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我们的爱
01
处理好公司的事务,微蓝当天下午就开汽车回了N城。
到家时,已是满天红霞。
“你为什么要骗我,说天朗死了?”她迫不及待地问秦桑影。
秦桑影看着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天朗虽然死里逃生,但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天朗了!”
微蓝的心咯噔一下。
其实她早就应该想到的,否则天朗不会躲起来不见她。
“他到底怎么样了?”
“他右腿膝关节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至少要三年时间才能恢复行走。最最严重的,是他的头部受到重创……”
“天朗变成傻子了?”微蓝瞪大了眼睛,心脏狂跳不已。
“不!这一年多来,他的身体渐渐复元,只是有一些记忆没法恢复,是选择性失忆。”
“你的意思是,他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微蓝皱起眉头,“那么,他还记得什么?”
“他醒来后,记得自己叫秦天朗,记得我,记得瑞阳,记得你爸爸。唯独不记得你,更不记得那次车祸。所以,现在的你对他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
她,是他生命中最痛苦的记忆,在那场车祸之后,他本能地把这部分抹去了。
强大的失落感,令微蓝站不住脚,跌坐进沙发里。
先是天朗没死,再是天朗失去了记忆,一狂喜一狂忧。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迷惘极了,简直无法思考。
秦桑影也不说话,两人各据沙发一角想着心事,一直坐到黄昏天色暗去。
微蓝站起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说:“我还是回省城去吧!”
秦桑影微微一怔,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迟疑着问:“你不想去看看天朗吗?”
“不了,”她缓缓摇头,唇边挂着一个衰弱的微笑,“我想没有我,他会活得很平静很幸福。我不应该重新走进他的生命,再一次让他痛苦。”
就当这是天朗的下辈子吧,她应该放过他,让他不再为她心痛了。
“你真的忍心不去见他吗?”秦桑影的声音低柔幽怨,“要知道,如果没有你,天朗的生命只是一片空白,他这样活着也仅仅只是活着。”
微蓝一惊,她转过身,直直地瞪着秦桑影。
“其实,这一年多来我一直都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天朗还活着。”秦桑影说,“开始的时候,我也不想让你去打扰他的平静。但是,我发现,只有你才能拯救天朗。”
微蓝紧握双手,被动地听着。
“这也是我一直没有阻止天朗和你交往的原因。”秦桑影望着她,坦诚地说,“说实话,你的性格不讨喜,又一向对我抱有成见。而且,我也不觉得你配得上我家天朗。从心里来说,我并不希望你成为我的儿媳妇。”
微蓝并未感到生气。任何人都会觉得她和天朗不般配,包括她自己在内。
“可是没办法,天朗这孩子打心底喜欢你。这世上,只有爱情是无法阻止的。”秦桑影把目光调向窗外,“我也年轻过,我也经历过爱情,知道其中的痛苦与甜蜜,还有更多的是无奈和不可理喻。”
万家灯火,灿若星辰,织缀成一个沧桑多变的俗世人间。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虽然结局不一定是美好的。
“天朗非常像他的生父,也是为了爱情不顾一切。他的生父叫秦天,迪厅里的架子鼓手。他酷爱音乐,长发,高瘦,英俊,冷漠。这样的男人,对于当时只有十七岁的我来说,是最具有诱惑力的。自从在迪厅里跳舞认识他以后,我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了他。我的父母都是知识分子,家庭非常保守。他们嫌秦天出身不好,把他视作流氓小混混,强烈反对我和他在一起。为了爱情,我选择了私奔,我父亲愤怒之下,登报和我脱离了父女关系。秦天他一直对我很好,他外表虽然冷漠,却很懂得关心照顾人,也很专情。他说,他如果爱一个人,就会至死不渝。我至今都不后悔爱上他。爱情虽然美好,生活却是残酷的。我当时怀了天朗,靠秦天一个人的收入根本不足以维持生计,无奈之下,我只有趁他晚上去迪厅打鼓时,偷偷地到夜总会作服务员。我没念什么书,除了出卖青春美貌,可以说是一无所长。但我有自己的底线,无论老板怎么劝诱,我就是不肯坐台,绝不背叛秦天。我当时的想法天真,只要自己洁身自好就行。可是有一天晚上,我去包厢送饮料,一个中年男人趁着酒意想要侮辱我,并要我做他的情人。我甩了他一个耳光,哭着夺门而出。这事后来被秦天知道了,他无法忍受我被人欺负,叫了一伙人,狠狠地揍了那个人一顿。那人被打成重伤,险些丧命。警察很快就把秦天带走了。那人在N城很有势力,秦天被判了十年重刑。他喜欢喝酒、抽烟,又常常熬夜,本来身体就不好,加上精神苦闷,不久就死在了狱中。秦天是为我死的,如果他不遇上我,不爱上我,他现在一定还活在世上!”
秦桑影停了下来,微红的眼眶紧盯着微蓝:“所以当初,你为天朗的死忏悔,痛不欲生的心情,我非常理解,也原谅了你先前对他做的一切。”
这个故事对微蓝来说,很陌生,也很是惊心动魄。她不由自主地问:“天朗的生父是你这辈子最爱的男人,你也不可能忘记他。你后来为什么又嫁给了我爸爸呢?”
“秦天死后,我一个人带着天朗,生活非常艰难,而天朗从小就是个孤独的孩子,他自尊心又很强,周围的人都看不起我们母子。我在云天公司打工时,认识了你爸爸。也许是因为同情吧,他对我们母子非常关照,这就引起了公司里一些人的误会,很快传到了你母亲那儿。他们开始天天争吵,你母亲甚至到公司来大哭大闹。你父亲一气之下和她离了婚。我和你父亲是在他们离婚以后,才真正走到一起。开始我们一直都是清白的。”
微蓝深知自己母亲的性格,脾气暴燥、多疑、固执而又喜欢无理取闹。秦桑影说的,很有可能是事实。
“当初嫁给你父亲,我更多是出于对天朗成长的考虑。他太渴望有个父亲,有个安定温暖的生活环境。天下哪个父母不为自己的儿女着想?更何况我一直觉得亏欠了他。我想要他回国,也是不忍心看着他一个人漂泊在外。包括他和你相爱,我也有一点私心,希望他能在和你结婚后,名正言顺地成为云天公司的继承人。但天朗根本没考虑过这一点,他只是因为爱你才和你在一起。他真要靠婚姻去获取利益,娶那位省建设厅长的女儿,不是比和你结婚更划算吗?”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呀,那个杨丹沫无论出身、家庭条件、相貌、气质,哪一项都比微蓝要强。
“可天朗只向你一个人求过婚,而且不只一次。你却如此误会他!”秦桑影的语气中终于透出怨气,“我的儿子我最清楚,他像他父亲,有一把不容践踏的傲骨。天朗和我说过,他在澳大利亚时,曾经拒绝过一位千万富翁千金的求爱。他如果真是为了钱,不如留在澳大利亚,又何必回国呢?”
千万富翁小姐求爱的事,天朗从未向她说起,甚至在他的信中也只字未提。看来他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天朗是个多么骄傲的男人,又是多么的至真至纯!在这个金钱至上、物欲横流的社会,已像熊猫一样稀少。而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误会他!
——“你还是不相信我?”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这世上很多男人都是骗情的高手!他们欺骗女人的感情,始乱终弃,从来不会付出真心……”
——“微蓝!我不会的!我永远都不会……你相信我!”
——“天朗,我一直在想,也许你并不是真的爱我,只是不能忍受我被别人抢走。更有可能是为了报复,因为我曾经设计陷害过你,所以你要狠狠地反击,让我臣服于你的脚下,再一脚踢开,用这种方式来夺回你的尊严和骄傲!”
——“夏微蓝,我怀疑你根本没有心肝!”
……
——“夏微蓝,你这样自以为是,这样自私,这样冷漠,我真后悔自己怎么会爱上你!”
——“不要跟我谈爱!你根本就不配!”
耳边响起曾经的对白,微蓝心痛如绞。
她曾经拥有这世上最真挚的一份爱情,然而混沌的她,终究还是错过了。
“你就这样放弃吗?”秦桑影说,“天朗为你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他现在变成了残废,你怎能扔下他不管?”
“可是,天朗已经忘记我夏微蓝这个人了。”微蓝闭上了眼睛,颤抖地说,“现在的我,对他毫无意义,再也不能给他幸福!”
“医生说,天朗只是暂时失忆。即使他永远找不回那部分记忆,你难道不能通过努力,让他重新认识你,爱上你,接受你吗?”
微蓝眼前一亮:“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都是为了天朗。因为你才能给他幸福。”
“谢谢你。”微蓝轻声说,放胆地走上前,伸开双臂,给了秦桑影一个最真心的拥抱。
这是十六年来微蓝第一次和她亲近。
“妈,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健健康康、完美无缺的天朗!”微蓝在她耳畔说。
秦桑影心神一荡,眼眶微微有些潮润。
“包括早上电话里那一次,这是你第二次喊我妈了。”
微蓝一愣,随即眨眨眼,调皮地说:“反正迟早是要叫的,不如先练习一下!”
秦桑影了然于心地笑了。
她相信,放下以往的怨恨和心结,眼前这个女孩,会是拯救天朗的天使!
02
两个月之后。
满眼都是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直直地照下来。
时值中午。
天是浅浅的蓝,淡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路两边的梧桐树郁郁郁葱葱,翠绿如洗的叶子反射着太阳的耀眼光芒。
十六年前,微蓝第一次见到天朗,也是如今日此时一样晴朗的天气,一样灿烂的阳光。
连日期都是一样,6月8日。
她特意选这样一个日子来见天朗。虽然早知道他就在N城,一个人住在郊区的别墅区中。
那是云天公司开发的别墅,因为价格过高,开盘后销售不很理想。夏云生便留下了一幢三层楼的独立别墅,天朗从北京治伤回来后,就一直住在这儿。秦桑影请了一个保姆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她和瑞阳每逢周末都会来看他。
天朗没有死,全家人都知道,只是瞒着微蓝。
微蓝为此事抱怨过父亲,可他说:“你这孩子,固执、任性,一意孤行,是该受点教训,才会真正长大!”
秦桑影则说:“我儿子为你吃了多少苦头,还差点连命都没有了,总要为他讨回一点什么才甘心!”
于是,微蓝释然了。
至少天朗还活着,只要他活着,任何情况她都能接受,只要他活生生的!即使他完全不记得她了,永远找不回他们曾经的过往,她也心满意足。
她抬起头,迎着阳光,眼泪没来由地落下来。
天朗,我来了!
微蓝停下车,推开车门,走进这片豪华别墅区。
由于地处郊区,空气新鲜,树木繁茂,有奇异的花香在周围飘荡。
这儿的人个个神清气爽,脸上似乎都带着微笑。
微蓝沿着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一路寻找着别墅的门牌。
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因为一眼看到了天朗。
坐在房子外面的花园里,他睡着了,头靠在轮椅扶手上。头顶的葡萄枝繁叶茂,青翠欲滴。风一吹,满架叶影晃动,斑斑驳驳的阳光在他背上跳跃不止,像是一幅画。
微蓝看着眼前的情景,心突然像被摄空一般,真有一种隔世的恍惚。
天朗留着短发,穿着简单的白T恤黑长裤,表情安适,整个人清新怡人。
这是一个沉睡中的王子,任何人都不会忍心打扰他。
微蓝轻轻走进花园,仿佛身处一场梦境。站在他面前,久久痴望,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一不小心,一切都烟消云散。
他还是那么好看,没有面目全非,甚至没有伤疤。那张时而冷峻,时而痴狂的面孔,仍如雕像一样完美无瑕。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上他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爱和她争吵的倔强的唇……蓦地,他长长的睫毛掀起。
微蓝心慌地缩回手,想要逃开,可整个人却变成了一尊雕像,一动也不能动。
天朗微微一愣,那双深邃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她。
微蓝迷失在那浅褐的眼眸中。她知道,他表面是冰,下面却激涌着不见底、会淹死人的深情。
天朗像要确认什么似的,那目光如一根细针,穿透她的眼睛,直达她的灵魂。
他认出她来了吗?
微蓝紧张到了极点,一颗心狂跳起来,脸色发白,全身如堕冰窟,双手在微微颤抖。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小姐,请问你是谁?”
天朗终天出声,眼里是茫然和惊讶。
微蓝一怔,紧绷的神经顿时松驰下来。
如果他没有失忆,也许她根本没有勇气站在他面前。
血液重新在她身体里流淌,冰冷僵硬的四肢,又开始感觉到周围阳光的灼热。
“我叫夏微蓝。”微蓝强迫自己习惯他的客套和疏离,“是你的妹妹,也是你女朋友。”
“我好像没有妹妹,更没有什么女朋友。我记得,我从来都没有恋爱过。”天朗皱起眉头,表情漠然。
“你当然恋爱过,只是你全都不记得了。”微蓝抑止不住的心酸,“你曾经非常非常爱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呢?”天朗盯着面前这个奇怪的女子,“她爱我吗?”
“她是个笨蛋,全世界最大最大的笨蛋!”她咬紧嘴唇,压抑自己想扑上去的冲动,“她一直在寻找心目中的王子,却不知道她的王子其实就在身边。”
天朗笑了笑,说:“什么王子,你是不是在编一个美丽的童话?小姐,我想你认错人了,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怎么会是你的男朋友?”
说完这些话,他看到浓重的失落从微蓝的眼里冒出来,她欲言又止了几次之后,点点头,讷讷地说:“看来你是真的失忆了。那好,我过几天再来。”
“不用再来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这一生,我不会爱上任何女人。”
微蓝很沮丧,她没想到,和天朗的见面居然是这番情景。他好像又退回到了十六年前,那么遥远神秘,那么冷酷倨傲,让人难以靠近。
这一刻,她宁愿他恨她,狠狠地骂她,让她看到他人性及脆弱的一面。
夏微蓝,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不!天朗曾经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就不能为他做点什么吗?
微蓝收回往花园门口移动的脚步,迳直走到他面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天朗,你不认识我没有关系。这就是来世了,我们的来世!我在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你。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天朗没有说话,眼眸直视着她,目光深不可测。
她慢慢地蹲下去,将他的手紧贴着自己的脸颊,说:“不管你能不能恢复记忆,会不会重新爱上我,这段时间让我来照顾你。”
“我并不需要人照顾。”天朗冷漠地说,想把手抽出来。
微蓝却不肯松手,清晰有力地说:“你现在坐在轮椅上,都是因为我。我至少要照顾到你右腿恢复正常的那一天!”
“如果我的右腿永远好不了呢?”他一脸严肃地说,“医生说,有可能我一辈子都离不开轮椅。”
“那我就照顾你一辈子!”
天朗唇边挂着一抹冷笑:“你刚才说,当我还是一个王子的时候,你都没有爱上我。现在我已经残缺不堪,不再完美,你这样做算什么?施舍、同情还是怜悯?”
微蓝忍不住想伸手拥住他。尽管他的话中带着强烈的伤害,但也是自卫的一种方式啊。
她把心里的渴望生生地压下去,努力装出轻松的笑脸。
“我曾经答应过妈妈,要还她一个健健康康、完美无缺的儿子。天朗哥哥,你不会让我食言而肥吧?虽然我很瘦,但也不想变成一个大胖子。”
她低喃地说,漂亮的睫毛一眨一眨,像个犯错误的孩子,让人怜惜。
天朗的脸庞闪过一瞬的光彩,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微蓝从天朗的那些信中知道,他最喜欢听她叫他“天朗哥哥”,最喜欢看她天真稚气的样子。没想到这一招,对失忆的天朗依然管用。
微蓝趁热打铁,站起身,推着他的轮椅,往屋子里去:“以后你不许再在花园里睡觉了,很容易着凉的。”
这一次,天朗不再拒绝她的照顾。
肢体残缺,行动不便,又远离家人,独居一隅,他内心深处必然渴望有人关心扶持,而微蓝,是一年多来第一个走进这栋别墅的年轻女子。
此后,她还会一步一步走进他孤寂冷傲的灵魂深处。
因为天朗自己说过:“只要被人打破那层硬物,心便彻底地暴露了。”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刺破他的冷漠坚硬,触摸他那颗热情柔软的心。
做不成天朗的情人,先做一对兄妹也不错。
按照微蓝的计划,第一步就是辞退那个保姆。她和天朗的两人世界,可不想让“第三者”打扰。
因为付了超出两倍的工资,对方感激不尽,一迭连声地说:“谢谢夏小姐!谢谢夏小姐!以后秦先生就拜托你照顾了!”
“你放心,有我照顾,保证他心宽体胖,心情愉悦!”
微蓝大言不惭地说,可是第二天一早就遇到了麻烦。
她早早地起床,弄好了早餐。然后走到天朗的卧室外,轻轻地敲门:“天朗,起床吃饭了!”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声音。
微蓝有点担心,扭动门把,推开门,床上空空如也,毯子枕头都平平整整,轮椅也不见了。
天朗到哪里去了?
微蓝满心惊惧,却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她顾不得男女之别,猛地撞开浴室的门,雾气氤氲中,天朗全身赤裸,背对着她坐在浴缸里洗澡。
天啊!微蓝羞红了脸,虽然她和他早有肌肤之亲,但是时隔一年,乍然见到天朗男性的裸体,还是让她感到窘迫难堪。
她正要退出浴室,可天朗已经转过脸,看到她,非常自然地说:“你来得正好,用毛巾来帮我搓背!”
啊?微蓝以为自己听错了,半天回不了神。
“是谁说要照顾我的生活?”他语带嘲讽,“服侍我洗澡也是其中一项。”
“可……可……”微蓝吞吞吐吐地说,“可我是女人!”
“你不是说曾经是我的女朋友吗?”天朗眼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我猜想,我们早就上过了床。对我的身体,你应该司空见惯吧?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虽然如此,可是……慢着!好熟悉的对白,后面两句某年某月某日似乎是出自她自己之口。
“如果你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只好把吴妈重新请回来。”天朗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微蓝说。
她蓦地回神,蹙眉望着他:“吴妈帮你搓过背?”
“那是当然。”天朗懒洋洋地说,“否则我自己一个人怎么洗澡?”
真该死!难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男性魅力会叫女人多心动吗?即使对方四五十岁了,可毕竟是个女人!就这样平白无故地被人吃豆腐??
微蓝几乎是气急地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毛巾,使劲地在他背上搓起来。
“喂,小姐!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天朗低声抗议,“你现在搓的是本人的背,不是搓衣板!”
我当然知道不是搓衣板。搓衣板哪有这么柔软、光滑、迷人?那宽阔的肩背、结实的臂膀,还有布满肌肉的古铜色的胸膛,平滑性感的小腹……她的目光很不争气地往下移,整张脸都胀得通红。
“你的脸,为什么越来越红?”天朗奇怪地问,“是不是浴室空气太闷,缺氧啊?”
微蓝真的感觉呼吸困难,头昏脑胀,四肢无力。
不行,再搓下去她非昏倒不可!
她扶他从浴缸里起来,坐进轮椅,匆匆扔给他一块干毛巾,说:“快点擦干,穿衣服吧!”
“我行动不便,穿衣服的事,还是要劳驾夏小姐。”他用慵懒的语气说。
微蓝忍无可忍地抱怨:“秦天朗!你只是右腿骨折,双手又不是不能动!”
“在你来以前,吴妈可是照顾得我无微不至,甚至上厕所,都是她帮我脱裤子。”
微蓝瞠目结舌,瞪了他半天,终于拿过那条毛巾,不情不愿地帮他擦干身上的水,再为他穿衣服。
她笨拙地一粒粒扣着他衬衫的扣子,手不时碰触他赤裸的胸膛。他离她那样近,近得可以感觉到他暖暖的鼻息,他头发上海飞丝的清香,还有他激烈的心跳。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已震动了她的耳鼓。
“奇怪!你手怎么在抖?”天朗的声音温柔在她耳边漾起,然后,他握住了她颤抖的双手,“你生病了吗?”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调和她说话。
微蓝不由自主地抬头,迎视他。
濡湿的发丝贴在额前,英俊的脸庞上犹带着水珠,那双炙热黝黑的眼睛,此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的天朗又回来了吗?那个深爱着她的天朗?
“天朗……”她低哑地呼唤,“天朗,有一句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什么话?”天朗柔声问。
“我……”微蓝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不起!”
天朗脸上的表情一僵,然后松开她的手,冷淡地说:“我肚子饿了,你推我去餐厅吧!”
一刹那间,微蓝竟有种怅悯的失落感。
天朗,我想说的不是这句话。
可是,要等你完全恢复记忆的时候再对你说。
在你不记得我是谁,还把我当陌生人,就贸然向你示爱,这对你是不公平的!
03
微蓝一心想要治好天朗的腿伤,让他重新站起来。
她拿了北京骨科专家的诊断书,半强迫地逼天朗去医院拍片。医生告诉她,天朗的右腿膝关节骨折,虽然在北京作了接驳手术,但因为断裂处不能完全吻合,至少还要两年时间才能离开轮椅。也有可能终生都要拄拐。
“医生,你一定要想想办法!”微蓝不愿放弃希望,“他还这么年轻,难道下半辈子都要当瘸子吗?”这对心高气傲的天朗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你要带他多做复健,多做物理治疗,还有一个,就是等待奇迹发生!”
“我相信世上一定有奇迹!”
天朗能够死里逃生,活生生地出现在她面前,这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微蓝态度十分笃定,她每日晨昏,都会推天朗到花园去散心,然后帮助他练习从轮椅上站起来。
她特意去买了一副拐杖,开始的时候天朗非常抗拒,说:“我又不是瘸子,为什么要用拐杖?”
“你不能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微蓝说,“你应该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你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难道你这么快就后悔了?”天朗脸色阴沉下来。
“我没有后悔!也永远不会后悔!”她紧咬嘴唇,“可是我不想看到一个毫无生气、萎靡不振的秦天朗!”
“是谁让我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出,带着颤栗,直穿透她的肺腑,撕裂她的心脏,“是你!夏微蓝,是你让我变成了一个半死不活的残废!”
微蓝看到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她有一种冲动,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头,抚慰他心理和生理上的伤痛。
可是,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声音冷漠地说:“我知道了,你想要折磨我!只要你在轮椅上坐一天,我就不会原谅自己,就得照顾你一天,然后永远被你捆绑住!秦天朗,用这种手段报复一个女人,你不觉得你很卑鄙,也很可怜吗?”
天朗直瞪着她,眼眸是两团愤怒的火焰,熊熊燃烧。
“说到底,你还是不愿意留在我身边?”他的声音经过挤压,暗哑而颤栗。
“如果我仅仅是因为恕罪留在你身边,又有什么意义?”微蓝说完,便扭头跑开。
她跑了很远,一直跑出别墅区,才停下来,浑身剧烈地颤抖,必须张口喘息,才能稳住心跳。
原谅我,天朗!我只有这样说,才能重新激起你骨子里的傲气。我相信你是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的!
微蓝回到别墅时,天已经完全黑透。
整幢楼漆黑一团,没有光线。
微蓝以为天朗已经睡了,向大门走去,突然被什么挡了一下,险些摔倒。
她扶墙站稳,才看到天朗坐在走廊上,沉默地盯着黑暗的空气,抿紧的嘴唇透着落寞和孤独。
“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他讥讽地说,下颏倔强地紧绷。
微蓝鼻子一阵酸涩。
她知道其实他是怕她离开他,一去不回。失忆后的天朗,比任何时候都脆弱,却还是不肯放下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我说过,你的腿一天不好,我就一天不会离你而去。”
她把他推到卧室门口,正要转身离去,他突然说:“你照顾我,仅仅是因为恕罪吗?”
“当然不是。”她温和地说,语调放慢了,“是因为爱,才让我放下云天公司,心甘情愿地照顾你。可是,我爱的是那个坚强的、骄傲的,不管遇到什么挫折总是不驯坚持着的秦天朗。而现在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你,让我觉得陌生,完全不像他。”
天朗沉默着。他转动轮椅,推开门,又轻轻地掩上。
她在门外呆立了许久,才慢慢离去。
微蓝一直似睡非睡,辗转了大半夜。
迷迷糊糊中,天已经大亮,阳光洒满了整个卧室。
她从床上弹跳起来,匆匆忙忙地洗漱,冲下楼去准备早餐,却发现餐厅的桌上早已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还有几块涂了黄油的面包。
微蓝本能地愣了一下。黄油面包?
天朗不是什么都忘了吗,怎么还记得她的口味?
转到客厅,她看到天朗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落地窗外发呆。
微蓝走过去,轻轻地说:“对不起,我起晚了,没有为你弄早餐。”
“从今天开始,我要自己弄早餐,自己照顾自己。”他没有转头,低声地说。
“为什么?”她皱了皱眉。
“你回去吧,我不再需要保姆了。”
微蓝不由得提高声调:“秦天朗,你要赶我走?”
“我昨晚想了一夜,想得很清楚。我不能这样自私地把你捆在身边,你应该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和……爱情!”
“我早就想清楚了,如果你一天不站起来,就休想赶我走!”
“你的意思是,等以后我的腿完全恢复了,你还是要走。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微蓝激动起来,“是我让你失去了右腿,失去了记忆,让你如此痛苦,我是罪魁祸首!如果我在这时候离开你,我……”
“你就会一辈子良心不安,是吗?”天朗霍地转头,阴郁地盯着她。
“我……”她嘴唇抖颤着,眼泪不知怎么地就冲进了眼眶,“我会生不如死!”
他盯着她眼里的泪光,浓眉紧紧地皱在一起。
“天朗,你还不明白吗?”她哽咽地说,“我宁愿和你一起沉沦地狱,也不要一个人留在天堂!”
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我终于知道,终于知道了——
天朗,你是我执著不悔,要相守一生一世的爱人。我不求来生,不求往世,不求轮回,只要和你在一起,多一天也好!多一刻也好!
天朗伸出手指,轻触着她湿润的眼角,幽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你留下吧……我又败给你了!”
微蓝握住他的手,忍不住破涕而笑。
从这天开始,天朗很努力地练习站立、行走。
虽然在轮椅上坐了一年,他的体格仍很健硕,高大的身躯必须倚靠微蓝,才能站起来。
微蓝身材本来就瘦小,要支撑天朗的体重,每次都累得气喘吁吁,满脸胀红。
有一次,她禁不住埋怨:“你没事长这么高干嘛?傻大个,费衣又费食!”
“你不是从小就喜欢高个子的男人吗?”天朗反讽道,“特别是那种宽肩膀的男人!”
微蓝睁大眼睛,不能置信:“这个你怎么知道?”
他用轻蔑的目光瞟一眼瘦弱的她,说:“像你这种矮女人,大多喜欢高大魁梧的男人,觉得特别可靠,特别有安全感!”
“谁矮了?人家有一米六二呢!”微蓝说,脊梁骨挺得直直的,语气里却透着心虚,“真的有一米六二,骗你小狗!”
天朗尚未答话,迎面走来一对母女。那个小女孩住在隔壁,是微蓝的小崇拜者,常常当着很多人的面叫她“漂亮阿姨”,叫得微蓝心花怒放。
“漂亮阿姨,早上好!”小女孩老远就甜脆脆地叫。
“萱萱,早上好!”微蓝微笑答应,想要逗逗她,萱萱却歪着脑袋,说:“漂亮阿姨,你今天怎么那么矮呀?秦叔叔比你高好多呐!”
她的脸轰一下燃烧起来,半天不知说什么好。
“小孩子乱说话!阿姨这么漂亮,哪里矮了?”萱萱妈妈大声训斥女儿。
微蓝越发尴尬,却还得强装笑脸,维持风度。
天朗不仅不帮她解围,反而笑眯眯地去摸萱萱的小脸,夸她聪明可爱。
这下小家伙更得意了,又补充一句:“秦叔叔,原来你好高好帅哦!阿姨穿着那么高的鞋子,还比你矮了一个头!”
萱萱妈妈一看这势头,再看微蓝的脸色,赶快拖着女儿溜之大吉,要不然,不知她嘴里还会蹦出什么话来!
微蓝又生气又沮丧,黑着脸,一言不发。
“值得为这点小事生气么?”天朗明显有点幸灾乐祸,“童言无忌嘛!”
“这么小年纪,就有异性没人性。”她闷闷不乐,“长大了,一定是个女花痴!”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在乎外表?那只是一张皮囊,真正重要的是人的内心。”
“我是女人嘛,女人没有不希望自己漂亮的,特别是在……男人的眼里!”她抬头,全心全意地看着他,“天朗,你觉得我漂亮吗?”
天朗避而不答,却反问她:“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我听一位心理医生说过,每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可能都会有一种病态的心理。当她遇到爱情之后,会突然发现世界不一样了。就好像一夜醒来,发现自己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而在此以前,她是极端自卑的,从来感觉不到自己的漂亮。直到爱情来了,她看见身边这个男人,她找到了自己。”
微蓝声音柔和,在早晨清凉的空气中,格外悦耳。
“那位医生说,有时候爱情会让人更轻松,更真实地看到自己,而不是沉浸在因为成长环境而造成的阴影和郁闷的气氛里面。”
沉默良久,他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你就是那个女孩?”
“对呀!”她的目光含笑,“我一度在黑暗中迷失自己,直至遇到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男人,是他让我找回了自己!”
天朗依然没有答话。他深思的眸子盯着微蓝看,她静静地望着他,脸上挂着一抹朦胧的微笑。
夏日的第一缕阳光从她的头发上流淌了下来,溢满了她的全身,眼睛闪闪发亮。那一刹那,天朗甚至有了种错觉,仿佛她的眼眸也变成了金色的。
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暖洋洋的味道,纯洁而美好,像个天使。
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早晨,天朗突然想张开双臂,用力将她揽进怀中再也不愿松开。
可是,她会是他的天使吗?——他一个人的天使?
在微蓝的帮助下,天朗每天坚持练习,从来没有间断。
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已经能够离开拐杖,独自走几步了。
微蓝一向看惯坐在轮椅上的天朗,现在看到他下地走路,忍不住想上去拥抱他。
但,她不敢,他正如蹒跚学步的幼儿,一碰,恐怕就会摔倒。
果然,他摇摇摆摆地,突然失去平衡,向旁边倾倒下去。
微蓝忙上前几步,扶住他。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支撑不住他庞大的身躯。她惊呼一声后,两人双双跌倒在草地上。
幸好是柔软的草地,微蓝没有感觉到肉体和地面碰撞的疼痛!
不对啊,应该是她被他重重地压在下面,为什么反而是自己整个人趴在天朗身上?
微蓝正感疑惑,天朗伸出手来,轻轻地抚在她的发上。
“没事吧?”他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担心,“没有摔到哪里吧?”
有人作了她的肉垫子,怎么会有事呢?
就在坠落地面的一刹那,天朗迅速翻转身子,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身当微蓝的垫背。
“你呢?你有没有事?”她有点惊慌地问,四处查找他身上的伤处。
就像上次车祸一样,每到关键时候,他总是舍己救她!
如果他再摔出个三长两短,她不如一头撞死算了,省得再遗害人间!
天朗咬着牙,发出呻吟一般的低语:
“如果你不在我身上动来动去的话,我会比较没事。”
微蓝以为自己弄疼了他的腿,慌忙地站起来,不想身后的手臂微微一用力,她再次跌进了他坚实宽阔的胸膛。
“啊……”微蓝惊叫还未出口,头就被他按压在胸前,心脏的部位。
那沉稳有力的心跳,那温暖坚实的臂膀,那混合了烟草味与淡淡汗味、让人充满安全感的男人气息,泛滥在沉默而暧昧的空气里。
“不要动。”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温柔,“不要离开我!”
一阵暖暖的热流向心里漫流。
微蓝的手轻轻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她的动作那样轻,像只轻手轻脚的小猫,那只细细的胳膊让人想起可怜的“芦柴棒”,可是却在天朗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隔着薄薄的衣衫,仿佛被一道闪电突然击中,一股烧灼般的热力直抵他的五脏六腑。
他的呼吸因而浊重了,炙热地吹在她的头顶。
微蓝不禁更紧地贴近他。
她的轻轻软软凉凉的身子似水,在他眼里却成了一把火,燎原了整个沙漠!
微蓝听到他混乱激烈的心跳,甚至感觉到他的男性,他的欲望,如此狂野燎烧。
他们都不动,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等待着事情发生。
直到身边响起手机悦耳的铃声。
应该是刺耳才对吧?
是它,打破了浑然忘我的两人世界。
微蓝“呀”的一声,从他身上爬起来。
经过那一番折腾,她长发零乱,遮住了眼睛。
她撩起发丝,环顾四周,然后捡起落在草地上的手机。
“喂,”她努力平息自己紊乱的呼吸,“请问是哪位?”
“微蓝,是你找我吗?”对方的嗓音温文亲切。
“沈浩天!”微蓝几乎叫了起来,“前几天我都把你们办公室的电话打爆,你终于给我回电话了!”
“我同事没告诉你吗?我去外地出差了。”沈浩天略带歉意,“手机又正好没电。你找我,有什么事?”
“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微蓝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天朗。他仍维持着刚才的姿势,眼睛望着天空,一动也不动。
“嗯,现在不方便说。晚上我再给你打吧!”她刻意压低声音。
“那好,晚上我等你的电话!”沈浩天爽快地答应了。
微蓝挂断电话,走回天朗身边,向他伸出手去:“还躺着干嘛?起来吧!”
天朗没有去握她的手,而是细细端祥她的表情,眼神再次变得深幽难懂。
04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微蓝半躺在床上,握着话筒。
手机没电了。她用装在房间里的分机,给沈浩天打电话。
“沈浩天,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
“跟我干嘛这么客气?这就不像你了,微蓝。”沈浩天幽幽叹息。
“我等他睡了才给你打电话。”微蓝迟疑了片刻,“你知道,我说的他是谁吗?”
对方也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是秦天朗吧?”他无法相信地,“他真的活过来了?”
“他根本就没有死,只是藏起来了。”微蓝笑,“没想到,我的预感真的很准!”
沈浩天也笑了,轻轻地:“微蓝,你是个可爱的小女巫!”
她心里怦然一动。分明感觉,沈浩天对自己仍然心存爱意。
“沈浩天……对不起!”
沈浩天又是一声轻叹:“如果你当初接受我的爱,现在痛苦的就是三个人了!”
微蓝点头:“只能怪我们今生无缘。”
“那么,来世呢?”沈浩天淡淡的口吻,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微蓝,你许我一个来世如何?”
她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有来世,我一定要比秦天朗更早遇到你!”
微蓝赶紧转移话题。
“天朗虽然逃过一劫,却留下严重的后遗症。他选择性地失忆了!”
“选择性失忆?”沈浩天重复地问。
“是的。”她说,“他什么都记得,单单忘了我。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让他恢复记忆吗?”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他沉吟了一会儿,“不过,我接触过因为失忆而来寻求心理帮助的病人。要想使病人的记忆恢复,就要和他多多地交流,多讲一些以前的事情。”
“谢谢你,沈浩天。”微蓝衷心地说。
“被自己所爱的人忘记,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沈浩天体贴地问。
“他成天对着我,却记不起我是谁。我想,天朗比我更痛苦。”
他不以为然:“我嫉妒秦天朗,有时候真希望失忆的那个是我!”
微蓝蹙紧眉头,目光黯淡下来:“其实,我一直很矛盾。我不知道,他恢复记忆以后,会不会原谅我?我们还能不能继续在一起?”
“微蓝,你是在恕罪吗?”沈浩天敏锐地说,“秦天朗因为你而失忆,良知不允许你这时候弃他不顾,所以你留在身边照顾他。等他恢复记忆后你就算赎完了罪,最终是要离开他的。你是这样想的吗?”
微蓝心底浮起淡淡的哀伤和无奈。
“到时候我是留在他身边,还是离开。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能幸福。”他说,加重语气地,“否则我当初的离开就变得毫无意义。”
“沈浩天,你也要幸福!”微蓝真诚地说,为有这样一个朋友而感到温暖。
“我还能幸福吗?”沈浩天笑声中夹杂着一丝苦涩。
“当然能够。你的条件那么好……”她终于忍不住说,“很长一段时间,我心目中的理想男人就是你这个样子的。不一定要很帅,但温和、宽厚、斯文、睿智,而又善解人意。如果我们早一点相遇,说不定现在已经结婚了。”
“在对的时间遇见对的人,是一生幸福;在错的时间遇见对的人,只是一声叹息。”沈浩天继而追问,“秦天朗呢?他是你在对的时间遇见的那个对的人吗?”
这句话,好像问到微蓝的心里去了。
她怔忡着,竟忘了回答。
“佛家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是我修得不够,今生只能和你相遇,不能相守……求来世吧,只有求来世了!”沈浩天说完,便轻轻地把电话挂了。
在电话这头,微蓝听见这样的话,拼命地摇头。
不行的,我连来世也早就许给天朗了!
可惜对方却看不见。
微蓝正要放下话筒,却隐隐听见一声搁电话的轻响。她才想起,天朗的卧室也装了分机。只要他拿起话筒,那么刚才她和沈浩天的对话……不,他不是那种会偷听别人电话的人,她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墙上的时钟指向两点。
微蓝把电话放好,趴在枕上不想动,又睡不着。
总要做一点什么才好。
突然记起上回沈浩天送给她的《俞丽拿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的唱片。她把它找出来,放进唱机中。
把枕头摆平,重新躺下。
俞丽拿的《梁祝》在安静的夜晚飘荡开来。
那乐曲时而悲怆凄凉,令人心碎断肠;时而轻盈奔放,如行云流水……她靠在枕上,静静地听着,还是觉得感动。
生命中,总有些东西是无法忘却的。
天朗,无论你记起我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生活在寂寞的黑夜里。
或许,你最喜欢的《梁祝》会是驱赶黑暗的那一盏明灯。
又到了江南的雨季。
淅淅沥沥下了一个星期的雨,直叫人心烦意躁。
隔天早晨醒来,一室灿亮。多么可爱的晴天!微蓝好久没有在起床时,保持这样愉悦的心情了。
她哼着歌换衣服,妆扮停当,对着镜中的自己,一朵自信而神秘的笑绽在唇角。
夏微蓝,你一定可以的!只要你想做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
下楼做好了早餐,她照例去敲天朗的门。
没有回应。
这家伙不会又在洗澡吧?
微蓝轻轻悄悄地推开门,看到窗帘低垂,天朗安静地躺在床上,依然在沉睡中。
她没有唤醒他,而是坐在床头,仔细地打量着天朗。
这段日子,他好像瘦了一点。是她没有照顾好他吗?
清癯瘦长的脸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刚刚被刮去了胡子留下的青青的一片。那双寒星冷月似的眼睛,此刻紧闭着。浓黑的眉毛纠结着,深深地疲倦。
天朗,你说我喜欢皱眉,其实你自己也常常皱眉,连睡梦中都不肯放开。
微蓝心疼地想着,她的手指,轻颤地触他恣意生长的眉毛,然后一路向下,顺着鼻梁,停留在他的唇上。
老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他的五官都长得这么好,线条硬朗,轮廓分明,好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他的唇虽然薄,却很性感,尤其在接吻的时候……他们有多久没有接过吻了?一年?不,快两年了!
上回跌倒在草地上,她感觉得到他对自己的激情和渴望,只要她稍微主动一点点,他们就……都怪那个沈浩天啊。他的电话早不打,晚不打,为什么偏偏这时候打过来?要不然,她和天朗早就逾越了那条界线。
可是,很奇怪!天朗不是失忆了么,为什么并不抗拒和她身体上的接触?是他生理上的本能,还是他没有完全忘记她?
微蓝想得入神,没注意到天朗开启双唇,咬住她的手指,然后,一用力,一股麻疼直上心间。
她赶紧抽回手指,看床上的他,已经睁开眼,正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原来你早就醒了?为什么装睡啊?”
“我还没有怪你呢!我睡得好好的,你一只手在我脸上摸来摸去,扰人清梦!”
“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你还做什么白日梦?”
微蓝站起身,拉开窗帘,灿烂的阳光立即涌了进来。
“这么好的天气!天朗,我们今天去公园如何?”
天朗想拒绝,可是面对她春花一般绽开的笑容,又实在说不出口。
还有两个月就满一年了。他以为她一定会厌倦,没想到,她居然坚持了下来。
每日无微不至的关照,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如果说她当初欠他的,现在也完全偿清了。
他的右腿逐渐地康复。或者,是她该离开的时候了?
天朗的背脊蓦地掠过一阵寒意,忍不住转过头,说:“好吧。只要你高兴!”
“你快换衣服,我在餐厅等你!”
她眉飞色舞地说,快步走出房门,丝毫没觉察到他的脸色变化。
走到餐厅时,右手食指隐隐作痛。蹙起眉,下意识地看看手指,几个深深的牙印。他还真用力呀!
微蓝脑中盘算着,等他完全恢复记忆以后,这一下非要狠狠地咬回来。
秦天朗,你躲不掉的!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回报”你。
05
久雨初晴。
空气中飘浮着淡淡的花草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
公园里,繁花似锦,绿草如茵。难得的好天气,自然少不了追逐嬉闹的孩子和晨练的老人。
微蓝坐在草地边的椅子上,微仰着头。明媚的阳光,碎金般从头顶树叶中洒下,几乎可以听见坠地的沙沙声。
这就是她渴望已久的温暖和阳光。
突然想到一首流传很久的歌:
“背靠着背坐在地毯上
听听音乐聊聊愿望
你希望我越来越温柔
我希望你放我在心上
你说想送我个浪漫的梦想
谢谢我带你找到天堂
哪怕用一辈子才能完成
只要我讲你就记住不忘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
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
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直到我们老得哪儿也去不了
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
两情相悦,平凡的生活,完美的默契,以及一生一世的归属感。
她也向往这种平淡幸福的浪漫。
不过,那个和她一起慢慢变老的人,得是旁边这个男人才行啊!
天朗没有看她,目光一直追逐着不远处足球场上奔跑的身影。
那些在阳光下流着汗踢球的中学生,那样激情奔放的青春奇+shu$网收集整理,一定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
时光倒退到十年前,他的青春也同样飞扬而璀璨。
他活跃在运动场,活跃在舞台上,活跃在校园里,活跃在众多女生流盼的眼眸中。
而平凡渺小的她,只能站在人群中,像仰视一尊神祗般,远远地望着他。
在旁人的眼里,就连做他的妹妹,都觉得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如果上天给我三个星愿。第一个愿望是,秦天朗爱上夏微蓝!”
……
只有十二岁的她,为什么会许下这样一个心愿?
是因为妒忌,还有……爱!
从童年、少年到成年,这样长的时间,她努力地去争、去搏,却从来不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想赢的究竟是什么?
原来,她一直隐藏在心底,一直想要的,就是天朗——就是面前这个穿着普通白衬衫、牛仔裤,依然如王子一样尊贵耀眼的男人!
微蓝终于想明白了!
她追求楚涵,是因为他身上若隐若现有天朗的影子,一样高帅俊挺,一样是众人瞩目的王子;她纠正许靖远拉错了《梁祝》,也是她须臾没有忘记天朗,许靖远的小提琴声勾起了她对天朗的思念;她无法爱上许韶涵,不能接受沈浩天,是因为天朗就在身边,她不再需要其他的“替身”和参照物了;所以,她才会在与许韶涵分手后,那么快就投入天朗的怀抱;所以,她才会为天朗的“死”而痛不欲生;所以,她才会得知天朗还活着,便义无反顾地守候在他身边。
不是感恩,不是赎罪,也不是负疚。
其实,她已经爱了他好久。
一股强烈而又亲密的情绪,使微蓝久久地盯着天朗。
即使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胸腔里就胀满不可思议的幸福感。
而天朗恰巧转回头,看到她痴痴呆呆的样子,嘲讽地说:“怎么?你打算一个上午就坐在这边发呆吗?”
微蓝摇头,仍然痴望着他。
谁说他不是她的王子?俊美无俦的脸,颀长伟岸的身材,纯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包裹不住他那结实健硕的体魄。他的袖子高高卷起,袒露在外的肌肉丰腴圆润,富有弹性。
她眨眨眼,看见他裸露的手臂上,有一道鼓起的疤痕。忍不住叫起来,惊怪地:“你受伤了?”
天朗皱了皱眉,将捋起的袖子放下,有些含糊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上高中时和别人抢球被抓伤的。”
“天朗哥哥,你那时候很喜欢运动哦!”微蓝睁大了眼睛,目光特别专注,特别温柔,“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是刚刚从外面踢球回来,外套脱掉了,里面的球衣都被汗水浸湿了。”
天朗不说话,默默分析她说这些话,背后隐藏的动机。这个狡猾的小女人,到底在转什么念头?
“你真的一点记得了吗?”她依然紧盯着他,“你妈妈向你介绍我,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冲上楼去了。我当时就想这个男生,枉生得这么好看,脾气又臭又硬!”
他脸上没有表情,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然后,我们在同一所中学读书。爸爸要你照顾我,但你压根儿就不搭理我,我们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我记得我们有半年的时候,彼此没有说过一句话。”
微蓝自顾地往下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我们第一次说话,是因为一封女生的情书。你那时候很受女生欢迎……哦,不,是你一直都很受女人欢迎。她们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我是你异父异母的妹妹,便把情书硬塞给我,要我替她们转交。她们没有想到,我们俩根本就不说话,我怎么会替她们传情书呢?而且……”她停住,轻轻地笑起来,唇角噙着一抹羞涩,“算了,我不说了,反正你也没兴趣听这个。”
“谁说的?”天朗上半身倾向她,清清楚楚地说,“我很有兴趣,你接着往下说。”
微蓝愣了愣,对着他的眼睛,换上一脸郑重的表情:“天朗,我心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已经埋藏了十七年,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和你说。今天,我一定要说出来。”
她端肃的面容,令他的情绪冻结。
“我十二岁的时候,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说只要对着流星许愿,那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我很贪心,一下子许了三个星愿,每个星愿都和你有关……”她难以启齿地说,“我的第一个星愿是,你爱上我;第二个星愿是,我不爱你;第三个星愿是,你被汽车撞死,让你妈妈一辈子活在痛苦中!”
天朗怔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出声。
“天朗……对不起……”她垂下头,有些抱歉。
他坐直身子,眉峰微微轩起,嘴唇张合了几次,但还是强忍着,低声叹了口气,说:“结果,你的每个愿望都实现了?”
微蓝抬起眼睛看他,瞳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
“我一直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许让你爱上我这个星愿?”她的脸微微有点红,不自在地说,“刚才……就在刚才……我突然就想通了!天朗,其实,我十二岁第一眼看见你,就强烈地被你吸引,想要接近你,可是你态度冷漠高傲,又高高在上。我以为我这一生都无法得到你,却又不能割舍。所以一直以来,我才会那么讨厌你,那么恨你。当有一天,你发现你喜欢上了一个你讨厌的人,这段感情是最要命的。而我就陷在这种要命的感情里。”
“我把那些情书扔进垃圾桶,不肯交给你,就是不愿意别的女生接近你。我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你有一天突然带一个女生回来,说是你的女朋友。我知道我一定忍受不了这个!”
她一连串地说着:
“我十五岁的那年暑假,你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清华大学,我知道你对我来说,更加高不可攀、遥不可及。我便在你酒醉误闯浴室之时,趁机诱惑你,然后把强奸未遂的罪名栽在你身上……我得不到你,便想毁掉你!天朗,我是个心肠很坏的女孩,从小就是……”
“夏微蓝!”他打断她,声音沙哑而紧绷,“我不是牧师,不是来听你忏悔的。”
微蓝坐定,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天朗,你恨我吗?当你终于知道我是个怎样的女孩。”
“我想我们之间,不仅仅是爱和恨这样简单。”
他咬着牙说,接着,发现自己扭绞在一起的肠胃。
“该吃午饭了吧?我可是饿坏了,听故事又不能当饱。”
微蓝这才察觉已经是中午了。时间过得真快,她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完呢!
“秦天朗,虽然我的故事不太动听。但是,我还是会天天讲给你听,直到你恢复记忆的那一天!”
微蓝说到做到。
从这天开始,她不厌其烦地讲述他们的过往,那些甜蜜的、心酸的、痛苦的曾经,讲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讲他们同居的日子……点点滴滴,试图唤醒他的记忆。而他,总是安静地听着,脸上偶尔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只是,他仍然无法记起以前的事。但微蓝毫不气馁,仍每天对他絮絮地诉说。
她将天朗存在电脑里的信,一封封打印出来,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当她念到第五封信的时候,突然停顿下来,再也念不下去了。
天朗有点好奇,忍不住说:“你为什么不念了?”
微蓝盯着那张信纸,两颊晕红,满眼羞涩:“天朗,原来你们男人都是这样恶劣!”
这是一封怎样的情书呵?相信世上任何一个女人,也不可能当着男人的面,把他对自己产生的性幻想给念出来。
“微蓝:
半夜,我从梦中醒来,便再也不能入睡。这个梦,我做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中途醒转。然后,发现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你一定猜到我做的是什么梦吧?肯定咬牙切齿地骂我是流氓加色狼。拜托!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又不是四岁,生理上早就是男人了。从十七岁我就开始做这样的梦,只不过,梦中的女主角一直模糊不清。而这次,我梦见的是你!
我也希望我对你的感情,是纯心灵上的,不夹杂任何肉体的欲望。可是,我始终对你都有性幻想,大概是那次“浴室事件”留下的后遗症吧。
虽然只匆匆看了一眼,可你赤裸的身体,在我脑海中就像烙上了烙印一般 ,怎么也无法磨灭:你的身材娇小玲珑,皮肤白嫩细腻,腰细得盈盈只堪一握。而少女的胸脯,微微隆起,顶端是两朵粉红,恰似初绽的玫瑰……你锁骨间,有一枚淡淡的小痣,很可爱。
我还记得我抱着你的感觉,那样瘦弱的身子,倚在我宽阔的胸前,像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你在我怀里挣动,滑腻柔软的肌肤,却激起我更强烈的欲望……
我当时只有十八岁,正是对女性身体充满好奇的年龄,又哪里受得了你的诱惑呢?只不过,我以为这是一场美梦,在现实中却是一个诅咒。
我百口莫辩,没有人会相信。微蓝,这将永远成为我们两人之间的一个秘密。
来到澳大利亚后,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个想到的是你,夜深人静时想到的也是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我们把这个玩笑继续下去如何?
在梦里,我确实把它继续了下去:我紧拥着你,除去你的屏障,将你娇柔的身子融化在掌心和热吻中。而你温柔如水,深情款款,眼神娇媚,勾人魂魄,任我拥有你,完全没有抗拒……”
微蓝把信扔在他面前,又羞又气,说:“你自己看吧,我才没有脸念呢!”
天朗拾起那张信纸,只看了一眼,便说:“这有什么奇怪,只要是男人,都会做这样的性梦。如果一个男人对你只有爱慕,而没有欲望,充其量也只是帕拉图式的感情,你们永远不可能成为情侣。”
这个,微蓝承认,就像她看待许韶涵和沈浩天。他们也曾经拥抱过她,她对他们却丝毫没有欲念,呼吸均匀,心跳稳定。
可是,她和天朗在一起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多少个夜晚,她躺在他怀中,喘息、流汗并且颤抖,抵死缠绵。
“那么,现在的你呢……对我还有没有欲望?”
她燃亮了双眸,黑白分明的眼睛毫不羞怯地直视着他。
春风沉醉的晚上。
窗外的月光,在地上洒下一层银白。
微蓝就站在月光里,比他矮一个头。她的栗色卷发长长了,柔软轻盈地垂在肩头,一只淡蓝色的蝴蝶发饰,斜斜地别住一边的长发,璀璨的水钻在月色中闪闪发亮,却盖不过她眼里晶亮的眸光。
那种心动的感觉又来了,而且还加上一点奇异的似曾相识之感——此情此景,仿佛曾经发生过。
天朗不点头,也不摇头。静静地瞅着她,一种特别温柔的波光涌进眼眸。
她不敢移动,甚至觉得呼吸紧张,心脏又虎虎地震动胸腔。
“天朗,”微蓝用整个心灵呼唤,“你……还要不要我?”
然后,她猛地被拥住,拥在一个宽阔厚实的胸膛前。
微蓝心脏停止了跳动,叹息一般地说:
“你全都记起来了?”
天朗缓缓松开她,手指作势轻抚她颊畔的发丝,望着那双无限依恋的眼睛。
他说:“我对你还有欲望,不过,也仅仅只是欲望而已。如果你不反对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上床!”
她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往后倒退一大步。
“夏微蓝,你又想故伎重演,诱惑我吗?”
天朗说着,唇角慢慢露出残酷的笑,他的眼神却愈加阴寒。
“只可惜,你低估我了!我虽然失去记忆,可头脑比以前更加清醒。”
微蓝的心一阵痉挛。
她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天朗背转身子,朝黑暗的房间走去。
天朗,我们回不去了么?无论我怎样努力,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看着满地凄清苍白的月光,心痛地闭上双眼。
06
“我们的爱
过了就不再回来
直到现在
我还默默地等待
我们的爱
我明白
已变成你的负担
只是永远
我都放不开
最后的温暖
你给的温暖
……”
手机铃声——《我们的爱》响起时,微蓝正在给自己煮泡面吃。
天朗一大早就出门了。
他不再需要她的搀扶,虽然还微微有点跛,但只影响他大帅哥的形象,不影响独立行走。
微蓝看着锅里的水沸腾,白色的雾气升起,模糊了视线。
面条比广告里筋斗,就是内料少得可怜。广告里出现的东西都用了“夸张”这种修饰手法,而且登峰造极。普通的洗发水,洗出的头发像绸缎一样光滑柔亮,无论什么样的发质,梳子都能一梳到底。于是,电视上的美女个个长发如瀑,青丝如云,可现实中用了这种洗发水的人,头发依然干枯开叉,像顶着满头乱草。
一个人吃面,没滋没味。微蓝拼命往里面倒辣椒粉,才吃一口,就呛出了眼泪。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接电话:“喂?”
“是我。”沈浩天低沉的嗓音,“微蓝,你现在好吗?”
当然不好。可微蓝不想说,只是叹气。
“遇到麻烦了?”沈浩天了解的语气,“他仍然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说……失忆,真的会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吗?包括他曾经非常钟情的东西?”
微蓝想起昨天晚上,她照例念那二十四封信,已经是最后一封,可天朗依然无动于衷。
信念完了,她又祭出“杀手锏”,为他播放俞丽拿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
两人沉默地听唱片。一把小提琴拉出缠绵心绪,共读、送别、抗婚、化蝶……
虽然听了无数遍,但这凄婉的乐曲,仍然在微蓝心里荡起疼痛的涟漪。
然而,到《化蝶》部分,这段经典的旋律突然戛然而止。
她意外地抬起头,看到天朗站在唱机旁,冷冷地嘲笑说:“相对于生命,爱情根本微不足道。梁山伯和祝英台为了所谓的爱情而放弃生命,既愚蠢又可笑。所以这只能是一个民间传说,而永远不会成为现实。”
“可是,这是你过去最喜欢的音乐呀!”
“你也知道是过去?”天朗用讥诮的眼神看着她,“夏微蓝,过去的,就永远过去了。你不要试图把它找回来!”
“微蓝,我说过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不能给你什么更有用的建议。但是,恢复记忆不是这么简单,你要给对方一点时间,也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只是感觉到疲倦。”微蓝软弱地说,“我怕我坚持不下去,想要放弃了。”
“如果你真的累了,就到我身边来吧,我的肩膀可以借给你靠一靠。”
“那好啊,过几天我去深圳看你。”她打起精神,“在这栋房子里闷了一年,我想出去散散心。”
“你来了深圳,我就再也不会放你走!”
微蓝知道他在开玩笑,便说:“求之不得呢。我早就后悔了,居然放弃和心理医生谈恋爱的机会!”
沈浩天大笑,十分畅快的那种笑:“你现在才知道我的好啊?”
“我一直都知道,也承认你对我有着强烈的吸引力。可是即使如此,仍无法改变那个(我不爱你的)事实。”
“我能够了解,所以才会选择离开。微蓝,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微蓝也笑了:“沈浩天,你是我的知己。”
一个女人除了情人之外,也可以有一个异性的朋友。只做朋友,不谈恋爱的那种。
和沈浩天聊过天,心情突然就变好了。
她放下电话,正准备继续吃碗里的泡面,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什么样的知己,蓝颜还是红颜?”
微蓝转头,看到天朗倚靠在餐厅的门前。
外面的阳光很耀眼。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见一个颀长漆黑的身影,不由眯起眼睛,让他的影像在自己瞳中逐渐明晰。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偷听我讲电话?”
“我没有偷听,是你的笑声太大,方圆几里外都能听见。”
“哪有这么夸张?”微蓝夹起满满一筷子面,往嘴里塞。
“你又吃泡面?”天朗停了停,向她走来,“我说过多少次,这东西没有营养。”
她迅速抬头,盯着他的眉,他的眼,他冰冷倨傲的嘴唇。
“是吗?我怎么不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
“怎么没有?你搬到海景花园的第一天我就……”他蓦地住口,下意识地瞪着面前的微蓝,脸色很难看。
她很诡异地笑了,嘴角微微上挑。
“就什么?你为什么不说下去?”
天朗深吸一口气,僵硬地转过头,望着窗外,初夏的阳光融融地照耀。
微蓝不再追问,她安静地吃完碗里的面,端着碗筷走向厨房。
经过天朗身边时,沉默了好一会儿的他突然开口:“我刚才到医院拍片。”
“哦,情况怎样?”她本能地站住。
“我的右腿膝关节断裂处完全愈合,可以像正常人一样行走。本来最少要三年时间,没想到短短两年就复元了。医生们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那么,恭喜你。”
微蓝与他擦身而过,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
“也要恭喜你,夏微蓝,你终于自由了!”
“你什么意思?”她猛地拧上龙头,身子紧紧靠着水池。
“你不是一直盼着这一天吗?这我可以理解,没有人愿意坐牢的。”
“那要看,锁住我的究竟是什么。”
微蓝往碗上挤洗洁剂,再开水龙头,冲出一池雪白的泡沫。
天朗走进厨房里,轻轻挨上来,贴靠她的背脊。
“别忘了,你答应过我,要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你给你自己判了终生监禁!”
她的手在池中搅动,但,碗那样滑溜,根本就抓不住。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项上,汗毛轻颤,那种湿热的感觉令她窒息。
“那天晚上,你不是问我要不要你吗?我现在就想要你!”
碗“哐当”一声掉进池子里,裂开了一条缝。
他从身后攫住她的腰,低头轻吻她白皙细致的后颈。
“天朗!”她很困难地说,“我不喜欢……你这样……”
“那你喜欢我吻你哪里?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他的手从她的腰际开始,慢慢往上移,她胸前的钮扣一粒粒解开。
狭小的空间里,一触即发的热度,仿佛随时都会燎成一片烈焰。
微蓝大气都不敢喘,就这样完全任他将自己拥在怀中。
她能感觉到他的肌肉,平滑坚硬滚烫,似炼炉里的铁;她能感觉到他的亢奋,强悍地抵在她柔软的身体。
他火热的嘴唇一路往下滑,热情而放肆地摩挲她。他的吻是紊乱的,不温柔的,只顾向她索取。
微蓝的心狂跳,呼吸急促,好像陷在一场混乱的梦魇中,完全由不得自己。
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梦,到底该不该醒?
“孤男寡女独处一室长达一年之久,什么都没有发生,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奇迹吧?”
天朗暧昧地说,手顺势覆住她柔软饱满的胸脯,亲昵地抚弄。
微蓝不禁低喘,脸颊像在燃烧。她无助地呻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天朗,我不希望我们只是肉体上的吸引,我想……”
“你想得太多了。”天朗声音阴郁,“我能给的,也只有这个!”
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肌肉中。
“秦天朗,你好过份!”她冷冷地道,“你想要我留在你身边,想要占有我,却又不肯爱上我!”
“恭喜你,你答对了!”他轻挑地说,嘴唇在她的肩胛骨蠕动,下巴新生的胡髭刺痛她柔嫩的肌肤。
微蓝不顾一切地挣脱,转过身,狠狠地盯住他。
“你把我当什么,情妇?玩偶?还是你报复的工具?”
她颤抖着唇,鼻尖泛红,眸光闪动。
天朗蹙起眉头,她是不是要哭了?
明亮的光线中,他深褐色的眼睛在浓密的眉毛下专注地凝视她。
他发现,那是眼泪在她眸中打转。
“夏微蓝,我现在做的,不是你曾经对我做过的吗?我只不过是把它双倍地奉还给你!”
微蓝的心一下子沉到底。也许真的像歌里唱的——
“我们的爱
过了就不再回来
……
不要再问你是否爱我
现在我想要自由的天空
远离开这被捆绑的世界
不再寂寞”
微蓝重新扭开水龙头,冲去手上的泡沫。
“好,我放你自由,求你也放我自由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囚禁许久终获释放的轻松,声音颤栗。
天朗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纹丝不动。
贴放腿两侧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07
月色凄迷
风轻轻吹动窗帘,浮动的光影交错地映在昏暗的卧房内。
微蓝蜷缩床上,微卷的栗色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床沿坐着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
他沉默地望着她,那一对深邃的眼睛温柔锁定她露出的半边脸。
她睡得很熟。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皂香。
她还是不喜欢沐浴露,固执地用香皂洗澡。
从小到大,她都是一个倔强执拗的女孩,敏感,瘦弱,神经质。
她是他命里的魔星,他有时候简直怕她,却不能抗拒她。
微蓝的睡姿一向不好,毯子拖在地上,小腿和脚全露在外面。
他怕她着凉,轻手轻脚地替她拉好毯子,手却无意间触到她小小的足踝。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脚,是在那条巷子里。
此前,她一直给他极特殊的印象。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时常打照面,但她总不与他打招呼。
微蓝说他们有半年时间没有说话。不对,他记得很清楚,是三个月。
她和他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同。只有十二岁的细瘦女孩,小脸却很平静,仿佛没有埋怨,而那眉眼之间的神情,完全不属于小孩子。
每天放学,他悄悄地跟在她后面,她每次都要穿过那条狭窄幽深的小巷。
微蓝扔掉那些女生给他的情书,他也知道。曾有那么一次,一伙女生围殴她,他本来想冲上去帮她。又想她是应该手受一点教训的,便选择了袖手旁观。
她被人打趴在地时,他还是忍不住想上前扶她起来。微蓝却冷硬地拒绝,瞪着他的眼睛里尽是戒备与仇恨。
她扔下一句“你妈妈是狐狸精,而你是个野种!”,便飞快地跑开了。
水晶凉鞋清脆地敲击在小巷的青石板上。
他呆楞地站立,瞪着这个倔强的小女孩,突然发现,她的双足竟是如此纤小。
微蓝的脚不但小,而且白皙。只有右脚脚趾上有一粒黑痣。
银色月光下,她的肌肤泛着几近透明的粉白。
天朗情不自禁,微微俯身,大手覆上她纤细柔软的足踝。
那样冰凉的脚,握在他温和的掌心里,像握着一块沁凉温润的羊脂玉。
无关欲望,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强烈的情感冲击着他。
天朗凝视着熟睡的她,目光中混合了了解、怜惜,还有痛楚。
从车祸中苏醒后,他努力让自己挣脱一场冗长痛苦的梦境。
事实证明,他终究不能挣脱。
他苦笑。秦天朗,这一年的时间,你到底是生活在天堂,还是地狱?
窗外,正透着蛋白的青色。
不知不觉,天快亮了。
天朗就这样傻傻地坐着,看了她一夜。
不能再坐下去了,否则她醒来……
他发现自己原来不够坚强,害怕看到她睁开眼的表情.
心里这么渴望她,渴望得到她的爱.也许渴望得太久了,一旦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根本就无法承受。
感谢那一场车祸,让他得以逃脱那种失去她的痛苦和绝望,得以重生。
然而,重生后的他,依然不能不爱她。只是,他无法想象再失去她一次。
如果结果还是要失去,不如一开始就没有拥有。
“微蓝,你说的对。我应该放你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我还是回澳大利亚区吧,就当我们从来不曾相遇过!”
天朗暗暗叹口气。
再一次替她盖上毯子,然后,缓缓地起身,离开。
就在房门阖上的一瞬,微蓝睁开了眼。
他掌心的温度,仍残留在她的足踝。
黑暗中,还充斥着他熟悉的男性气息。
她深深地、贪婪地吸一口,想起刚才天朗注视自己的炙热视线。一种心疼的情绪,让她热血沸腾胸膛发烫。
天朗,你这个傻瓜!明明没有失忆,为什么要骗我?明明还爱着我,为什么要故作冷漠?
这一次,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6月8日
微蓝提醒了很多次,今天是6月8日。
天朗当然记得这个日子。
他们两度“遇见”的时间,但最终,还是要别离。
微蓝马上就要搬离别墅。这些日子,她一直很忙,几乎都没有时间呆在他的身边。
天朗也在办理去澳大利亚的手续,已经打过电话和那边联系,对方仍愿意接受他。
一切一切,都如此顺利。可他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昨夜,他甚至喝醉了酒。他已经很久没有沾过酒了。
天朗酒量本来就不大。车祸之后,他要求自己时刻处于清醒状态。可是这一次却失控了。
他把家中的两瓶红酒都喝光了,昏沉沉地醉倒在床上。
醒来时,已是6月8日的中午。
天朗穿衣起身,到厨房里找水喝,发现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拿起来,纸条上是一行娟秀的字迹:
“天朗,我走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回永远记得你的,希望你也要记得我。祝你好运!”
天朗脑子一下子懵了。
他没有搞清楚状况就已经失去。原来,一切都是他无法掌控的。
他的世界没有了她,只剩下一片荒芜。
看到纸条后大约半个小时里,天朗的思维陷入短路状态。
“秦叔叔!”洞开的大门外,一个脆爽稚嫩的声音响起,“秦叔叔!不好了,漂亮阿姨出事了!”
[奇]天朗无意识地把头转向花园,那个叫萱萱的小女孩急匆匆地跑进来:“漂亮阿姨在小区门口被车撞了!”
[书]漂亮阿姨——难道是微蓝?
[网]“是不是夏阿姨?”他突然清醒过来,一把抓住萱萱的手。
“对呀,她…….她被汽车撞了,妈妈要我来叫你快去!”
天朗感觉自己眼前黑了一大片。
是不是他的决绝给了她以沉重的打击,在过马路的时候一个恍惚,而发生了意外?
他想起上次她撞伤右手臂,就是因为过马路不小心。而这一次……..
天朗不敢想了,勉强支持着自己,拉了萱萱往外跑去。
很快,他看到了她。不,是看到了她的手机,那只红色三星彩屏手机丢在路边,经过车轮的碾压,变成了一团废铁。
“微蓝!”他狂喊一声,觉得自己肝胆俱催。
一刹那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要她!只要她!
天朗几乎要哭出来一样喊着她的名字:“微蓝!我是骗你的,我从来没有失忆,也从来没有不爱你!”
他刺耳的、崩溃般的呼喊引起了很多人的围观。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秦天朗先生,你的画”
周围的人群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女声清楚回荡,纷纷回首,然后自动让出了一条路来。
天朗陡地像被重重地一击,眼睛定定地看着前方。
微蓝满脸笑容地拿着一幅画。画上的女孩和她一样有着黑亮的眼睛,白衬衣蓝裙子,细腰盈握。
“漂亮阿姨,你为什么要我和你一起骗秦叔叔?”萱萱在一旁扯着她浅蓝色的裙角,小小声地问。
“是秦叔叔先骗我的,我只不过是逗逗他!”
原来如此,她不过是逗他。
他们两人,从一开始就注定的关系。
他到底摆脱不了被她掌控的命运。
她是他的天使与魔鬼,她是他的灾难,也是他的——天堂。
微蓝接触到天朗悲愤到近乎灭绝的神情。
他是不是又生气了?或者是被刚才吓傻了?
对她,他不是也做过同样“过分”的事情吗?
车祸发生后,他故意躲起来,不来找她,告诉她他并没有死,害她在痛苦的地狱中煎熬,他怎么忍心?
整整一年的时间,他霸占着她,又不肯以感情相付。她必须撕开他一直伪装的面具,即使他指责她心怀叵测、存心报复。
“天朗,你跟我扮失忆,道行还浅点。”微蓝说,“在别墅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次车祸你根本没有失去记忆!”
“那你为什么还要装……装得这么像?”天朗冷冷的一句,让围观的人都安静下来。
他们不明白,这对年轻人,一个巧笑倩兮,一个却始终绷着一张脸。
“装的那个人应该是你吧?你们母子两个联合起来骗我,先是你死了,后是失忆。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咬着牙说,一步跨上来,将她整个揽入怀中。
微蓝楞了一下,随即回过神,在脸上绽开一个孩子样得意的笑容。
“天朗,你终于肯重新爱我了?”
“我对你的爱,就像呼吸,一刻也没有停止过!”天朗紧紧地抱着她,像要把她刻进身体里。
刚才的一刹那间,他以为自己永远地失去她了。整个人被劈成两半,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和恐惧,压得他无法喘息。
微蓝的身体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她急切地回抱住他宽阔的肩背,贪婪吸取他身上熟悉的气味,享受着他的深情拥抱。
在这个阳光白花花照射的中午,微蓝知道,自己又拥有了他。
她的疲惫,她的无助,一切的担心害怕都已远去。他强壮结实的臂膀间,仿佛是世上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
“秦叔叔,漂亮阿姨,你们好羞羞哦!”
萱萱稚气的童音,打破了这一刻的甜蜜。
微蓝慌乱地松开手,微转头,发现周围的人早已散去,只有萱萱还站在原地,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睛。
“因为你漂亮阿姨猜对了,所以我奖励她一个拥抱。”天朗温和地说,伸出右手抚摩萱萱可爱的小脸蛋,左手则紧攥住微蓝冰凉的手。
微蓝怦然心动,屏息看着天朗。他的嘴角和眉梢上流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目光明亮闪烁。原先笼罩在他身上的冷酷阴郁已经消散无踪。
其实,阳光一些的他也挺好。没有争吵,没有误解,和眼前的夏天一样美好。
忽感颊畔凉而痒,她用手指触摸,才知道自己流泪了。
微蓝用那只手悄悄地揩去,另一只手仍握在天朗温热有力的掌中。
一直回到家里,两人交缠的双手都没有松开过。似乎有一股暖流缓缓地流着,流过了他们的心头。
珍惜眼前的幸福,不要放手,不要错过,更不要轻易的放弃……
以下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