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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你还能爱谁

《《六月天微蓝》》

01

两年后。

N市国际机场大厅。

秦天朗的目光穿过落地玻璃,飞机各自起航着陆,在深蓝的天空中划下一道道直线。

虽然在电话里告诉了母亲班机到达的时间,却知道不会有人来接机。

一个人回家,便全然没有回家的感觉。天朗低着头走路。蓝色皮箱的轮子在地面发出空洞的声响。

身边是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光洁的大理石上,一双双奇形怪状的鞋子:尖头的,圆头的,细根的,平底的……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面,一双白皙纤小的脚。还有从凉鞋中露出的脚趾上的痣。

视线缓慢地向上移。

宽松的白棉布衬衫,洗得发白的蓝牛仔裤。蓬乱的长发,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上,一双空洞的黑眼睛。

天朗因为意外而感到头晕。

真的是她?她竟然会来接机?

“是你妈要我来的。这个城市变化太大,她怕你不认识路。”

依然冰冷的腔调,不带任何感情。

天朗终于相信是她。记忆中,只有微蓝才会这样说话。

可是,她好瘦。

双颊陷下去,尖尖的下巴,好像大病初愈似的。怎么回事?八年的时间,她一点都没有长大,没有变得珠圆玉润,反而更加消瘦了。

“还好这座城市不会刮台风。”天朗低声说。

她挑衅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

他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微蓝倒有些惊奇。面前这个男人和印象中的秦天朗好像有点不一样。他不再冷酷,不再尖锐,那双浅褐色的眼眸漾着一抹隐约的笑意,像冬日的暖阳,清幽迷人。

她率先朝机场出口走去,他拖着大皮箱跟在后面。

“你是去医院,还是回家?”微蓝问。

天朗略微踌躇了一下,说:“去医院吧,我想看看爸爸怎么样了。”

八年之后,“爸爸”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还是如此自然、稔熟。

或许,他真把夏云生当作自己的“爸爸”?

“爸爸情况不太好,自从上个月中风后,半身不遂,一直住在医院里。”

“怎么会突然中风的?他才五十岁不到吧?”天朗浓眉微皱。

“听你妈说,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应酬回来,满身酒气,喝得醉熏熏的,半夜突然从床上滚下来,就中风了。”

“唉,又是因为酒?”天朗喃喃自语般地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微蓝。她知道他想起了什么,表情冷淡地把脸转过去。

她招了一辆出租车,天朗立刻走上前打开车门,示意微蓝坐进去后,他才从另一边上车,关上车门。

是这冷酷高傲的家伙突然转性了,还是从国外回来的假洋鬼子都学会了绅士风度?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再没有交谈。

一路无话。

出租车终于停在医院门口。

天朗抢先付了钱,然后下车,走到另一边为微蓝打开车门。

微蓝低头跨出车门时,他突然用压得极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夏微蓝,这八年来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已经微笑着关上车门,身型笔直地向住院部走去。

毫无疑问,在澳大利亚呆了这么多年,他更加潇洒俊逸,也更加沉稳了。原来的落拓不羁沉到骨子里,成了教人心动的内敛气质。

天朗比那些当红的偶像明星更多一种书卷味,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来的贵气,像个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英俊王子。

王子?微蓝轻轻摇头,她的世界里早就没有王子了!

夏云生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

他面容苍白,还有些浮肿,嘴角斜得很厉害。秦桑影坐在病床边,不停地用毛巾为他擦着淌出的口水。

听见房门推开的声音,她转过头,看见立在走廊上的天朗,猛地站起来,颤抖着叫了一声:“天朗,你总算回来了!”

天朗迳直走过去。他长大了,成为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站在母亲面前,已经需要低头俯视她的头顶。

秦桑影有一刻的恍惚,以为见到了他的生父。他们父子太像了,有同样俊挺的身材,完美的五官,浓黑的眉毛和迷人的浅褐色眼睛奇Qisuu.сom书,只是天朗没有他父亲身上的痞气。

天朗的目光停留在夏云生身上,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悸。

这个纵横商场、春风得意的男人,竟然变得如此狼狈?幸好他在熟睡,否则在自己面前,该是怎样的不堪?

天朗扶着母亲在椅子上坐下,听她语带哽咽地述说夏云生的病情和公司面临的困境。

“虽然你爸爸住的是最好的病房,用的是最好的药物,但医生说,中风引起的偏瘫,不可能完全恢复到以前,能够下床走路就很不错了……”

“你爸爸生病以后,公司内部一团糟,群龙无首,所以才急电招你回来……”

“云天公司是你爸爸一生的心血。而我什么都不懂,瑞阳还是个孩子,现在也只有你能帮你爸爸!”

“微蓝……她同意吗?”天朗轻声问。

“我没有意见。”

一个低哑的嗓音乍然响起。

微蓝站在病房门口,神情淡漠。

“你要考虑清楚,云天公司,那可是夏家的!”

天朗盯着她的眼睛冷静而睿智,还带着淡淡的嘲弄。

她避开他的视线,垂下头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句:“我这次是请假来看爸爸的,明天就回省城了。”

“哦,忘了跟你说,微蓝大学毕业后就留在省城。”秦桑影向儿子解释道,“她跳了好几次槽,现在进了一家银行,薪水高,工作又清闲。”

“在银行工作?你学的是金融专业,也算学以致用!”

微蓝微微一愣。他怎么知道自己念的是金融专业?

从医院回来后,秦天朗就变得很沉默。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耳朵却在捕捉客厅另一端微蓝和瑞阳的对话。

“姐姐,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已经十岁的夏瑞阳,皮肤白皙,五官秀气,长得很像微蓝。但他的大双眼皮,眉鼻之间的轮廓又颇似秦天朗。

他和他们两人都有血缘关系,却和微蓝更亲近些。

正在收拾行李的微蓝停下忙碌的手。她轻揉瑞阳黑亮的短发,温柔地说:“姐姐要上班啊。你在家里要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

瑞阳若有所思地望着微蓝。

“姐姐!”他用一种不属于孩子的严肃口吻问,“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

微蓝有些意外和惊讶,深吸一口气,她低低地:“你听谁说的?”

“我没有听谁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我知道,你不想呆在这个家里,你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妈妈!”

她不自禁地一颤,转过头,与秦天朗锐利的眸光碰个正着。

微蓝收回目光,望向瑞阳。

“你是我唯一的小弟弟,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她咬咬牙,“姐姐也不是不想留在家里,只是,姐姐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朋友啊。人长大了,总是要离开家的……”

“你有男朋友了,是不是?”瑞阳打断她的话,“妈妈说过,女孩子长大了,都要嫁人。”

微蓝心下一凛。

她努力想做得轻松,却徒然挤出一个苍凉的笑。

“姐姐没有男朋友,姐姐也不想嫁人。”

“骗人!”瑞阳低下头,“你以后肯定会结婚的。”

自从父亲病倒,母亲无暇顾及他。瑞阳变得早熟,看上去不再是十岁的小孩子。

微蓝呆怔地看着他。

月光自窗外投射进来,映在瑞阳的小脸上,苍白而忧郁。

“家”,是多么温馨甜蜜的地方。可是,为什么生活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快乐呢?

瑞阳上楼去了。

偌大一间客厅,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

微蓝半跪在地上,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往小旅行袋里塞。

从十二岁那年开始,她好像一直在流浪,从母亲的家,到父亲的家,再到学校……

耳畔突然响起熟悉的音乐。

是那首很多年前的老歌:

“……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

在我疲倦的时候

我会想到它

我想有个家

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

在我受惊吓的时候

我才不会害怕

谁不会想要家

可是就有人没有它

脸上流着眼泪

只能自己轻轻擦

我好羡慕他

受伤后可以回家

而我只能孤单地孤单地寻找我的家

虽然我不曾有温暖的家

但是我一样渐渐地长大

……”

这首歌流行时,她正好失去了“温暖”的家。她所做的种种,只是想要一个家,一个可归属、得庇护的“家”。

其实,这不是歌声,是瑞阳在弹钢琴。

生活在富裕温暖的家庭,拥有父母双亲的宠爱,一个本该天真无邪的孩子,竟然会喜欢这首歌。

秦天朗眉心微皱。

他从沙发上坐起来,把头转向微蓝。她完全沉浸在琴声中,浓黑的眼瞳里,是深不见底的忧伤,还有一些迷茫和怅惘。

他的心蓦地抽紧。

她在想什么?她那样的人,也会偶尔流露出无助的神情吗?像一只迷途离群的羔羊,找不着母亲,找不着家?

待天朗觉察时,他已经站在她的面前,用低沉的声音问:“你真的要走?真的舍得走?”

微蓝被吓了一跳。

她疑惑地抬头,发现天朗正静静地俯视着她。琥珀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一丝冷漠和讥诮。

微蓝眸光一黯,恢复了平素的淡然。

她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站起身来,说:“我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天朗紧盯着她深幽的瞳仁。

“一直以来,你都在和我争,都在向我宣称,你才是夏家真正的继承人,而我只是一个野种!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当年十五岁的你,不惜牺牲色相勾引我,蓄意栽赃陷害。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如今的你,心机比当年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为何会把云天公司拱手相让?”

微蓝扬起睫毛,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双眼迷迷蒙蒙的,好像在看他,又好像透过他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这种被人当成透明人的感觉让天朗很不爽。

“夏微蓝,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原来,我在你们眼中是这个样子的?”她开口,喉中极干涩。

天朗微愕,他好像听不懂她说话了。

停顿了大约五秒钟,微蓝脸上浮起薄弱的笑意:

“自从跨进这个家的那天开始,我把你和你母亲当作不能相容的仇敌,争斗了十多年。现在我才发现,你们只是假想敌,我真正想抗争的,不是你们,而是命运!”

微蓝的脸上仍挂着笑,眼中却透出一股冷冽。

“秦天朗,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不像你认为的这样坏吧?”

她提起旅行袋,从他身边绕过,迳直走上楼去。

02

夏天过完了,便是秋天。

天空特别晴蓝,宁静高远。几丝薄薄的云,浮在天际,像若有若无的轻烟。

秋日的午后,阳光和煦而温暖,照得微蓝有点昏昏欲睡。

她坐在行驶的公交车中,神情淡淡的,听着旁边两个女孩在聊天。

“瑶瑶,我表姨开了一家婚介所,你要不要登记试试看?”

“得了,婚介所能有好男人?”说话的女孩不屑一顾,“条件稍好一点的男人早让别人抢光了,还需要去婚介所?”

“那也不一定。”另一个女孩说,“也许这个男人曾经受过什么挫折,比如失恋、童年不幸……”

“就像言情小说里的男猪脚,有成功的事业,英俊潇洒,又对你一往情深。别做梦了!现实里才没有这种男人呢!”瑶瑶不以为然地说,“真正生活里的男人,要么猥琐平凡,要么风流成性,不会只对你一个人专情。当他要你的时候,像一头野兽;不要你的时候,就像扔一块抹布一样。你千万不要被那些言情小说毒害了!”

“野兽?”女孩羞红了脸,“你怎么用这么难听的一个词?”

“男人本来就是野兽,始乱终弃,朝三暮四,没一个好东西!”那个叫瑶瑶的愤愤不平地说。

……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也有同事怂恿微蓝去婚介所登记,同一间办公室的老大姐,还说要把自己的表弟介绍给她。

二十六岁“高龄”,还没有男朋友,在别人眼中总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同事眼中的微蓝,沉静温婉,大方得体,是个宜家宜室的好女孩。

孰不知,她已经没有力气去爱了。大学里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带给她的,除了痛还有什么?

留在这座城市,好像有点自虐。每天上下班,都要路过那个见证她和楚涵无数次亲吻的车站。

楚涵……

两年来,微蓝一直对这个名字守口如瓶,甚至以为自己会忘记。但每当看见街角转弯处的“火鸟天堂”酒吧,心就会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是微蓝心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她能做的,只是小心翼翼不去碰触。

以为这样就不会再疼,可是,谁又能够真的骗过自己?

微蓝在银行的信贷部工作。

她刚刚从外面收了一笔贷款回来,一脚踏进办公室,同事阿玲就高声叫:“微蓝,你才回来呀?快,主任叫你去会客室!”

有什么重要客人吗?

“一个超酷越帅超有型的男人。听说还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总,点名道姓要你接待。”阿玲冲她眨眨眼,“这样的商界精英青年才俊,微蓝,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哦!”

微蓝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压根儿不信。谁不知道,阿玲是出了名的“女花痴”,凡是模样周正点的男人,到了她嘴里都是帅哥。

情人眼中出“西施”,阿玲口里出“潘安”。

会客室里果然有个年轻男人,正和他们主任言笑宴宴。

他背对门口坐着,微蓝只能看见背影:一身华伦天奴西服,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型。一头微微卷曲的发丝,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乌黑的光泽。

“哦,小夏来了!”主任一眼看到她,笑眯眯地说,“秦总等你半天了。”

秦总?

微蓝怔忡间,那人已朝她转过脸来。线条硬朗的脸上,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

没想到是秦天朗!

他神色自若地点头致意:“你好,夏小姐。”

这家伙在搞什么鬼?

微蓝心下狐疑,脸上却不露声色,平淡的表情看不出一丝起伏。

主任向她说明秦天朗的来意:“秦总是来银行贷款的,他要你作担保人。”

接下来,微蓝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式,和秦天朗讨论贷款的相关事宜。

“请问你用什么作抵押?”

“当然是用公司的资产。”天朗耸耸肩说。

“可是,三千万不是一个小数目。”微蓝犹疑地,“云天公司……”

“夏小姐,你不会连云天公司值多少钱都不清楚吧?”他语带嘲讽。

微蓝露出知性的微笑,答:“秦先生,我确实不知道。”

天朗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慢悠悠地说:“我已经请专家作过资产评估,房产、地产加上股票,云天公司至少值八千万。”

“对不起。我要看到相关的资料,才能确定你说的是事实。”

天朗默然半晌,冷冷道:“你连我都不相信?”

“是的,我很奇怪,你的公司明明在N市,为什么到省城来贷款?”

“N市老百姓的收入不高,房地产市场差不多饱和,而省城近郊的房地产开发方兴未艾,大有潜力可挖,我想在省城设分公司。”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原因吗?”

“另一个原因,”天朗目光深沉,“是不放心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她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浅色的眼睛,讥讽的冷笑,揶揄的眼神,仿佛在向她宣告:“你躲不掉了!”

“秦天朗,你真会开玩笑!”微蓝稳了稳心神。

“你哪一点看出我在开玩笑?”他紧皱眉头,表情严肃,“爸爸也同意我的意见,并要我照顾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她说,声音冷硬如冰。

“你当然需要,”天朗看着面无表情的她,低低叹息,“只是你不承认而已。”

微蓝咬住嘴唇。

“就这样说定了。你要的资产评估资料,我明天会派人送过来。”

天朗径自做出决定,便举步离开。

阿玲蹑手蹑脚地走进会客室,用手在微蓝眼睛前晃了晃,说:“怎么?帅呆了,酷毙了,把你的魂都勾走了吧?”

微蓝回过神来,勉强地笑:“阿玲,如果你喜欢,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真的?”阿玲欣喜若狂,“这样的超级大帅哥,你会舍得割爱?”

“你错了,他从来都不是我的爱。”

微蓝说话算话,第二天就打电话给秦天朗,约他晚上一起吃饭。

天朗欣然赴会,不料有一位陌生女孩赫然在座。

“这是我的同事谢巧玲。”

阿玲直盯着天朗英气逼人的脸,两眼放光:“我好高兴认识你哦,秦总!”

她嗲声嗲气的语气,把“秦总”说得像是“情种”。

天朗对待女性一向周到有礼,递过菜单:“谢小姐,你想吃点什么?”

阿玲故作矜持,把菜单推到微蓝面前:“微蓝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为缓和气氛,微蓝叫过侍者,点了几道菜:剁椒鱼头、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

“慢!”天朗按住侍者写菜单的手,“微蓝,你不是不吃辣吗?”

微蓝愣了愣,心下一阵酸楚。

从小不吃辣的她,为了适应楚涵的四川口味,彻底地改变。

现在,爱情不在了,口味却保留了下来。

“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她淡淡地说。

阿玲好奇心顿生:“你们好像很熟的样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哥。”

“可是……可是……”阿玲瞪大了眼睛,“他姓秦,你姓夏……”

“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天朗没好气地说。

“原来是这样哦!”阿玲兴奋地说,“难怪我说呢,身材、相貌都平平的微蓝,怎么会有个这么帅的哥哥?”

她到底是在捧人,还是在损人?

好在,从小到大也没有人说过微蓝“漂亮”,她一向不太注重自己的外貌。现在……就更不在意了。

“好了,你们慢慢吃吧,我先走一步。”

不待天朗反应,她已经起身,走出了餐厅。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微蓝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她不想这么早回去。

那无人的小屋,四壁空空,只留得一室刻薄的冷,给自己。

她是等待救赎的孩子,冰冷的手在黑暗里挥舞,只是想靠近温暖这样东西,可是却偏偏事与愿违。

前面有一个公用电话亭。

她走过去,给N市的家里拨电话。

话筒里传出一个童稚的男音。

“喂……”

“阳阳,我是姐姐。”她说,“爸爸还好吗?”

“爸爸已经出院了。他可以下床走路,只是还不能接电话。”

“那,要阿姨接电话吧。”她至今改不了口,仍旧叫秦桑影“阿姨”。

“微蓝,天朗到省城去了,他和你联系了吗?”

“嗯。”她含糊地说,“我们刚刚一起吃饭。”

“是吗?”秦桑影有些意外,“那太好了。你们兄妹在外面互相关照,我和你爸爸也放心了。”

“代我向爸爸问好,我有空就会回去看他的。”

微蓝放下话筒。

互相关照?连秦天朗都说了,他们俩没有血缘关系。再说,十多年的积怨不是一朝就能消除的。

能像现在这样和平共处,已经很不错了。

回家的时候,夜已深。

微蓝站在家门口,一个人的家门口。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拧不动。

拧不动。

就是拧不动。

她用劲,大力一扳,猛然看见手里只剩下半截金属片。

这才发现,那不是她家的钥匙。

一定是刚才走得太匆忙,拿错了别人的钥匙。

用一把错的钥匙开一堵想开的门,却折断在锁孔里,最后连打开正确的门的能力都丧失了。

这就像爱错了一个人,在错误的爱情里遍体鳞伤,最后连爱的能力都丧失了。

微蓝抱着身体缓缓地蹲下。

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眼前。

她听见丁丁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一只手捧起她的脸。

另一只手晃了晃,眼前闪过耀眼的金光。

“小姐,这才是你的钥匙。”

天朗挺立在微蓝的面前。

楼道里昏暗灯光下,他的脸色阴郁,双目炯炯,怪异地盯着她。

03

“你怎么会有我的钥匙?”

微蓝缓慢地起身。

“这是我刚才在桌上捡到的。”天朗边开门边说,“从餐厅追出来,你已经不见了,我只好到家门口来堵你。”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问。

“当然是你的那位同事告诉我的。”他皱了皱眉头,“我从来没见过比她更聒噪的女人!”

微蓝没有说话,走进客厅。

“你想喝点什么?我这里只有苏打水。”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的饮料,只喝带有柠檬味的苏打水。”

她一愣,随即冷然道:“秦天朗,你知道的可真多。”

“谁要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呢?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微蓝轻哼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天朗自顾自地走进屋子,四处打量,然后坐进沙发里,扬扬眉毛说:“这房子好像太小了。”

“我一个人住,已经足够。”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微蓝整个人陷进沙发,双手抱膝,眼睛愣愣地盯着前方的地板。日光灯照着一张暗黄的脸,疏淡的眉微锁着,发丝散乱,遮住一小部分的面容,显得格外削瘦可怜。

“这些年,你真是一个人住吗?”

她猛地抬头,神情仿佛见了鬼。

“茶几上有烟灰缸,浴室里摆着剃须刀,”他迫人的视线紧盯着她,“难怪你躲在省城不回家,原来是和男人同居了。”

“是又怎么样?”微蓝冷冰冰地说,“这种事,你在国外应该司空见惯吧?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那是当然。”天朗注视了她一段长时间,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为什么同居生活没有使你面色红润?为什么你越来越瘦骨嶙峋了?”他咄咄逼人地问。

微蓝的脸色瞬间灰白。

“秦天朗!你……”

“秦天朗?”他站了起来,走近她,低头望着她,“你怎么不叫我天朗哥哥了?”

她跳了起来,神经紧张地说:“很晚了,你要回去了!”

“回去?”他逼视着她眼睛,“我在你门外等了两个多小时,没达到目的我是不会回去的!”

她强自镇定地问:“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这八年来没有一天忘记过你,等的就是今天。”

天朗忽然一把抓住了她,在微蓝还没弄清他的用意之前,她整个人就被蛮横地拥进了他的怀里。

一股男人特有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住。

微蓝没有挣扎,也没有移动。或许潜意识里,她早有预感。

“微蓝,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喜欢别的男人?”

寂静的夜晚,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

她的心猛跳了几下,然后咬住嘴唇,低低地问:

“秦天朗,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

微蓝感觉,天朗的呼吸微微一窒,然后,轻轻地推开她。

他仔细审视,她脸上看不出期待或者兴奋,只有冷漠。

他的眉毛蹙紧了。

“你既不漂亮,也不可爱,凭什么认为我会爱上你?”

她默然无语。

是呵,他相貌出众,才华横溢,是世人瞩目的王子,身边美女如云。而她连作他的妹妹都没有资格。

天朗捉起她的下巴,托起她的头。

“少想一点心事,也许你会长胖一点。”

然后,他残忍地笑了起来:

“我刚才抱你的时候,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尽是骨头。你那付“洗衣板”的身材对我没有吸引力。”

微蓝的怒意一下子上来。

这算什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狠狠地挥开他的手。

“我希望你三秒钟之内从我面前消失!”

他再次环视室内,说:“和我居住的高档商品房相比,这里简直像贫民窟。女孩子一个人住不安全,又要交房租,不如你把这间房子退了,搬过去和我住,把房租交给我!”

微蓝咬着牙说:“秦天朗,你省省吧!我才不想与狼共处一室!”

“我并不是开玩笑,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这一句,天朗掉转头,迈开大步,径自地走了出去。

立刻,她就听到大门碰上的声响。

微蓝从沙发上坐起,蹭蹭拖拖地走向浴室。

镜中女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羊毛衫,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面色无华,目光黯淡,重重的黑眼圈,完全是个疲倦而憔悴的小女人。

她僵立在梳妆镜前,久久不能移动。

台子上放着两把剃须刀,刀片已经生锈。她已由习惯其存在,以至于忘记其存在了。

而今夜,秦天朗蓦然提起,她才惊觉。

这些“废物”早就该清理掉了。微蓝对自己说。

把剃须刀扔进墙角的垃圾桶,她转身去拿那只烟灰缸。

烟灰缸是毕业那年楚涵过生日时,微蓝送给他的礼物,造型非常精致,缸沿作成枝叶的样子,蜿蜒缠绕,托出一朵紫色水晶的玫瑰花。

她不喜欢真的玫瑰花,害怕看到它枯萎的样子。她以为,水晶的玫瑰,会永远绽放,永远开不败。

现在才知道,水晶更加脆弱,一碰即碎。

原来,根本没有“永远”这样东西。

微蓝一个人住,有晚睡的习惯。所以,早晨起床对她来说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那天因为前一晚失眠,头胀着痛,感觉比以前更加困倦。

她迷迷糊糊地出了门,穿过马路,要赶那辆即将起步的公交车时,一辆摩托车不知从哪里窜出来。

她身子一闪,还是被撞到了右手臂。

很快,微蓝被肇事者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轻微骨折,没什么大碍。

不过,班是上不了了。

她打电话到银行请假,接电话的是阿玲,居然羡慕她乐得轻松,每天再不用为早起烦了。

“这是皮肉之伤呢!要不你也撞车试试看?”微蓝苦笑道。

“如果有个帅哥侍奉左右,受这种小伤又算什么?”

微蓝奚落她:“你呀,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花痴!”

电话那端,阿玲重重地叹口气说:“微蓝,我之所以会变成花痴,是有前车之鉴的。17岁那年,我悄悄地喜欢上了班上的一个男生,但少女的羞涩使我只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后来,听说他有了女朋友,我独自躲在大学校园的角落里哭。本来,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但五年后,我却收到了那个男生的来信,那封信使我肝肠寸断。”

“他在信里说,阿玲,我心里憋着一句话,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敢告诉你。直到今天,我结婚的前一天,这句话还梗在我心里,不说出来,我今生都无法安宁。所以,请你原谅我的冒昧,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你说,我爱你。”

“我终于知道他也爱我,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微蓝,这件事对我的影响是刻骨铭心的。从此以后,只要遇到喜欢的男人,我都会去追。因为好缘分不是靠等来的,而是自己争来的!”

微蓝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久久不能平静。

不,阿玲。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争,唯有爱情争不来,

不用上班,微蓝每天看看书,听听音乐,倒也自在。

电话响了,她以为又是阿玲打来的。

如果同事能算朋友的话,在这座城市,她好像只有这一个朋友。

一接,是秦天朗的声音,劈头就是一句: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

微蓝被问得一愣。

“大事?什么大事?只是手被撞了,休息一段时间就没事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好好在家待着,我晚上过来看你。”

“不用……”

没等她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

真是莫明其妙,她才不要他假惺惺呢!

话虽这样说,微蓝却因为他充满关切的责备而心起涟漪。

她转身,对着镜中的自己,拢住披垂的长发,挽成髻,微眯起眼。

今晚如果梳这样的发式,是不是比较有女人味一点……

黑发倏地从她手中散落,披挂了一肩。

夏微蓝,你在想什么?难道真的是寂寞得太久了吗?

可他是秦天朗啊,从十二岁开始,你最厌恶的一个男生!

04

那天晚上,根本没有什么罗曼谛克可言。

天朗到了微蓝的出租屋,便像个医生一样,查验她胳膊上的伤。

她不但撞到右臂骨折,手腕也擦伤了,因为她没有按时去医院换药,造成了感染。

“你为什么不去换药?”他凝视着她的伤口,眉头紧皱。

当然是懒,还有……很不喜欢医院那个地方。

第二天上午终于去了医院,是被秦天朗硬塞进车里,径直开到那儿的。

来苏水的味道冲击着嗅觉,很怪。

医生为微蓝清洗伤口时,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大声惨叫。

“医生,她怎么了?”天朗在屏风后急切地问。

“她没有按时换药,使放在里面的黄药棉和新生的肌肉长在一块了。”医生摇头叹息,“这就叫日久生痛,wωw奇Qisuu書com网没有办法的事。”

微蓝是第一次听说“黄药棉”这种东西,好奇地问:“为什么要放黄药棉在伤口里?”

“这种药棉不但可以止血,还能加快伤口愈合。”

医生用纱布将她的手腕包扎起来,叮嘱道:“下次一定要及时到医院换药,否则你这只手就废了。”

“谢谢你,我记住了。”

微蓝轻声回答道,从治疗室里走出来。

回去的路上,天朗的脸色很不好,嘴唇紧闭,一直没吭声。

大概是云天公司出什么事情了。

微蓝也不多问,她把头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边忍受着手腕上传来的疼痛。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停下了。

伊湄睁开眼,发现汽车停在一个高尚社区。

四周高楼林立,还点缀着一些奇异的花花草草。

“这是哪里?”她惊觉,“你不是送我回家吗?”

“从现在开始,这就是你的家。”

天朗打开右边的车门:“下车!”

微蓝这才意识到自己被他“绑架”了。

“我不要下车!你把我送回去!”

“你不肯下来,那我只好来硬的了。”天朗冷冷地说。

她惊叫一声,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微蓝用拳头捶着他的脊背,“快放我下来!”

“到了家里,我自然会放下你。”

天朗不由分说,抱着她走进了一幢大楼,停在电梯前面。

这是公众场所,一个大男人抱着她,成何体统?

她想要挣脱,却被他牢牢地钳制住。

天!微蓝没想到,他如此霸道。

“秦天朗,我又不是不会走路。”她着急地说,“放下我啊!”

谁知,他竟然像个任性的小孩,对微蓝的话充耳不闻。

果然,电梯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微微一愣,奇怪地问:“秦先生,你这是……?”

“没办法啦,女孩子总喜欢撒撒娇。”天朗一脸无奈的表情,看她的眼神里却俱是宠溺。

呵,演得可真像啊!

“不是这样的!”微蓝不甘心受制于他,挣扎着说,“我没有……”

“微蓝,”他打断她,手臂在她的腰际收紧,“你总是这样嘴硬、逞强,说不需要别人的照顾,你看你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子了?”

她略怔。

他的语气那样严肃,那样认真,不像是在演戏!

而且,他的胸膛真的很温暖,很宽厚。看不出他瘦高条的个子,有这样壮硕结实的肌肉。

不,她早就应该知道。在十五岁那年,她就亲眼见过他裸露的上身。当他拥住她的时候,他们甚至肌肤相触……

微蓝想着,脸越涨越红,头越垂越低,几乎整个埋进他的胸前。

在旁人眼中,就像是一对甜蜜的恋人。

“秦先生和女朋友真是恩爱呀!”那人艳羡地说,同时替天朗按下十三层的数字键。

“叮”的一声,十三楼到了。

一出电梯,微蓝就拼命从天朗怀里挣脱出来,怒气冲冲地说:“秦天朗,你太过份了!”

“你的手受伤了,我只是想更好的照顾你。”他声音低沉。

她嗤之以鼻:“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你照顾?”

天朗看着她,脸色更加阴寒,浅色的眼眸变得深沉,里面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在汹涌。

“我总是你名义上的哥哥吧?”他喑哑地说,“我对你的好,你一点都体会不到吗?”

微蓝惊愕。

他真是为她好,还是为了报复?

天朗读出了她眼中的疏离和防备。他叹气,把准备好的钥匙丢给她。

“这是房门钥匙。你自己决定吧。”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电梯。

微蓝怔怔地,看着电梯门徐徐在自己面前阖上。

手腕又开始隐隐作疼,钻心的疼痛。

黄药棉?她心里也有一块黄药棉,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永远也取不出,一碰就痛。

微蓝扭头看看手里的金属钥匙。

她站在一扇门外,不知道门后面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不过,人总是有好奇心的。

她用钥匙轻轻地打开他的房门。

玄关里,一双粉色流氓兔的拖鞋分外显眼。

是他某位女朋友留下的吧?微蓝冷笑,一点格调都没有。

喜欢粉色的东西,那一定是个年轻幼稚的小女孩。

十五岁以前,她也曾经喜欢过粉色。心理学家说,喜欢粉色的女人,潜意识里都有着公主情结。

她现在二十六岁,早就不作“公主”梦了。

微蓝换上一双灰色的男式拖鞋,走进客厅,然后打量起他的房间来。

他的房子很大,光是一间浴室,就赶上她那整个出租屋了。

不过,倒是挺干净,黑白色调,简单利落。

卧室有两间,对着门。右边的一间,好像是天朗的睡房。一张硕大的床占了三分之一面积,大概有五六尺宽,高高的,紫色的玫瑰花肆意地绽放。

微蓝忍不住走上去,抚摸着床沿上的玫瑰花,一种温馨的感觉传递到她的心底。

花布上的玫瑰,永远都不会凋谢,永远保留着它最美丽的样子。

她来回地抚摸,好像那张床应该是自己的一样。

微蓝有点迷糊,也许是困倦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睡在了那张床上。

当她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她居然在那张床上睡了足足的一天。

睁开眼,看到一双琥珀色的眼眸。

天朗坐在床前。身后,夕阳洒下炫目的金黄,透过玻璃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流丽灿烂的霞光之中。

“哦,对不起,我……”她想解释,可是他却及时用点心堵住了她的嘴。

“你醒了,睡得好吗?”天朗说,声音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我是来叫醒你吃晚饭的。”

微蓝有点迷茫地起身,跟着他走进餐厅。

“微蓝,你愿意住在这里吗?”

“这算什么?”她怀疑地望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男女同居?”

“如果你愿意,每月交三百元租金给我。算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合租的。”

微蓝本来想拒绝,但看看这套宽敞舒适的房子。他花的是夏家的钱,凭什么他住这么奢侈的地方,她却要挤在那个狭小的出租屋里?

“三百元我可以出,不过,水电费你要全包!”她开始讨价还价。

某人终于恢复她的本性了!

天朗在心里窃笑,故意板着脸说:“好吧,作男人的总要吃点亏。”

“另外,我还要约法三章!”

“哪三章?”他愿意洗耳恭听。

“第一,不准带女人回来过夜;第二,在我面前必须穿戴整齐;第三,晚上十点以后我的卧室恕不接待。”

“不准带女人回来过夜?”天朗盯着她,表情诡异,“你知道酒店包一个晚上开销多少?不是成心浪费我的钱吗?”

“那是你的事,和我无关!”微蓝白他一眼,把吃完的空碗往前一推,“你洗碗!”

说完,她跳起身就走,听到他在后面喊冤:

“做了饭还要洗碗?真是没天理!”

05

和天朗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们好歹相处了十多年。

但是,微蓝还是感觉和以前有点不同。

天朗开始像一个哥哥般待她,每天上班前,他都会在茶几上放三个小碟,分别装着桔子、杏仁和巧克力。

他说怕她独自一人孤寂,就准备些零食、小说之类的东西让她打发时间。

他们一向不友好,又分开了七八年,天朗居然记得她喜欢吃什么水果、什么零食,喜欢看什么书。

微蓝后来才知道,那间有大床的房间是她的,而左边那间紧闭的卧房才是天朗的。

奇怪的是,那间房子总是锁着门,仿佛怕了别人进去窥探他的秘密一样。

“这么神秘,不会是金屋藏娇吧?”有一次在饭桌上,她试探着问。

转过头来,天朗静静地看着她,似笑非笑。

“没有人教过你吗?挖别人的隐私是不道德的行为。”

这番话让微蓝更加怀疑。

他会有什么“隐私”?

听人说,从国外回来的人,很多都染上了怪癖,比如杀人狂、同性恋什么的。也有可能,他杀了人,然后大御八块,藏匿在房间里。

想到这儿,她不禁毛骨悚然。

微蓝敏锐的鼻子并没有闻到空气中有什么异味。倒是阿玲的电话,证实了她的另一个猜测:“微蓝啊,你那个秦总哥哥,好像对女人不感兴趣!”

“你还在追他?”

“是呀,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每次约会他,我都穿着迷你小短裙,蕾丝吊带衫,他居然正眼都不瞧我!”

阿玲的身材非常火辣,前凸后翘,丰满性感,作为男人总会本能地多看两眼。

原来——原来——不仅是她那付“洗衣板”的身材对他没有吸引力,所有女人的身体都对他没有吸引力?!

“我……我……有点怀疑他是gay……他还说……他没有女朋友……”

天朗在女孩子面前的酷劲,她很早以前就见识过,却从来没怀疑过他有什么不正常。

不对呀,十五岁那年,她那么轻易就勾引了他,他明明对女人很有感觉的……微蓝转念一想,不会是自从那次以后他就开始拒绝女人的身体,爱上了男人吧?

如此说来,她罪莫大焉!

虽然他们生活在一个宽容的时代,同性恋已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事情,但是,微蓝还是很难想象自己身边会有一个“同志”存在。

如果哪一天,他回家的时候,赫然带着一个男人回来,再当着她的面和那个男人搂搂抱抱,卿卿我我……

联想到《蓝宇》里的镜头,微蓝全身汗毛倒立,甚至有点后悔,当初《约法三章》里的“女人”应该改成“男人”!

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场面,微蓝销了假提前上班,而且早出晚归。

下了班,她常常和阿玲泡在一起。

这天一上班,阿玲就来约微蓝,晚上陪她一起去相亲。

“是你相亲,为什么要我作电灯泡?”

“你不知道,这是我这个月第四次相亲了。每一次最后他们都告诉我说我们不合适,因为我太活泼了。”阿玲神秘兮兮地说,“这次我决定装淑女,又怕太闷会冷场,所以叫你一起去,调节调节气氛。”

阿玲说得挺有道理。反正晚上也没地方去,微蓝一口答应下来。

晚上七点,两人坐在一家看上去颇为高贵的餐厅里。

对方却还没有到。第一次见面,就让女人等,真是太过份了!

“张大姐说了,当医生的总是很忙。也许正在作手术,我们再等等吧!”阿玲挺有耐心。

此人正是张大姐上回要介绍给微蓝的“表弟”,听说是青年才俊,优秀的外科医生。

又等了十分钟,微蓝欲拉阿玲起身:“这么摆谱的男人,不要也罢!”

“对不起,临时有个手术,我来晚了!”一个低沉但是很悦耳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微蓝抬头,看到了穿着一袭白衣的青年男子,白皙清俊的脸庞,戴着细细的眼镜,唇角挂着宽厚的笑容。

“没关系,没关系!”阿玲像中了头彩似的,欣喜若狂。

没想到,相亲也能遇到这么出色的男人!对方英俊温和,气质清雅,很像现在大热的韩国男星裴勇俊。

微蓝很少看韩剧,也不知道谁是裴勇俊,却觉得他很眼熟。

“你们好,我叫许韶涵。韶山的韶,涵养的涵。”

涵——也是涵养的涵?

帅哥当前,阿玲完全忘记要“装淑女”的初衷,抢着和许医生说话:

“你长得这么好看,当医生真是浪费了!”

“你们医院的男医生,个个都像你这么帅吗?”

“我早就听说外科医生都很高大的,没想到你连五官也这么完美!”

……

阿玲的这种“花痴”语言,微蓝早就听惯了,见怪不怪。倒是对面的男人一脸便秘表情。好在他还有风度修养,始终都礼貌地微笑,饭后还提出送两位小姐回家。

“不客气,你送阿玲回去吧。我家离这儿很近。”

微蓝识趣地说,阿玲冲她感激地眨眨眼,揽着帅哥的手臂,一头钻进了车里。

等他们的车子驶远了,她才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海景花园。”

司机听到她报的地名,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海景花园”是专门为成功单身人士设计的酒店式管理公寓,云集着这个城市的“白骨精”。

偌大的高尚社区,她竟然有一把其中的钥匙。

微蓝打开门,房里漆黑一片。天朗还没回来吧。她伸手去摸开关,灯忽然亮了。

天朗从沙发里站起来,茶几上放着烟灰缸,里面满是烟头。

“秦天朗,你为什么不开灯吓我?”她埋怨道。

“黑一点,容易让人安静。”他静静地说,又重新点燃了一根烟。

微蓝很讨厌闻烟味,不禁皱皱眉,她以为他是不抽烟的。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回家?”天朗定定地看着她。

“和同事一起逛街。”微蓝轻轻说了句,转身向浴室走去。

刷牙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张温文俊秀的脸,慢慢地浮现在眼前。

许韶涵,她确定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为什么会有似曾相识之感?

“你提早上班,就是为了躲我,是吗?”

微蓝猛然惊醒,不知什么时候,天朗已站在她的身后。

她把牙刷放回杯子里,用毛巾拭了拭嘴唇上的泡沫,不去看他,自顾自地往外走。

经过天朗身边时,他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抓住了她。

他把她挤压在自己的身体和墙壁之间,俯下头,低声问道:“告诉我你刚才在想什么,连刷牙都在发呆?”

天朗唇齿间浓重的烟味扑鼻而来。微蓝这才发现,他头发零乱,眼睛微红,浅蓝色衬衣的领口敞开着,显得有些颓废。

望着他,恻恻然的就伤感起来。

“秦天朗,我们和平共处,我不管你的事,你也不要管我,好不好?”

她的语气里夹杂着恳求。

天朗不再说话,安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眸颜色变深,深如寒潭,雾气蒙蒙。

半晌,他终于放开她,伴着叹息声说:“对不起,我今天心情不太好。”

微蓝重获自由,大大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问:“是因为云天公司吗?”

他蹙紧眉头,目光黯淡下来。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从商。商场上的逢场作戏、尔虞我诈,我始终都很排斥。”

微蓝低下头,沉默不语。

本来云天公司不是天朗的责任,他可以在澳洲过悠闲自在的日子,却因为父亲的猝然中风,家族事业责无旁贷落到了他的肩上。

“最早的时候,我很喜欢踢足球,想成为一名足球运动员,后来迷上了拉小提琴,在澳洲的那些年,甚至喜欢上了绘画……”

天朗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把深邃的目光投向月色凄迷的窗外。

“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酷。你最想做的事情做不了,你最想要的东西也总是得不到!”

微蓝缓缓抬头,看着眼前这个男子。他是这样英俊,那微微卷曲的黑发,迷人的眼神,挺直的鼻梁,还有轮廓美好的嘴唇和下巴。

他分明是个王子!原来,王子也会有忧伤。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在月光下忧郁地拉《梁祝》。那个优美而孤寂的身影,才是他的真实写照。

其实,和她一样,天朗也一直是个孤独的孩子。

同病相怜的感觉,让她情不自禁地拍拍他的手背,说:“别想了,早点睡吧。”

他迅速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反握住她的手。

“微蓝,你给我力量,好吗?我知道,你一向都很聪明。”

她找不到这句话的头绪,茫然地问:“你不会是想要我加入云天公司吧?我早就说过我弃权。”

天朗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

“这倒不用,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

微蓝分明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加大了力度。

06

微蓝很快便知道,天朗是为了什么而烦恼。

云天公司的一个报告又被打回来了。

这在房地产公司不算什么稀奇事。看中一块地皮,应酬多个上级主管部门,递交许多申请,磨破嘴跑断腿最后不了了之的事情多的是。

可是,这块地皮不同,用行家的话说就是风水好、位置好,占据一切先天优势,如果拿下来,对云天公司的发展将是一个转折。

正因为如此,好多公司都盯着那块地皮,只能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商场上的事,微蓝不懂,也不感兴趣。

天朗白天忙于加班,晚上还要陪那些政府官员应酬,常常到凌晨才回家。

为了不影响微蓝休息,他总是把动作放得轻而又轻。半梦半醒间,微蓝只能凭着从卧房门底缝泄进的一丝灯光,才能判断他回来了。

第二天起床,天朗已不见了人影。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和早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忘了,今天去换药!”

她嚼着可口的面包,看着纸条上熟悉的字迹,一种惆怅而甜蜜的情绪慢慢升起。

虽然好多天和天朗碰不上面,却依然得到他细心的照顾和宠爱。

男人这种无言的关怀是最打动人心的。作他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很可惜,他只是她名义上的“哥哥”。

中午,微蓝一个人去了医院。

穿过长长的安静的走廊,她觉得好似行走在一个噩梦中。

幽暗的房间,冰冷的器械,面无表情的医生,沾满鲜血的瓶子……她停下来,扶住墙,开始抑制不住地干呕。

“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一个好听的男中音。

抬起头,看到一张五官清俊的脸,很短的头发和细长的眼睛。

他的白大褂在走廊上的阳光下有些耀眼。

微蓝摇摇头,直起身子,继续往前走。

“我们曾经见过面。你忘了吗?我是许韶涵。”他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她早已认出他是谁,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我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医生。”许韶涵用含笑的眼眸看着她,“你是来看病的?”

“我的手受伤了,来换药。”

出于礼貌,微蓝挤出一个淡定的笑容。

“我正好值班,不如我帮你换好了。”

“这个一般是护士做的事吧,哪里轮得上你这个主任医生?”她注意到,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写着“外科主任医生”。

这么年轻的主任医生,的确是“青年才俊”。

他惊讶于她的敏锐和细心:“我常替病人换药,很专业的,你不用担心。”

她哪里担心了?他还真会转移话题!

微蓝笑了笑,随着他走进外科治疗室。

许韶涵果然专业,动作稔熟而轻柔,她居然感觉不到一点点疼。

“你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我给你开些消炎药,不用再来医院了。”

他在桌前坐下,拿出处方笺,给她开药时,才想起来:

“对了,还没请教你的芳名。”

“夏微蓝。夏天的夏,微笑的微,蓝色的蓝。”

“微蓝,”许韶涵轻轻地念着,“好婉约的名字。和你的人一样。”

微蓝的心微微一动。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倾斜下来,照见他脸庞的金色细绒毛,像个天使,圣洁而温暖。

正在这时,手机响了。

接通后,阿玲在那边大呼小叫:“微蓝,都两个星期了,那个许医生都没有什么表示,也没给我打电话!这次相亲是不是又失败了?”

“不会的。”微蓝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不是也说过,医生都很忙,再等等吧。说不定过几天他就约你了。”

放下电话,许韶涵将处方笺撕下来,递给她:“你去拿药吧。记住,一天服三次。”

看着他那张温文俊秀的脸,她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忍住了。

他约不约阿玲,什么时候约阿玲,由他自己决定,别人无权干涉。

爱,或者不爱,本来就没有道理。

下午上班时,微蓝才发现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阿玲热心地帮她一起找,一边问:“你想想,今天都去了哪些地方?”

“我只去了一趟医院,就直接来上班。”微蓝仔细回忆后,说,“一定是忘在公交车上了。”

阿玲安慰她:“没关系,叫你那个大款哥哥再给你买一个。”

手机丢了,当然可以买新的。可是,那只手机是楚涵送给她的。分手时,都没舍得扔掉。因为已经用习惯了。

“夏微蓝,再没有人爱,还可以爱自己。”这是她设置的手机屏保。

临近下班,微蓝接到一个电话,来电显示是她的手机号。

“请问是夏微蓝吗?如果你想拿回手机,今晚九点到清风明月茶楼来。我戴无框眼镜,穿白色风衣。”

她一下子就听出了他的声音。

手机居然被许韶涵捡到了。

他不点明自己的身份,还约她到茶楼去见面,像地下工作者接头。如此种种,太像一个蓄谋已久的陷阱。

与其掉进男人的陷阱,不如让一部故事太多的手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手机送给你好了。我不会去。”

傍晚,城市的灯次第亮起。

微蓝走上天桥,在涌动的人群里,显得孤独而落寞。

她想起《东京爱情故事》中的莉香。莉香对完治说:“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就把昨天都忘记吧!”

但现在却是黄昏,阳光寂寞地落在她的身后。她的眼睛又开始刺痛。

不知何时,一只大手很突兀地伸到她面前。

宽大的掌心里,躺着她那只红色三星彩屏手机。

微蓝惊异地抬头,那只大手的主人,穿白色风衣,嘴角挂着一抹和煦的微笑。

“你不肯见我,我只有来找你了。”

她伸手去接。

许韶涵把手机扣在她的手心里,看着她的眼睛:“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没有人爱呢?”

他用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手,转身离开。

微蓝看着他的背影,不禁呆了。人已走远,笑容还在,有种温暖的味道,透着致命的杀伤力。

这晚,十一点多了,微蓝还坐在床上发呆。

电视里演的是缠绵悱恻的韩剧。男主角正是裴勇俊。他染着浅黄的头发,穿着白色风衣,脖子上系着蓝色围巾。

戴眼镜的他,很爱笑。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洁白的牙齿,好像沐浴在阳光里。

微蓝想着现实中的许韶涵,他也有这样温暖的笑。

她是何等敏感的人。在医院里见到许韶涵的第一眼,她就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一种暧昧——这个男人喜欢自己!

但她不敢迎上去,因为她怕开始又爱上一个人。

爱情里的女人,既不会水性,又毫无方向感。她没有勇气再沉溺一次。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她知道是天朗,过去开门。

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泄了一地。

天朗站在灯光里,眸光清亮有神。

“这么晚了,你还没有睡?”

“在看电视。”她隐约闻到一股酒味,脱口而出,“你喝酒了?”

“在外面应酬,怎么可能不喝酒?”他斜睨着她,“你放心,我现在不会随随便便喝醉了。”

她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微微有些不满。

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会“记仇”?为何要一根筋地记住以前那些不美好的东西??

有时候洒脱和遗忘,也是一种幸福。

也许,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那个虚伪狡诈、坏心眼的女孩。

天朗趁机将目光锁定在她的脸上,立即察觉到了她的不同。

以前,微蓝的脸色总是不太好,目光也显得憔悴无神。而今天,她的面颊绯红,双眸像被什么东西燃亮了,黑白分明的眼珠浸在水气中,让他觉得害怕。

他们相识了十多年,他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了她自己。

“微蓝,”他很艰难地,“我下午打你的手机,为何是个男人接的?”

虽然害怕,但他还是鼓起勇气去求证。二十九岁的男人,很多事都要坦然面对。

“我把手机弄丢了,被别人捡到,幸好那人还给了我。”

她淡淡地说,语气很平常,表情也很平常。

因为怀疑,他不能不多看她两眼。于是,又发现她穿了一件水蓝色的睡衣,上面两粒纽扣没有扣,露出优美细长的颈项,和一粒小小的黑痣。

他记得这颗痣。她身上的肌肤莹亮、光洁,如同冬日的初雪。

全身上下,只有两点微瑕,一粒在锁骨中间,一粒在右脚脚趾上。

天朗看着她,眼前竟然出现了她的裸体,冰肌玉骨的身体,乌黑湿润的长发,还有娇媚而诱惑的眼神……

他猛地合上眼,眉心紧锁,颊畔的肌肉因强自压抑而抽动。

“你怎么了?”她从未看过他这种表情,奇怪地问。

天朗深吸一口气,再度睁开眼。

微蓝就在他面前,离他只有咫尺之遥。她眼睛睁得很圆,嘴张得大大的。

该死!她难道不知道,她脸上最动人的地方,就是那双眼睛。

每当眸子睁圆的时候,特别单纯稚气,像个婴儿般惹人怜爱。

而且,从她的身上溢出一股幽香,是他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那种柔和清幽的香味,直钻他的鼻子,使他的每一根骨骼,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神经都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颤栗。

天朗咬紧牙关,竭力克制自己,才没有跨一步上前,将这个柔弱纤瘦的女人拥进怀里。

“已经过了十点。”他故作轻松地说,“你穿着睡衣,不会是邀请我进你的卧房吧?”

微蓝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衣衫不整,她狠狠瞪他一眼,“砰”一声将门关上。

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天朗颊上紧张收缩的肌肉才渐渐松驰。

他对自己苦笑:“秦天朗,你再这样忍下去,非憋出内伤不可!”

07

原来,许韶涵也是“海龟”,带壳一族。

他是最年轻的主任医生,有良好的家世与前程,去年才从美国留学回来。正因为这个原因,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放在感情上面,相亲是最理想的选择。本来没抱多少希望,不料遇到了夏微蓝。

她并不十分美,却显出少有的沉静。看见她的第一眼,他的心就被触动,因为她的致命特质。

可惜,她不是相亲的对象,只是来陪相亲的。他一向理智,对感情不会太刻意。原本以为,那顿饭之后,她不过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甲,没想到在医院的长廊上,第二次遇见了她。

中午没什么病人,治疗室里只有他们两个。当微蓝挽起衣袖时,他有些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女子,所有的竟是如此纤瘦的手臂,如若孩童。

但她的皮肤很白,不但白而且细腻光滑,有一种冰凉的触觉,像摸着一块温润的玉。

许韶涵以前也在工作当中碰触过异性的肢体,却从来没有像这次一样感觉到暧昧。

他偷眼望着微蓝,长长的清瘦的瓜子脸,秀气的五官,双瞳黑得似乎微微泛蓝,眼光如月下的湖水一样沉静。

当她的身影离去时,在细碎的脚步声里,他的心开始沉下去再沉下去……

无意中,看到微蓝忘在桌上的手机,他有说不出的惊喜。精致的红色手机,屏保上显示着:“夏微蓝,再没有人爱,还可以爱自己。”

许韶涵想起她眉宇间的轻愁,有一种早经世故的沧桑,所以更加冷清。

她把自尊高高地挂起,写着:“生人勿近!”

这一刻,他的心彻底沉沦。

当晚便找到表姐,向她打听微蓝的情况。

表姐一愣:“夏微蓝?你弄错了,她叫谢巧玲。”

“不,是夏微蓝。”他肯定地说,“听说她也是你们信贷部的?”

表姐顿悟,继而抚掌大笑:“缘分,这就叫缘分!”

许韶涵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缘分?”

“当初,我就觉得你和夏微蓝般配,要把她介绍给你,可她说不想谈朋友,谢巧玲又追得紧,我才……结果,你们还是碰到一起了!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平生第一次,许韶涵相信世上真有“缘分”这回事。

“表姐,明天晚上,你能不能帮我约她出来?”

“这么急?”表姐戏谑地说,“看来,你是真的爱上她!”

爱?多美好的情愫!他一直以为遥不可及,没想过有一天也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第二天到办公室,趁阿玲不在,表姐把许韶涵的心事向微蓝挑明了。

“韶涵算得上是本世纪最后一个好男人。他出身高知家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一无不良嗜好,二无莺燕缠身,曾留学美国,通晓四国外语……”

听着对方眉毛色舞的叙述,微蓝的心,却一点点凉了下去。

她恍惚记起两年前那场恋爱,楚涵,也是这般优秀的男子,她死心塌地地爱上他,渴望与他有将来,结果只换来一身伤痛。

正如秦天朗所说,她远没有外表看上去那般纯洁。不但她的心,连她的身体也……教她如何去匹配近乎完美的他?

“张大姐,你表弟不是介绍给阿玲吗?他约的人应该是阿玲。”

“但他告诉我,他喜欢的人是你。”

“抱歉,我不想再夺人所爱。”微蓝歉意地冲她笑,“请转告你表弟,不要脚踏两条船。”

孰料,就是这句话把许韶涵惹急了。

接到表姐的电话后,他迳直跑到银行信贷部来,当着微蓝的面,问阿玲:“请问谢小姐,自从那次相亲后,我约过你吗?”

阿玲傻愣愣的,只知道摇头。

“我说过,我喜欢你吗?”

阿玲还是摇头。

“这就对了。”许韶涵转身面对微蓝,朝她微笑,“微蓝,晚上我可以请你吃饭吗?”

顿时,办公室里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微蓝身上。

她坐在那儿,白着一张脸,那双眼睛却黑沉沉的,似有千言万语。

“微蓝,恭喜你钓到金龟婿了!”

阿玲夸张的叫声打破了室内的僵局。

“阿玲……”微蓝艰难地张开嘴。阿玲潇洒地一挥手:“不要婆婆妈妈的!我是真心诚意地祝福你。你再不找男朋友,都快变尼姑了!”

她走到许韶涵的身边,用力拍他的肩膀,说:“你要好好待微蓝。如果以后伤害了她,我不会放过你!”

“我保证,绝不会让她受到伤害。”许韶涵说,像一个听话的孩子,咧嘴笑着,露出细细的牙齿。

剩下的事情,就像任何一个美好的爱情故事那样发展得无比顺利。

许韶涵在众目睽睽之下提出约会,微蓝根本无法拒绝。

礼貌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当他叫她“微蓝”的时候,她沉寂已久的爱情突然被唤醒了。

她喜欢他好听的声音,也喜欢他温暖的笑容。

“微蓝,我想请你吃烛光晚餐。”走进酒店时,许韶涵很自然地搂住了她的腰,嘴角带着自信的微笑。

又是这该死的微笑!微蓝脸上不争气地飘起一朵红云,全然没注意到他停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烛光晚餐是不是很浪漫?她从来没有想过,总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情。

许韶涵坐在她的对面,双手交叉在一起,手背托着头。

他认真地看着微蓝,眼镜上映着飘飘摇摇的烛光。温柔的眼神,如同身边优美的小提琴声在微蓝的心上萦绕。

许韶涵笑着说:“想不到那天会在医院再次遇见你,或许这就叫缘分。”

微蓝情不自禁地跟着许韶涵微笑。

她的眼神开始迷离。

原来,这就是被爱的滋味!

回去的时候,起风了。

已经是深秋。微蓝把毛衣领子竖起来,长长的乱发在风中飞舞。

许韶涵送她回家,脱下身上的风衣给她披上。

那件白色的风衣,软软的,上面残留着许韶涵身上的味道,干净清爽,很好闻。

不知为什么,微蓝竟然迷恋这种味道,这比天朗身上的烟草味和汗味要好闻多了。

回到家中,她发现风衣的第三粒纽扣不见了。

微蓝找到风衣上的备用扣,翻出针线包把它钉好。

男人很少穿白衣服的,穿得好看的更少。

微蓝问自己,突然喜欢上许韶涵,是不是和他总穿一件白衣有关系呢?

一袭白衣,风度优雅的许韶涵,和她以前认识的男人都不同。

他的衣领永远雪白,西服挺括,皮鞋不沾半点尘埃。

医生都是爱干净的,只是,不知道在感情上,他是否同样有洁癖?

虽然是医生,许韶涵并不木讷古板,如邻家大哥般宽厚温和。

他会牵着她的手,穿过人潮汹涌的大街。会穿着名牌西装,陪她出入嘈杂的夜市,吃烤得吱吱冒油的羊肉串。会跟她坐在电影院里,为一出无厘头的喜剧,笑出眼泪。

最出格的一次,她拉着他,去了“火鸟天堂”酒吧。

里面的红男绿女、纸醉金迷,和斯文儒雅,书卷味十足的许韶涵格格不入。

微蓝是故意的,想试试他的胸怀和容忍度。

“许韶涵,”她晃动着酒杯,忧郁的眼神专注着那回旋的红色液体,“其实我不是什么淑女,我曾经经常出入酒吧、舞厅,我很会喝酒,我脾气很坏……”

“我好像从没说过,我爱你,是吗?”许韶涵打断她的话,注视她的目光很灼热,还带着一丝紧张。

“哦,呃……”微蓝感到喉咙干渴,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爱你,微蓝。”他的声音更加紧张,怯生生的,脆弱得如同一只薄胎瓷瓶。

她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疼痛起来。她知道,这是甜蜜的痛楚。

从酒吧出来时,微蓝一眼看到了天朗。

她直觉地想逃,惶恐地缩进人堆里,暗自祈愿不要被他发现。

可是,来不及了。

天朗朝他们迎面走来,笑意盈盈的目光,在看到她的瞬间,变得冷若冰霜。

“真巧,你也在这里?”

微蓝硬着头皮打招呼,脸上的笑意勉强而仓皇。同时注意到,他身边也有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出头,身材高挑,黑色的细肩吊带裙,藤蔓般蜿蜒的长发,浓艳的紫红色的唇。

“这位是……?”许韶涵疑惑地看着天朗,对方的脸色很差,眼神像要杀人一般。

“哦,他是我哥哥。”

“是吗?”那女孩扬起嘴角,露出倨傲挑衅的表情,“天朗哥哥,你们怎么一点也不像?”

满脸不屑,语带嘲讽,又是一个美丽轻狂,被宠坏了的女孩。

而且,她叫他“天朗哥哥”!

用力咬住嘴唇,不待天朗说话,微蓝拉了许韶涵就走。

她感觉到他颤栗的手是寒冷而潮湿的,但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她的内心却开始温暖起来。或许,只有身边这个男人,才是可以依靠的。

到了外面,许韶涵对她说:“微蓝,我想问一句,你爱我吗?”

看着他细长温柔的眼睛,所有的伤痛和记忆全部涌了出来。

她还能爱吗?她还可以爱吗?

微蓝在天桥边停了下来。她不说话,泪水漫上眼眶。

她一个人站在街上哭,身边是汹涌的人流。

许韶涵看着她有些莫名其妙。但片刻之后,他伸出手,温柔地抹去她脸颊上的泪水。

他潮湿的掌心让她忘记了所有的疼痛。

08

这晚,微蓝很早就上床了,而且睡得很踏实。

是天朗回来时的响动,把她从梦中惊醒。

隔着房门,她听到他反复拉开冰箱,易拉罐的声音当当作响。

好不容易沉寂了一会儿,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夏微蓝,我知道你没有睡。你快开门!”

微蓝从床上坐起。

“你忘了约法三章吗?早就过了十点,我的卧室恕不接待。”

“去他的约法三章!”他语带威胁,“你再不开,我把门给拆了!”

深更半夜,这样闹下去,非把左邻右舍都吵醒不可。

微蓝下床开了门,刺鼻的酒气迎面扑来。眼前的男子神情狼狈,衣着也不似平时整洁得体。蓝灰色西装前襟敞开,脖子上的领带被扯了下来。

她轻声呵斥:“秦天朗,你发什么酒疯?”

他瞪着她,眼中有红色的血丝。

“告诉我,刚才酒吧里那个男人是谁?”

微蓝反而冷静下来,她低声说:

“他叫许韶涵,是我新交的男朋友,我本来还想找个机会介绍你们认识,今晚正好……”

“男朋友?”天朗截断她的话,脸上整个线条都变了,怒气冲冲地质问,“我为云天公司累死累活,你倒好,在外面交起了男朋友?”

忍无可忍,微蓝也叫了起来:“我交男朋友,也要你管吗?你不是同样也有女朋友?”

“谁说沫沫是我女朋友?”天朗咆哮着,因酒精与愤怒而近乎疯狂,“她是省建设厅长的女儿,我为了争取那块地,才和她在一起……”

她重重地甩过长发,发出一声冷笑:

“秦天朗,真没想到!你为了商业利益不顾一切,竟然出卖自己的色相?”

“是!我是在出卖色相,那你呢?”他颤栗地,讥讽地说,“你连出卖色相的本钱都没有!”

微蓝的表情僵住。

她觉得被人猛掴了一掌。不但痛,还有难言的屈辱。

早就知道他从骨子里看不起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有改变!

长久的静默,满室的紧张。

两人对视着。天朗头上的青筋在一下下地跳动,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为什么要在这里?让自己陷于如此不堪的情境之中?

微蓝一分钟也待不住了!撞开他,跑回房里。

她把随身带着的小皮箱摔在床上,将很少的几件衣服往里面塞。

这一下,天朗的酒全醒了。他跟着她进来,惊愕地问:“你……你要干什么?”

“我的手已经好了,不需要人照顾。”她扬眉望他,冷冷地说,“而且,你今晚违反了《约法三章》后两章。”

天朗摇头,弄不清事情怎么变成这样。上前一步,他按住微蓝的手:“微蓝,不要走!”

“其实,我也想和你好好相处。”她拂开他的手,轻声而平静地说:“事实证明,我们根本合不来,在一起只是互相折磨。”

天朗动也不动,站在那儿,宛如一尊雕像。

微蓝收拾好东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提起皮箱走出去。

他并没有阻止她。

微蓝走到门口,正要穿鞋子,突然想起他给她的房门钥匙。

她把它从钥匙扣上解下来,留在了鞋柜上。

出了“海景花园”,她拦下一辆出租车,回到过去租住的房子。

微蓝早料到会有今天,那间房子一直没有退租。

她已经学乖,凡事都要给自己留退路。

楼道里的灯坏了。

她摸索着上到三楼。刚刚掏出钥匙,忽然被一只大手有力地抓到了墙角。

微蓝大惊,正要呼救,一种温热、濡湿的东西堵住她的嘴巴。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强烈颤抖,如遭电击。

对方用胳膊紧紧环住了她的腰,双唇在她的嘴上贪婪吮吸。他舌间、唇上浓烈的酒气,醺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当视觉逐渐适应了黑暗,微蓝看清了那张脸——天朗!

她一把推开他,用冷淡而生硬的口气说:

“你怎么在这里?”

呼吸重重地鼓动着他的胸腔,痛楚燃烧在他的眼底。

“你真的不知道吗?微蓝,我爱你!”

“不会的,你骗我!”

微蓝心脏狂跳,周身泛冷。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天朗重新抓住了她。

“我们两个人之间,怎么可能会有爱情?”她不禁缓缓摇头,“你自己也说过不会爱上我!”

“傻瓜!”天朗拥住她,哑声说,“那是我故意气你的。”

太迟了,天朗!

微蓝顺着墙角向下滑,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黑暗中,天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感受到冷漠的沉寂,来自她的心底。

他心慌了,迅速把她拎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挣出他的怀抱,低低地说:“我已经有了男朋友。”

天朗脑中一片紊乱。

“你爱上他了?”

微蓝保持着沉默。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听到漆黑的空间里,天朗粗重的呼吸。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有一种凄惶、悲凉的意味:

“我好容易治好了你的伤,你却投进了别人的怀抱!”

转过身,天朗朝楼梯的方向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又返回来,将一串钥匙放进她的手里:

“钥匙还给你,那间房子,你随时可以回来住。”

微蓝低下头,手上的金属轻微地碰撞,像零丁的碎片。

再抬头望向天朗离去的方向,他已被黑漆漆的夜色所吞没。

若不是唇上传来微微的刺痛,她会觉得刚才只是一场荒唐的梦。

微蓝把手指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嘴唇上,像失落了什么似的,心中无比空洞。

她机械式地打开房门,走进屋子里。

因为长久没人住,空气中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微蓝把所有的窗户打开,冰冷的夜风立刻吹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这个夜,注定是不能成眠的。

她躺在床上,呆呆地盯着淡蓝色的天花板,直到眼睛发疼,依然不肯闭上。

“你真的不知道吗?微蓝,我爱你!”

那么自负的男人,那么旁若无人的男人,终于承认爱她了!

聪明如她,怎可能感觉不到?只是一直刻意忽视而已。

因为他不是别人,他是秦天朗。

他俊逸非凡,他聪明绝顶,他自信狂妄,他骄傲冷酷……他是她命里的克星!

初相识时,他是父母喜欢、众人仰视的王子,而她是被人忘却的小孩,躲在角落,不受宠爱。于许多独自孤独的夜晚,她对着浩瀚无垠的星空许愿:

“如果上天给我三个星愿。第一个愿望是,秦天朗爱上夏微蓝!”

“第二个愿望是,夏微蓝不爱秦天朗!”

“第三个愿望是……”

莫非,十二岁时许的星愿真的灵验了?

那么,她的第三个愿望,是不是也会实现?

不,好的灵,坏的不灵!好的灵,坏的不灵……天朗爱上她,到底是好,是坏?

微蓝不敢想下去,她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天亮了。

明澄澄的阳光涂满玻璃窗。

又是一个晴天。但微蓝却感觉头脑昏沉,四肢无力。

昨晚窗户未关,吹了一夜的冷风,她意识到自己生病了。

硬撑着去上班,始终没有精神。

电话响起。是许韶涵。

“微蓝,晚上去哪里吃饭?”

“随便……”话未说完,她连打了两个喷嚏,嗓音沙哑。

“你怎么了?”许韶涵紧张地问。

“没有什么,好像是感冒了。”

半个小时之后,许韶涵出现在她的办公室,手里拿了很多的抗生素、感冒药。

“哎哟,还是找个当医生的男朋友好啊,既温柔又体贴。”阿玲妒忌得两眼发红,“微蓝,怎么办?我后悔了!”

“你后悔也没有用,今生今世,我只爱微蓝一个。”许韶涵说,看着微蓝的眼中蓄满深情。

她却埋头不看他。因为要掩饰脸红的尴尬。

昨晚,许韶涵说爱她的时候,微蓝心里有怎样的狂喜呀!完全不同与后来面对天朗时的酸楚和冷漠。

唉,天朗,天朗。

09

或许已经受过一次伤,微蓝再没有当初的激情和不顾一切的勇气了。

虽然是许韶涵的女朋友,她与他却保持着很远的距离,最多就是牵牵手,吃吃饭。

那天晚上,许韶涵值夜班。下班时已是清晨六点。

他跑到微蓝的住处,按响了门铃。

微蓝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许韶涵买了早点,专程给她送来。

“我知道你喜欢睡懒觉,经常不吃早饭,长此以往对身体不好。”

心里不是不感动的,却莫名地想起了天朗。

有一个多月没见到他了。不知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自从那晚以后,天朗再没有联络过她。或者,那个叫“沫沫”的女孩已经成为他名符其实的女朋友。

高干子女,像玫瑰般娇艳,看他的眼神又是充满崇拜,世间哪个男人会不心动呢?尤其是在失恋的时候。

失恋?他果真失恋了吗?

像天朗这类男人,爱情在他眼里是花。花开不会有太多的欣喜,花落亦不会有太多的悲伤。

而在她眼里,却是一种可以渗透身心的东西,像血液一样,刻骨铭心。

微蓝拿着桌上的辣椒粉往碗里倒。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许韶涵说:“你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孩子,这样辣的馄饨一记往下咽。”

微蓝一边飙眼泪,一边笑,说:“没办法,我习惯了吃辣嘛。”

“你啊,体太虚,胃又不好,不适合吃得太辣,应该吃一些口味淡、有营养的东西。”

“不亏是当医生的。”她仍在笑,“句句不离本行。”

微蓝很少笑,但笑的时候,嘴唇翘起,眼角弯弯,扇动着她的长睫毛,像个天真的孩子,让人怜惜。

许韶涵怔了一下,坐在她身边,捧起她的脸。

“微蓝,以后就让我来照顾你,好吗?”

她睁大了眼睛看他,眼中渐渐浮起温柔的光彩。

“你在向我求婚?”

“是的”,他郑重其事地说,“这个星期天,我想带你回家,介绍给我父母。他们早就想见你了。”

微蓝一径笑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许韶涵当她默许了,难掩心中欢喜,低头在她脸上吻了一下。

微蓝却像受惊似的,将脸偏了半寸。

幅度虽小,许韶涵还是觉察到了。有些不对劲,却说不上是哪里。

他谨慎地闭上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说:“微蓝,你同意吗?”

有一些内疚在微蓝的心里扩散。回过神,在脸上浮起一个浅浅的笑容:“好呀,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你一点都不丑,你很美!”许韶涵说,他的掌在她的面颊摩挲,目光中俱是疼惜。

离开时,微蓝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车子远去,心底涌起难言的惆怅。

她真的爱许韶涵吗?

如果爱,她应该像每个热恋中的女子一样,渴望被他拥抱,渴望被他亲吻,渴望和他有肌肤之亲,为何她却如此抗拒他的碰触?

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还是因为,她灵魂深处真正渴望的人,并不是他?

这个问题并没有困扰微蓝太久。她想,这世上又有多少婚姻是与爱情有关的呢?

自己已经尝过“爱”的滋味了,这一次,她只要“被爱”。

去许家那天,微蓝精细地妆扮自己,穿着一套粉红色的衣裙,还淡淡地化了妆,丽而不媚,清新可喜。

许韶涵看着她,有掩饰不住的惊喜:原来,她也可以有这样一种方式的美丽。

到了他父母位于某研究院内的家,许韶涵抬手敲门,微蓝既紧张又有点兴奋。

许久没有动静。他拿了钥匙,开门而入,说:“奇怪!说好了在家等我们的,怎么屋里没人?”

微蓝一下如释重负。许韶涵请她参观家里,四室两厅的房子整洁、雅致,还有一屋子书香味。

这不就是她一直向往的“家”吗?虽不十分富裕,但是平淡温馨,让人充满安全感。

微蓝在他家中发现了一台老式唱机,翻了翻唱片,挑了一张小提琴曲。音乐流淌出来时,许韶涵正给她调一杯手磨咖啡,满屋飘香。

她啜了一口,抬头看见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许韶涵的父亲清秀儒雅,母亲美丽高贵。难怪许韶涵长得这般斯文俊秀,原来是结合了父母的优点。

一转眼,微蓝看见相片上还有一个年轻人,高高瘦瘦的,也戴着一副眼镜,面容似曾相识。

“怎么了?微蓝?”看到她紧盯着那张照片,许韶涵有些奇怪。

她迟疑地问:“你……你身边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弟弟。在英国进修音乐,这次特意回国,想见见未来的嫂子。”

话音未落,门上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一定是他们回来了!”许韶涵起身过去开门。

微蓝来不及多想,拢了拢头发,屏息坐在沙发上。

门开了,一个气度优雅的中年女人怀里捧着一大束鲜花,胳膊上挎着购物大包,头上包着欧洲情调的头巾。

“快,靖远,帮我把玫瑰花拿到大客厅去!”

一个瘦高个的年轻男人从她手里接过鲜花,迳直走了进来。

靖远……许靖远?

微蓝不由得一凛,抬头时,与那人的眼光对个正着。

“夏微蓝?”他瞠目结舌,鲜花从怀里掉落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原来你们认识?”许韶涵在一旁问。

微蓝呆住了,不能思想。

他们竟然是兄弟?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她会一直觉得许韶涵眼熟,就是因为他和许靖远外貌上的相似。

许靖远咬牙跨一步上前,脸憋得通红:“毕业时你不是和楚涵住在一起吗?我还以为你们早就结婚了呢,为什么现在又和我哥……”

微蓝的面孔在瞬间变得苍白,只剩两只眼睛分外幽黑,跳跃着一些奇异的东西。

原来,一切都躲不过。该来的,它还是会来!

“靖远,你在胡说什么?”

许韶涵看看许靖远,再看微蓝,觉得非常紊乱。

“我没有胡说!”许靖远竭力挣脱某种情绪,“不相信, 你可以问她……”

微蓝没有说话。她虚弱地转过头,地板上的那束鲜花,绣球、玫瑰、满天星和雏菊,经过精心挑选和搭配,却被许靖远一脚踩踏,萎顿在地。

10

两个星期了,许韶涵不见她,也不联络。

第一次,微蓝主动打电话约他。晚上九点,清风明月茶楼。

他犹豫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个字:“好”。

这座城市有许多茶楼,微蓝从未进去过。她不喜欢喝茶,觉得寡淡无味。

曲曲弯弯的回廊尽头,微蓝推开一扇茶室的木门,印度盘香静静地燃在屋角,一盆木炭烧得正旺。

她和许韶涵对面坐着,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僵。

水开了,侍者上前提壶,将沸腾的开水注入杯中,白毛银针上下翻腾,然后慢慢绽放开来,碧绿晶莹,惹人怜爱。

微蓝盯着茶杯,紊乱复杂的心情忽然安定下来。

“许韶涵,你是不是想要和我分手?”

许韶涵抬头,注视着一样的容颜:看似无害的清秀五官,温柔的举止,还有她眼中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忧郁,她都应该是那种远离尘世、小龙女般冰清玉洁的女子。

但是,靖远口中的她,却与他的想象相去甚远。

“她不但抢自己好朋友的男朋友,还和他同居!这件事曾经轰动了全校。”

“夏微蓝并不像她外表那般单纯温婉,她是一个心机很重的女人!”

“她的家庭也很复杂。哥,这样的女孩子,根本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们家!”

……

微蓝不愿意继续这样的对峙:

“你为什么不说话?”

“那天靖远说的……都是真的吗?”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下巴,一个字一个字咬住:“是!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许韶涵猛地闭上眼睛,这一刻,他多希望她能够否认!

“微蓝,”他颤栗地问,“你为什么……为什么……”

嘴唇几度张合,后面的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如此卑鄙无耻?”微蓝替他接下去,“许医生,你太天真了!想象与现实,总是有很大的差距。”

她玩世不恭的语气使许韶涵脱口而出:“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接受我?”

刹时,微蓝所有的情绪都冻住。

是啊!你这样的女孩子,有什么资格作“许医生”的女朋友?

你真以为有了“爱”,人家就会不在乎你的过去,接受你的“残缺”吗?

其实,天真的人是你,夏微蓝!

微蓝镇定地笑着,站起来。

她盯住面前那张脸,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像报复一般地说:

“许韶涵,我比你弟弟知道的还要不堪!我从别人手上抢男朋友,趁他喝醉酒勾引他上床。后来,他不要我了,他说从来没有爱过我。我当时已怀孕三个月,只好跑去你们医院堕胎……”

“不要再说了!”许韶涵的脸孔整个扭曲了,“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夏微蓝。”她依然轻笑,那双美丽的瞳仁却冷冷地紧缩着,“许韶涵,我和你不同。情愿残缺,不愿虚伪。”

说完,转身往外走。

许韶涵没有挽留她,他把脸整个埋进掌心里。

桌上,杯中的茶早就凉透。

茶虽好,人走就凉啊,爱情也一样。

从茶楼出来,微蓝走得很慢,梦游一般,一步一步,像个影子。

说完刚才那番话,她丝毫没有快感,只觉得胸口的血全冷了,万念俱灰。

是的,全成了灰。没有恋爱,也没有求婚。

就像做了一场梦,苏醒以后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纵使再留恋梦中的美好,也是枉然。

冬天的夜,冷。

陆续有人从微蓝身边走过,背影模糊在寒风中,只留下脚步声渐行渐远。

晚上十点,她不想回家。

街尽头有一家叫“玻璃心”的酒吧,好像是刚刚开业的。

玻璃心?这名字不错。她记得潘美辰曾唱过一首歌,歌词中有一句:“女人的心都是玻璃做的。”

推开门,风呼啸而入又嘎然而止。

里面不大,昏眩的灯光和喧嚣的乐队。盘丝洞一样鬼魅的气氛。

在激烈的鼓点和DJ的嚣叫声中,微蓝压抑许久的肢体突然有了释放的冲动。

她冲上台去领舞,狂野的舞姿吸引了众多猎艳的目光。

微蓝疯狂地舞着,感觉漫天漫地的热量袭来,酒精慢慢扩散到血管里去。

她喜欢这种感觉,高高在上,下边的人群为她呐喊欢呼,迷乱而颓废。

一曲终了,掌声四下而起。

这时,一个身材魁伟的男人托了高脚杯走过来与她碰杯。

微蓝握着百威细长的瓶颈坏笑。她酒量很大,白酒红酒“千杯不醉”。

男人在嘈杂中俯过身子,大声说:“小姐,做生意吗?”嘴里的酒气几乎喷到她的脸上。

微蓝眯起眼睛,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她穿橘红色的外套,领口敞开,隐约能看见里面的黑色蕾丝吊带。长睫毛忽闪忽闪,小巧的嘴唇鲜艳欲滴,明眸如水,双颊晕红,奇+shu$网收集整理在昏暗迷离的灯光下,说不出的媚惑动人。

男人趁着酒意,顺势伸出另一只手来拥抱。

微蓝毫无预兆地将百威空瓶举起来,向他头上砸过去。

瓶子碎裂的瞬间,殷红的血液从他头发里淌出来……

但是,她的胳膊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瓶子没有落到对方的头上。

微蓝惊讶地转头,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褐色的瞳孔,散发着寒冰一样的光芒。

是天朗!

他像从天而降似的,伸开胳臂将她揽进怀里,回头对那个男人说:“对不起。她是我女朋友,你找别人吧!”

女朋友?微蓝一愣,尚未反应过来,那个男人已经冲天朗抱拳:“哥们儿,冒犯了!”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谁是你女朋友?”微蓝挣出天朗的怀抱。

“我不这样说,你早就被那个男人拖上床去了!”他冷冷地说,“为什么到这种地方来?怎么可以喝这么多酒?你知道一个女孩子这样有多危险吗?……”

他已经忍了很久,看着她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热舞,向陌生男人抛媚眼,甚至肆无忌惮地大笑……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特意在他面前上演,挑战着他对她的耐心和意志。

冷静下来,微蓝确实有几分后怕。那男人这般高大威猛,她一瓶子砸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嘴上却佯装不屑地说:“不为什么,我喜欢!”

天朗死死地盯着她,心中怒火烧进眼眸,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这么贱!”

“我是很贱!”她说,蓄积在胸腔中的所有愤怒,都掩藏不住地宣泄而出,“我自甘堕落,我下流,我不要脸(奇*书*网*.*整*理*提*供),我抢别人的男朋友……那统统都是我的事,谁要你管?”

最后一句话,是带着悲伤的哽咽。

天朗呆住了,分明看见,她的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有多久没见过她的眼泪了?好像,从他十五岁那年把她堵在巷子里以后,她就再没有哭过。

微蓝转身奔逃出酒吧,他追了出来。

深夜无人的街头。

她单薄瘦小的身影,在黑色的风中一路狂奔。

天朗紧追不舍。

当跑到她租赁房子的巷子口时,他终于冲上前,紧紧抱住她。

在他抱住她的瞬间,微蓝忍不住尖叫起来,在尖叫中感觉自己锋利的倔强和冷漠的无助。

“对不起。”天朗放低了声音,俯在她耳际说,“我并不想伤害你!”

(我原本想好好爱你,结果却总是重重伤你!)

“不关你的事。”她垂着头,话语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反而给他从未有的温柔感觉,“我浑身都是刺,不但刺伤别人,也伤了自己。你不要理我,走吧。”

“如果要走,我早就走了,何必等到今天?”他框正了她的头,凝视着她的眼,喑哑地说,“我是真的爱你,微蓝!”

微蓝吃惊地看着他。

这已是他第二次说这三个字,即使是谎言,由天朗嘴里说出来,也让她感到微微的快乐的眩晕。

原本以为,这个高高在上、俊朗傲慢的男人,是她这一生不能得到又无法舍弃的奢侈。

她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英俊的轮廓,嘴唇紧闭着,几缕柔软的卷发遮住他的眼。

天朗长着一双漂亮的浅色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用头发遮掩不自禁流露的感情,因此他是冷漠而狂热的。

(以前,她怎么没有发现?)

一直看下去,直看到他眼睛里有了疼惜的味道。

灼热而湿润的呼吸如此近,就喷在彼此的脸上。

微蓝轻轻闭上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翕动的翅膀,在眼下投下沉重的阴影。

仿佛又回到多年前那个夏夜,暧昧的情欲弥漫在周围的空气中,一触即发。

“我一直都知道,”

从他喉咙里发出呻吟般的低语,“你是个可怕的女巫!”

瞬间,她被夺去了呼吸……

天朗激烈地近乎粗暴地将嘴唇压在她唇上,然后疯狂地挪下去,脸颊、耳朵、脖颈。

微蓝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能紧抓住他的衣服,如一叶轻飘飘的小舟,被猛地抛到了风口浪尖。

他强壮的双臂紧紧缠住她的腰身,那种久违的无法言喻的快感,随着他唇舌的撩拨一路向下。

终于,天朗一粒粒解开她的衣扣。

她上身半裸地暴露在昏黄的路灯下,玲珑的锁骨中间,是那粒小小的黑色的痣。

他浑身颤栗,喘息粗浊,将她整个抵在墙上,狠命地吻她,拥她,爱她。

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激情几乎令她窒息。

“天朗,天朗,不……要……”

她低低的呻吟像海上的泡沫,一个,一个,轻轻破裂。

天朗倏地清醒过来,迷离的眼睛,望向面前的微蓝。

她蜷缩在墙角里,背靠着冰冷的青砖墙面,双肩瑟瑟颤抖。

能不冷吗?这是寒冬的夜晚,她的肩膀和前胸都裸露在衣服外面,肌肤冻成了青紫。

他是不是太急不可耐了?

一生中,能让自己如此失态的,只有她。

只有夏微蓝,才能让在女人面前冷静自持的秦天朗,变成饥渴难耐的野兽。

也许,是他压抑已久的感情终于爆发了。

他再也无法控制,也不想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