开的,薛云烬未免‘敌台’学员作弊,主张和段思绮她们同一间。在他讲话的过程中,段思绮一直低垂着头。想到十五分钟后,在她吃过果实的桃树下又会新添数具尸骨,或许那名男学员也会被埋葬在她不知道的一颗桃树下,等过一年复一年的花开花落,却始终盼不来亲人的认领。这股莫名沮丧,让她猝然间思念起一年多未见的母亲。

多想再抱着母亲撒撒娇;多想把生柿子藏米缸里把米给捂坏,惹来母亲一顿好骂;多想再和母亲在大年初一挨家挨户拜年,吃吃别人家的红枣茶;多想再次端着饭盆,走街串巷去讨一些残羹剩饭晒干做米粮。这些曾经觉得寻常不过的生活琐事,她现在想再经历一次,反而不能了。如今摆在她面前的,只剩冰冷的发报机。

‘滴--滴--’作响的发报音,随着学员们手指紧凑的频率而不断此起彼伏,犹如一曲不成调的鸣啼。干扰敌方对薛云烬来说,根本就是易如反掌,可他仍然很认真地去办这件事。并非因为这关系着数条人命,而是无论大事小事,只要他接了手,就绝不会敷衍。可在考试结束前他忽然收到一条讯号。这个人利用反盗窃,将信号直接传给了他。电码译内容是一个很简单的疑问句:‘春节可否探母?’薛云烬愣了半秒,随即不再理会。然而这种冷处理在他接连收到重复的信号后,最终土崩瓦解。

‘不准。’他斩钉截铁回复的电码,很快遭到对方反唇相讥。纵使他不想纠缠于这种无聊且公私不分的对话游戏,但对方并不死心。

‘我母亲到底是生是死?’

‘两年将至,莫非还不准见一面?’

‘毕业之日,团聚之期。’这是薛云烬最后一次回答她的问题。哪怕她会怨恨,会在心里痛骂,他也不愿改变最初的原则。反正,考试时间结束。但他没有即刻离座,而是等到学员们都走光了,才慢悠悠地站起身。在经过段思绮所坐的那张桌,他停了下来。想到她那些幼稚的讨价还价就是从这里发送出来,忽然产生一种别样的情绪。他立在这台发报机前,按住她曾点击过的手柄,敲出一连串无声的讯息。早已断电的发报机是无法激活这些电码的,更不能将它们传递给所要传递的人。

或许这本就是他,不可言说的秘密。

春节刚过,萧云成就接到一项任务。上头命令他立刻前往凉山,去救一个人。他一路过关斩将,好容易从地方军阀、绿林土匪的夹击中逃脱,眼看距离凉山不过区区十几里。然而这时,一股新旧势力的血战,却已在凉山爆发。

谁要想在凉山杀出一条血路,绝不容易,如果想从猛爷手里夺权,更是难上难。只可惜,权势永远无法与年龄抗衡,猛爷毕竟老了。他三个儿子名字都带个龙,偏偏全成了虫。以段祈樊代表的新力量,注定要将凉山重新洗牌。这些年轻人有的是能力,有的是胆量,赤膊上阵,提着刀子就敢往人身上捅。镇上那些彝族老乡们则缩回脑袋躲在家里,外面如何厮杀械斗,都不关他们的事。就好比改朝换代总要死那么些人,谁做皇帝谁成寇他们漠不关心,反正第二天醒来,他们日子照样过。

最终,还是段祈樊率先闯进猛爷的总坛,一个人冲入了猛爷必然会在的那栋屋。之所以单刀赴会,是因为猛爷在他心目中,始终算个人物。他推开挂着牛头的大门,猛爷果然在里面,依旧躺在他最爱的竹摇椅上,不疾不徐的抽着他半辈子都没离过的大烟。

“坐吧。”他手中的木签子指向段祈樊每次都会坐的靠背椅,一如往常的淡定。无论外面杀红眼的厮斗有多惨烈,到了猛爷的房前,总要搁置那么一会儿。所以段祈樊安稳的坐下请看小说网,似乎并非为了篡位,只当仍是猛爷的座上宾。猛爷见他肯坐下,安慰的颌首微笑,那眼角翘起的数道褶皱中,也仿佛夹带着几分年老的自嘲,透着令人扼腕的苍凉:“好……难得你还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

“我能在凉山混出名堂,少不得你先前的提拔。只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你一手造成的。”段祈樊有感叹,但并不遗憾。眉宇间隐约透露的肃杀之气,将他摆出的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态,抵消得无影无踪。猛爷当然也清楚,养虎终为患。只能怪眼前这个青年,缘何不是己出。他静静抽完最后一口大烟,将烟杆子丢弃一旁,再也不碰它:“缘分有聚就有散,人这一生谁不曾有过遗憾的时候。我不是个容易后悔的人,如果回到几天前,我一定会更加不择手段铲除你。虽然我曾想把你当作心腹,想拿你当自己儿子一样信赖,可你身上的血,终究不是我的。终使对我再忠心,我都不得不防。”原来,段祈樊突遭猛爷围剿,仅错在一个‘血缘’。“所以你就听信你那三个窝囊儿子的鬼话,定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因为我的忠心耿耿还比不过那三个废物?”

“你应该知道,我毕竟老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你对我而言,就成了最大的威胁。正因为我那三个儿子都不如你,我更加不能容你。尽管他们一无是处,我到底是他们的父亲,只要我在世一天,这个权力始终在我的掌控中。哪怕有天他们不安分了,我也有绝对的把握对付,可是你,我防不胜防。”猛爷道出了心底最大的隐忧。只可惜,还是输给了命数。段祈樊忽而一笑,讥讽道:“承蒙猛爷看得起,今天这一场戏,我总算没令你失望。”猛爷笑而不语,看不出他是难堪,还是无奈。突然他表情一冷,飞快掏出藏在桌下的手枪,却冷不防被段祈樊先发制人。不但手枪飞了出去,就连右手也因为被他子弹击中,废了。

“你果然是老了。”段祈樊望着狼狈至极的猛爷,当年他怒斥几名不服老的手下时,何等威风。到头来,却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猛爷无惧手腕的剧痛,仍昂着头与他对视,却掩不住渐露的败迹。眼看大限将至,不想他最小的儿子龙飞及时赶到,怒声喝道:“段祈樊!你要是敢对我爹一下,你那新婚老婆一家子就死无葬身之地!”段祈樊起先一惊,但随即镇定下来。早在几天前他便将木莎及其家人秘密转移,防的就是这一手。如今龙飞这么做,无非是想让他自乱阵脚,他绝不上当:“龙飞,你这个龟儿子也会有这般出息的时候?恐怕你老子嘴都会笑歪。少跟老子来这套,如果你低三下四求我,或者我会饶你一条生路。”

“呸——”龙飞朝地吐口唾沫,随即举起一枚翠绿色的饰物,冷笑道:“你睁大狗眼看清楚,难道连你婆娘的镯子都认不出了?”段祈樊一眼就瞧出来了。这是他和木莎定亲前,亲自去省城最好的一家珠宝店里选中的一只碧玉镯子。又是他,亲自为她戴上,套牢彼此一生一世的明证。那时木莎羞怯而深情的告诉他,这辈子她都不会取下来。如今它落在了龙飞这个混帐东西手里,木莎想必凶多吉少。可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木莎在哪!龙飞,你他妈的不是个男人!”段祈樊此刻只想将龙飞的脑袋打满窟窿,但是他不敢轻举妄动,只好退一步,挟持负伤的猛爷,作为谈判的筹码。“现在你老子在我手上,是想领尸,还是想领人,你自己看着办!不过你最好快下决定,你外面那群酒囊饭袋,恐怕支持不了多久。”

“哼……你要有本事,现在就可以干掉我爹!到时候,我可不保证你老婆是清白之身呢……还是残花败柳。搞不好赤身裸体死在林子里,被野狼给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你这个畜生!有本事冲我来!”龙飞的挑衅让段祈樊一时没了理智,他愤恨的掐紧猛爷的脖子,想将满腔的恼怒与担心全发泄在这个老头身上。可一想到木莎,他渐渐减轻力道,故意套龙飞的口风,“龙飞,你这么处心积虑的激怒我,原来就是想借我的手干掉你老子,那样你就好名正言顺的坐上他的位置。你果真是个畜生!看来木莎被你绑架,只不过是你想利用我的幌子吧!”龙飞一瞪眼,恼羞成怒,“你个龟孙子少在这里放屁!识相快放了我爹,否则以后就别想见到木莎!”段祈樊冷笑,瞥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猛爷:“看见了吗?这就是你寄予厚望的草包儿子。这种没人性的东西,你真的不后悔?”

“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再没有人性……”猛爷这话说得低沉而辛酸,他毫无生机的表情,因为龙飞的丧尽天良愈发显得苍老,“他们终究还是我的儿子。没什么好后悔……只是我知道,你还有人性。”“你以为这样我就会饶过你?”段祈樊确实开始同情他,但只是同情一个处境凄凉的父亲。

尽管他不以为然,猛爷仍然十分肯定:“因为我说过,你还有点人性。”猛爷的笃定,让段祈樊忽然难受起来。他重新盯紧龙飞,喝道:“龙飞,就凭一个镯子就想让我相信你?你他娘的废物!就不会想个更高明点的手段?”

“你不信我没关系,那么你总该知道,歪子靠卖消息为生,只认钱不认人。如果你真当他是你兄弟,那么你也要清楚,真金白银也可能当了他祖宗!”

这点,段祈樊真的疏漏了。千算万算,他居然错算了歪子天性中的贪婪。正因为他们曾同生共死,大权在握后,他没少亏待歪子,甚至把他当最信赖的兄长。只是他没料到,现钱胜过一切,何来什么狗屁情谊!除了歪子,确实没一个人知道木莎的住处。可龙飞这人不是个善于算计的人,除非他背后还有指使者,这才是他最放心不下的隐患。他故意沉住气,继续打探:“歪子和我兄弟一场,你想挑拨离间恐怕不容易。况且,你能放心绑架木莎的人,就不会为了讨好我,而放了她?你好像还没有本事,能让人对你效忠吧。”

“我是没你本事!”龙飞大方承认,一脸奸笑,“可是你别忘了,当初告发你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木莎在他手上?!”段祈樊再也冷静不下来了,他知道龙飞近来身边总有个谋士,专门帮龙飞出谋划策针对他。而这个人的底细他调查过,是小金堂的对头——龙江帮的人。为了垄断凉山供给武汉的鸦片来源,这个人便和龙飞联手,几次三番想嫁祸给他,让他在猛爷跟前失势。就算他先前没打算造反,终究也被他们逼得不得不反。如果木莎真在这个人手上,那就大事不妙了!

这个时候,段祈樊已无心恋战,哪怕会功亏一篑,他都必须去找木莎。只要他现在去找,一定能找到!可偏偏总坛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枪声,哀嚎,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仿佛另有人马参与进来。龙飞此刻也懒理老父,飞忙跑出去想看究竟,谁知脑袋才一探出门,立马缩回来,刚想关进门,硬是被人闯了进来。那个人浑身是血,一见龙飞便狠狠抡起拳头,发疯似的砸过去,一边扭打一边怒吼:“龙飞——我今天要了你的命!要了你的命——”“阿爸?”段祈樊听出了这个声音,仔细辨认身形,他更确定这个人正是岳父阿鼓。可阿鼓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顾和龙飞扭打,声调也由起初的强硬,渐渐化成一种悲切的嘶吼:“你还我女儿!还我女儿!把木莎还给我——”

段祈樊最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由阿鼓嘴里迸了出来:“阿爸……你说什么?木莎怎么了!”阿鼓总算听见了段祈樊的发问,当他将龙飞击倒在地,自己也沮丧的跌坐一旁,抱头痛哭,“木莎……木莎……被这个畜生的手下给害了!”一股撕心裂肺的伤痛突然袭卷而来,将段祈樊出战前的壮志豪情,瞬间蒙上一层血色。

“不可能!我都没有下命令,他怎么会害木莎!”龙飞振声狡辩,压根就不信这鬼话。阿鼓见这杀人凶手还在矢口否认,气得又扑过去和他扭打起来。奈何他已经风烛残年,很快就给龙飞占了上风。眼看阿鼓已受不住,突然“砰”的一枪,阿鼓脸上沾满了血,扑打在他上方的龙飞软软地歪了下去,头上一个血洞还在冒大量的血。段祈樊拿枪的手慢慢垂下,两眼通红,“阿爸……”他憋住一口气,嗓音沙哑,“木莎在哪里……”

在得到阿鼓确切的回答后,段祈樊毫不犹豫的放下了眼前这一切。他知道萧云成的部队就在门外,也知道他的兄弟们正浴血奋战。但为了木莎,他只能临阵脱逃。好在大局已定,萧云成只用替他镇住局面。或许龙飞至死都不肯相信背叛他的‘军师’,事实上,在萧云成的军队踏进凉山之时,这个人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前,将龙飞的小金库也清得干干净净。雄踞凉山数十载,威风了半辈子,最终却落得荒唐的完败收场,猛爷除了愤恨地掴自己耳刮子,已别无他法。此刻,他恨不得用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重新换取他的天下,而段祈樊却宁可献出整座凉山,只求换回他的木莎。

当他赶回阿鼓说的老屋时,见到的却是血迹斑斑的空床。连木莎生平最宠爱的‘汉汉’,也不见了踪影。它是木莎的命根子,一刻也离不了的‘孩子’。如今木莎不在了,它也失了踪。突然,大门被人猛地撞开,木莎的大哥达木回来了。

段祈樊忙奔上前,焦急地追问:“大哥,木莎呢?”达木沮丧的低下头,泪流满面,“我们搜查鸦片作坊时发现的木莎,可那时木莎已经,没气了……”“她是怎么……死的?”段祈樊很不愿意问到这个话题,可他必须知道。

“是……用绳子……”达木欲言又止,同样怕面对。其实就算他不明说,段祈樊对这种死法也再清楚不过。曾经,他就勒死过人。那种五官扭曲的惨况,他见得清清楚楚,只是没想到有一天这种刑法,会报应在木莎身上。真是讽刺!

“后来呢?”

“我没找到凶手,结果等回老屋才发现木莎不见了。后来发现她的床边有汉汉的脚印,追到山脚下你们常住的那个小木棚,正好看到汉汉守在那里。可当我要靠近棚子时,汉汉居然要袭击我!就算我用树棍子打它,也赶不走,所以我跑回来拿猎枪。走吧!我们去把木莎带回来!”达木一抹泪,从墙上取下猎枪,前脚刚踏出门槛,却被段祈樊拽住了。“怎么了?快去把木莎找回来!”

“让汉汉先陪她吧……”

“那个可是你妻子!汉汉终究是个畜生,这太危险了!”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保住她,反而害死了她。相比之下,我真觉得自己连汉汉都不如!”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无疑是全天下最窝囊的男人。如今,他又有何面目见她?除非,大仇得报!不管那要付出何种代价!

※※※※

薛云烬接到萧云成的电报时,便知道段祈樊已离开凉山,要回武汉找龙江帮报仇。当初薛云烬安插这个棋子在凉山,无非是为了烟资的充足供给,好来运转武汉特工分点的各样开销。现在棋子中途不听使唤,按常理他是绝对弃之不用的。不过现在他想,或许换作萧云成坐镇凉山,更能万无一失。而且小金堂方面,龙老大知道的秘密太多,是不能留太久,他当然得再扶植一个傀儡。从人选来看,段祁樊倒也是枚好子。但在感情上,他无法接受对方早先的悔棋。不过在下决定以前,他还得先见一个人。每次看望父亲后,他都会顺道去看看另外一位长者。何况,这还是今年第一次的探访。

自从段思绮被收监,他便将段林氏转移到青山一家外国人兴建的孤老院。这其中自然是下了点手段的,所以段林氏一直以为在她搬迁之前,段思绮已然遭遇不测。而薛云烬的挺身相助,皆因是女儿生前所托。正因为是作戏,薛云烬更要作得天衣无缝,令人无从生疑。虽说段林氏每次都交代人来就好,无需破费。可次次他都不会空手上门,总会捎带些吃的用的。只是现下才入春,卖的货物不多。倒是起义门有家干货行的东西还不错,薛云烬特意去那里挑了些炒货和大枣,老年人牙齿不利索,吃这些一来不费事,二来对身体也有好处。

薛云烬摸了摸口袋,发现烟也没了,刚准备去买包‘美丽’牌香烟,一想到等会要去孤老院总归欠妥当,忙招来一辆黄包车直赴青山。孤老院门前有个卖杂货的小摊,因为价格公道,离着孤老院又近,生意倒也勉强糊口。摊主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壮汉子,无论过路人是真心想买,抑或是故意撇嘴嫌东嫌西的,他脸上总是挂着憨厚的笑。见薛云烬刚下了车,便熟稔的高唤了一声:“您家来了!要买点什么吗?今天刚到的时鲜货!”薛云烬笑着摆摆手,动身进去。

段林氏正在纳鞋底,才将掐了线,抬头便看见薛云烬来了。她忙从木凳上起来招呼他坐下,一见他带东西来,顿时板起脸怪嗔道:“你瞧瞧,又花钱了!你能来看望我这个老婆子,我就已经很高兴了,那可比这些虚的都强!”薛云烬笑了笑,放下油纸包,“这些都是小吃,也不值几个钱。”“再不值钱也总是真金白银买来的。上回元宵你带来的点心,我现在都还没吃完呢。”段林氏怪是怪,心里很是高兴。薛云烬见她要给自己倒茶,赶忙起身,“我自己来!您坐着就行。”倒好茶,他打开一包油纸,里面有段林氏爱吃的炒白杲。想起元宵的东西她还没吃完,便说:“您也不要太苛待自己,东西搁着不吃也是坏掉,岂不是更糟蹋?”他抓出一捧炒白杲,放到段林氏的床头柜上。

段林氏望着白杲,说不出的感激。想到思绮的早逝和至今下落不明的祈樊,再看看坐在对面的薛云烬,果真是命数。当年第一次见到他时,何曾会想到,如今服侍膝前的居然就是他。段林氏一时感慨,忍不住落起泪来。为免被他瞧见,忙偷偷擦掉,扬起脸仍挂着和蔼的笑:“这些年来都靠你救济,真难为你了。有时候想来,真不知道活着干吗,还拖累你。”这话薛云烬时常听到,但他总会一再安慰:“活着才有盼头啊。您不是常说,就算归天也要见一见堂侄?如今人还没见着,怎么就说丧气话。”“唉,还不知道能不能见着。”段林氏盼了这么些年,始终未能如愿。除了以前听思绮说起祈樊曾回过武汉,还给家里留了些大洋,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如今家也搬了,恐怕联系上的机会更加渺茫。她好几次想拜托薛云烬,可已经麻烦人家许多,不好意思再开口。每到这时,都是薛云烬主动帮忙,说会让朋友多留意,有任何消息一定会告诉她。尽管祈樊一直没有消息,但薛云烬这片心,她不会忘。

“当初我见你是大户人家的公子,还以为你是那种不负责任的花花少爷,说了那些难听的话。可思绮一走,你却还能惦记我这个老婆子,真是觉得惭愧。可见思绮没这个福分,偏偏遭了横祸,还差点连累你。若不是你帮我寻了这么个安生地方,恐怕,我一早也下了黄泉了……”老人谈论最多的话题,永远都和过去有关。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薛云烬耐心地听着,偶尔露出沉思的表情,不知是在想谁的过去。段林氏剥了几颗白杲,递给他吃,脑子里仍回忆着过去。“清明快到了,又要给思绮上坟了。没想到,转眼就两年了。思绮这个孩子,真的是命苦……”说着说着,段林氏连白杲都仿佛剥不动了。薛云烬不动声色的接过她手中的白杲,将剥好的放回她手旁,又多抓一把,帮忙剥壳。他知道,段林氏要的就是一个倾吐的对象。而老人最可怜的地方,便在这里。

许多后生都嫌老人啰唆,所以不爱听他们唠叨。其实他们并不是啰唆,只是太寂寞,需要一个听众。老人也如孩童,都渴望被重视。可惜他的父亲连啰唆都不会,只有闹脾气时才会咿咿呀呀乱语。其实有个老人在身边唠叨,何尝不也是一种幸福?他怅然的低下头,继续剥着白杲,而段林氏,则继续回忆:“做姑娘时,我就爱吃白杲。后来家里穷了,别说白杲,连花生都吃不起。可过节家里总得有些待客的,那时候我都会让思绮出去拣些花生苞回来,虽然十颗中能吃到嘴里的最多两粒米,不过思绮都会把好的先给我吃。连我让她去街面上找人家讨要剩饭剩菜,她也没抱怨过,虽然我看得出,她并不乐意去。也难怪,遭人白眼被人瞧不起的滋味确实难受。可这孩子很懂事,真的很懂事,虽然世面见得少,也没读什么书,但心地不比谁家的差!只可惜投错了胎,如果早生些年,或许还能托祖父的光过上几年小姐的日子。也怪她父亲去世得早,否则也不至于苦到如此田地。到最后,好端端的一个人,居然就被人谋害了,连尸首都寻不着……是我没照顾好她!是我啊……”段林氏终于克制不住,哭出声来。日渐增多的悲苦占据整张脸,切割出无数道岁月的痕迹,犹如年轮,应征着苍老。薛云烬默默听着她的哀泣,继续剥着白杲。没有抬头,因为他正数着已剥好的白杲,一颗、二颗、三颗……

过了好半天,段林氏的情绪才算平复,薛云烬便起身告辞,将一把剥好的白杲放入空的油纸包中,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她不要舍不得。这时段林氏也拿出刚做好的棉布鞋,递给他:“这是我托护士找的好料子,你穿穿,很舒服的。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脚。不过我打量过你的脚,应该还合穿。”薛云烬愣了会儿,盯着鞋边上绣的花纹看了半天。这是清末那会大户人家比较通用的花式,民国后就没这些繁复的手工绣了,纯粹是布头缝成的鞋。见他没立即接手,段林氏还以为他不喜欢,不免失落,握鞋子的手也渐渐往下垂:“看我这个死脑筋!你怎么还会穿这种布鞋,岂不是招人笑话。呵呵,看我这个脑筋。”“您误会了。我只是没想到,还会有人给我做鞋。”薛云烬一回过神,毕恭毕敬的接受了这双再普通不过的布鞋。

他的谦卑反而让段林氏不好意思起来,忙笑道:“呵呵,只要你喜欢,以后我多给你做几双。穿久了你就知道,可比皮鞋好多了!”“那我也不客气了,有劳伯母费心了。”薛云烬笑了笑,将鞋放入公事包。一出孤老院,薛云烬便来到杂货摊买了一包烟。付钱的时候,他特意压低嗓门,“现在开始,你要严密监视这里的一举一动。如果有什么可疑人物想接近目标,你不要轻举妄动,先摸清对方底细。”“放心撒!我这里卖的香烟都是最好的!”蹲在地上的壮汉一昂头,笑容可掬。

往常的路上,薛云烬发现一些很奇特的标记,这个对他来说可谓相当熟悉。

按照上面的提示,他只身来到一栋荒废的宅子。已经有个老者先到了,正弯着腰身抚摩砖缝里生出的野花。他似没有听到薛云烬的脚步,仍专注盘弄着一生最爱的嗜好。薛云烬没有上前,立在墙根冷冷望着:“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一生爱捣鼓花卉,不过挑得最漂亮的一朵还是你的母亲。你应该知道的。”老者拈起花,显得无比自豪。若在少年时,薛云烬还会为这句话大打出手,如今他只会不以为然:“废话少说,你究竟想我干什么?”老者转过脸,笑得殷勤:“我知道你已经拿到了联盟书,所以……”“你想用这份联盟书去讨好汪精卫?还是说,你想和他平分势力?”薛云烬对他了解得太透彻了。老者随即的颌首,更应证他的想法。“没错,往常你帮过我很多次,这次应该也不例外吧?当然,我也知道你在蒋系很是得宠,不过你母亲可是深受我的照顾。”“所以你想我报恩?你要弄清楚,我会帮你完全是因为我父亲瘫痪之初,确实受过你一段时间的恩惠。不过,你也没白付出吧?”“确实没有。好歹我们名义上还是父子,你难道就没有一点表示?”老者可不想空手而回,他也知道一定不会。

薛云烬掏出衣兜里的怀表,反手抛过去,表盖内藏有他想要的东西:“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不过这东西现在很棘手,你最好拖延一段时日再用。如果你私自破坏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你也应该知道的。”临行前,他再一次提醒:“还有,下次再提到我母亲,最好是她的葬礼。”一个为了情夫而出卖自己儿子的女人,即便血缘上他无可辩驳,但这辈子都别指望他宽恕。

回家途中他忽然想到那一双布鞋,想了许久。见路边有名长满疥疮的乞丐,一只从破鞋中露出来的五个脚趾早已冻得通红,就连裹在身上的草席也满是窟窿,根本抵御不了初春的寒气。他不再迟疑,将那双崭新的棉布鞋丢进了乞丐的碗里。眼见乞丐感激的向他叩头致谢,兴高采烈的穿上或许半辈子都没穿过的新鞋,那张黝黑的脸上便露出常人难以想像的欢愉。不过是一双鞋,却能让有些人欣喜不已。可能礼物就应该送给有需要的人,因为他们更懂得感恩。

总记得少年时期,老头子曾反复告诫过的一句话:云烬,不要接受任何恩惠,无论是善意还是另有目的,那些以后只会成为你的负担。所以你必须学会割舍,这就是成为一名优秀特工的代价。现在,他不辱师命,成为最好的特工。而那些应该有的感情,应该有的心情,他也应该忘了。

这,就是割舍。

(白杲(gǎo)即白果。1958年才改名为白果。)

№训练营内(八)

民国二十年,甲午月。

长达三年的特工训练终于在31年的春末夏初之际,宣告结束。这一天,恰好是端午节。民间为了纪念伟大诗人屈原,开展了许许多多庆祝活动,最热闹的还数赛龙舟。吃粽子,则是令孩子们能牢牢记住端午节的最好办法。

营内甲组学员为了应节,纷纷拿出各自家乡手艺做了一笼香粽子。且不论味道如何,哪怕有些一煮便散了架,她们全不在意,埋着头很卖力的吃着。段思绮作为在场唯一的武汉人,特意做了过节才会吃的翻饺,提前庆祝她们的毕业礼。她将东西递给隔壁的羊角辫,示意传下去,让大伙都来尝尝。结果除了曾玖雅动手拈了一块,其余的人似乎都被手中的粽子给噎住了,不住灌凉水,无趣至极。香脆的翻饺‘嘎崩’一响,上面铺盖的芝麻稀稀落落撒到曾玖雅衣服上,她随手掸掉屑沫,继续吃着训练营里最后的一顿。因为明天,她们将会面临终考最后一场的应变测试。或许会比之前的几项专业考试来得更加严厉。如今这仅剩的三十个学员,明天是否还能有幸再聚一堂?谁也不敢说。

最后还是羊角辫提议在毕业前大伙得做点什么,好一辈子都记得这份特殊的同窗友谊。可条件有限,尽管这三十个人合并在甲组,但她们终究无法获得过多的自由空间。只有往最简单的活动着手。想来想去,羊角辫还是觉得不如合唱一首往日学堂里常唱的歌曲。就算是抒发离别的感情也好,宣泄长久以来的压抑也好,毕业前夕她一定要留下点回忆。

“可在学堂里,每天唱的可都是<国父颂>,不可能咱们也唱这个吧?”曾玖雅虽然认同,但还是提出了异议。羊角辫犯疑的皱起眉,转向大伙,“那大家有什么好提议呢?”“不如……<满江红>?”“咱们又不是去打战!”羊角辫很快否决了其中一个学员的建议。大家唯有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来。段思绮一想明天就要各自分别,忽然记起李叔同的一首歌谣:“既然是毕业前夕,就唱<送别>吧!”“这个歌不错!怎么我就给忘了呢?”羊角辫恍然大悟,扭头征询其他人的意见,没有说不好的。虽然歌是定下了,新的困难又摆在眼前。在训练营里这种行为是被严令禁止的。这下,连最积极的羊角辫也丧气的靠在椅上,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们总不可能为了这点小事,就违抗邝教官的命令吧?”曾玖雅分析厉害,她是不愿当出头鸟的。只是她和邝教官的私情纵使其他人都不知情,段思绮是清楚的。就如同曾玖雅也知道她和薛云烬关系匪浅一样。所以每每在众人前她们都装作相亲相爱的友好模样,背地里却都挟持对方的把柄,维系着楚河汉界的互不干涉。不过转眼就要毕业了,这种表面的平和似乎已没有必要再继续了。于是段思绮搭上曾玖雅的肩头,送一块翻饺到她嘴边:“别人我不知道,但你要是肯多下工夫,恐怕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送上一块翻饺,愿你鱼跃龙门,更高一层。”曾玖雅冷笑,不动声色的接下她的意头翻饺,知道她是为自己曾经多次的暗地中伤而怀恨在心,借着毕业之际有意指桑骂槐。她也夹起一个粽子礼尚往来:“那你一定得吃下我亲手包的粽子。别看个头小,花样可不少,外面是瞧不出来的。就好比你,总有让人惊讶的本事。”“呵呵,我原本还想应该叫绵里藏针才得当。不想你却拿自己比粽子,一样傻头傻脑。”段思绮拨弄她的头发,仿佛是在说玩笑话。羊角辫插进来,强行搭住这两人的肩头,似笑非笑地说:“你们有心情开玩笑,不如想想对策吧!”

“你一定要用嘴唱吗?”

“什么意思?难道可以不用嘴唱?”羊角辫不明白段思绮的话,唱歌难道还能不用嘴?段思绮的意思,还真的是不用嘴也可以唱。她望向窗外,指着平日练习的发报室:“唱歌只是形式,嘴巴不过是其中的一种表现方法,又不是唯一的奇Qisuu.сom书。只要我们用心去聆听万物都可以成为旋律,也能成为歌唱的工具。若干年前,谁又能知道古琴可以弹奏乐曲?若干年后,谁又能不知道发报机可以唱歌呢?恐怕没有任何一条规定不准用它来演唱吧?”羊角辫半信半疑:“话虽如此,可现在已经不是训练时间了。况且我们已经考完了这一项,怎么能再用呢?”“这就是甲组特权所在了,反正出了纰漏会有人给我们担着。十一号,你同意吗?”她回过头,很认真的征求十一号的决定,想来她应该不会回绝。从来,曾玖雅是最不善于拒绝的人。

作为组长,曾玖雅自然有义务将组员的要求向教官提出。对于她的请求,邝教官没有不应允的理由。最后她们特准进入发报室,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同时有专员到场监督,以防万一。段思绮坐回她的位置,竟似有些不舍。毕竟这张桌陪伴了她整三年。隔壁的曾玖雅,同样也和她明争暗斗了整三年。无论是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在这三年里全部成为她唯一能够回忆的。想来过去发生的种种,仍然历历在目。

明天,又是一场挑战。考场下也总有身边最熟悉的人,一一离去。归乡树如今枝叶茂盛,载满了学子的血泪,却一年年显得老态。明天,又有谁落败考场,长眠树下?纵使顺利毕业,未来又将如何摆布她们的一生?

段思绮不喜欢伤春悲秋,但在这种时刻她也控制不了情绪,悄悄对旁边同样沉思的曾玖雅说:“虽然你我互不待见,可好歹同学一场。希望明天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好好活着。”“你也一样。”曾玖雅淡淡答了句,随即一笑,“希望咱们作对千年王八万年龟,继续斗。”段思绮笑了笑,不置可否。

如果没有进入训练营,或许最厌恶的人也能成为最好的朋友。但如果没有训练营,她们又何曾能相遇?又如何在三年里争斗至今?段思绮戴起耳机,决定将这满怀的惆怅借由一个个无形的电波,逐字逐句,传送给隔壁的同窗。话筒里,也传来一串串电码,那是她们的《送别》。眼下,大家互将歌词通过电报与同桌分享,既是在缅怀彼此的友情,也是作最后的道别。只希望今天三十人,明天还能再一起同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觚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

在吃早饭的时候,羊角辫特意和曾玖雅换了个座位,挨在段思绮旁边一边喝着小米粥,一边悄悄问:“问你个事,你要老实回答我。”“嗯,说吧。”段思绮嘴里含着荞麦馒头,但还是很认真的回应她。

“如果有天你的敌人是我,你会不会手下留情啊?”

这个问题并不好回答,虽然只用说‘会’和‘不会’。可段思绮确实无法肯定的告诉她,只好用一种模棱两可的答案,“我不知道,或许到那个时候我才能回答你。”随即她趁羊角辫的失落,还没在整张脸上扩散开,及时补问:“那你呢?如果我是你的敌人,你会下杀手吗?”羊角辫沉思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总算磨出一句话,“我也不知道……算了!咱们永远都别做对头就好!”

段思绮释然一笑,将馒头封住还在发愣的羊角辫的嘴,不巧正瞧见曾玖雅含着笑,眉梢之间流露出最冷漠的不屑。如果敌人是她的话,她一定会送自己一枪。没什么可犹豫。

羊角辫的言论才过去不久,段思绮最后一次的考试正式开始。她在右臂上绑上红色带子,五分钟内从禁闭室后面的一排房子里找出绑有黄布条的目标,而分配给她的手枪则放在东门入口的箱子里。她熟练的卸下弹盒检查可用的子弹数量,却惊觉里面是空的!没有子弹,一颗都没有。这无疑是让她送死!虽然教官没有明确交代要她活捉抑或是杀了目标,但如今她一颗子弹都没有,等同失去了斡旋的最大资本。这时,她忽然听到后方有异常的动静,仿佛有人正蹑手蹑脚朝她走过来,越来越近……近到仅隔一扇门,近到可以听见那紧促而急迫的呼吸……

“砰”--门被踹开了!两只枪,四只眼,陡然间互相瞄准对方,一刻不敢放松!段思绮知道,她这是背水一战,唯有先发制人才会有一线生机。只是万万想不到,她的“敌人”居然会是羊角辫。现在已不是她可以如何选择,而是同样一脸讶异的羊角辫应该如何。显然,羊角辫的手在轻轻颤抖,她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一切。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不约而同的惊叹,却谁也不肯放下手中的枪。友情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刻,还能坚如磐石抵消得了死亡的可怖与狰狞?和太阳穴上那疯狂奔流的鲜血,以及‘归乡’树下苍蝇幼虫酷爱的并且充斥着腐臭气息的一具具烂肉么?只要想到这些,段思绮的枪握得更紧了。她不想伤害唯一的朋友,但她也不想死在这里。于是她想到一个折中的办法,或许这是摆脱困境的唯一方法:“听我说,或许有个法子,咱们不用厮杀也能够过关。”“什么法子?”羊角辫确实不愿意对朋友下毒手。“呆足五分钟,我们一起出去。教官只说让我们找出人物,并没有说一定要杀死对方,对不对?再说如果实力旗鼓相当,打成平手的情况也是有的。当然,这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唯有决一死战了。”段思绮自觉这话说得有些违心,多少掺合着私利。可如今,这是她唯一可以想到的。难道她们非得拼个你死我活才象征优秀吗?她望着羊角辫,看出她在动摇,甚至差那么一点点就达成了共识……

可突然间,她看到一个人,看到了那只正举枪对准羊角辫后脑勺的手。突如其来的一道枪声,将眼前一切的构想撕得支离破碎。转眼,羊角辫已然倒下。杀了人还能保持平静的,除了邝教官,曾玖雅是第二个。现在她总算理解,为何他们会走在一起。这一点上,曾玖雅像极了邝教官,也像极了另一个人的狠毒。而对于这种蜕变曾玖雅是引以为傲的,因为她要当最好的特工:“不用摆出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你们这种幼稚的同窗情谊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我就不信,你能真的不开枪,不杀了会要你命的人。”她扬起右臂,上面绑着的赫然是黄色的布条。原来,段思绮真正要对付的目标是曾玖雅!那么羊角辫呢?她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曾玖雅看出她的困惑,很好心的提醒她:“很奇怪为什么我臂上有这条黄布条?或许你应该翻过她的尸身,看看她背后涂的是什么颜色。”“什么意思?难道这次考试一共有三个人?”顺着她的提示,段思绮终于发现任务的秘密。她一直以为赛场内只是两个人的对决,原来是三人。谁说教官的话就一定可信?她又一次被蒙骗了!“我明白了!十四号背后的紫色,一定是你要追杀的目标。而故意让她不绑布条,是为了让我们三人的厮杀更加激烈。现在你是不是打算把我也一起解决,然后成为最后的得胜者,一个人从这道门走出去?!”“那要看你配不配合了。”曾玖雅笑得很甜,仿佛这只是一场捉迷藏的游戏。找的人,永远比躲的人轻松。就如同,她要杀了她一样。

段思绮心中一动,当真没有料到虽则系出同门,但这三年来大大小小的测试向来是她略胜一筹的,可到了这一刻,她蓦然发觉或许在某些重要的地方,这个十一号更强。“我真的很佩服你,这可能是你唯一强过我的地方。”曾玖雅对于她咬牙切齿的恭维很是受落。那一对小梨涡犹如两个装满蜜糖的罐子,看一眼都觉得腻人。以前为了自保,她什么都肯妥协。不择手段,也只是她认为很合理的一种成功手段。离开这个鬼地方、接受新的挑战、出人头地,为这个她一直在努力!现在,谁也不能阻止她的理想,因为她已经付出了一切!

这个时候,段思绮愈发要挺直胸膛:“可惜,你只能将这个老二一直做下去。”她慢悠悠的挪动步子,装出胜券在握的模样。其实为了扰乱曾玖雅的注意力,将羊角辫的枪踩到自己脚底。当然,曾玖雅不是个好应付的人,事实上她也注意到那只手枪:“看样子,你好像很想要一样东西。”段思绮心头一惊,面上却不以为然,“没错。是你的命。”“恐怕不对吧?”曾玖雅一偏头,开始猜谜,“我看……你好像很想要她的枪。难道说,你手里的子弹还不够打中我?还是说,根本就没有?”

此言一出,段思绮的疑虑顿消。如果曾玖雅猜出她没有子弹恐怕早就开枪了,而她却一直愿意和她僵持着,这其中的内情不言而喻。这次她更加肆无忌惮的靠近羊角辫的尸首。见状,曾玖雅才恍悟自己的失言露了底。便干脆抛开忌惮,纵身向羊角辫的尸身扑过去,企图先一步抢到武器。段思绮一早看出她的目的,一个扫腿,将她绊倒在地,同时将羊角辫的尸身快速往自己这边一拉,正好够住枪。现在,她的枪也对准曾玖雅的后脑勺。“开枪啊!”曾玖雅怒吼,不甘心被俘。她是那么努力的活着,那么渴望成功,为什么每次都差这一步!段思绮虽有迟疑,但并不代表她会仁慈。可刚要替羊角辫还一记子弹时,五分钟的考试居然到此结束。她想违规补下这一枪,监考官却已找到她们。那一刹曾玖雅笑得很张狂,眼泪都笑了出来。因为她手中的那把枪也是一把空枪,唯一的子弹送给了被几名士兵拖走的羊角辫。

她举起枪,特意在段思绮面前晃来晃去,俨然为庆祝她的死里逃生而有心讥讽:“哈哈哈哈!看见了吗?我的是空枪!你的也是吧?但很不幸,我不仅没有死,还胜了你!就算你拿到了她的枪又有什么用?这场考试,我才是真正的赢家!哈哈哈哈哈……”她的奚落,没有错。错只错在段思绮应该更狠,连半秒都不留给她。最该消失的人扬长而去,最不该离去的人却被抛进坑中,伴随着其他的尸骨永世长眠。后悔还来得及吗?即便历史重来一次,结果也许一样。

这次的应变测试,由最初的三十人变成现在的二十四个。

这样的结果,教官们似乎并不满意,甚至带着狐疑的神色,一一扫视着立在操场的她们。薛云烬一招手,那些蓄势待发的士兵们便抬出十二张桌子,摆成一排。那上面不知道放着什么,整条桌要用帆布盖起来。邝教官走上前,下了命令:“按原先的座位循序,在桌前站好。”女孩子们遵从上级的要求,各自找到座位。段思绮最遗憾的是,对面的为何是二十三号而不是痛恨的人。当然最可恨的,还是这些想尽办法折磨她们的教官。

事后段思绮才知道,三个人中一人是空枪,一人只配一发子弹,另外一个有三发。而她们的任务则像生物链的连锁反应--她揪出黄布条的人--黄布条追杀紫色的人--紫色的人则追杀红布条的她。很完美的计划!她不得不叹服,这些满脑子只追求完美的挑剔主义者!薛云烬有句话说得很“妙”。他说:“不要以为这只是无趣的杀人游戏。要知道在很多时候,你们都会面临这种境况。”言外之意,她们必须做到遇佛杀佛,遇鬼斩鬼,绝不能手软。而为了守密,那些无法毕业的人便得用生命向组织证明,她们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提起。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又是一场生死抉择。

当士兵们将帆布陡然揭开的一刹,她终于知道那些被遮盖的秘密是什么。一只枪,一把匕首,一把长刀。只听邝教官悠悠然打着官腔,长篇大论后才点明,原来这些是测试她们反应的最后一项。哨声骤响,她们就必须火速挑选一样武器,对付眼前的那个人。这考的是速度,要的却是她们的命。有人不同意,甚至大哭起来,希望教官网开一面。

段思绮望向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学员,非常同情。如果是她,恐怕也不会有对自己亲妹妹下手的勇气。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残忍,一对孪生姐妹偏偏成为了对立的两个敌手。要么姐姐活,要么妹妹生。听到她们哀号的学员们,或许都心存怜悯,悲叹造物弄人。但折射到邝教官眼中,这是一次很严重的扰乱军心的胡作非为。他偏过头去请示一直沉默不语的薛云烬,但见薛云烬负着手走到那对姐妹跟前,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哭得眼睛红肿的姐姐:“擦擦吧,这样太难看了。”姐姐感恩的接过,却不敢拿去擦泪,而是用手背抹去泪花。帕子,仍攥手中。

‘扑通’一下,她跪在薛云烬面前,重重磕响头,望总教官能有所体恤。薛云烬俯视着脚下叩头如捣蒜的女学员,露出一丝笑意。他拨开学员额上正盖住血口的发丝,上面粘着残血带着腥味的浓稠。一张很干净的脸,正如她这般年纪特有的气质。“妹妹对你来说,重要过一切的任务是吗?”他又望向随后跪下的妹妹,温和的问:“如果姐姐是你的阻碍,你也一定会相让?”不语,即是默认。

薛云烬扬起脸,挑起地上的帆布,擦了擦摸过学员发丝的手指。背转身的一瞬,身旁的两名士兵同时将枪对准她们的脑壳,决然两枪。沉闷的枪声像引发的炮弹,无声无息的在剩余学员心中,炸出了一个洞。两条曾经鲜活的生命,消失在她们眼前,却在邻座的学员身上,留下了磨灭不去的血渍。冰凉的血。在剩余的二十二人心里,都焗上了一层红釉;漂亮,艳丽,勾魂夺魄。

“无论敌方是谁,在整个计划里,你只需要全力完成它。因为,这才是你们的全部。也是你们的价值所在。”薛云烬的话,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纵使再同情那对姐妹,再不满这种灭绝人性的屠杀,她们所能做的只有将视线移回来,盯住桌前可以供挑选的武器。或许很多人眼眶正在发热,有什么液体想要钻出来,但也都像段思绮一样,收紧它。

哨声骤然吹响,学员们飞忙抢过桌上的武器。段思绮没有选择手枪,而是趁对方正要开枪的时候,将短小的匕首插进了她的心脏。匕首虽然比不上手枪的威力,但在近距离作战中,却具备更为快速,也更致命的优势。抽刀时,她才敢正眼看了看对方的脸。二十三号那双每每总要在她们面前炫耀的大眼睛,此刻瞪得如铜铃,被剧痛折磨得五官扭曲的面孔,和一些死者并没有太大的差别。莫名地,她又想到那名男学员。每当想到他,自己都会忍不住打寒颤。现在,她愈发觉得后脊梁有数双冰凉透骨的手掌,正慢慢一路抚上来,猛然勒紧她的喉管,令她窒息。

回过身,放眼四周,横七竖八的尸首仿佛落幕之后的修罗场。转眼二十二人,十余人生还。尸体被一具具抬走,泥土中的血迹早已风干,在地表扎了根。但没有一个人有离开的念头,大家都保持着杀人时的动作,纹丝不动。当然,有个人是不会被这些情绪所左右的。曾玖雅走了,她不愿意同这些人一样,本来也不同道。也许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什么情份不情份的,又值什么?或许在她冷酷之前,也曾有过善念,只是逼于无奈。那么策划这一切的教官们,又是为何?

在薛云烬离开之前,段思绮忍不住问:“我真的不懂,这难道就是总教官平日所鼓吹的特殊训练?你真的觉得通过连串的厮杀才能印证能力高低?这些剩余的人才是你们要挑选的精英?”

“没什么可质疑。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曾经,他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句被说得异常淡漠的话,恍惚间让段思绮开始迷惘。

或许对某些人而言,过去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毕业

根据毕业考核的成绩,剩余十八人分成上中下三个等级:

下等派往各省的情报机构,参与情报工作:搜集国内外的政治、军事、社会、经济、文教等静态和动态情报。

中等则专门负责行动工作:绑架、暗杀、监视和镇压革命群众,囚禁和屠杀共产党人、进步人士和革命青年。

上等除了以上两项,还可直接进入内勤部,拥有相应的职衔。而她们当中的精英,将会投入策反工作:拉拢敌对人物,潜伏对方组织,进行颠覆与破坏。

薛云烬犹豫不决的,正是第一名的人选。依照考绩评估,曾玖雅和段思绮各有千秋。后者在过往的考核中,虽略胜一筹,但她缺少前者所具备的心理素质。为这个,他思考了很久。期间邝教官也给过意见,破天荒的提拔段思绮为第一名。正当他大笔一挥将要勾去其中一个名字时,曾玖雅却在门外请示。

“什么事?”薛云烬抬头望向进来的曾玖雅。此时她眼角噙着泪,一副欲语还休的可怜模样。踌躇半天,她挤出一句:“总教官……我不愿意进内勤部!”成绩都未公布,她怎么会未卜先知?薛云烬放下笔,交握的双手随意搁在文件上,反问:“这些是你自己的猜想,还是有人告诉你的?”“没,没有人!只是……”她垂下头,思忖着该不该说。一边想,一边移向薛云烬。

“如果没有的话,你可以出去了。”

“教官——”薛云烬的逐客令不但没有将她驱逐,反而让她梨花带泪的跪在他面前,泣不成声,“邝教官说要把我调去内勤部,可是我……我不想去啊!总教官请你帮帮我吧!”她的手不断在他腿上游走,仿佛在拼力乞求。只是这种过分的亲近,未必人人都消受得了。尽管薛云烬不介意女人的投怀送抱,但有一种女人,他连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他厌恶这种带有明显目的性的女人,总以为哭得好看一些,装得柔弱一点,男人就会心软,最终缴械投降。但某种程度上,这种人偏偏和他属于同类。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没有缩回腿,一脚踢开她的原因。

“是邝教官安排的?”他看着这张泪眼婆娑的脸,觉得确实很可怜。任何男人遇到这种女人,都会很可怜。曾玖雅的哭诉随着脸蛋的下移,借由那双白嫩的手摩挲出别样的哀求:“我都说我不乐意,他却非要我服从!总教官,求求你帮帮我……”

“你想我怎么帮你?”

“我苦学三年,不是为了进入内勤部的!我想以第一名的身份,接受最重要的任务!”

“哦,你的志向不小。”他冷笑,腿猛一抖,将她的鼻涕眼泪全掸得远远的。但曾玖雅并不气馁,她相信,总教官一定记在了心上。

凌晨时分,邝教官正在酣睡,却因为薛云烬的突然到访,不得不立即从床上蹦起来,惊惶失措的请他上座。薛云烬掏出一根烟,邝教官忙躬腰为他点火,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想问,又不敢贸然开口。

“第一名的人选定好了。”薛云烬吐一口烟,将茶几上的烟缸握在手中,“是曾玖雅。”“她?!”邝教官情绪忽然激动起来。这种反应,是薛云烬不愿意看到的。他弹了弹烟,灰白的飞絮一片片沉入青花纹的烟缸中,有些不受管制的则落在他军服上,星星点点。

“以她的资质,潜伏去北边日军那边,应该不成问题。”薛云烬此言一出,邝教官极为不满,甚至愤慨地驳斥:“日本鬼子哪个是省油的灯?她一个刚很出来的小角色如何应付得住?!这个决定太冒险了!不能这么欠考虑!”“是吗?那么把她送进内勤部就不冒险了?你对学员还真是关爱有加!”薛云烬将烟缸往茶几上一掷,眼眸中透出令人胆战心惊的戾气。邝教官心头一凉,竟变得哑口无言。

“你还打算瞒多久?作为一名老特工,你不但监守自盗,反而还被一个女学员玩弄股掌!你真以为这场暗渡陈仓的戏码可以瞒过所有人?可惜你的苦心对方不仅不接受,还卖了你!”薛云烬痛骂他,无非是想让他清醒过来,“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这件事你打算如何解决。”“你是要我亲自处决她?”邝教官艰涩的问,却掩不住被爱人出卖的酸楚。他不是不想保住前程,只是这一刻,他变了。“我办不到。”他跪下,三年情,他办不到。

薛云烬频频点头,对于他的决定颇为‘赞许’,“你决定了?”“是。她比我更像一名符合组织要求的优秀特工。我不配!”邝教官快速低下头,似乎不想被人发觉他面上的泪。尽管他恨,却还是相信,她必定有她的难处。

薛云烬真的无法理解,为何明知遭到算计,却仍然执迷不悟的继续。此时此刻,他无话可说,对于一个丧失斗志的人,唯一的出路只有死。无论生前,曾有过多么勇敢的坚守。在他转身的一刹,邝教官的枪已举向太阳穴,却抖的总是对不准。淌着泪的面容煞白得毫无生机,抽噎的声音更是透着无比的绝望。明明没有胆量,却肯承担所有的过错,临死不悔。这让薛云烬没由来的恼火。他猝然回过头,将厌恶曾玖雅的那一脚,狠狠踹到邝教官胸口!

“废物!”他是骂他,也是骂自己。

毕业典礼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整个仪式都非常简单,先是公布名次,而后是总教官训词。最熟悉的邝教官一直未曾露面,似乎大家也忘记了有这个人。如今,这是段思绮的毕业礼,也是第一次穿上正式的军装,像个堂堂正正的军人般向教官们行最后一次军礼。或许军装天生就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可以冲淡任何不良的情绪,让人只记住这份使命感。尽管她输给了身旁的曾玖雅,屈居第二名。不过想到下午她们就要分道扬镳,过往的那些恩恩怨怨,好像也变得不再尖锐。

饯行宴上美味珍馐,摆满整张桌。不过大家忽然变得含蓄起来,极爱反复咀嚼嘴里的食物,懒得再伸筷子。“大家想喝酒吗?”段思绮知道,她们也想。“营内不准喝酒的。”“可我们现在已经不再是学生了。我们和教官一样,都是特工人员。这点权利难道还怕他们干涉?”不顾反对,段思绮还是找来了几瓶米酒。她拔开塞子,冲大家吆喝:“把碗凑过来。这可是饯行酒,大家一定要喝!”除了曾玖雅,所有人都把碗端过来,接了一碗醇香的饯行酒。大家默契的同举杯,将这七零八落的杯碗碰撞声兑进酒中,饮个干净。大家喝得兴起,渐渐醉话连篇,嬉闹不绝。段思绮带着三分醉意,同大家互道珍重,也向那几十个空位辞行。现在她可以自由挟桌前任何想吃的菜,却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完。不由开始怀念往昔,那曾经为争吃馒头而狼狈不堪的日日夜夜。那时候的馒头,远不及眼前的个头大、面料好,却香得让她吃了一口还想下一口。今天她嚼在嘴里倒像是在吃木头屑子,干涩难咽。

忽然间,她想起了一个人。于是独自提上酒瓶来到归乡树下,绕撒一圈。这是离别酒。不仅是敬十四号,也是敬给所有毕不了业的同学。不知她们孕育出的红桃会是谁人来摘采?下一个人吃的,会是自己的将来么?感觉到有人靠过来,段思绮忙回过头,看见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略显红肿的眼睛。曾玖雅还有眼泪吗?她真的很好奇。“恭喜啊。状元郎!”她收回目光,不咸不淡的恭贺。“你不用挖苦我,这是我理应得的,光荣得很!”曾玖雅冷笑,却更像讽刺自己。“随你想吧。反正你已获得了想要的头名,胜了我们所有人,也不过这样。”段思绮不想多费唇舌,她们之间无非是道不同罢了。“呵呵呵……是啊!胜了你们,也不过如此!可我付出的努力,难道不应该获得这一切?”曾玖雅的一对梨涡此时载的,不再是甜如蜜的微笑,而是浓浓的酸涩。因这第一名是她暗中求总教官,甚至不惜牺牲邝教官才讨来的。满以为从此可以高人一等,怎知这第一名的虚荣却换来她化身成老师去监视关东军,与日本人打交道的任务。这个任务,果真很重要。她要到了,为何还嫌苦?“第一名,我是第一名!你不但要恭喜我,还得多谢我!”

“多谢你?我是否还要替十四号多谢你,多谢你一开始的算计害她被打得遍体鳞伤?我是否还要多谢你,三年里不断下陷阱,害得我惩戒不断?我还真是该多谢你!”段思绮不恨她使手段,却恨她理直气壮。“原来你早知道了。”曾玖雅灌下一口酒,倚树而坐。“别看米酒入口虽淡,连喝数杯也不觉特别,但其实你已经醉了。就好像有些事你总以为天衣无缝,无人知晓。然而这世上,何曾有过秘密?其实,天早就知道。这不,连你也知道了!来,干一杯!”她拿酒瓶向段思绮一挥,酒溅出不少。“当了第一名就学会参禅了?可惜晚了。”段思绮掸掉衣上的酒星子,原本是不打算搭理她。思来想去,还是和她碰个杯。

曾玖雅许是真醉了,突然大笑。一仰脖子,又猛灌一大口,“既然你知道那么多,那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邝教官死了。”“你说邝教官死了?凭什么这么肯定!”段思绮大感震惊。曾玖雅一笑,醉酒的绯红被血液均匀的扑打在双颊上,令人心动的妩媚。“因为,是我出卖了他。我利用他来向总教官交换一些我想要的东西。依照总教官的脾气,他当然会严惩监守自盗的属下,而留下我这个更具头脑的情报人员。今天他连毕业典礼都没出现,我就知道,他真的被处决了!”她摇晃着脑袋,嬉笑地说着一个人的死因。段思绮望着眼前这个神志不清的女人,忽然觉得很可悲,也很可怕。无论她对邝教官是否付出过真心,邝教官必定有过真情:“我真没想到你这个人,可以狠毒到这个地步!邝教官真是个可怜虫!他也许不是死在总教官的密令下,而是他根本就不想活,只有这样,你才保得住!”她了解薛云烬,却并不真正了解和薛云烬有一副心肠的曾玖雅。这是第一个,让她后脊发寒的女人。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他本来就欠我一条命!”曾玖雅忽然将整瓶酒往嘴里灌,从唇角漏出的酒濡湿了一身戎装。可她不停手,似乎还想抢段思绮的瓶子。这副歇斯底里的鬼样子,让段思绮格外不舒服,她没有把酒给曾玖雅,而是反手摔个稀烂,一滴都不留给她:“这不就是你要争来的吗?现在摆出这副发狂的模样,你以为会有谁同情你?!这是你咎由自取,自作自受!怨不得人,也别后悔!”“我不后悔!哪怕重来我也一样会这样!知道为什么吗?是他欠我的!”曾玖雅想忍,还是忍不住,哭了出来。她抓一把泥,在手中紧紧揉捏,仿佛街头的面塑艺人,捏着别人的形态,却塑出自己的故事。只是她的故事里,流淌着她的骨血,“前年三十的晚上,我知道你跟踪过我。那时候你应该看见了,我和邝教官在一起。”“是。”段思绮没有否认,她在起夜的时候确实看见曾玖雅偷偷走进邝教官的寝室。她当时很纳闷,逢年过节都会巡逻的士兵唯独哪一日没见。事后她才想到,这必定是邝教官的精心安排。

“可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他吗?”曾玖雅望着她,脸色陡然阴沉,“那天我去找他是求他放我出去,因为我有了他的孩子。可他不敢要这个孩子,更不敢放我走,而是让我喝了药,把孩子打掉了。知道小产是什么感觉吗?就好像有把剪刀在你肚子里绞来绞去,然后把你的孩子切割成一团团的血块,不断从体内涌出来,整双腿都是血……当时他吓坏了,跪下来哀求我,恳请我原谅他。我原谅了他,但我要他发誓如果有天我会先走一步,他必须将他的命赔给我。所以你看,他死了我又有什么错?”段思绮哑口无言,同样有过悲惨经历的女人之间,总是容易产生共鸣。正因为邝教官一次不负责任的怯懦,导致了曾玖雅日后的心狠手辣。这里面有过爱,有过恨,充满了阴谋,也埋下了因果。虽然她同情,但归根究底他们是自食其果。

她转过脸,仰望着前方的归乡树:“记得当初我们参加第一次的电码考试,你明明满分,却说什么手指扎得又红又肿,吓得大伙都以为会引发炎症,哄着羊角辫去甲组讨药,结果讨来了一身伤。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在算计我们每一个人。最后为了向上爬,你又甘愿和邝教官私通。即便是为他没了孩子,难道那个时候你就真肯离开这里?你,从来都想着你自己。虽说我也没有立场来指责你,在这种残酷的环境下,我们谁也坚守不住仅存的良善。可至少,我们曾彼此信任,有过真正的情谊。而你,却是一早就在利用我们每一个人,为了达到你的目的。”

“如果你生在一个从不重视女孩的家庭,并且在父亲死后受尽继母的虐待与折磨,你就会知道,有时候活着就靠着这一股恨!你也会慢慢像我一样,学会残忍。”“如此,你就收起那副楚楚可怜的嘴脸!这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不全是别人强加给你的,更多时候,是自己折磨自己。我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以后不会再遇到,像你这样的女人。知道吗?你真的很可怕。”段思绮最后再看了她一眼,她正痴痴的笑,泪流满面。

以后,她们不会再见面。也,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