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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

《《当美女变成丑女》》

《当美女变成丑女》

作者:入眼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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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幸福的童年生活

凤菲菲的简短一生

我,凤菲菲,今年二十一岁。

红遍港台大陆、扫荡东南亚,即将震惊好莱坞的青春玉女明星。

不是我自夸,实在是长得漂亮,把我那长得还算顺眼的爸妈外貌上的全部优点吸干取尽,再发扬光大了十倍有余,要是这样还称不上绝色美女那这世上还会有美女吗?

我那风流成性的老爸和被牌友尊称为自动麻将机的老妈当年闹离婚时,为了争夺我的监护权,在法庭上几度大打出手,后来还上了社会版。

我还另外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凤琅,现在和我一起站在法庭上等候法官的最终判决。

我冷眼看可怜兮兮缩在一角啃指甲的弟弟,头大如斗,四肢幼细,完全不成比例。

头发枯黄干涩,一脸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样的模样居然和我是双胞胎?上帝造人真是奇怪!

更重要的是——他的个性一点也不像凤家的人,像只小白兔般的好欺负,对人完全没有心防,善良得令人发指。

和我的性子根本是一个南极一个北极。

我不止一次怀疑过他不是我的弟弟。

虽然老爸指天誓日他和我是同时从老妈肚子里爬出来,我仍然坚持认为是他们抱错了,好端端地把只无辜小红帽送进了狼外婆家。

法官大人很无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小妹妹,你想和妈妈一起住还是和爸爸一起住?”看来她已经彻底放弃要调解那对夫妻的想法了。

也是,这世上能和那对“外星人”夫妻好好沟通交流的人貌似还没有出生。

“我跟妈妈!”我超级冷静地说。

“菲菲,你没发烧吧?”老爸惊呼,“你跟你妈等于就是孤儿,她只会打麻将,根本没心思照顾你!”

“你要照顾太多的阿姨了。”我及时打断妈妈未出口的恶言,不想再听两人对骂了。

与其忍受爸爸象穿花蝴蝶一样的风流情史,我宁可忍受乌烟瘴气的麻将。

妈妈笑得很得意,爸爸很愤怒,弟弟却很茫然。

看得出法官大人很希望能早日摆脱这对不正常夫妻,当机立断地做出裁决:“本庭当庭宣布判决如下,凤起之和陈茵夫妻关系解除。

凤菲菲由陈茵抚养,凤琅由凤起之抚养……”

挥挥手,我告别了爸爸和弟弟。

这个家庭的散伙真是件值得庆祝的事。

那一年我八岁。

在麻将声中忍到无可再忍的时候,我被现在经纪人发现了。

凭着这张脸去拍了一个饮料广告而迅速窜红。

趁热打铁,我的经纪人随即安排了一系列的影视剧和演出。

我一下子红得发紫,在最短的时间里被塑造成一颗美丽的超星。

曾经有记者说过,我的美丽已经超越了一切,男女老少都会一见震撼,再见心疼,从此难舍难忘。

所以我红翻了天。

在我赚到人生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我拿着那张存折扔到我妈面前。

我只向她要求一件事——我要搬出去独居。

她看到折子上的数字,很爽快地在监护人授权书上签了名。

我用一百万跟我的亲生妈妈买个耳根清净。

原来美丽是一样这么好用的工具。

不仅能赚钱,还能争取到自由呼吸的空间。

也就在那一天,我接到了凤琅的电话。

“姐,爸爸要结婚了。”电话那头传来他软软的还带着童音的声音。

“我知道了。

喜帖不用发给我了,让他把银行帐号告诉我,礼金会划到他帐上。”我对爸爸的再婚一点也不惊讶,他对从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美丽女人一向慷慨温柔,在女人中很吃得开。

“嗯!”凤琅答应着,却一点也没有挂电话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我有些不耐。

“姐,新妈妈她不太喜欢……”不用等他说完,我就知道了。

哪个新婚之家会欢迎一个拖油瓶的存在?

“爸爸怎么说?”我干脆地问。

凤琅在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才开口:“姐,新妈妈有自己的孩子。

爸爸他很为难——”

“你真没用!”我略带些恶意的说。

真看不上他的好脾气,说得好听点是善良,不好听点就是懦弱。

“姐,我有些怕!”他迷茫地声音穿过电线传到我耳中。

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法庭上蜷曲着身子啃指甲的小男孩。

“我会让人安排,过两天就派人来接你。”心还是软了,对于凤家这个异数我始终是硬不起心肠来。

“姐,你真好!”凤琅开心的说,声音中夹着小孩特有的娇嫩。

“姐,我太高兴了,我可以和你一起住了。”

我心里一动,有种聧违已久的暖流跃跃欲出。

能被一个人全心全意信赖依靠,这种感觉还真不赖。

“你自己一个人住,我会找保姆照顾你。”

“为什么?”凤琅不理解地小声叫。

“没为什么,我不习惯多个人。”我冷冷地说。

“你也该长大了。”不想听到他失望的声音,急忙挂掉电话。

那一年,我十四岁,凤琅也是。

我一天比一天的红,钱一天比一天多,身边的人却永远只得一个经纪人。

爸爸妈妈已经是过去时了,用钱和法律可以解决掉很多问题。

我也不怕他们到媒体去乱说话,像他们这样的人,如果有脸站出来,反倒是对我的宣传了。

当我被所有人尊称为“凤姐”的时候,那个一年也见不了几回面的弟弟凤琅给我打来电话。

“姐,我刚收到加州大学的入学通知书!”年轻人满腔的热情一股脑儿地倾向我。

“嗯,好好念。”我淡淡地说。

“学费生活费我会让人送来。”

难怪我要怀疑他是抱错了。

我爸的脑子只在女人身上灵光,我妈眼中只有十三张牌,我从小到大功课都是平平。

只有他一路都是第一名,不愧是凤家的异数。

“姐,我们见个面吧。”他早已习惯了我的冷漠,不以为意地说:“九月我走了以后,我们就更难得见面了。”

有什么好见的?国内国外对凤家人而言没有区别,一样远。

我心里这么想,可脱口而出的却是:“下午四点我会过来你住的地方。”

“好,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菠萝咕咾肉,我专门和同学学的!”凤琅兴奋期待地语气让我不忍拒绝。

我很喜欢吃这道菜吗?我好象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

我去见凤琅的时候都是自己开一部小巧的白色本田雅阁。

这种车全中国有点小钱的就会有一辆,满街都是,和狗仔队玩捉迷藏最合适不过。

我的生活已经全部卖给了公众,但我不必连我弟弟的隐私也一并贡献出来。

他会有自己的前途,自己的路要走。

今天是周末,又下着点小雨,街上的车子比平时少了很多。

我一出门就被狗仔队咬上了,快开到凤琅家,也没能甩脱。

我一咬牙,猛踩油门,穿进隧道,准备绕路走,找个机会甩掉身后的跟屁虫。

不过我今天的运气显然不好。

昏暗的隧道中,对面开来的卡车居然违规开大灯,光线直刺我双眼,我眼前一花,心里就慌了。

我想踩刹车,但估计踩的是油门,因为车子轰地窜出去,狠狠撞上护栏,再翻过来,撞到山壁上。

等我清醒地意识到漫过全身的痛时,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真是不可思议。

四周一片惨白,弥漫着消毒药水味,全身插满管子,显然是医院了。

我听到经纪人问医生:“菲菲的脸能恢复吗?”

医生很遗憾地叹口气:“她的伤太重了,就算到国外找最好的整容医生做,也不可能恢复到原来的水平了。”顿了顿又说:“先别管脸了,手术虽然成功了,可能不能活下去就看病人的求生意志了。”

脸都破相了,那我还活着干什么?美女有美女的尊严,破相是我绝不能容许的错误。

在这个世上我唯一所能拥有和控制的东西也离我而去,我的存在对这个世界对我都已经毫无意义。

闭紧眼,任冰冷拉走我,我毫不留恋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这一年,我二十一岁。

人生如戏

我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在怀里,嘴里塞着一个巨大得类似木瓜的物质。

如果我没有眼花,那应该是一个至少是F杯的大咪咪。

真是可怕的经历!我第一次发现杯太大了也是种痛苦,不仅自己痛苦,看的人更痛苦。

我挥舞四肢,挣扎着要从大咪咪上爬起来。

咦?怎么全是婴儿的哇哇叫,四肢软绵绵的,没半点力气。

哇!我几时成了一个小婴儿?!

难道是传说中的穿越?老天,你玩我嘛,穿越也就罢了,把我附到一个婴儿身上就有点过了吧?

“丁丁乖,丁丁乖啊!”有个女人站在一边柔声哄我。

“娘在这儿呢。”

真是巨大的打击!我瞠目结舌。

好丑的女人啊!圆脸塌鼻,鼻子上辍了点点的黑芝麻。

身材上平下凹,如果和我同台搭戏,那肯定就是演专门抓美丽公主的妖怪。

天,如果她是我的娘,那我对自己的容貌也不用有任何的期许了,和美女八百年也搭不上一条边。

我不要啊!别人的穿越都是美丽的公主英俊的王子,怎么我的娘会长成这个德行?

老天爷,求你再让我死一次吧,我不贪心,至少给我一滴滴活下去的希望吧!如果可以给我一张美丽的脸,我可以咬咬牙当个男的,耽美也可以忍受啦!

我被惨酷的现实打击到,哭得唏哩哗啦的,差点在那个F杯大咪咪上窒息而亡。

F杯手忙脚乱地把我放在床上,声音很惊恐:“夫人,十二小姐还是不肯吸奶!”

那个夫人眼泪喷薄而出,脂粉一道道抹开,我闭上眼,不忍再看,直接坠入黑暗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坐了个男人,长相普普,一身蓝衣,勉强称得上温文儒雅。

他很温柔地抚摸着我幼嫩的肌肤(无论如何,婴儿的皮肤总应该是幼嫩的,如果连这一点都没有了,我现在就去撞豆腐),眼角含泪地说:“丁丁啊,你是爹的命啊!你要是不在了,爹也不想活了!”

我心头一热,这样狗血赚人热泪的话我以前只在八点档肥皂剧里有幸听闻过。

现在的爹略略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肌肤,我惊恐地察觉全体毛孔不由自主地开放,战栗着欢迎这极尽温柔怜爱的抚触。

多可笑啊,活了二十一年后才发现自己居然一直是“皮肤重度饥渴症”患者。

那个自称是我娘的丑女人从爹身后冒出来,她低声啜泣道:“丁丁,活下来吧!娘给不了你啥好东西,只求你能陪娘活下去……”

真正声情并茂、催人泪下。

我仿佛置身摄影机下,这样的苦情大戏一年不知要演几出,却从无机会在自己身上现场直播过。

太有意思了,老天和我开的这个玩笑简真比TVB的台庆大戏还要令人热血沸腾。

像我这样精彩的人清冷得活在这个花花世界上,许是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吧,非要送我这么一份大礼?!

我在爹娘极度担忧惊讶的眼神中哈哈大笑,真爽快,能这般痛快的笑一回!

我便是那天生的演员,前生在戏中扮着别人,今生就在戏中扮演自己。

至于念兹不忘的美丽嘛——我决定相信美少女是可以养成的这条真理。

先天不足后天补,只要我能多像我爹一点,就算永远和倾国倾城绝缘,至少也能打扮成个清秀小佳人。

我探头看看自己的身材,大概还不到一岁吧。

还有很充裕的时间执行我的美少女养成计划。

希望回归,我不想死了,肚子立马饿了,我哼哼唧唧的要找吃的。

不过可怜的孩子的语言没有人听得懂。

我只好愤怒的含住我爹的手指,重重咬了一口。

“啊,丁丁咬我呢,奶娘,小姐是不是要吃奶啊?”

呀,老爹你太聪明了,太可爱了,我真是爱死你了。

从这一刻起,我决定原谅你的遗传基因不怎么样的错误。

吃饱喝足,我心满意足地在奶娘(就是F杯啦)怀里呼呼大睡。

至少我家条件还不错的说,请得起奶娘,说明不穷。

好歹也是个十二小姐,不过爹你老人家也太会生了吧?我看你也不过就二十五岁上下嘛!

算了,不穷就好,我最怕过有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了。

要是现代,好歹还有个民政局、福利署什么的,穿越到古代,没钱就不是开玩笑的了,马上就会活活饿死的[奇Qinkan.net书],何况我还只是个很脆弱的小婴儿。

阿弥陀佛,幸好幸好!

戏如人生

在奶娘怀里待了一段时间,偷听我娘和奶娘的聊天,我发现,我已经有一岁了。

因为早产的缘故,身体不太好,隔三岔五的病。

另外我们家姓丁,是洛安城里的大家族,富贵程度请大家自行想象红楼梦里的贾府。

这个身体原先的主人大概先天不足一命呜呼了,我稀里糊涂地就窜到了她身体里。

真是让我晕啊,不漂亮已经是大罪了,还要加上身体差,那还活着干啥?难怪真正的丁丁会英明地早早一伸腿,早死早超生,了了多少烦心事啊。

这还不算什么,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呢。

我竟然不是什么千金小姐,只是偏房庶出的,挂了个小姐名头好听而已。

难怪我从来没见到过别的兄姊,十二不过是家族里的排行罢了。

这个悲惨的毁灭性打击源起于多年前我现在的爹的妈妈嫁给他的爸爸做了二奶。

我完全可以自行想象这台老掉牙的八股戏剧情,一言以概括——偏房不容于正室,受气的庶出子从此不见天日。

一转眼间富贵梦成空,从九天仙界直坠十八地府。

爹娘是指望不上了,我还是自力更生吧。

我可不想一辈子过着受气受苦的生活,活了二十一年,我还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以后也不准备知道。

我是天才演员,天生的明星,就算是别人眼中的妖孽,我也要做个风风光光的妖精。

于是——一天后,我试着叫了声“爹”,我爹我娘激动地抱头痛哭;一个月后,我健步如飞,并因进步过于神速吓出爹娘一身冷汗;半年后,我口齿伶俐,对答如流,别人望向我的目光中闪动着无数红心;一年后,我已识字无数,丁丁小妖之名轰动洛安城。

过了几天,老夫人破天荒地点名召见我。

富丽堂皇的厅堂上,老夫人独坐在正上方,丫环林立,一众晚辈肃手恭立在下首。

只是左看右看,没看到我的爹娘。

老夫人就是老夫人,面目还称得上是慈眉善目,气质雍容华贵。

体态容貌完全是贵族老太太的标准化脸谱,十分缺乏想象空间。

“这个就是那个全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小孩?”她意似不信,可能觉得我长得太不起眼。

侍立一旁的二伯母恭恭敬敬地欠身回答:“老祖宗,正是这个孩子。”

“你过来让我瞧瞧。”老夫人朝我招招手。

我脸上堆起一朵纯洁无邪的笑容,自觉全身每个细胞都透出小精灵般的天真可爱,奔过去扑入她怀里,甜甜蜜蜜地叫一声:“奶奶——”

老夫人明显怔了怔,然后放松了线条,伸手搂住了我细细端详。

就不信你不吃这一套,我笑得更加天真无害。

“你叫丁丁?名字倒是琅琅上口!”什么嘛,明明是我爹太偷懒好不好?我有点委屈的点点头。

“人看着挺机灵,像是个会来事的。

一点不像是老五的孩子。”

“有老祖宗教她,还能错到哪儿去?”二伯母笑着接话,回首看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拉着老夫人的衣袖轻轻摇晃,一脸求恳神气:“求奶奶教我。”

老夫人白了一眼二伯母,笑着说:“闹不过你们这帮孩子,就让丁丁也跟着那群小猴儿崽子一起上学吧!”把我交给二伯母,挥手命人赏了我一个长命金锁,两只金手镯,两个小金元宝。

上学有什么好上的,我肚里的学问倒出来要吓死那些夫子的,不过是用来打发下幼儿的无聊时间罢了。

拿到手里的四个九的十足真金才是实惠。

正得意着,听到外头的丫环通报说:“凌少爷来了。”

过一会,有个一身短衣打扮的男孩走进来。

一双漆黑闪烁的眼睛,鼻梁挺直,唇红齿白,风流在骨子里,一点不比张东健逊色。

才不过八岁左右,长成一流帅哥的潜力无穷啊!

老夫人一见他就乐开了花,把他搂到怀里:“今儿又去练工夫了?”

“嗯,陈师傅教了一套拳法,刚练熟了回来。”小帅哥酷酷地点点头。

“太辛苦就别练了,看你那满头汗的。”老夫人心疼地亲自拿起手绢给他擦汗。

“快给凌少爷拿替换衣裳来,还有上茶和点心。”三伯母一迭连声地叫唤着张罗。

我不屑地撇嘴,差别待遇。

看这架势,这个凌少爷肯定是个大人物,为了我的未来生活着想,我当机立断放下对他的不屑(其实更多的是嫉妒),笑颜如花地朝他张开手臂扑过去:“凌哥哥,抱抱!”

二伯母没料到我会这么大力地扑出去,抱不住我,眼看着我可爱的头便要和大理石地砖亲密接吻。

我闭上眼睛不敢看。

一道青色人影闪过,我安安稳稳地落在凌少爷的怀里,我就说嘛,练武的人不可能这点反应都没有的。

我甜甜蜜蜜地献上我的初吻,用力亲上他红滟滟的唇:“凌哥哥,丁丁喜欢你!”

凌少爷明显地怔了怔,不过还好没把我丢下地。

老夫人笑呵呵地说:“这个是你五叔的女儿,叫丁丁。”

凌少爷把我举起来和他平视,唇角微弯,笑意一隐而没:“原来就是那个丁丁小妖啊!”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讨厌我。

从三从四德说起(上)

前面已经说过了,我排行十二。

在我上面还有六个姐姐,五个哥哥。

排行最长的大姐姐几年前入了宫,封了淑妃,二哥就是这个凌少爷丁维凌了,他也是淑妃唯一嫡亲的弟弟。

听说大伯父在京城当大官,大伯母早逝,长子嫡孙的丁维凌可以说是老夫人的心尖肉,所以全府老幼都不称他名,只叫他凌少爷。

老夫人召见次日起,我便开始和众位学龄期的兄姊一起在丁家的私塾念书。

丁维凌却不在其中,听说是专门请了当朝弘儒单独授课的。

念书对我是其次,排遣寂寞才是根本的目的。

在这个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视的年代,小孩子家一个人独居是绝对不利于身心健康成长的。

时光匆匆,当林花谢了又开,我已经长到三岁了。

这一年来,我一直致力于拍长辈们的马屁,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如果有人以后也不慎穿越成为婴孩,要想安安全全、舒舒服服地渡过儿童时期,那这门马屁功一定要勤修苦练。

对于马屁一词,我以前一直把它当作贬义词。

现在把它当成一门功课来看,才发现这里面的学问真是博大精深。

放开成见,我以崭新的高度重新审视了这门功夫,特立独行地拍出了自己的风格。

读者们若是觉得看不过眼,那请先跟我过来看看我的私房钱:十八个金元宝、三对金镯子、三个玉佩、一个金锁、五十几颗上好的珍珠。

还有我从丁维凌这儿昧来的翡翠纸镇、江南最新出的碧玉流金纱料子、二伯母的金丝盘凤钗、三伯母的琥珀玳帽梳子,无数我懒得去数的散碎银子……

看过这些,再对比下我爹每月从账房领取五两例银的生活费的现实,大家便该明白掌握这门学问的重要性了吧?

要知道,五两银子虽然可以够普通老百姓生活两年有余,可是在丁府,一盏金丝血燕就要二两银子,一盒顶级的玫瑰珍珠蜜粉便要五两银子,一件江南锦绣房的时新衣裳要十两银子。

爹娘的月例银子只够吃饱肚子。

虽然他们已经很俭省了,可是大家族中的事实在太多,今天是节明天也是节,爹娘谁也得罪不起,只好人人有份,永不落空。

就算每次只送些微薄寒礼,积少成多,我们的生活仍然过得紧巴巴的。

这样不受人待见的受气小媳妇生活,我过不惯。

我也不能让我的爹娘这辈子就这样窝囊地活着。

用拍马屁来赚钱,好吧,我承认很没脸,可是伟大的邓小平同志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到老鼠便是好猫”。

同理推断,只要能赚到钱,我也是个好同志。

这话有没有逻辑错误,请大家挥手跳过,不要计较了。

大家千万要记得,丁丁现在只有三岁哦!

今日,老夫人处有夜宴。

很明显的,我的爹娘不在受邀名单内。

有好吃的,我是绝不会迟到的。

管它是什么名头的宴,先吃了再说。

这个身子先天不足,后天一定要好好地补。

再一想到,这碗菜值多少银子,那碗菜又值多少银子,我便能再多吃一倍。

今日的宴会上多出了两个陌生人。

一个是气质高华的美丽妇人,另一个是个明眸皓齿、弱质纤纤的小姑娘。

丁维凌一贯是最后一个到的,众人纷纷站起迎候,他却冷着脸并不理会。

转头看见那个丽人,一向面无表情的他竟破天荒地扯出一丝笑容,走上去请安:“姑母!”

那丽人把他拉到身边,细细端详,眼中泪花闪烁。

“凌儿都长这么大了!”

我恍然大悟,那丽人便是老夫人唯一的女儿丁琛敏,七年前嫁到姑苏首富林家。

那么那个女孩便该是她的女儿了,听说是叫什么林扶悠的,今年该是六岁。

果然,老夫人极其高兴地叫那女孩:“扶悠,过来外祖母这里。”

林扶悠行云流水般走上前,深深一福,一派大家闺秀风范。

老夫人满意地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对她嘘寒问暖。

唉,这就是血统高贵的好处了。

人家什么也不需要做,便能吃香喝辣,而我却……摇摇脑袋不再去想这些会令我沮丧的念头。

老夫人问林扶悠:“最近你娘让你学了些什么?”

林扶悠乖巧地答道:“扶悠才疏,刚学了些四书五经的圣人道理,平时在琴棋诗画上略有涉猎。”

丁琛敏笑着说:“女孩子家不敢让她在这些旁学上多有耽误,扶悠对女红一道倒是有些造诣。”

老夫人喜道:“如此甚好,大家闺秀正该如此,这三从四德一定要时时谨记。”说完,眼角余光似乎瞟了我一眼。

我心虚地低下头,这三从四德啊,嘿嘿,我只会现代的“新三从四德”(见注)。

看样子,今天早上在私塾里一番胡言乱语,夫子已经来告过状了。

一抬头却看到丁维凌正一脸兴味地看着我。

我朝他甜甜一笑,他却转开眼不理我。

林扶悠拿出一柄团扇献给老夫人:“外祖母,这个扇面是扶悠所绣,请外祖母笑纳。”

老夫人接过一看,拍手叫绝。

吩咐丫头们传下来给我们看。

我接过一看,只见鹅青素缎上,绣着一幅百子图。

小儿娇憨天真,面貌活灵活现,百个小儿神态各个不同。

难得小小一柄扇面,绣了这么多人,竟没有挤逼之感,只觉温馨扑面,真正是好绣功。

只听丁琛敏笑着说:“前段日子,扶悠绣的一幅寒江垂钓,不慎流出府,竟被人叫价叫到一百两,被她爹知道后狠狠骂了一顿。”言下着实得意。

二伯母笑着说:“有女若此,大小姐尚有何憾?”众人纷纷吹捧。

○注1:三从四德:“三从”始见于周、汉儒家经典《仪礼;丧服;子夏传》,“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故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四德”一词见于《周礼;天官;内宰》,指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注2:新三从四德:语出新青年运动的权威胡适先生,时下非常流行的戏说版本,三从是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错了要盲从;四得是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花钱要舍得,太太打骂要忍得。

从三从四德说起(下)

正当众人纷纷附和时,丁维凌却突兀地开口:“我们丁丁也不差啊!洛安城上上下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有人的目光齐集我身,我只好讪讪放下筷子,无限留恋地望着一桌好料。

你个该死的丁维凌,明明知道我的脑子天生对针头线脑短路,还要把我推出来,安的是什么心?我怒瞪他,他却视而不见。

丁琛敏目光犀利地射向我:“我们一入城,便听说了十二小姐的赫赫声名,盛传是天上祥瑞转世。

今日凌儿又大力推荐,想必确实非凡。”

这话说得真是高明,三言两语便把我从妖精提高到仙灵的地位。

要是我拿不出本事来,这一跌自然会跌得极惨。

我硬着头皮笑道:“姑母夸奖了。

丁丁只是最最平凡不过的黄口小儿,上不了台面,哪能和林姐姐相提并论。”

林扶悠道:“妹妹的才艺自然是最好的,是扶悠没有福气欣赏。

妹妹不必在意。”

话说到这份上,我若再推脱,便是不给大家面子了。

那我先前努力拍的马屁前功尽弃,皆墨于此地。

果然,老夫人开了金口:“丁丁平素净见你调皮捣蛋,你的本事也要拿出来显显,不要让奶奶白疼了你。”

无奈复无奈,事已至此,哪能再推脱。

“奶奶,林姐姐的绣艺是一绝,丁丁怎敢与之相比。

今日姑母和姐姐远来是客,丁丁唱个曲儿跳个舞博大家一笑,给姑母和姐姐洗尘。”

“好啊,丁丁的曲艺我们都还没有听到过,今天倒是托了敏儿的福了。”老夫人兴致盎然。

我头痛着该唱什么歌,《沧海一声笑》自然气势磅礴,但童声的效果好不到哪里去,儿歌又太小儿科拿不出手,情情爱爱的唱完后我只怕便要坐实了狐狸精转世的恶名。

电光石火间想起了《鲁冰花》。

我缓缓走到院子里拆下一株杏花,到厅中坐下,长袖半掩,身子弯成侧弓型。

这两年一直偷偷练瑜珈和芭蕾,我上辈子苦练的舞蹈功底一点也没有拉下。

唱歌跳舞算什么,台风是巨星级的,当年能震住成千上万的粉丝,没有理由唬不了这些个没见过啥世面的古人(当然是和现代人相比)。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想家的夜晚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童年的蝉声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当手中握住繁华,心情却变得荒芜,才发现世上一切都会变卦;当青春剩下日记,乌丝就要变成白发,不变的只有那首歌,在心中来回的唱。

啊…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Woo,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呀鲁冰花;家乡的茶园开满花,妈妈的心肝在天涯,夜夜想起妈妈的话,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啊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在不停地旋转中,我仿佛看见了幼年时爸妈深情地相互凝视,我仿佛听到了凤琅微笑着喊我姐。

我感觉到有些东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在一个芭蕾的小跳跃后,伸展了手臂缓缓倾倒了身子。

杏花灿烂地落在颊边,盖住了那滴冰冷的水珠。

我坠入自己营造的情绪,保持着舞蹈最后的姿势,脑中一片空白,完全动弹不了。

厅里半晌无声。

然后有人轻轻抱起我,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我把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放任自己流下失控的情绪。

我在戏中演戏,我是世上最好的演员,怎能放任自己对戏中戏入戏。

一曲一舞,活活演出了自己的心事。

可是这一次,请原谅我忘记自己是个演员,有些情绪即便是神也无法始终压抑,可我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了,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从很多很多年前开始……

微带着寒意的夜风吹醒了我昏沉的神智,我是怎么了?这般的脆弱,简直不像自己。

丁维凌紧紧抱着我,一直走到他住的倾波阁九曲水榭。

满天星斗映入,风起涟漪,吹皱了一池繁星。

他仰望星空:“有人说,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这话你信吗?”

我望着水中晃悠悠的星,涩声说:“我信!”

“那么,我娘就在这满天星空中看着我了!”看来,今天这曲歌舞引出的不仅仅是我的心事,还有丁维凌的。

我同情地望着他,这个早早负起了家族责任的男孩不过是个失去了母爱的小孩,也和天下所有渴望母亲怀抱的孩子一样想着妈妈。

甚至他更可怜一点,连展现自己渴望的自由也没有。

他对着星空放声喊一声:“娘!”

然后把头紧紧埋入我怀里,我伸开手臂紧紧搂住他。

刚刚他安慰我,现在就让我回报他吧。

半晌他才抬起头。

我以为他会哭,他却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掉。

他说:“我送你回去。”

不待我回答,便又抱着我一步步地走向我家。

快到我家院落前,他把我放下,沉声说:“忘了今晚的事!尤其在老夫人面前不要再提。”我注意到他私下是用老夫人这个疏离客气的称呼的。

我故作轻松地笑道:“今天有发生什么事吗?大吃一顿这样的事不值得我记忆深刻吧?”

他展颜而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开怀大笑。

眉眼舒展,便如天下任何一个九岁的男孩般纯真。

都是私奔惹来的祸

晚宴事件过了半个月后,林氏母女终于启程回姑苏了。

送走她们,我大舒了一口气。

和一个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上得厅堂入得厨房的完美女人相处是需要很大的勇气的。

尤其我们的初次相见便经历了一场不见血的杀伐。

那场歌舞后,老夫人对我的态度便有了微妙的变化。

她不再频繁地叫我去,时常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每次见到我的时候,态度亲切得让我有些不自然,而且赏赐下来的东西更多了。

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便去二伯母那儿串门子。

在整个丁府的女性长辈里,除了我娘以外,我最最喜欢的便是这位二伯母了。

而她大概也是除了我爹娘外唯一真心喜欢我的人了。

她为人谦和,脾气温柔,身上没有半点贵族的臭毛病。

膝下只有一女,早两年生了场重病过世了,早就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般看待。

我去的时候,她午睡刚起来,正在吃银耳龙眼汤。

见到我来了,连忙吩咐丫环给我盛一碗来,知道我不爱吃龙眼,还特地嘱咐她们挑掉龙眼肉。

我陪着她东拉西扯了一番打发时间。

她虽然身份尊贵,在府里实在是寂寞的。

二伯父负责丁府经营,时常不在家。

刚吃完甜汤,便又听到王姨娘、赵姨娘闹着进来找她做主:“夫人,老爷不在,您要替我做主啊!”千篇一律的开场白,永远不变的鸡毛蒜皮之事。

她头痛地打发掉她们,不无感慨地对我说:“女人这辈子就盼着嫁个荣华富贵的郎君,可到头来又有什么呢?只见他一个个地娶进门来,我便沦落到替他看家守门了。”说话时完全忘记了我的年龄。

她见我笑着不说话,这才后知后觉地轻拍自己的额头:“瞧我傻的,和个小孩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抗议道:“我不小了。”

她笑着伸指点我:“过个十年好嫁人了,再来说这句话吧。”

我认真地望着她道:“二伯母,当初您便不该同意二伯父纳妾。”

“哪轮得到我不同意?无子是七出之首啊!”她低声道:“别说我了,像大夫人这般出身高贵又有子女的人,搭上一条命都挡不住丈夫的纳妾,何况是我呢?”

“大夫人,是大伯母吗?”我好奇地问,丁维凌那夜奇怪的举动极大地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小孩子家问这些干什么?”她脸一板,绝口不提了。

我气结,明明是她自己说出来的,我顺着她的话随口一问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轻抚我脑袋,柔声说道:“以后别在老祖宗面前唱那些母子亲情的曲子。

这事犯忌讳。”

我刚想张口,她又一板脸:“什么都不许问!”

我委屈地点点头,什么破事值得这样神秘兮兮的。

二伯母抱起我,亲了我一口:“丁丁,你要乖,凡事自己醒目些,二伯母也帮不了你多少。”

我靠在她胸口,静静听着她温暖的心跳声,想起了爹娘,便问他:“二伯母,奶奶为什么这么讨厌我爹娘?就因为爹是妾室所生吗?”

她浑身都硬了,一把推开我,直视着我的眼睛,急声说道:“这事从此刻起,你再也不许问别人,就当从来没想过这件事,听到了吗?”

大家族果然到处都藏着不可告人的秘辛,我的爹娘是一桩,丁维凌的娘又是一桩。

真是越来越让我好奇了。

我点头,二伯母长吁口气伸臂搂住我。

回到自己的家,就看到桌上放着个绚烂的彩蝶纸鸢。

我奇怪地问爹:“怎么想到给我买个纸鸢玩?”似乎打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就没有人想到我会需要玩这些小孩玩意。

爹笑着说:“哪里是我买的。”

“那是哪来的?”

“是凌少爷让银涟送来的,说是谢你的。”娘端着饭菜走进来。

“哦,是他啊!”我兴味昂然地拿起纸鸢左看右看。

爹问我:“你吃过了没有?”

我点点头:“二伯母留我吃过了。”他俩毫不意外,自从我能走路后,在自己家里吃的晚餐还没有在外面吃的十分之一多。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不过就是一碗烧豆腐、一碗菜汤,一碗霉菜扣肉。

爹娘的筷子基本都不碰那碗肉。

我敢保证,这碗扣肉是为我那少于十分之一的回家晚餐机会准备的。

我皱眉道:“我不在家你们就吃这些?”

爹不以为意地说:“味道挺好的。

你娘手艺挺不错。”

“娘,我每个月给你的那些银子呢?不是让你多加些菜吗?”

娘尴尬的笑笑:“都替你收着呢。

反正你都不在家吃,我和你爹都吃不多,不用浪费了。”

“娘——”我气急喊,胸口却梗得难受。

“丁丁,你身子不好,不能生气的。”爹见我脸色难看,慌了神。

“不想让我生气,从明天起,每餐都要四菜一汤,日日要见荤腥。

不然我就搬出去住,再也不回来了,省得见了生气。”我威胁他们。

虽然是个威胁,也是个甜蜜的威胁,爹娘对视一眼,含笑答应了。

我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天中午刚下了学堂吃过午餐,丁维凌就派了两个长得很漂亮的丫鬟来接我。

两个丫鬟一个叫银涟,一个叫碧洛。

银涟和气,碧洛爽利。

我很喜欢她们。

她俩接我去放纸鸢。

丁维凌真够哥们,知道我迫不及待想玩,自己没有时间过来仍派了两个丫头来陪我玩。

碧洛是放纸鸢的高手,三两下便让彩蝶高高飞了起来。

春日晒得人暖洋洋的,碧蓝天空上彩蝶翩飞,我欢呼拍手。

可怜我个子小力气小,只能站在一边看人家放。

碧洛见我高兴,自然放得更是起劲了。

那彩蝶越飞越高,我的小脖子越仰越高,差点酸死。

远远地,有一只金凤凰的纸鸢,和我们的彩蝶越飞越近。

“碧洛姐,快收线啊。

蝴蝶要和凤凰私奔了。”我急得跳起来大叫。

银涟也在一边咋呼,碧洛手忙脚乱地收线。

不过越忙越出错,那线一时间脱了手,反倒滚出老大一截来。

说时迟那时快,蝶凤翩翩热烈烈地搂作一团爱恨缠绵,双双飞去无影。

“唉!”我失望叹气。

碧洛把线一抛,恨恨道:“哪个不识趣的家伙在那儿捣蛋,姑奶奶放的鸢儿也敢铰?”

银涟一边劝道:“你别给小姐添堵了。

一会儿找城北的张记行多做几个,让他们用最牢的线就是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传来,两三个丫头小厮拱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

一群人都是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小女孩一身翠色绸衣,才不过六岁左右,面如桃花,眼如春水,是个美人胚子,不输于林扶悠。

有个小厮冲上前捡起我们扔在地上的白线大叫:“郡主,就是他们绞断了我们的凤凰。”

女孩蛮横地说:“喂,你们干嘛弄断我的纸鸢?”一付自我中心、无法无天的娇纵样子。

我一看她就讨厌,论横,我横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混呢!

银涟、碧洛这两丫头也不是省油的灯,两人都是丁维凌身边的大丫头,平时谁都要让她们几分。

此刻见那女孩出言不逊,碧洛顿时耐不住火:“咦,银涟,我记得我们中午没有吃大蒜吧?”

银涟忍住笑:“没有。”

“那这儿怎么那么臭?哦,我知道了,有只狗儿吃大蒜吃撑了,上下两边一齐乱吠乱放。

一会儿要记得通知那只狗的主人,这么没教养的狗怎么好随便放出来吓坏小孩子?”

那女孩气得全身发抖,一把推个小厮出来:“快,给我扇那小贱人。”

那小厮犹豫下,便卷起袖子上来欲动手。

我大怒喝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在丁家放肆?”

那女孩在后面叫:“给我狠狠打,万事有我。”

小厮见我衣着华丽,便绕过我,直奔碧洛。

碧洛也不是吃素的,十指尖尖,把那个小厮抓得哇哇直叫。

“没用的东西。

你们都给我上。”那女孩大喊。

余下两个小厮丫头一起涌上,碧洛一个女孩子家怎么抵挡得住,只仗着一点泼辣劲儿勉强撑着。

我见势不妙,一边冲上去帮忙,一边对银涟大喊:“快去找人来。

跑快点!”

银涟愣了下,听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她跑得比较快,当即转身狂奔去搬救兵。

我年纪虽小,却穿着上乘的绸缎料子,下人们眼利知道我不是丫头身份,不敢对我下狠手,只是左右避着我,对碧洛却下手不留情面。

我大急,这样子不等银涟搬来救兵,碧洛就要吃大亏了。

我当机立断,反身朝那恶丫头扑去。

她被我计划外的一撞狠狠撞倒在地。

我扑上去扯住她头发:“臭丫头,快叫他们住手。”

她痛得尖叫一声,眼泪都哭出来了。

“你个丑八怪……”敢说我丑?我大怒,就凭这个字,我这辈子和你没完了。

我用力扯她头发,任她尖叫声震天。

她的丫头听到她主子的惊叫声,慌慌张张地跑回来。

另两个小厮也要回来帮忙,却被碧洛死命缠住。

那丫头从后面一把掐住我脖子,两手用力收紧。

我胸口的气转不过来,憋得要死。

眼前金花乱冒,一片金红,我感觉得到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冲去。

双手渐渐无力松开。

不会吧?这世上最优秀的演员,最伟大的明星难道要丧命在这两个臭丫头手上?

死丫头从我手下脱开身,立即施展大力鹰爪功,在我身上各处死命地掐。

“好痛啊!我不来了!”我心里无比后悔。

不过是一时意气,难道老天就要用我的命买单?

我勉强睁开眼,看见有个从没见过白衣小帅哥拼命跑过来,我心里一宽,反而恨他:“早些时候你干什么去了啊?”

耳边又听到了一声熟悉的惊雷怒喝:“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放手!”

天籁之音啊!你们这群死人跑那么慢,真是TNND(以后省略千句万句,因为丁丁已经晕了)!

私奔的后遗症(上)

我从阎王爷那儿晃了一圈后回到了倾波阁的软床上。

银涟守在我旁边,见我醒来,又惊又喜。

“我的小姑奶奶,你总算醒过来了。”鼻子一酸,泪珠一颗颗掉下来。

“银涟姐姐,别哭,我没事了!”我欲抬手给她擦泪,手臂木木得举不起来。

嗓子哑得一塌糊涂,好象夜半鬼语,连我自己都差点吓死。

“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都高烧两天了,大夫说要是今天再醒不过来就不行了。

老天保佑,你总算争气挺过来了!”银涟又哭又笑地。

“爹、娘——?”我吃力地问。

“五老爷、五夫人不得老夫人允许是不能进入正房的,小姐放心,少爷派了人每隔半个时辰便向他二位禀报您的消息。”

“凌——哥哥?”

“少爷刚才被老夫人叫过去了。”

“我好痛。”全身上下都痛,这种感觉就像当初车祸后醒来时一模一样。

“怎么能不痛呢?那两个丫头太恶毒了,对一个小娃娃下这样的狠手。

静王府的郡主了不起啊?”碧洛甩帘子端着一小碗药进来,气呼呼地喊。

身上还留着不少英勇战斗的痕迹。

“你刚才去哪儿了?好一会没见你人了。”银涟一边喂我吃药,一边问她。

碧洛贼头贼脑地四处望望,极小声地说:“我到老夫人那儿去了。”

“你敢去偷听?”银涟惊叫。

“小声点!”碧洛嗔她,“我听到个大秘密,你听不听?”

“那还不快说,卖啥关子。”

“静王爷这次是来求亲的。”碧洛冷哼道。

“求亲?求的哪位少爷小姐?”银涟好奇地问。

“还有谁?自然是看上咱们少爷了。”碧洛恨恨地。

“我呸!都把十二小姐害成这样了,还想害咱们少爷?”这下连一向温柔和气的银涟也动气了。

我被这个劲爆的消息呛了一下,扯着破嗓子问道:“凌哥哥怎么说?”

“少爷只说了一句话。”碧洛拿手绢为我擦去嘴边的药汁,笑嘻嘻地说。

“说什么?”

“要我娶她除非黄河改道。”两个丫环发出快乐的笑声。

我却觉得很疑惑,这话一点不像是丁维凌的作风。

他一向是我行我素,不给人留余地的。

黄河改道虽然难得,却并非不可能,历史上黄河便曾多次改道。

我不信他会不知道这些。

难道这桩婚姻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无法确定吗?

两人笑了一阵后,银涟后知后觉地问道:“这次闹这么大,老夫人都没有说怎么处罚我俩吗?”

“有没有搞错?是她们寻衅闹事,把小姐弄成这样,若要罚我们,我可不服。”

“唉,人家可是静王府的郡主娘娘,我们怎么得罪得起?”银涟叹口气。

“狗屁郡主,不就是个远得不能再远的没落皇亲嘛!”碧洛愤愤不平地嘀咕。

我哭笑不得地拍拍银涟的手,架都打完了,人也得罪了,这时候再来担心处罚是不是晚了点啊?

屋外传来声响,碧洛手指比到唇边,轻轻一嘘。

水晶帘子掀起,老夫人那的宝莲走了进来。

一进来见我睁开了眼,惊喜道:“十二小姐醒了?”

我微微点头示意。

银涟帮我答她:“刚醒过来。

嗓子疼得要命,说不成话。”

宝莲说:“醒过来就好了。

这次可真险哪!”

碧洛说:“可不是。

这两天小姐眼看着要去了,少爷守在一旁,两天两夜,眼睛都没敢闭一下啊!”

我笑笑,丁维凌这家伙总算还有点革命情谊,不枉我俩一番相交。

“对了,宝莲你来有什么事?”银涟总是有些后知后觉,说得不太好听点,就是迟钝。

“瞧我这记性。”宝莲一拍脑袋:“一会儿,老夫人会带着大家过来探视十二小姐。

静王爷一家也一起过来。”

“静王来干什么?来看我们小姐死了没有吗?”碧洛心直口快地说。

银涟一把捂住她的嘴,嗔道:“瞧你这张嘴,我给你老大的爆栗子。”

碧洛吐吐舌头,偷偷瞧我,见我没生气,放心地和银涟闹作一团。

“静王爷的心思这上下没有不明白的,你们就当看场戏喽。”宝莲对那个静王一家人也很感冒。

我有些厌倦地叹口气,连养个病都不得安生。

以前当演员总还有个休息的时候,现在倒好,全年无休,二十四小时连轴上演。

无奈之余,只得勉强振作起精神来。

丁维凌酷着脸一个人进了屋。

“丁丁醒了?”他惊喜地冲过来,眼中满是红血丝。

眼光扫到我颈间的红手印,脸色便沉得可怕。

“凌哥哥。”我的破锣嗓粗嘎难听得像在锯木头。

“别说话。”他俯下身来,极温柔地拥住我,面颊抵住我的头顶,修长的手指轻轻拍抚我的背心。

“对不起,我来晚了!”

“还是及时赶到了。”我贪恋他温暖的气息。

二次从鬼门关回来后,我变得更脆弱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自责地抱紧了我。

不多久,老夫人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杀进来。

他低头亲了我额头一下,然后轻轻抱起我,走到老夫人面前,缓缓掀开我的小衣。

顿时四下传来阵阵倒抽气声,连老夫人也一脸震惊地伸出手来轻轻抚摸我身上的块块淤痕。

感谢爹娘!虽然他们没有遗传给我一张好脸,总算给了我一身雪白幼嫩的肌肤。

那两个丫头的罪证效果实在惊人的好!

二伯母伤心地哭了,她现在可是丁府中地位仅次于老夫人的女性长辈。

我暗叫一声哭得好,毒丫头,你死定了!想嫁丁维凌,居然敢先得罪我这个小姑。

你的前景嘿嘿……

果然丁维凌的脸色更黑,连老夫人也不能谅解地瞪了静王爷一眼。

静王爷尴尬地重重扇他女儿一个耳光,怒骂:“看看你干的好事?回去给我在祖宗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那刁蛮女倔强地抿着唇不吭声,泪珠在眼里晃着。

静王妃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低声安慰。

静王爷勉强扯起笑脸:“幸亏老天庇佑,十二小姐并无大碍。

本王家教不严,得罪之处还请姑母多多见谅。”

哼,要我心甘情愿吃空心汤圆,您老的火候还欠着点。

我开始咳嗽。

假咳了几声后,刚回过魂来的身体经不住我的加意摧残,真的咳得停不住,喉咙痛得有如刀割。

这苦肉计——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演的。

丁维凌一手轻轻拍抚我,帮我顺气,一手接过银涟送上的茶盅,慢慢喂我。

嗯,是川贝雪梨,温热热的,喝下去喉咙十分舒适。

私奔的后遗症(下)

老夫人沉着脸问:“大夫怎么说?”

碧洛红着眼答:“大夫说差一点就没了,还好十二小姐命硬!”

丁维凌冷冷地说:“这事儿如何了结还请奶奶示下。”

二伯母也出面挺我:“丁丁这次受了那么大的罪,请老祖宗主持公道。”

老夫人和蔼地柔声对我说:“丁丁,奶奶来看你了。

你要乖哦!”

“奶奶,丁丁很乖的。”我流出几滴玻璃泪来,跌碎了一干心疼人的心肝。

演戏多年,此刻该流几滴泪的效果最煽情我一清二楚。

老夫人转头吩咐宝莲:“去库房领些好东西来,给十二小姐补身子。”

她转身阴深深地望着静王爷,说:“你府里的那个丫环胆大妄为,眼中还有主子吗?既然你管教不好,那我来替你管。”

静王爷连忙答:“姑母愿意替侄儿管教下人,侄儿求都求不来,欢喜不尽。”我厌恶地闭上眼,这人真是虚伪地令人恶心。

丁维凌冷静地看着老夫人:“下人妄为,难道做主子的没有责任吗?”

老夫人冷冷地说:“先罚完下人,再来说主子的错。”厉喝一声:“来人啊,把银涟、碧洛拖下去。”

银碧二人大吃一惊,慌忙跪下。

我也惊讶极了,怎么这把火还惹到她俩身上了?

“奶奶,银涟、碧洛犯了什么错?”银、碧都是丁维凌的丫环,他自然要问个清楚。

“她们没有护好主子就是大罪。

不修口德、挑起事端更是罪无可恕。”老夫人面色阴沉,连声音也寒渗渗的。

“那个掐丁丁的丫头乱棍打死,银涟、碧洛各领二十棍,赶出府去。”

“老夫人饶命。” 银涟、碧洛跪地哭求。

这二十棍打下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不死也是重伤。

“不要啊!”那个打我的小郡主也惊恐地叫出声来。

“宝儿是为了救我才冒犯了十二小姐的,求老祖宗不要杀她!”

丁维凌终于沉不住气,一指小郡主,大声问道:“那她这个主谋呢?该打多少棍?”

老夫人面色难看,似怪丁维凌多事:“既然你执意要追究如柳的责任,那么如柳也领十板家法。”

“姑母?!”静王夫妇失声大叫,眼神便如要杀人般地射向丁维凌。

丁维凌气怒攻心,他不过是想为我求个公道,没想到惹出了这般大的风波。

但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求得公道,而是救下银涟、碧洛。

我顾不得喉咙的刺痛,扯着嗓子叫:“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地望着我,柔声问道:“丁丁还想要什么?”

“丁丁什么也不要,丁丁人小福薄,当不起奶奶的盛情厚爱。

只求奶奶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饶了郡主和丫头们吧!”

“这怎么可以。

这些丫头如此大胆,这次若是放过了,以后不知道会出什么大乱子。”老夫人眼神闪烁。

“我……”我急着说话,一阵突来的咳嗽却让我喘不过气来。

真是应了那句广告,关键时刻,怎能咳嗽?

“这事就这么定——”老夫人手一挥,就要定案。

“老祖宗!请听侄孙一言。”有个白衣男孩越众而出,望过去正是我昏迷前朝我跑来的那个。

天啊,又是个帅哥!眼角略带着几分忧郁,左颊有一个酒窝若隐若现。

斯文俊雅,丰神俊朗。

即使此刻局势正紧张,我的目光仍然忍不住在他身上留连了一会。

也不知怎么了,在我身边出现的都是俊男美女,反倒我自己是那个最最不起眼的人。

对比上辈子我如凤凰般耀目的光华,这样滑稽的现实,真是夫复何叹!

“如言,你想说什么?”老夫人有些意外。

“老祖宗,如言愿意代如柳补偿十二小姐。”我一愣,但他接下来的话更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若是如言能让十二小姐满意,求老祖宗饶了如柳和几位丫头。”

老夫人似也被他的话勾出了兴趣:“怎么个补偿法?”

“如言愿留在丁府照顾十二小姐,直到十二小姐伤势痊愈。”温如言一脸平静,缓缓说道。

“在此期间,要打要骂,任由十二小姐。

回府时,再拜领老祖宗赐下的家法。”

“哦?你肯这般牺牲?”老夫人眯起眼紧盯着他。

“如言是长兄,妹子做错的事,自然该由我这个做兄长的一肩挑起。”

“我的事不要你来管!”温如柳尖声叫起来,静王妃重重掐了她一把。

老夫人眼底漾起一丝笑意,低头问我:“丁丁意下如何?”

这话问出来,便是等我给她找个台阶下,我若是不知趣,银涟碧洛就要惨了。

抬头望向老夫人,却在老夫人眼底深处发现一簇狡诈的光芒,如狐狸般一瞬而逝。

我苦笑。

面皮抖了抖,扯出个要多难看便有多难看的笑容,用力地点了下头。

“那就这样吧,如言来照顾丁丁,日后替如柳领受家法;如柳在祠堂静坐三日,参佛反思。”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宝儿以下犯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掌嘴五十,赶出府去。

银涟碧洛罚俸半年,好好照顾丁丁,将功补过。”

这样的责罚轻了很多,我的心松了一下,总算银涟和碧洛都没有事。

丁维凌和二伯母自然也无话可说。

“丁丁,你好好休息,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和凌儿开口。”老夫人显然心情很好。

而我的心情却好不起来,我受了这么大一场罪,被她三言两语一阵拨拉,什么好处也没有捞到。

在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吃,就是万万不能吃亏。

“奶奶,丁丁是不是真的很丑啊,为啥别人要叫我丑丫头?”我幽幽泣道,再次流下一串玻璃泪来。

丑是我的心头恨、肉中刺,谁敢提它,一概杀无赦!

“胡说!奶奶看丁丁就是个小美人,长大自然就是大美人!”老夫人果然够意思。

宾果!老佛爷圣旨一出,我丁丁从此晋升为美女级别,至少在丁府就是。

有那么多唯恐天下不乱的下人们,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洛安城的大街小巷,洛安百姓都会知道丁家十二小姐是美女。

在以后的年年月月中,我一定会不失时机地向全城百姓强化填鸭灌输这个概念。

我就不信如此灌它个十几年,还能不灌出个洛安城众公认的大美女来?

圣人不是说:“众口铄金,三人成虎吗?”圣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我无意中看了一眼温如言,却见那俊雅的男孩眉眼弯弯,开心地笑望我。

奇怪了,他落到我手上当奴仆还要挨棍子,这有什么可乐的?

一笑泯恩仇

感觉略好一点了,我便不顾丁维凌的反对,坚持搬回了自己的家。

温如言依约留了下来,跟着我一起回到我家的小院子。

再世为人,一家团聚,自然要抱头痛哭一番。

不过这哭也哭得实在太久了,已经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俩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拉着我的手痛陈我瘦了多少,责骂动手之人丧尽天良,一边又和温如言解释这话并不是在骂小郡主。

我既然劝不动,只好任由他们哭去。

双眼往上翻,很无聊地四处看。

丁维凌很尴尬地冷着脸,眼朝窗外,仿佛那儿长出了绝世名花。

温如言却饶有兴味地望着我,眼神古怪得紧。

见我朝他望来,露齿淡若春风一笑。

颊边酒窝深深,荡起一片天真的无邪,与眼角的三分忧郁混合成一种无以言述的魅力。

我对他好奇得很,这个人给我的第一印象就是矛盾,年纪小小已经让我看不大懂了,让我有研究他的冲动。

心情激荡过度的爹娘总算哭累了,在我们的大力劝说辅之以我即将发飙的铁青面容,他俩终于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房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我终于忍不住问温如言:“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声音还是很粗很破。

他清雅绝伦地浅浅笑开,好似满树梨花朵朵绽开。

我被那道浅笑晕了晕。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短木笛,笛身残旧,做工粗鄙。

他举笛就口,吹出几个完全不成音调的单音。

“没什么,只是对传说中的小妖精很好奇。”

“对我好奇?那也用不着以受皮肉之苦来做代价吧?”我对他的话嗤之以鼻。

他笑望我:“我是静王府的长子,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听起来你野心不小啊!”丁维凌眯眼望向温如言,眼神犀冷如冰。

我心头一跳,他这个样子好像老夫人。

温如言晳白的指在短笛上来回轻抚,看他的动作好似这笛子是有感觉的活物般。

他淡淡说:“温招弟的野心不过只是吃饱喝足穿暖而已。”

“温招弟是谁?”我不解地问。

他倒过笛子指指自己。

“是你?”我惊讶又好笑。

招弟?我真的无法把这样一个恶俗的名字和他这样清俊雅致的人物联系起来。

“正是在下。

请容我向十二小姐自我介绍,鄙人姓温名如言,字招弟,乃静王府的养子。”他潇洒地弯腰向我施礼。

“原来你是养子,难怪你和静王爷长得不太像。”

“太像了别人不是要怀疑我是私生子了?”他倒有心情自嘲一番。

丁维凌重重哼了一声,冷冷说道:“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我不知道你接近丁丁有什么目的,但我警告你,别在丁丁身上动歪脑筋。

否则——”

温如言纵声大笑:“难道我不是静王养子?”

“你懂我的意思。”

笑声渐歇,温如言的目光幽冷,吐字如冰:“否则如何呢?把我剁成肉泥还是踩到十八层地狱?”猛一抬头,明灿灿的眼眸紧紧锁住了丁维凌。

两人视线相交,顿时爆起一片火花。

我猛地发现,自进门以来,这还是温如言第一次直视丁维凌。

但是天干物燥,这样火爆的场面还是少来为妙。

我轻咳一声。

丁维凌缓缓转回目光,关切地在我身上打了个转,柔声说:“丁丁,你好好休息,凌哥哥一会儿再来看你!”

我愉快地和他挥手作别。

这个房间太小了,容不下两尊大佛。

送走一尊后,顿时感觉房内清风徐徐,无比舒畅。

“他走远了,你不用再挥手了。”他揶揄我一句。

我不来追究他,他倒还来笑话我?温如言,你真是个可敬的人,勇于牺牲奉献自己,娱乐我枯燥的生活。

我突然毫无征兆地笑得无比灿烂。

他被我笑得莫名其妙,低头理理衣裳,没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疑惑地望住我。

“温招弟的野心是吃饱喝足穿暖,那温如言呢?”我灿笑着问他。

“温招弟不就是温如言吗?”他的语气淡定而平静。

“是或不是,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假惺惺地笑。

温如言展眉一笑:“这世上本来便没有温如言,你这问题不通!”说完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拈起一块糕点,心满意足地吃起来。

我浑身不爽,这人也太当自己不是客人了。

我冷冷问道:“你跟我很熟吗?”

他自得地说:“现在还不太熟,以后会熟得不能再熟。”

“那就等以后熟了再说。

现在你是来服侍我的,不是让我来看你享受的。”我莫名地有些懊恼,好像见不得他如此悠闲享福。

他有些错愕地看看我,又看看手中的糕点,苦笑着说:“你现在的表现倒是比较像个正常小孩。”无可奈何地放下手上的糕点,伸手拿起一个青花碗放入一块米糕,倒入温水,拿勺子搅拌成米糊状,端着碗走到床边。

我对他的细心还是蛮受用的,总算他知道我喉咙不适,吞不下干干的糕点。

“啊——,请十二小姐赏脸张嘴,奴才服侍您进餐。”他夸张而优雅的动作让我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这算不算一笑泯恩仇?我自己也有点糊涂了。

他说:这世上本来便没有温如言!这话说得挺有道理啊,我倒是小看他了。

很多年后再提起此事,他总说,这辈子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我莫名其妙的一脸阳光。

他说那种充满了算计的笑容出现在我天真无邪的脸上,让他全身毛骨悚然,背脊发凉,总觉得一脚踏进了我的陷阱。

我则总是心有不甘,一碗米糕便贿赂了我,实在太掉价了。

至少也要吃上十顿八顿的鱼翅海参嘛!

而丁维凌更是郁闷,他说要是知道温如言这家伙以后会成为甩不脱的噩梦,那天下午就算是有天崩地裂的大事他也不出门,誓要把温如言清扫出门。

但不论怎么说,这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我和丁维凌都在一念之差下,为温如言的正式登堂入室造了级台阶。

那一天,我俩确实莫名其妙地成了朋友。

从此,我的身边除了凌哥哥外,又多了一位言哥哥。

凤琅OR凤郎(上)

当落红随春水一次次飘走后,指间的岁月便在刹那间轻弹挥去。

这一年,我已经八岁了。

丁维凌开始和二伯父学习经商。

他对于经商一道极有天赋,二伯父时常夸他能举一反三,洞悉商机,是天生的商人。

但大伯父却不这么想。

他一心想要自己的独子入仕为官,出人头地。

只可惜丁维凌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父子二人矛盾重重,每次见面都是不欢而散。

如言是一日比一日喜欢往我这儿跑。

当年的那场风波后,如言与我成了密友,也和丁维凌有了交集,这种局面让他在王府内的地位超然了许多。

静王府的攀亲计划,只要是洛安人便没有不知道的。

而我便完全如设计好那般,做一条幸福的米虫,快快乐乐地享受着美好的童年生活。

要知道这世上最恐怖的死法无过于被人掐死。

清醒地一分分沉沦,明白地一点点模糊,生生地看着自己的躯体隔绝了呼吸,每一秒都是极度无限的延长,不知道何时是个了结。

同样的感受上吊也有,不过上吊好歹是人家自愿,被掐却完全是被迫,其中的挣扎更形之于外,也更加惨烈万分。

再度从鬼门关晃回来后,我变得脆弱许多,开始依恋一些以往完全不在意的东西,比如感情、比如快乐……总而言之,活着便成了最美好的幸福。

现在的我是丁府中一个极特殊的存在。

二伯母摆明态度视我为女;丁维凌永恒不变的冷漠表情因我而显露了不为人知的柔情,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在他心目中的地位;老夫人的拍案定论更让我领跑于第三代中的诸多兄姊。

我便是那快乐的丁丁小妖,所有人都宠着我、让着我、爱着我。

今天刚下过一场大雨,天蓝如洗,青碧得不染半点尘埃,带着水意的空气鲜活得撩拨着我。

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小声在叫着,快来,快来!

放下手中的桃花,我一把拽起正捧着一本书读得津津有味的温如言,劈手抢过他的书,往窗外一扔。

“啊呀,我的书!”温如言手忙脚乱地跃去接住书,姿势笨拙,差点摔个狗啃泥。

“看你这身手,再念下去就真要念成个书呆子了。”我撇嘴嘲笑他。

“你看人家凌哥哥武功多帅!”

“丁丁,你想说什么直接说,不用扯上你凌哥哥。”他拍拍衣裳上的灰,然后卷起书来在我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涎笑着拉住他衣袖说:“还是言哥哥最明白我了。

陪我出去逛逛吧,人家好闷啊!”

“我看你是又手痒想花钱了,别忘了,二夫人交待过,你最近都要闭门思过。”

“没有没有,纯逛街而已。”我略有些心虚地打哈哈。

“你会纯逛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你上次逛街突然想吃地道的四川火锅,就逼着丁维凌挖了成都鼎记的大师傅连着那锅镇店老汤一起搬到洛安城来侍候大小姐你;再上次逛街看中了西域来的十彩波光纱,说西域的东西这也有趣那也漂亮,丁维凌又千里迢迢派人去西域大肆采购;上上次……以你的流水花钱法,我真怀疑丁家怎么还没有被你败完?”他似笑非笑的倚在桌边,一脸欠扁的神色。

“都说了这次不花钱了,你看我一两银子也没带。”我愤然嚷嚷。

“你的历史太辉煌,我还是不太敢相信。”

我气愤地甩掉他的袖子:“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一点小事也推来托去。”

“朋友当然是朋友。

不过我理解的朋友和你的定义完全不同。”

“什么你定义的我理解的啰哩叭嗦一大堆,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去不去?”

他很温文的端起茶碗、揭盖、吹气、喝茶,半晌才对上我快喷火的眼睛,笑叹道:“去,我能不去吗?”

“好,真够朋友。”我大喜,大力拍他的背。

他闷哼一声,闷闷的说:“做你的朋友一点好处也没有!”

“你还要什么好处?朋友是做什么的,不就是拿来利用的吗?”我睁大眼,天真无邪地望着他。

他一口茶差点喷出。

赶紧放下茶碗,拿起我的笠帽,闷着头往前猛走。

我在他后面嘿嘿地笑。

算算时间,丁维凌马上就该到家了。

我不带钱,可凌哥哥身上有钱啊。

我自己不花钱难道还能挡得住别人为我花钱吗?

快出大门时,迎头撞上了丁维凌。

“丁丁,你急匆匆地去哪儿?”丁维凌眉头一皱,一手提了我衣领把我拎回来。

多年来,在他眼里,温如言始终就是一团空气。

“凌哥哥,言哥哥带我出去逛逛。

真的,只是逛逛,什么也不干哦!”我的大眼睛就像小鹿班比一般可爱又无辜。

“什么也不干?我信你才怪。”丁维凌总算抬眼看到了温如言,鼻孔略抬轻轻喷出一点气体。

温如言只是站在一边淡淡笑着,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凌哥哥,你忙了一天太累了,先去歇着,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我拉着温如言就想跑。

“站住!”丁维凌的手如铁铐般牢牢锁住了我的胳膊,只听他说:“我也一起去。”

“啊?凌哥哥不累吗?”我的脸上惊喜交加,眼中射出渴盼又不敢置信的炙热光芒。

“不累。”丁维凌宠溺地摸摸我的头,牵起我的小手往前走。

我兴奋得意地回头朝温如言比个V字手势,却见他一脸“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神气。

什么啊,这样一点也不好玩嘛!

我们三个人坐着豪华马车来到了洛安城最繁华的麒麟街。

麒麟街上的铺子做的都是富家生意,是以街上行人虽然不多,却个个是华衣美服、婢仆成群。

街上石板全是用上好的雕花青砖铺就,挺宽阔的,足可供两辆豪华马车并驾齐驱。

街两边的栋栋小楼都是飞檐翘角,美轮美奂。

丁维凌为我戴好笠帽,拉上水蓝色的轻纱,小心地把我抱下马车,挥手打发了车夫走。

“快要到夏天了,要不去看看有什么时新的衣料多做几件?”

我摇头:“丁家自己就有洛安最大的绸缎庄,我的衣服已经多得穿不完了。”

“那要不去添点首饰?今天见到玉生行的王老板,说来了不少新货等你去看呢。”丁维凌低头柔声问我。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自午后便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好象有什么事要发生,似乎有什么在我心底深处催促着我往这儿来。

我心不在焉地跟着丁维凌踏进玉生行,随手挑了几件小饰物。

温如言低声问我:“怎么了?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也低声答他:“不知道,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凤琅OR凤郎(下)

结完帐的丁维凌过来听到我们的话,狠狠瞪了一眼温如言,揽住我柔声说:“有凌哥哥在,天坍下来也不要紧。”

我笑着一手牵一个,拉他们继续逛。

走了几家铺子后,前方右手边出现了一条深巷。

我好奇地朝巷里探头望去,空巷寂寂,什么也看不见。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他俩。

这里是黄金地段,怎么会有这么一条深巷出现呢?

温如言含笑望向丁维凌,我纳闷地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向丁维凌。

丁维凌崩紧了脸,一言不发。

什么地方这么难说出口!?难道是——?

我咯咯笑起来,轻扯丁维凌衣袖:“凌哥哥,莫非这里便是花街?”

丁维凌尴尬地四处张望,脸上有些挂不住。

温如言眼光迷离,淡淡一笑:“洛安城内最著名的云氏姐妹花的场子便在这条巷子尽头。

是达官贵人们趋之若鹜的销金窝。”语气中份外加重了达官贵人这四个字。

“哦——”我意会,皮笑肉不笑地望向丁维凌。

他气结辩道:“我只是跟二叔来过几次,都是为了谈生意,什么都没有做。”

“是——吗——?”我拖长了音调。

看他一脸气急败坏,心底乐开了花。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太厚道地以裂开丁维凌的一百零一号表情为生活的至高乐趣,而他也总是不负我望,在我身边才比较像个人样子。

巷深处传来一声闷闷地重物坠地声。

我好奇地再望了一眼,仍然什么都没有看到。

丁维凌脸皮超薄,再在这儿待下去,面子就要挂不住了。

开玩笑也要掌握分寸,这个道理我当然懂。

我一笑拉住丁维凌转身欲离开。

身后突然传来跌跌撞撞的奔跑声,然后便是一阵喧哗。

在无数的喊叫声中,赫然有个名字挤开了一众干扰直入我耳廓——凤琅!

我浑身一激灵,脸色顿时煞煞白,真的是凤琅吗?老天爷把他也带来了?

我在现代无心无情地卖张脸皮赚钱,可凤琅不是,他是个有学问有热情的好孩子。

就算我们姐弟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一两回,可在我心里,他实实在在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他在现代一直生活得很好,按时间推算,他现在应该已经拿到博士学位了,说不定已经找到了心爱的女人,有了自己的家。

我——不想见他。

离开了我,他才能撇开阴影,得到真正的自由。

凤琅,我的弟弟,我们凤家唯一的正常人,我希望你能幸福,所以——你不要来。

一定不要来!

我加快脚步,几乎可以算是小跑地冲出小巷。

丁维凌赶上来,紧紧抱住我,紧张地问:“丁丁,你哪儿不舒服?怎么手凉成这样?”

我抖着身子把头埋入他温暖的怀里,像只小鸵鸟般地拼命摇头。

温如言缓缓走到我身边,他犀利的目光让我芒刺在背。

“丁丁,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激动地对他叫。

他只是深深望着我,我的激动在他深不可测的幽黑中渐渐沉没,胸口升起一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

在那种好似洞悉人心的智慧下,我又不由得在心底愤怒咆哮。

如言,为什么——你要把我生生劈开,让虚弱的血肉暴露在青天白日下?

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会说什么做什么,如果没有一只手及时抓住我的裙角的话。

我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全部冻结。

一只晶透如玉的手紧紧抓着我的裙子,指甲上淌出滴滴鲜红的血液,落在雨后的泥泞中,妖异地眩目。

我无法克制地缓缓蹲下身去,用尽力气才能维持住手脚不颤抖。

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子俯卧在脏污的泥泞中,身上的白衣早已污成一团,全身鲜血淋漓,看起来可怖又可怜。

他抬起头来,有些迷惘地看着我,一双狭长的凤眼,秀挺的鼻梁,眉若远山不画而黛,唇若胭脂不点而朱。

他这一抬头,便如出泥的莲花,只见到他满身芳华,再没有了半分狼狈。

我心中的震撼不下于台风刮过,难以形容。

看到他——便好似看到了前生的凤菲菲。

我颤抖着伸指轻轻抚过他晶莹的脸,这样熟悉的触感啊!

有几个打手模样的人气喘吁吁地追过来。

“臭小子,跑得倒快!”一人伸脚狠狠踢他瘦弱的身子。

我不假思索地扑上去掩住他。

那人重重一脚踢在我肩部。

我闷哼一声,颓然倒在男孩身上。

右边肩膀麻得没有知觉,连痛也不觉得了。

丁维凌大吼一声,抢上来扶起我。

他把我护在怀里,迭声问:“受伤了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木然摇头,眼睛却只盯着地上的白衣小男孩。

他好似吓傻了,一味愣愣瞧着我。

丁维凌也看清了那个男孩的容貌,全身一震后,眼中却是全然的厌恶,再也不看他一眼。

温如言神色森然,缓缓走到那个踢人的打手面前,闪电般出手,重重地扇了他两个耳光。

那打手便远远飞了出去。

如言一向是清雅脱俗的,这般阴森狠厉的样子让我也吃惊不小。

那帮打手大怒一起攻向如言。

我一惊,如言不会武功啊!“凌哥哥!”我急叫。

“不用担心,温如言的武功好得很。

我也未必能赢他。”他冷漠地说。

“言哥哥会武功?我怎么不知道?”我茫然。

“你不知道的事又何止这一件?”他的话中充满了讥讽。

原来如言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很高,甚至有可能超过了丁维凌。

如言,你为什么瞒着我?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我胸口一阵纠结。

是我活得太单纯了吗?

战斗很快结束,四个五大三粗的打手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头肿得像猪头。

我顾不上眼前的乱局,低头柔声问男孩:“你叫凤琅,琳琅的琅?今年几岁了?”

他舔舔发干的嘴唇,怯怯地说:“我叫凤郎,郎君的郎,今年八岁。”

我腿一软,全身都松了劲,踉跄倒退几步。

他不是凤琅!他是凤郎!!天意!!!

凤姐PK云姐

我拿手绢擦去凤郎脸上的泥,一股柔情在我心间缓缓盈动。

凤郎手臂上有青紫的鞭印,我心蓦地收紧:“他们打你?”凤郎怯怯地点头。

我伸手搂紧他,心疼得无以言说。

温如言目光灼灼地看了凤郎半晌工夫,微笑说:“丁丁喜欢他,就留下他罢!”我感激地向他点头示意。

丁维凌却冷哼一声:“他是哪家的逃奴都不知道,你们就想留下他了?”

“啪啪”一阵鼓掌声,有个娇柔的嗓音娇滴滴地说:“不愧是凌少爷,见事就是比常人明白!”

青石路上环佩叮铛,一群人簇拥着两个宫装丽人从巷子深处走来。

两个丽人二十多岁,一着娇黄纱衣,一着嫩绿纱衣。

身段婀娜,纤腰款摆。

眼波流动似能勾魂夺魄,唇角微微扬起媚意横生。

凭我在娱乐圈多年摸爬的经验,一看就知是风尘中打滚的人。

两人身后跟着三十几个大汉,穿着统一的蓝色劲装,袖口处都绣了一朵白云。

温如言腰杆挺得笔直,肌肉攸地绷紧,淡漠的脸上却看不出波纹:“两位云嬷嬷好大的排场!”

我恍然,原来这便是城内鼎鼎大名的云氏姐妹花——云飞尽、云林深。

洛安城最大的两处花馆——云飞尽处、云林深时便是她姐妹的场子,一家是妓馆,一家是象姑馆。

云氏姐妹背后靠山很硬,在洛安城内势力极大。

我是久闻其名了,今天才知道这著名的销金窟原来便在这繁华背后。

云氏姐妹果然有意思,花馆的名字有味道,连地方也安排得够心思。

“我们姐妹不过混口饭吃,小家子气,让温公子见笑了!”云林深笑得风情万种。

云飞尽接口道:“有日子不见温公子了。

难不成温公子改了脾气,好上男风了?”

原来不仅丁维凌来过这儿,温如言也是来过的。

我斜眼瞟他,冷哼一声。

他尴尬地朝我笑笑,头微微摆动,似在说让我别信她俩的话。

见我们这边尴尬不语,云林深接着又说:“也难怪温公子,凤郎确实太过漂亮。

温公子若真是看上他了,待我把他调教好了,温公子包了他便罢。”说罢掩嘴而笑,媚眼轻瞟。

温如言脸刷地一下红透了,丁维凌也有些尴尬。

他俩纵使心计再深,手段再辣,究竟脸皮还嫩,对付不了这帮浑身涂了油的老女人。

关键时候还是我这个小女人出面吧!当初在娱乐圈浸的一身油正好在这对姐妹花身上重展威风。

我轻咳一声:“这位小云嬷嬷,凤郎是你这边的人吧?”先把云飞尽排开一边,一次专心对付一个人就比较有胜算了。

“唷,难道这位小妹妹也看上凤郎了?”云林深故意大惊小怪地。

我当没听懂她暧昧不清的话,管自说道:“我刚缺个小厮,就他好了。”

云林深没想到我脸皮那么厚,倒是有些诧异:“凤郎这般容貌,将来必是我馆内的头块红牌,怎么能轻易卖给你?”

我冷笑,一手揪住凤郎外衣,把他扯到身边。

“凤郎才八岁,小云嬷嬷还要花好多银子养他。

要是其间他不小心生个大病,不幸变丑了甚至归了天,小云嬷嬷的算盘就打不响了。”

云林深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小女孩会有这么利的嘴,放下先前的轻视,振作精神认真对付我。

她媚笑道:“话说得虽然有道理,但若是他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www奇Qisuu书com网我的算盘岂不是拨得又快又响?”

我一手拂开面纱,对她绽开一脸无比灿烂的阳光。

温如言老说他最怕见到我这样的笑容,不晓得对云氏姐妹会不会有效?

宾果,云林深有些慌神。

趁着她心神不宁,不及深思的一刹那,我拔出金簪,对住凤郎那张倾城之脸。

“你要干什么?”云林深尖叫。

我柔声问凤郎:“要是我毁了你的脸,你怕不怕?恨不恨我?”

他呆一呆,然后坚定地摇头:“男孩子要漂亮做什么?”

我柔声赞道:“好孩子!”

歪着头得意洋洋地对云林深说:“我是小孩子,手上不太知道轻重,万一不小心划坏了,小云嬷嬷千万别怪我哦!”

云林深气白了脸,略一示意,打手便往前跨了一步。

我拉住凤郎退后一步,丁维凌和温如言齐齐跨前一步挡在我们身前。

我狠一狠心,手上略一用力,凤郎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上便沁出了一粒血珠。

鲜红的血液在雪白肤色映衬下美丽而妖异。

“住手!”云林深气急败坏地叫。

“小云嬷嬷这就心疼了?”我镇定地望着她们。

天知道其实我已经腿软得快站不住,目光虽是望着他们,其实根本是透过他们,望向极远处。

凤郎感觉到我的颤抖,反倒是他勇气十足地用他的身体撑住我。

“小妹妹,一切好说话。”云飞尽出来打圆场。

我见她神色不对,厉声喝道:“都站着不许动,谁敢动一下我就不客气了!”手上再一用力,鲜血细细流出一串。

“不许动!”云林深有些狼狈地大声叫。

她的眼光恶毒地刺向我,如果眼光能杀人,我自然已经早就被杀了N回了,只可惜我不痛也不痒。

“小云嬷嬷想清楚了吗?”我天真无邪地样子此刻一定很刺眼。

云氏姐妹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温如言斯文地挥挥袖子,笑笑说:“凤郎的脸若毁了,云嬷嬷就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就算闹到官衙去,大不了赔点银子买了凤郎,我们反正是买小厮,也不吃亏!”

说得好!我投给他一个赞许的眼神。

关键时候,丁维凌终于开口道:“丁府十二小姐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云嬷嬷难不为了一个象姑就要和我们丁家、和静王府做对?”

“原来这位就是十二小姐。

久闻大名!”云飞尽脸色略变,丁家十二小姐的传奇故事在洛安城内传得如火如荼,喧嚣震天。

版本之多,简直可以写一本《丁丁志异》。

若以知名度而论,只怕丁维凌、温如言加起来还不如我。

云氏姐妹对视一眼,两人都是七窍玲珑的人,短短一瞬间,各种利害冲突尽皆算过一遍。

云飞尽冲着我们嫣然一笑:“既然是十二小姐看上凤郎,那也是我们姐妹的荣幸,是凤郎的福气。

就把凤郎卖断给丁府吧!”

“错了,不是卖给丁府,而是卖给我。”我认真纠正。

“既是十二小姐私人要买,那我们也不敢胡乱开价。”云飞尽从善如流。

“请两位嬷嬷开价。”

云林深缓缓伸出两指,曼声道:“二百两。”

凤郎吓一大跳:“我爹刚刚才十两银子卖的我。”这年头寻常百姓家一年用度只需二两银子。

二百两已是巨款了。

我咯咯笑出声来。

云林深斜眼看我,不悦地问:“十二小姐觉得价格不合理?”

“哪里哪里!云嬷嬷见识渊博,心胸宽广,只收我两百两银子那是给我天大的面子。”我大大一顶高帽子奉上。

果然两人的脸色好看多了。

“我给云嬷嬷四百两银子。

以后凤郎跟了我,大家在洛安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位嬷嬷就多行个方便。”我满脸堆笑。

云氏姐妹若有所思,云飞尽上下打量我:“十二小姐不愧是十二小姐!飞尽这厢有礼了!”她竟朝我福了福身。

我见她们已无恶意,放心地放下簪子,长吁出一口气。

云林深一挥手,众人便簇拥着她们往回走。

丁维凌高叫:“云嬷嬷怎么不拿银子就走?”

云飞尽远远回眸一笑:“有十二小姐在,飞尽、云深岂会怕你们赖这点银子!”一众人身影没入巷中渐渐看不清。

我冷哼道:“卖身契还在你们手上,你当然不怕!”不过心里对云氏姐妹的见机果断也是挺佩服的。

难怪两人能够做花国第一,实力不容小觑。

见她二人走远,我抽出手绢按住凤郎受伤的脸。

凤郎做梦般的问我:“你真的买了我?我不用回象姑馆了?”

我安抚地拍拍他的肩膀,柔声说:“别怕,一切有我为你做主。”

他松口气,安静地站到我身后。

温如言用一种崭新的眼光看着我,神色兴奋而古怪,我看不懂他的表情。

“你真的要把他留下来?”丁维凌脸色很臭。

“当然。”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四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你让他走,这钱我便替你出。”

“不用了,这钱我本来就是要自己出的。”他皱眉,显然是想起了我刚刚说的那句是我买而不是丁府买的话了。

“他是一个象姑,这样的人你也要?”他的脸发越来越难看,看向凤郎的眼光简直像是要吃了他。

“他不是。

你没听到吗?他爹刚刚才卖了他。”我忍不住驳斥。

我容不得任何人污蔑我的凤郎,即使是最亲近的丁维凌也一样不能。

“一日是妓,终生是妓。”丁维凌说得很冷酷。

“妓只是用来亵玩的。”

“凌哥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被踩到了尾巴似的跳起来,“你怎么这么冷酷残忍?”

“我冷酷?我残忍?”他涩涩地问,声音很低,就像是在问他自己。

“既然让我遇见了凤郎,我就绝对不会抛下他不管的。”我斩钉截铁地说。

丁维凌深深望住我,眼神中充满悲痛和绝望。

我差点被他那异乎寻常的绝望打倒。

他问我:“我只问你最后一次,你一定要留下他?”我感觉到身后的凤郎紧张地浑身战栗着。

“是。”我深吸口气,坚定地说。

我不能放弃凤郎,绝不能。

老天让我的前生充满了对凤琅的罪孽感,我不能让今生的自己再次在这种无休止的罪孽感中渡过。

“你不后悔?”他一字一字地问。

我痛苦地闭一闭眼,清晰地感觉到我俩之间有一种东西悄无声息地撕裂、消逝……

我泣不成声地胡乱摇头。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过我的脸颊,沾走了一串滚烫的泪。

“如你所愿!”他说。

到处是秘密

回程的路上马车上一片死寂。

四人默默坐在宽大的车厢里,谁都没话说。

凤郎瑟缩在我身边,连呼吸都变得轻浅得近乎无声。

我怜惜地看着他瘦小的身躯,和我同岁的男孩子,个子居然还没有我高,单薄得好象风一吹就会跌倒。

我暗暗琢磨着如何给他补身体,还寻思着给他制定个锻炼计划。

温如言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波澜不兴,而丁维凌一直处于失神状态,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在心底叹气,他们都以为我疯了,花四百两买个小厮。

若是寻常小厮,四百两便是一百个也买了。

但是凤郎,别说四百两,就是四千两、四万两,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我知道他不是凤琅。

我深深感谢老天让凤琅仍然在自己的世界里好好生活下去,没有了可怕绝情的凤菲菲,凤琅一定会活得更好。

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凤郎带着鼎盛的姿容悄悄来到我身边。

这样倾国倾城,丰盛到极致的美丽我曾经是多么熟悉。

老天以惊人的幽默感安排了这一出恶搞剧。

当年,我在娘胎里霸占了属于凤琅的美丽,而今,我被迫沦落为渴望蜕变成天鹅的丑小鸭。

当年,我挥手遗弃他时是八岁;而今,在“他”八岁时,我再度收养了“他”。

走下马车时,我抬头仰望云深处,白云悠悠,碧空如洗。

好一个青天白日!

命运这东西,真是玄妙得不可思议。

丁维凌大踏步走进门,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我心中隐隐作痛。

凌哥哥真的不原谅我了?

凤郎不安地绞着手指。

我叹口气,眼前还是先顾好凤郎吧,丁维凌明天再去安抚他好了。

我伸手拉住凤郎的手,问他:“你信我吗?”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中是满满的崇拜和信任。

“既然信我,就要学会把你的手交给我。

相信我,只要有我在一天,我便会保护你一天。”

凤郎的眼攸地亮起来,绽出耀目的光华。

我微笑望住他,欣赏他无匹的美丽。

他轻声说:“不是应该是男人保护女人的吗?”

我失笑:“凤郎想保护我吗?”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大笑,心情豁然开朗。

“那你就要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只有男子汉才有资格保护我。”

转头拜托温如言:“麻烦温大侠教他些武功。

不用什么打打杀杀的,只是叫他练得强壮些。”

温如言倚着车窗把玩着自己的指尖,淡漠地说:“我为什么要教他?”

“凭我不知道你是温大侠,这个理由可充足?”我冷冷道。

他失笑叹气,和气地对凤郎说:“跟着我练武很辛苦,我怕你坚持不住。”

凤郎恳切地说:“任何苦我都不怕,我一定要长成男子汉!”

“那好,就从明天开始吧!”温如言刷地一下挥下车帘,清叱一声:“走!”马车辘辘向前,驶向静王府。

和丁维凌翻脸的后果比我想象的更加严重。

次日清晨,当我准备好了一箩筐的甜言蜜语,惴惴不安地跑去倾波阁,等来的却是丁维凌离家的消息。

“小姐你不知道吗?少爷天还没亮就和二老爷走了。”银涟奇怪地望着我。

“他有没有说几时回来?”

“不知道啊,少爷说这次会到很远的地方,要走很长时间。”碧洛叽叽喳喳抢着答。

没有半分预兆的晴天霹雳把我劈得晕头转向,他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也不打?我张大嘴茫然四顾,一个凤郎就可以让他抛下我们六年的情谊不顾了?

我一路垂着头走回自己家,丁维凌这般小题大做,也太小家子气了。

奇怪的是就连天天报到的温如言也不见人影,直到十天后他才突然现身。

“你舍得现身了?”我没好气地问他。

“我有事。”他答得简短。

“你们一个个都莫名其妙,你说你有事,一连十天不见人;凌哥哥更绝,这一走连几时回来都不知道。”

“怎么,你想我了?”他笑眯眯地伸手轻抬我下巴,一脸登徒子相。

“去!谁想你。”我一把拍开他轻佻地手。

“你自己答应凤郎要教他武功的。

他可是天天盼着你来呢!”

“原来不是你想我,是凤郎想我啊!”他眼神一黯,旋即唇角勾起一丝倜傥的笑意。

“凤郎长得不错,他要真是倾心于我,我倒也可以考虑。”

“你找死啊!”我大怒,一掌拍在他左肩上。

“凤郎是我弟弟。”

他闷哼一声,脸色刹时雪白,雪白的衣裳迅即渗出一片血红。

我拍下时已经感觉到不对,此刻更是再无怀疑。

抢上去要解他衣服。

“哎哎,你怎么随便脱男人的衣服啊?”他左躲右闪,伸手抵住我不规矩的手。

“你受伤了!”我点明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让我看看伤口。”

“小伤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两条路:一、你自己脱;二、我帮你脱,你自己选择。”

“有没有第三条路?”

“有,我让奶奶、二伯母他们来看你。”我毫不犹豫地立起,拔腿就走。

他长叹着拉住我,废然道:“我自己脱。”

我得意地回头,却在看到他的伤口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某种我不知道的利器砍在他的肩骨上,深可见骨,几乎便要劈断了他的肩胛。

“你……”我颤着手指轻轻抚上他的伤痕周围,只觉心痛如绞。

这么重的伤,亏他还能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

“你别害怕,这种伤是硬伤,死不了。

养上一个月,什么事都没有了。”他还反过来安慰我。

我趴在桌子上泪如雨下。

怎么才过了几天,所有的人都不再单纯?

温如言顾不了没穿妥的衣服,慌张地拥住我,故作轻松地说:“叫你不要脱我的衣服,男人的衣服怎么能随便脱,这下长针眼了吧?”

“死样。”我的情绪发泄了,人也清醒过来。

抬起头问他:“你是怎么受的伤?”

“我和仇家决战,不小心受了点伤。”他轻描淡写一言带过。

“说重点!”我不满。

“重点就是——”他顿了顿,斜眼睨我。

“你真的要听?这事关系到我的师门秘辛,我只能讲给我的娘子听,你确定你真的要当我娘子?”

他温暖的气息轻轻喷在我颊上,优雅好闻的薰香撩绕在我鼻端。

清俊的少年已经初初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长为真正的男人。

我突然心跳加剧,脸颊涌上一团热红,气急败坏地喊:“把你的秘密掖着藏着,我看你这辈子就是肚子烂了都没人可讲。”

“呵呵,你诅咒我哦。

要是我真的讨不到娘子,我就娶你当我娘子。”他搂着我哈哈大笑,胸腔里回荡着闷闷的回响。

“你笑吧笑吧!我可是洛安城最热门的人,还轮得到你挑挑拣拣后来将就?早八百年前就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了。”

“你确定你说的那个人是你?”他挑眉,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怎么?”我也对他挑眉。

我俩相视大笑,笑得我差点喘不过气来。

良久后。

“丁丁,为什么你对那个凤郎那么特殊?”我以为他不会问了,但他终究还是问了。

我为难,穿越的事太过玄妙,难道说自己是借尸还魂?

正犹豫间,只听他说:“凤郎长得很像某个人吗?”

我心神剧震,如言真的可以看穿人心!我侧首笑着说:“凤郎长得漂亮啊,这般的绝色难道不值四百两?”

“你真的是这么想?”他的眼眸幽深如寒潭,我不自在地别开眼。

“实话就是我很想有一个凤郎这样的弟弟。”这确实是实话,每一个字都百分之百不打折扣。

只不过是实话中的一部分而已。

“你若真当他是弟弟,那便是他的福气了。”如言微笑着轻轻握住我的手。

“也许是我的福气也说不定,凤郎说将来要保护我呢!”我为我可爱的弟弟骄傲地耸耸鼻子。

他伸手拧我鼻子,我哎呀大叫一声,转过身来报复地要挠他痒痒,却被他正正抱个满怀。

宽阔有力的怀抱,细致光滑的肌肤,一阵好闻的淡淡麝香传来,我舒适得简直不想起来。

他轻轻摩梭我的头顶,低声叹道:“我的丁丁也有小秘密了。”

我在他怀里轻笑:“丁丁有秘密、言哥哥有秘密、凌哥哥也有秘密,大家都有秘密,这不是很公平?”

“你说得不错。”他把头轻靠在我肩上,脸颊紧贴着我的脖子,暖暖地拥住我。

“啊!”有人在门口低叫,迅速地跳出屋去。

是凤郎!

我大笑着从如言怀中跃起,奔出去把他叫回来。

他一进来看到温如言,不自在地垂下头不敢看。

我也不打算再解释什么,这种事不说还好,越描越黑,何况我也没有必要和自己的弟弟解释什么。

我利落地为温如言的伤口缠好布条,又帮他穿上衣服。

凤郎这才发现温如言受了伤,关心地问:“温少爷受伤了?”

温如言懒洋洋地倚在床上说:“可不是吗?”

我笑啐如言:“受个伤你还光荣了?”转头交待凤郎:“言哥哥受伤的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包括我爹娘在内。”

凤郎乖巧地点点头:“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又见林扶悠

从这日起,凤郎上午跟着我念书习字。

待温如言身体好点后,下午便跟着温如言练武强身。

丁维凌这个没良心的却是一去便音信全无。

我只能在家宴中偶尔从老夫人嘴里得知一星半爪,知道他曾到过哪些地方。

当凤郎在我的精心调养下,彻底绽现出自己的风采时,已经整整一年过去了。

我几乎以为丁维凌不会回来了,起初日日倚门而盼的希望也在时光的流逝中沉淀成灰心丧气的失望。

但就在我几乎要放弃了等待的时候,碧洛急匆匆地跑来告诉我,丁维凌回来了。

现在已经快到大门口了,三伯母带着几位细姨娘和她们所出的子女正在迎候他。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凤郎正帮我梳头。

他心灵手巧,能编出各种很复杂的发髻和发辫。

碧洛说话时,我正拿着一对罕见的血玉晴蜓发饰对着阳光欣赏。

碧洛一阵连珠炮后,我心神一阵恍惚,猛然站起,手中的玉饰坠落。

他回来了?我啊地叫了一声,什么也顾不上了,提起裙子就跑。

我仿佛听到碧洛在身后急叫:“小姐,穿上鞋。”但我真的顾不上了,也什么都听不真切了。

远远地,就看到他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地耀眼光芒。

这一年来,他长高了、也长壮了,外面风沙的磨砺已经让昔日的少年现出铮铮光华,成为有担当的男人了。

我扬手欲待招呼:“凌——”

却惊见他俯下身和身旁一个女孩说话,神色温柔,一副小心呵宠的样子。

那女孩十三岁左右,芙蓉脸儿冰肌骨,浑身洋溢着弱质盈盈的闺秀风范,我见犹怜。

我惊呆。

这个是我认识的那个只有一百零一号表情的丁维凌吗?那样的温柔不是只有面对我时才有的吗?难道在这一年中,已经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低头看自己衣裙不整、发丝零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样跑出来太荒唐。

我悄悄转身,想神不知鬼不觉地退走。

王姨娘却看到我,大声叫唤:“这不是我们十二小姐吗?”我敢肯定她是故意的,我分明看到她眼中恶意的笑。

我无奈停下脚步,硬着头皮迎上丁维凌深沉的目光。

三伯母笑着朝我招手:“丁丁快来,见过你林姐姐。”

那女孩闻言娉娉婷婷地上来拉住我手,亲热地说:“丁丁表妹,好久不见了!”

丁丁表妹?大家族的弊端之一就是亲威多得比牛毛还要多,大街上砸块砖下来,说不定砸到的就是某个远亲。

救命啊,谁来告诉我这位美女是哪位贵亲?

见我愣着,林美女很知情识趣地自我介绍:“我是林扶悠,几年前我们见过。

那时你高歌一曲,技惊四座。”

原来是她,正牌的嫡亲外孙女回来了。

长大了比小的时候更有气质也更美丽了,我都没认出来。

王姨娘有些尖酸的得意笑道:“老夫人想林姑娘了,特地让凌少爷去姑苏把姑娘接来住两年。”她显然很得意有人来分我的宠。

住两年?这个林姑娘可不是红楼梦里的林姑娘,人家父母双全,荣华富贵集于一身,这个住两年意蕴深远哪!

丁维凌一直沉默不语,这时才淡淡和我招呼:“一年不见,丁丁长高了不少。”语气淡漠,完全不似以前的亲密无间。

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话,这样的丁维凌太让我陌生。

最后勉强堆起笑脸说:“你也长高长壮了。”也更帅了——他眼光一转,落到我赤裸的足上,眼神在我的足趾上流连不去,目中暖暖地有些笑意涌上:“丁丁,你来得很匆忙啊!”

我低头望见自己光裸的足,小巧的足趾在大理石上如白玉般透明无暇。

顿觉众人视线齐集足部,一时间大臊,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去。

我微缩起足耻,干笑着慢慢后退。

凤郎悄无声息地拿着一双丝履来到我身后。

一阵微风起处,廊外的樱花瓣纷飞飘落,绯红落上他晶莹如玉的脸庞。

这有着惊心动魄美貌的男孩乖巧地蹲下身,为我套上丝履。

阳光洒在他背上,黑发泛起丝绸般的淡淡光泽,脖颈处的肌肤细致如美瓷。

众人屏息,我不意外地看到林扶悠惊艳的神情,更不意外丁维凌看到凤郎后更形冷漠的神色。

他,依然一如往昔地讨厌凤郎!

“扶悠,我带你去拜见奶奶!”丁维凌温柔地对林美人说。

我眼看着众人抛下我簇拥着他俩言笑晏晏地远去,心里一片空落落的,似有什么说不出的东西被人抢了。

凤郎牵起我的手,默默拉着我往回走。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失魂落魄的我步下台阶。

失了神的我还是绊了下,踉跄几下,他用力撑住我。

我的长发滚落散下,目中涌上泪来:“凤郎,你看到了,我已经失势了。

我得意的以为大家宠着我,我就是真的小公主了,却忘了自己真正的身份见不得人。

人家喜欢我,就拍拍我的头赏块骨头吃。

人家不喜欢了就赶到一旁,说不定以后连口剩饭也没得吃了。”

凤郎伸出玉般的手指拭去我的泪。

他静静望着我,淡淡的语音中有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丁丁,你还有我。

我会保护你的。”

我大笑,笑得泪珠纷纷滑落。

可爱的凤郎,居然还说要保护我!

痛快的大哭一场,我收泪,拉住凤郎的手:“凤郎,你真是个好孩子,不枉我疼你一场。”

凤郎挑挑眉,明显的不以为然,不过还是忍着没说话。

我豪气大发,拍他肩大笑道:“丁丁是打不倒的小妖精。

你放心跟着我,没人敢欺负你的。”

他浅笑着拉我一起坐在台阶上,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象牙梳子,继续为我梳头。

满头的发在他灵巧的手里三弯两拐,就绑成了一支简单大方的辫子。

他从怀中摸出一对血玉蜻蜓替我簪上,微笑着说:“还好我手脚快了不少,要不然这对难得的玉饰就香消玉殒了。”

我转头望住他,这一年来,他的个头长高了不少,已经超过了我。

“谢谢你!”

“谢我替你省了上百两银子?”他促黠的笑。

阳光下,这个孩子周身散发出淡淡的光晕,通透而晶莹,美得让人不敢仰视。

我的凤郎,终归也要长大了。

幸福童年结束了

丁维凌回来后对我始终冷冰冰地,就像我只是他一众弟妹中的普通一个。

我试图和他解释,却每每被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山冻成化石。

如此三番两次后,我也死心了。

大家族中的人眼睛都锐利得毒辣,我和丁维凌之间的奇怪情形也瞒不了人,跟红顶白的受气事少不得也遇上得越来越多。

如今丁府的贵客是林扶悠。

她就像是当年的我,风靡丁府,是众人争相巴结的对象。

而自从林扶悠来后,静王府的温如柳出现的频率也大大提升,最近更已经达到了每日来报到的程度。

温如柳如今真长成个珠圆玉润的小美人了,长大后懂事了不少,至少表面上如是。

尊重兄长,疼爱弟妹(包括我在内),棋琴书画,厨艺女红,无一不精。

温柔淑德,娴良恭顺,足堪为本时代女子典范。

只是每当她浅笑温柔地和我说话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就会忆起那些陈年旧事。

我是笃信“人性本恶论”的,这几年她的变化可以用脱胎换骨来形容,实在是变化得太恐怖了。

她和林扶悠二人的目标很明显都是丁维凌。

也难怪,人家长得英俊、学识过人,家世显贵、有钱有势,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精英型饭票。

我每日冷眼旁观两个美人双星伴月,娇嗔巧笑,心中不是不感慨的。

曾几何时,我也和她们一样,讨好巴结,希望米虫的生活过得长长久久。

但回想当初的娱乐圈,一日里红透半边天的不少,一夜间销声匿迹的也数不胜数。

我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靠人赏块骨头吃的生活太没有保证,头顶这片遮风蔽雨的琉璃瓦看着漂亮,可是大风过境,随便吹吹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丁维凌的归来,敲醒了我的迷梦。

一个细雨飘摇的日子,我坐在屋中望着窗外的烟雨迷离默默发呆。

细密烟雨中,温如言手撑一把油纸伞,缓缓行来。

飘飘白衣,濯濯春风,眉目清雅,清灵似仙。

“怎么了,张个嘴傻傻的?”他踏进屋来,收起纸伞,优雅地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如梦初醒,心下有些酸酸的:“我身边的人一个赛过一个,我这不是作茧自缚吗?和你们一对比(奇*书*网-整*理*提*供),要长成美女还有可能吗?”

温如言笑了:“我以为什么大事呢!”

“这还不算大事?你们男人最在意的不就是女人的容貌吗?”我不屑地撇开脸,这些臭男人都是说一套做一套的。

他摸摸我的头,古里古怪地笑道:“你不用担心嫁不出去,我保证你若是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我一定娶你。”

“去你的。

谁稀罕嫁你啊!你少在那儿臭美了!”我翻脸了。

凤郎也笑着说:“丁丁长得很漂亮啊!比林小姐、温小姐漂亮多了。”

我大笑锤桌,这个凤郎,要拍我马屁也不用拍得这么明显嘛,虽然我挺受用的。

“凤郎,你要讨丁丁欢心也不能这么不择手段嘛!”温如言叹息着摇头。

凤郎委屈地说:“我说的是事实啊!在我眼中,本来就是这样嘛!”

我感动极了,圈住凤郎的腰,激动的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

凤郎凤郎,你真是我的贴心小棉袄。

“凤郎,你真好。”

凤郎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玫瑰色泽,瑰艳不可方物。

我差点看呆掉。

温如言从腰带中抽出一管玉箫,举箫就口,箫声清越,穿云破雾。

只不过吹了一小段,他又停了下来,把箫插回腰间。

我奇怪问他:“怎么又不吹了?我第一次听你吹呢,很好听啊!”

他温柔笑笑:“有一天我会吹给你听。”

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我想问,但想起他以前时时抚摸着的破旧短笛,我觉得还是别再追问为妙。

我用力摇摇头,挥去脑中的杂念。

清清嗓子,告诉他们我的打算。

“我不想再依附丁家生存,我要自立。”

“你想做什么行当?”温如言好奇地问。

“我要在城内卖彩票。”

“什么是彩票?”

“就是以小博大,两文钱赢五十两。

我做庄,收所有人的注。”

“开赌坊?”凤郎不赞同,我想他永远无法忘记自己被嗜赌的父亲用十两银子卖掉,拿了银子看都不看他一眼直奔赌坊的情形。

“不是赌博!算是一种娱乐性质的博彩,赢的人会有一笔不错的收入,输的人也不过就是两文钱,无伤大雅。

任何人都能参与,就连乞丐也能。”

凤郎抽气问道:“二文钱换五十两,你知道要多少人来买?”五十两已经可以够普通人家一辈子不愁吃喝。

我早就算过了。

我冷静地点点头:“不过就是把平常的标会做得大一点,让标物更吸引人而已。

这世人有多少人想不劳而获,有多少人想改变自己的命运,就会有多少人来试自己的运气。”

温如言惊异地望我,我知道我的主意太疯狂,要让他们一时接受委实太难。

他沉默半晌才说:“丁丁,虽然大家一直玩笑说你是个小妖精,可是你是不是真的被精怪附身了?”

我跑到他面前,蹲下,郑重地叫他的名,记忆中好象是第一次。

我问他:“如言,洛安城里哪一行没有丁府的足迹?”他不答,丁家数代豪富,能赚钱的行业就不会没有丁家的存在。

我再问:“你有本钱和他们竞争吗?”我坦然摊开双手:“我花钱一向大手大脚,并无多少积蓄。”他不语,静王府本就是个空架子,更何况他只是个抱来招弟的养子。

而卖彩票,无需本钱。

“如言,请你告诉我,你在静王府的处境可好?”他难堪地微瑟了下,清玉般的容颜在细雨中苍白而透明。

我知道最近受我之事连累,如言在府中过得很难堪。

“而且你莫忘了你的师门大事。”我下了最后一记重药。

他虽然一直没有多说,但我也略微猜得到一点,如言正帮着他师傅闹夺权革命。

“这世上有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的。”

这温文如玉的贵公子被我一层层地剥皮剐骨,将不足外人道的心事暴露在微寒的绵绵烟雨中。

“你我的处境相同,我不信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

既然你是有野心的人,那就不要遮着掩着了。

我们一起合作吧!”我残忍地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

他的身子不为人觉的颤动,修长的手指不自觉地轻抚过玉簘,箫孔中似也传出若有若无的呜咽声。

整个人一下子淡了下来,似已渐渐融入水榭外的细雨长天。

渐渐地,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瞪着我,眼底痛楚、难堪、无奈、失望、失措……交织成一片看不清的深黑。

在我几乎以为那片深黑将会淹没我的时候,一片犀冷明利的金芒透过。

我松口气,感觉到空气的甘甜。

他目光澄澈如冰,语气却温柔无比:“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他举起茶杯敬我,一口干尽。

我缓缓起身,向他举杯。

半空中伸来第三只杯子,执杯的手晳白如冰雕,恍似非人间所有,却坚持着撞向我们。

三只杯子在空中撞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凤郎坚定地站在我背后,他说:“不要忘了还有我。”

我幽幽说:“如果我要你抛头露面,借用你的美丽赚钱,你愿意吗?”

凤郎略愣下,很快便回复了平静:“是,只要是你要我去做的,我都会做。”

温如言无声无息地放下杯子,执起伞。

“我这就去准备。”再不多言,转身步入细雨中。

远去的背影仍然温雅清灵,白衣飘飘。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来的时候他还是我的言哥哥,而走的时候他已只是温如言。

温如言——我的合伙人!

我眼神悲伤,心底也悲凉一片,有些秘密应该长埋在心底,掀不得、触不得,一旦把它撕扯了暴露在青天白日下,便会有些舍不得的东西永远离开了。

世人都喜欢知道别人的秘密,却不知道秘密就是负担,越是知道得多,失去得便越是多。

正如此刻的我。

在这场春风缠绵入骨的江南细雨中,我挥刀砍断牵绊,亲手结束了我的幸福童年生活。

卷二 疯狂的抢钱生活

关于凌少爷的秘密

这是一次经过精心准备的攻坚心理战。

一夜之间,洛安城各处显眼地方都贴出了大幅告示:“你想拿五十两银子吗?请到波波彩票庄来,幸运儿就是你!”告示上只写了“波波彩票庄”,可谁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更不知道它在哪里。

洛安城各大街小巷有人唱广告打油歌,歌声终日不绝:“铜钿好啊银子好,哗哗流过没我份。

人家吃稠我喝稀,看人穿金又戴银。

命里无时莫强求,幸运来时莫错过。

两文铜板五十银,你乐我喜大家好。”若有人上前询问,唱歌的人就会让他去“××客栈”、“××酒肆”、“××茶馆”,有专人详细解释。

好奇心发作的人涌到客栈、茶馆、酒肆这些川息不息的地方打听“波波彩票庄”。

旁边听到的人也聚拢来兴奋地打听,于是就会有人跳上高地,口若悬河详细说明这件洛安城最新出炉的大新闻——怎样用少少两文钱博得五十两巨款。

这下子,算盘打得贼快喜欢占便宜的人动心了,梦想一夜间改变生活的人动心了,自以为自己就是红太阳,出门就会撞上兔子的人也动心了……

“格老子的,你小子说得天花乱坠,那个波波彩票庄到底在哪里?”来洛安的某外地人挽起袖子,急不可耐地一把拎过正说得口沫横飞的客栈小二。

小二眨巴眨巴眼,小心地从外地人的巨灵之掌下挪开,安抚道:“客人别急啊,这波波彩票庄还没开业呢!您老要是想发财,便在本城多留几天,就可以恭逢盛会了。”

旁边有正在喝酒的本地人凑兴接口:“是啊是啊,这种大热闹不可错过。

说不定你就是那个幸运儿。”

小二趁热打铁:“要是你足够幸运,每注买同样的号子,若是中了,那你就发死了。

想想看,二文钱换五十两银子,十注就是五百两啊,本钱不过就是二十文钱。”

外地人摸摸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咬咬牙,“格老子的,老子认了,再住两天,就等这个啥子波波彩票庄开张。”

……

城另一头,阿狗的爹和阿狗的娘商量:“狗儿她娘,听说那个波波彩票庄的事了吧?

阿狗她娘:“城里到处都在传。”

阿狗她爹:“我们也去买吧?”

阿狗她娘:“你能中?”

阿狗她爹:“两文钱不多的,我们紧一紧就是了。

万一——我是说万一……”

阿狗她娘沉默了,半晌后,“狗儿他爹,这是十文钱,你拿着这些钱先给菩萨上柱香,拜过菩萨的钱比较灵验。”

……

“老爷,老爷,那个波波彩票……”狗头师爷跌跌撞撞地冲进何记茶叶行。

大老板不屑地哼道:“还等你来告诉我?”

“老爷,您打算怎么做?”

“先看他们卖得好不好,要是好卖,我们马上也在他隔壁开一家。”大老板胸有成竹。

“老爷英明!”狗头军师及时送上高帽。

“管家,你也去买些,老爷我鸿运高照,祖宗庇佑,那五十两自然非我莫属。”大老板神气活现。

“自然自然,有老爷在,银子就是姓何的。”狗头军师狗腿道,马屁拍得大老爷舒舒服服。

……

洛安城骚动了,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波波彩票庄。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波波彩票庄成了目前大家最关心的事。

丁维凌派人来通知我去他书房。

我苦笑,曾几何时,我居然沦落到等待被召见的地步。

我礼貌地敲门,房内久久没有传来允许我进入的声音。

我有些奇怪,加大力道再次敲门。

难道丁维凌不在?搞什么飞机嘛!直接推开书房的门,竟然看到丁维凌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吓一大跳,这人真是的,明明我是被人请来的,现在倒搞得我像是来做贼的。

他瞪着我不出声,我心里有些发毛,耐不住小小声嗫嚅道:“凌哥哥——哦,凌少爷传丁丁来有什么事吗?”

“你叫我凌少爷?”他神色大变,脸色阴得可怕。

我下意识地往门外一跳,抱住门作随时逃跑状。

他三两步跨到我面前,一手拎住我领子,拖着我往房里走,一手重重一甩门。

完了,刚才那完全是下意识地行动肯定惹毛他了。

他直把我拖到书桌前,狠狠瞪着我,眼神凌利冷酷。

“谁准你叫我凌少爷的?”

我被吓过头了,现在倒反而不怕了,生气地喊:“做哥哥的人怎么会放下妹妹不管,一去半年不给一点消息?回了家也不理人家,整天陪别人玩。”

丁维凌神色渐渐转柔,他伸掌过来揉揉我的头顶。

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他出门前,那时候我们就是这样亲密无间、两小无猜。

“丁丁,你生气了?”

“当然生气!我气死了!换你你生不生气?”我伸指用力戳他胸膛。

“生气!”他叹口气,倒是回答得很老实。

“哼!”

“丁丁,你现在长大了,鬼心眼更多了。

都不把凌哥哥放在眼里了!”他郁闷地把一支狼毫细笔用力丢出窗外。

“我才没有,你永远都是我的凌哥哥。

是你自己眼里再也看不到丁丁了!”我委屈地猛咬手绢。

“我明明找过你好几次的。”

“那你后来怎么不来了?一点恒心和诚意也没有。”他板着脸训斥我。

“冤枉啊,我都被你冻成冰块了,哪还有勇气继续来撞冰山?”我不可思议地盯着他。

“所以说你眼里没有我,一点也没有冤了你。”他伸指用力拧我面颊。

“太冤了,你这简直是屈打成招嘛!”我雪雪呼痛,对他的暴行严重不满,大声抗议。

“若你眼里有我,你怎么把事情搞到满城风雨了都没先来知会我一声?”丁维凌愤怒地竖起眉毛:“这么大一件事居然是外人来告诉我的。

那个什么波波,我一听就知道是你搞的鬼。”

这事是我小心眼,我爽快地认错。

“我以为你再也不想关心我了。”其实我是故意地,想探探丁维凌的底线。

“丁丁,你那个彩票庄就想这么开了?”他收拾起情绪,板起面孔训我。

我歪歪头,作不解状:“可不就是这么开了!”

他气道:“你一没背景、二没势力,若是这彩票庄做不起来大不了自己赔点银子,若是做起来了,眼红的人多了,到时你怎么办?”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怎么办?凉绊呗!”

他气得一个爆栗敲在我可爱的小脑袋上。

我连忙改口:“有我无所不能的凌哥哥在,这些事怎么轮得到丁丁操心呢?”

他绷紧了脸不理我,我就嘻皮笑脸给他看。

闹腾一阵,他终于架不住笑开。

“这门生意,我不方便直接插手。

你自求多福吧!”他公理公办地说。

“哦,我知道了。”我也不太在意,本来这事就没有把他计算在内。

他大概觉得我的反应太平静,怕我误会他的意思。

又对我说:“丁丁,你给我记住,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这世上,除了你爹娘外,不会有人比我更关心你了。”

唯一的?我略有些诧异。

他很肯定地朝我点点头。

手指在桌上烦躁地划来划去,低声说:“我曾经还有个妹妹。”

我一点也不惊讶,古代生下来养不活的小孩多得海去了。

“那年我娘怀胎三个月了,我爹在外面迷上了一个风尘女子,要娶进门来,娘当然不愿意,和爹闹得很凶。

老夫人虽然不赞同爹娶个风尘女子,可是一听说那女人身上有了爹的骨肉。

她只问了我爹一句——肚子里的确定是你的种?爹说是,她就同意了。

满屋子的男人女人都劝娘想开点,男人三妻四妾没什么。

可怜我娘有苦无处诉,从奶奶那儿回来后就小产了。

拖了一个月便去了。”

他的声音中有丝极细的痛楚蜿蜒而出,欲断不断地攀向极高处,叫人心惊胆颤不知何时会撑不住断裂。

“我娘弥留的时候,只有我和姐姐守在她床边。

那对新人正在大厅给一干闲人敬茶叩首。

他竟然那么迫不及待地娶她进门,连等我娘死都等不及!”他乌黑的眼蒙上一层晶莹,倨傲的下巴高高昂起。

我为这努力坚强不愿哭泣的少年心疼,张开手臂抱住他,小小脑袋埋入他怀里。

“娘死前睁大了眼一字一句地对我们说:这世上多的是吃人的狼,再无人会真心对你们好,你们要提防着别被那些所谓亲人们一口吃了!”

他把我紧紧搂住,头沉沉地靠在我肩上:“娘发丧后没多久,选秀的旨意就到了。

姐姐二话不说就脱下孝衣跟着公公走了。

三个月后,姐姐便被册为良嫔,一年后又晋为淑妃。

而我,就成了丁家的凌少爷。”

其实母丧是有借口不参加选秀的。

我当然猜得到大姐姐是为了什么进宫,她要保护自己唯一的弟弟。

只要她能受宠,丁维凌便是堂堂的国舅爷,在丁家的地位再无人可动摇。

大姐姐后来宠冠后宫,大伯父鸡犬升天,从小小洛安知府直升至当朝太傅、礼部尚书。

但当年在赴京途中,因受匪徒侵扰,新妾惊吓过度小产。

此后无论大伯父娶了几房小妾,凡有孕者皆会离奇小产,无一例外。

“丁丁,你知道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张开小手朝我扑来,眼珠子乌溜溜地转,我以为我那没来得及出生的妹妹又回来了。

你那么开心地笑着扑上来亲我。”他语气温柔,唇角弯弯,脸上现出孩子气的笑容。

一瞬间我明白了,在他心里,偏激得除了入宫的淑妃,再没有别的亲人了。

如果不是我阴差阳错地附到丁丁身上,他在丁家就只是孤零零地一个人。

“凌哥哥!”我窝在他怀里,软软声唤他。

“嗯!”

“凌哥哥!”

“嗯!”

……

天渐渐暗下来。

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他的气息沉稳而绵长。

在他的怀抱中,我便像拥有了全世界般心满意足。

他用不容抗辩的声音说:“那个凤郎来历不明,长得又漂亮得过头,你不要和他太亲密了,我会担心你!”

我晕啊!这个小心眼的少年,到现在还不放过凤郎。

“我讨厌长得极度漂亮的人。”黑暗中他说:“当年逼死我娘的女人就是靠一张脸迷得我爹失了神志。”

我叹息。

把头缓缓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声一下下溶入我的呼吸中。

原谅我!凌哥哥。

这世上千般事万般事我都能应了你,唯有这件,我不能应你。

凤菲菲的觉醒

次日的洛安城各大主要街道上都贴出了一张二人高的广告海报。

海报上画了一个精灵可爱的小男孩手捧灿灿元宝,小脑袋上飘出一朵“云”,上面有可爱的幼圆体字:“你知道我在等你吗?”

下面有一行红字:“三月十八金银街波波彩票庄恭候!”(作者补充:偶不知道古代有没有幼圆体,反正凤姐懂,她写出来,别人照画就有了。

请容许广告创意的存在合理性!)

街口站着两个少男少女向路人分发宣传单,精版雕印的单子除了巨幅海报上的内容外,另有一行字——凭此单购彩票者满十注赠一注。

限赠一千注,先到先得,赠完即止。

于是众人争相收藏这张单子。

大多数人当然都是爱占点小便宜的。

但如果这个小便宜还另外带着化作巨大财富的美梦,那么它便注定了被争相抢夺的命运。

洛安城众在万众一心地焦虑期待中渡过了三月十七这个不眠之夜。

白花花的银子在梦中勾走了无数人的魂,流着口水白痴的笑醒过来,然后睁大了眼等着天亮。

第二天,大家不约而同地早早起床了。

天还是朦朦亮,金银街上已经围满了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人们从四方赶来,整条金银街水泄不通,车马难行。

乖乖,洛安城居然有这么多人,只怕是万人空巷了!

我在彩票庄紧锁的大门后窥视外面的动静。

铺内众人忙得热火朝天,大概只有我和凤郎是最空闲的了。

“丁丁,你这门生意看来做得过,这个景况要是能维持下去,你很快就是新富一族了。”温如言不知几时出现在我身后,看到门外的盛况,他吃惊不小。

我开心地拍手:“忙了这许久,不就是希望有这样的场面吗?我俩是最佳合伙人,我的就是你的!”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甜言蜜语,收买人心!”

我懊恼地跺足,为啥我每次要对别人说些好听话,丁维凌总会阴魂不散地及时冒出来破坏呢?

回头见到温如言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更是懊恼万分。

这种情况下,明明是真心话也变成了虚情假意,呕死人了!

幸好彩票庄的大掌柜乔兴向我这个方向走过来,及时解开了我的尴尬情境。

乔兴个子瘦瘦小小的,眼神清澄且有正气,让人一见就生出好感。

今年才不过二十岁,是温如言慧眼识人,从大通银号中挖来的。

他精算术,任何账目交给他,不消一刻钟就一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正适合在彩票庄这类烦琐数字一堆的店铺任职。

我看他春风满面,神采飞扬,笑他:“乔大掌柜好神气啊!”

乔兴笑嘻嘻地拱手:“小姐您更神气,这么小就当东家,洛安城里也就是您了!”

我得意地笑:“乔大掌柜真会说话!”九岁当老板,古今中外也就是我丁丁了,哈哈!

温如言看到他,过来问他:“都弄妥了吗?”

乔兴回道:“妥当了,小的都仔细验看过了,绝不会出岔子。”

温如言点点头:“小心维持好秩序,好端端的别闹出乱子来。”

“放心吧,温少爷。

店铺大门打开后,柜前分成五道,每条道仅容一人通过,买完便从边上的过道直接走出店铺边门,不怕人挤。”

“嗯,这个法子想得好。”我赞他。

这样一来顾客就要被迫依次排队,挤也挤不进去。

真要是出了乱子,只要把各道门一关,铺子就安全无虞了。

“吉时到了,东家准备好了吗?”乔兴带着伙计们准备开大门了。

我的心跳得快要蹦出来了,就是当年第一次上镜时也没有那么紧张。

拼命地深呼吸,身躯象僵住了一样不能动弹。

这道门一打开,我的人生从此就完全不同了。

我将从被照顾的角色改扮照顾他人的角色,我能演好吗?一瞬间,我竟然有些犹豫,有点害怕。

有一双暖暖的手抓住我握紧的拳,一根根掰开来,就象和煦阳光晒进了阴暗角落,我奇异地镇定下来。

我紧紧握一下凤郎的手,传达我无言的感激。

他递给我一顶纱笠,水蓝的蝉翼纱泛起雾般的朦胧。

我嫣然,接过斗笠戴好。

目光缓缓扫过面前众人,我看到了大家眼中对我的期许、对未来的憧憬,在他们眼里,我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女孩,而是带领他们获得新生活的旗杆。

我勇气顿生,责任也许会压挎一个人,但也同样能催人奋进。

而我——我是压不垮打不倒的丁丁小妖!

“开门!”我大声喝道。

大门“吱嘎”滑开。

我深吸口气,迎着初升的旭日金芒,我来了,丁丁来了!

四下里大声喧哗,谁也想不到大门洞开,众星拱月的立上高台的会是一个小小的女孩。

怀疑、不屑、受侮、玩笑、愤怒地情绪充杂四周,快要将我包围淹没。

可是我不害怕。

此刻我身上充满了凤菲菲的精气神。

高高站在店前特意搭起的高台上,万千视线齐集我一人,好象站在当日的水银灯下。

久违的指点江山、睥眤群雄的豪气在我胸怀涌动。

不可否认,凤菲菲的灵魂天然生就是明星中的明星,即使移到了外貌毫不起眼的丁丁身上,也不能掩盖住最耀眼的绝代明星风华。

我向半空伸出手。

纤指在金芒下优雅地如莹玉般透明,四周的喧哗如中魔咒般消沉。

苍天的厚爱,爹娘留给我这一身雪玉肌肤,这八年日夜苦练形体,今日站将出来,面纱下的我在众人的目光下如鱼得水。

“欢迎各位光临波波彩票庄!我是丁丁。”我清晰地开口,声音虽不大,却因为四周的静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命运是很玄妙的,波波彩票庄为你们提供一个通往康庄大道的机会!机会只属于善于把握的人,你是不是超级幸运儿,一切由你自己决定!”

我一挥手,凤郎端着一个盖着大红绸缎的青田石雕成的玉盘优雅地走来。

璨璨金芒映照在他倾城的容颜上,将他的魅力蓦然放大了无数倍,夺走了所有人的呼吸。

这个美得惊心动魄的男孩静静拜伏在我脚底,高高托起玉盘。

所有的人视线都将随着他全心全意的仰望投向我的身上。

他仰望的眼神中有着全然的信任和崇仰。

我的心一颤。

用他的绝美衬托我的光华,这被我在脑海中设计了无数回合的幕景一旦真实上演,在他纯净如水的目光下,我竟然快要演不下去了。

丁维凌轻轻咳了一声,魔魅的淡雾在一瞬间消散,我强拉回了我的心神。

对不起,凤郎!对不起!!是姐姐的错。

我无声叹息。

晶透的手捏住红绸一角,众人屏息期待,我轻轻一揭。

满盘如雪的银两。

为了追求效果,我让人特别溶了银子放在特制的模具中制成了二两一只的小元宝。

元宝高高堆起,在青天白日下散发着银子特有的柔和光芒。

我轻扯垫在下面的红绸,元宝山轰然倒塌,在玉盘上砸出一片清脆的金玉交击声。

我看到了众人眼中的欲望在一瞬间暴涨无可抑止。

不由微笑,今天的生意——想必会让乔兴累得很开心。

温如言朝台下作个手势,便有个如巨塔般的大汉跃上台来。

他穿一身玄色紧身衣,一只张牙舞爪的花斑大虎从前襟盘到后背,豹眼环睛,栩栩如生,气势威猛无匹。

这个人洛安城无人不识,他就是威武镖局的总镖头龙保安。

人如其名,他平生所保之镖从没有丢过,据说武功高极,黑白两道都要卖他个面子。

威武镖局和丁家一向有生意来往,这次由丁维凌出面介绍,龙保安便一口应承了这桩生意。

他说就看在十二小姐人小志大的份上,他龙保安也要力保。

有了他出面,我便再也不用害怕地方黑势力的骚扰。

我把一张写了六个数字的洒金笺放入一个锦盒。

凤郎接过封上封条交给温如言。

温如言把这只锦盒放入一只黑墨墨的铁箱。

我亲自为它扣上一只极小巧的锁,拔下钥匙,交给温如言。

这把锁据说是百年前的鬼斧神工百匠子亲手造的,没有原配的锁匙便无法打开,而箱子则是寒铁所制,刀剑不能损。

龙保安自温如言手中接过铁箱。

他仰天打个哈哈,声震山河地吼道:“威武镖局接了波波彩票庄的镖。

谁敢打这箱子的主意,谁就是找死。

谁敢动丁家十二小姐的生意,谁就是和我威武镖局过不去!”

我在面纱下微笑。

龙保安豪气冲天,见我年幼便油然生了护犊之心,不过是接了保箱子的生意,却连带着也把保护我的生意的责任一起揽上身。

这些人总是把生意和交情混在一起。

不过我欣赏他的豪气,他确然是条汉子。

这个箱子将在七日后当众开箱。

由于没有电脑,为了统计方便,玩的是简单型六合彩,只设大奖,且大奖中奖人数不限,只要猜中就能得奖。

这样谁也不怕我这主办方作弊,我若是泄漏了天机,便只能自认倒霉。

因为中奖的人越多,我赔的也越多。

四下里炮仗齐燃,“呯呯”飞上半空,炸响天际。

波波彩票庄正式营业。

人群疯狂涌入。

我在高台上俯视众生,众生为我高声欢呼。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如果昔日的丁丁追求的仅仅只是让“丁丁成为可供人欣之赏之的美人”,那么今天的丁丁已经无需在他人的目光里得到肯定了。

当我跨出大门,站上高台的时候,我便觉醒了。

我蛰伏得太久了,久得快要忘记自己的本质,一径的在可爱可怜的丁丁身上反复钻研。

小丁丁的戏演得时日长了,太过入戏的后果便是几乎忘记了凤菲菲的灵魂是不需要别人的同情的,凤菲菲从不迁就世俗。

我便是我!美丽从来不是绝对的,既然我们现代女人深以为恶的丰腴能成为唐朝美丽的基本点,那么丁丁为何不能成为代表这个时代的美人?

凤菲菲的灵魂永不接受不完美,明星更是大众一手造就的。

从今天起,美丽的标准将一寸寸改写,我——丁丁将会书就这本美丽之书。

而洛安城的百姓们将会用他们的双手托起一颗闪闪的明星。

我仿佛看到身上散发出的熠熠光华,我满意地在面纱后无声地笑。

我用目光在台下搜索丁维凌的身影,只见一抹淡青倚在台边朝我欣赏地笑。

抬眼却看到温如言胶着的目光,深沉的忧郁、难掩的兴奋在他眼中不停变幻。

他感应到我的视线,唇角微勾,淡淡的笑意中似含着无尽意思。

我看见他用嘴形无声地一字字说道:“我后悔了!”

我怔忡不解,如言如言,你究竟后悔什么?今天的局面不就是你一直来深切盼望的吗?你也是渴望高飞的鹰,向往森林的虎。

成功就在眼前,你为何要对我说后悔?

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了解的人,温如言无疑是其中一个。

从他八岁起,我便没有真正读懂过他。

我总觉得他了解我的程度远远超过了我了解他的程度。

如言,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凤郎之神话传说

彩票的发行大获成功,一天之内售出了数十万注。

此后几天连连告捷,销售天天飘红。

据温如言现场实录报道,乔兴掌柜数钱已经数到麻木(请想象木乃伊的表情)。

铺子里的伙计根本顾不上休息,不得已丁维凌抽了丁家铺子里的精干伙计火线驰援。

七天下来。

人仰马翻,人人似上足发条的机器人。

最后一天,连我也不得安生了,带着凤郎和银涟碧洛上阵点燃最后一把火。

银涟和碧洛一到就被乔兴拉去收钱当苦力了,两人隔着人山人海哀怨地瞪我,我皮皮地回以请自求多福的表情,惹来两人的大白眼。

我和凤郎的工作就是站在柜台后面摆POSE,说穿了就是做现场主持人,让现场的购买热度持续升温。

偶像的号召力果然是无穷的,大家购买彩票的力度明显增加,从几张几张买逐渐飙升到几十张、几百张地买。

还有闻风而来的城内各大富家的公子小姐们,一个个跑来凑热闹,砸出十几二十几两银子买注。

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为了中奖,都是冲着凤郎这个倾国美人来的,而且对我这个神秘的神秘的覆面美女——丁十二小姐的好奇也达到了极致。

几年来洛安城关于我的传说版本已经多得数不清,有的迹近于神话。

始作俑者自然是老夫人当年一句无心之言,但和我一直怂恿下人们推波助澜也不无关系。

明星果然是用流言堆起来的,好奇心杀得死猫。

这些人喜欢捧着银子高唱爱的奉献,我有理由不接受吗?呆子的钱不赚连上帝他老人家也会踹我的!

投注截止时间到,鸣金关闭铺门的那一刹,所有人同时大喘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四下传来“呯呯”倒地之声。

我低头一看,地面上躺倒了无数人,夸张点的已经鼾声大作,直接会周公了。

疲惫不堪的乔兴带我到放钱的仓库看,铜板在仓库里放不下了,就一筐筐地随便堆在院子里,二掌柜朱子安拿枝笔随便一勾就了事。

没人能怪他怠职,因为铜板抬进来的速度远远快过了他清点的速度。

我目瞪口呆抖着声音问:“洛安城内现在还有铜板流通吗?”

温如言耸耸肩说:“我看一会儿就会有人上门来求兑铜板了。”

好可怕的购买力,一个在现代快要被人玩厌掉的六合彩游戏竟让一座城市的人疯狂了。

几千年时光凝结而成的智慧结晶果然令人惊叹!

看着眼前明晃晃的大铜板,我都想翘翘尾巴,如果我有尾巴的话。

我真是天才一名,竟然能想出这么个空麻袋量米的绝妙主意。

我只需要张开口袋,钱自己就会长上脚争着跑进来。

我捞起一把铜钱,任它哗哗从指缝间流下。

凤菲菲看到的向来只是纸上划着的一堆没意思的零,哪能象丁丁一样幸福地跳入钱海。

置身在可以淹死人的铜板中,一种从无到有的巨大成就感幸福得让我冒泡泡。

“不行,午后要开奖,这些钱就这么堆着太不安全!万一控制不住场面,造成轰抢怎么办?”我突然想起这件至关紧要的事。

温如言说道:“你放心吧,威武镖局的镖师已经倾巢而出。

龙保安接了这个镖就不会让它出岔子。

凌少爷也已经和总兵大人打了招呼,大人会派出军队来维持现场。”

“总兵大人肯派兵?你们塞了多少钱给他?”我才不信有那么好的官。

“张总兵原是乙卯年进士,是我爹的门生,后来才做的武官。

平时他想拍我马屁都没地方拍,现在让他帮个忙他自然没话说。”丁维凌淡淡说道。

我自然知道这份人情有多大,他从不屑用他爹的关系网,这次若不是为了我,断断不肯轻易拜托那总兵出面。

我凝视他,说谢字太轻飘了。

凌哥哥,我会牢牢记住的。

“今天首次开奖,必定要开出大奖来,决不能落空。

这事准备妥了吗?”我问道。

乔兴道:“温少爷都安排好了。

城北李寡妇上香时捡到一张彩票,跟踪的伙计亲眼看到李寡妇去投注的。

今儿无论如何都会开出奖来。”

如言不愧是我的最佳拍档,每件事情都做得妥当漂亮。

乔兴又说:“下午小姐要亲自主持开奖吗?”

我摇头:“凤郎,你去开奖,可以吗?”只要有凤郎这个活招牌,我就不怕彩票不火。

凤郎毫不犹豫地点头。

洛安城再次万人空巷。

凤郎一步步走上高阶,阳光透过他的身躯,他周身散发出神圣的光晕,就象神话中的仙子一般。

他的肌肤细致晶莹,剔透得看不见毛细孔;他优美的唇角微微撅起,温柔中带着一点顽皮;他的黑发随白衣在清风中飞扬,闪耀着点点金芒。

我听到人们不断的抽气声,在他的一颦一笑间,众人的呼吸也随之起伏。

为他浅浅一笑而尖叫欢呼,所有人的目光痴痴留连,不舍得离开。

凤郎的美好跨越了性别,一个绝美的神话在洛安城诞生。

而我就是那一手造就了这个神话的人。

我骄傲地看着凤郎,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前生的自己。

当年对自己的美丽习惯得麻木,今天站到旁观者的立场,终于明白了当美成为一种范畴的时候,将会产生多么强大的冲击力。

凤郎,从今天起,你将成为洛安城民眼中的至美,再无人可以任意轻践你、伤害你。

温如言笑了,他意味深长地说:“我终于明白丁丁为啥要花四百两买凤郎了。

他值这个价!有他在,再无人可以和我们抢生意。

凤郎——他就是个生生不息的聚宝盆。”

丁维凌转头和他对视,渐渐地,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他第一次对如言笑。

我默默望着温如言。

如言,我一日比一日难以了解你,你的每一句话我都要放在肚子里好生掂量着。

你不累吗?可是我很累。

我选择保持沉默。

就让凌哥哥这么认为吧,这样他不用再提防凤郎,对凤郎来说反而更安全些。

我听到凤郎低柔如白露的声音清晰地念出那六个数字,现场顿时嗡嗡乱作一团。

半晌,一声穿破云宵的哭声传来:“天啊,菩萨显灵了!阿根阿水啊,娘能给你们买肉吃了!”显然就是那个李寡妇了。

过一会儿,又有一人激动地挥着彩票跑出来,跑出来时绊了下跌了个大跟头,额头上磕出了血,他顾不上擦,爬起来手舞足蹈,边跑边叫:“我要娶媳妇了!我有钱了!!”

我也不由深深为他们激动。

我做不到让所有人的命运改变,但我至少可以让一部分人获得新生活。

让更多当娘的人能有钱给孩子买肉吃,让小伙子能有钱娶上媳妇。

从没有比此刻更让我觉得自己是有力量的,因为我不仅要掌握自己的命运,还因此而帮助别人掌握自己的命运。

这一场彩票卖下来,战果太辉煌了。

实际收注过五百万注,折成现银是一万两。

而今天才开出两个大奖,接下来的十天兑奖期,由于不设小奖,就算天天有人来兑奖,我们获得的利润也实在太庞大。

当乔兴和朱子安一阵盘算后递上帐本的时候,我们都惊呆了。

虽然已经亲眼看到那满山满谷的铜板,我还是要被一万两这个惊人的数字震得三魂去了七魄。

凤郎幽幽地说:“原来钱可以这么容易地赚!我还以为十两银子就是天了!”我知道他又想起他爹十两银子把他卖了的事,紧紧握住他手,无言安慰他。

丁维凌是豪门世子,现在已经开始接管丁家的生意,但即使对他而言,一次赚一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温如言却脸色阴沉,他不喜反忧:“这生意做不成了!”

众人闻言大惊,齐齐看向他。

他紧抿着唇在屋内走来走去。

丁维凌和我对视一眼,我俩被突来的财富冲昏了头,若非温如言一盆冷水当头浇下,非出事不可。

“不错,他说得有道理。”丁维凌沉声说道:“这钱赚得太容易也赚得太多,太招眼了,很快就会招来无数暗箭明箭,防不胜防。”

我不甘心自己的心血就这么昙花一现。

我不能倒下的,我不能倒下的,我发过誓言要让凤郎过得幸福,让我的爹娘安享晚年,让身边的朋友愿望成真。

丁丁决不能就这样退缩!

“不能吃独食,就找人分食。”我计较停当。

“你不怕被人吃了?”温如言显然也想过找人合伙,但是怕我们的实力不如人家,被人反口吞了。

“找一个人合伙自然会有被吞的可能。

但如果有几十人一起合伙呢?让他们互相平衡制约,我们就稳坐钓鱼台。”

丁维凌深思地看着我:“把你的计划说来听听。”

“我们联合洛安城各大餐馆、酒馆、戏园子、赌坊甚至烟花院来做这件事。

让他们分销我们的彩票,卖出的彩票给他们抽头。”

“说得有理,能做这些生意的都有些来头,有他们的支持,我们会少很多顾虑。”丁维凌说。

“而且这些地方人口流动最大,销量必然也可观。

这样既能引起分销商的兴趣,我们铺里的伙计们也不至于累瘫掉。”温如言也赞同这个主意。

“我想抽出一成的利润放到专门的账户上做善事。

从明天起,在城门口设粥棚,长期布施粥饭。

以后但凡地方上有慈善募捐,造桥修路的,我们便踊跃参加。

你们意下如何?”

丁维凌点头,目中有深深笑意:“这是好事,但这事要订个计划一件件来,不能一鼓脑地做,免得人家以为我们发了横财,做了好事反遭人嫉。”

“不错,做善事收买人心,人心所向,自然诸事顺遂。

不过官府这边也要打点,光靠凌少爷的私交不是长久之计。”温如言说。

“抽出两成的利润打点那个总兵和地方官员吧。

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人情不是长久之计,真金白银的魅力谁能挡得住?

温如言想了想,又补充说:“另外再抽一成利润给军队的弟兄和衙门的捕快们打酒喝,这样他们才会心甘情愿,真要出了事,来也来得快些。”

我大口喝茶,压下腹内的干渴,说:“还要抽一成的利润放入另一账户,专门提来延揽人才和打赏兄弟们。

我们要尽快壮大实力,才不怕被人欺负。”

“难为几位东家年纪小小,想得如此周到。

乔兴(子安)真是没有跟错人!”乔兴、朱子安激动地拍胸脯。

我微笑,在娱乐圈混了八年,这世上的事还有什么看不明白呢?有利益可拿自然就是朋友。

我所要做的只不过就是在人家还没开口前主动分出我的利益,大家开开心心地分而食之,免得人家眼红来抢,反倒连我自己的老本也保不住。

正所谓多个朋友多条道,能早早在萌芽状态便化敌为友,自然是上上之策。

只是可怜了凤郎,他以后便是我们的形象代言人了。

做明星的拿隐私和自由换钱,当年的凤菲菲就是在这样的生活中渡过那些年的,我早已象呼吸一样习惯了。

可凤郎能习惯吗?我虽然是一片好意的想要帮他摆脱命运的束缚,可这些责任总归是我强加于他的。

传奇的明星神话由我一手造就,结局是好是坏我却不敢臆测。

凤郎凤郎,无论如何请千万不要怪我,这个世上无论是谁怨我恨我,都不如你的怨愤更让我无法接受。

我也不过只是一心想对你好罢了!

————————————————P.S.《无心琉璃》,偶的最爱,欢迎阅读,已更新至第十章,书号是46275。

名正言顺当老板

波波彩票一炮而红。

大把的银子争先恐后地流进了我和如言的口袋。

这样的暴富不可能不遭人嫉妒,一时间流言四起,各种不利于我们的传闻都有。

但好在我们有了足够的准备,官府武林道都打点妥当,又分出了大把银子做善事,得到了洛安城民上下一致好评。

另外因为和众多灰色势力合作,把黑白两道管不到的中间地带也纳入了自己的势力范围。

像上次不打不相识的云氏姐妹便出面力挺,声称丁府十二小姐是她们的朋友。

谁和我作对,也就是和她们姐妹过不去。

有这么多有力人士的支持,流言终于渐渐止歇。

由于波波彩票公正无欺,重娱乐性重参与性,官府也乐得把它视为一项全民健脑怡情活动。

于是波波彩票便一日红火过一日,成为洛安城民的集体娱乐项目。

这样的声势不可能不惊动丁府的众位长辈。

老夫人紧急召见我。

这一日,娘惊惶不安地问我:“他们都说那个波波彩票是你搞出来的,是真的吗?”

“娘,是真的。”我镇定自若地说。

“天啊,丁丁。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啊?做生意赚钱都是男人干的,你看哪家姑娘抛头露面做这些的?”

“好了,你个妇道人家就别管这些了!我们的丁丁哪点不如男的?你看她从小到大哪件事不是自己拿主意的?”爹从外屋走进来,打断了娘的一连串惊呼。

相比之下,爹比娘平静多了。

“爹。”我赶紧给他让座,却发现他眉眼深锁,忧心忡忡。

“发生什么事了吗?”

“老夫人要传你过去呢。”他担心地说。

“我怕老夫人会对你不利。”

原来是为这个啊。

“爹,您别担心。

我会搞定老夫人的,保证活蹦乱跳的回来。”我顽皮的向他们扮个鬼脸。

“你呀,老大不小了,还这么没正形。”爹娘一起笑了。

“我先过去了。”我轻松地从椅子上跳下来。

爹送我出门,临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小心老夫人。

自己多留点神。”

我深思地望向爹显出了几分沧桑的面孔,瞳孔深处原有的恬静平衡已经打破。

我无所谓地说:“爹,别担心。

我有钱了,如果老夫人真地容不下我们,我们就走好了。

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容身?”

爹淡淡笑开,眉间的忧郁散开不少。

“哪那么容易啊!何况也不至于这么严重,说不定只是责骂你几句就算了。”

“可不就是嘛!所以没啥好担心的。”我亲热地挽着爹的手,和他撒娇。

“你这就去吧,我们等你一起吃晚饭。”顿一顿后接着说:“总之,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爹总是支持你的。”轻轻一推我,转身关上了院门。

我定定立在家门前,胸中汹涌着澎湃的情感。

在这个时代生活得时日越久,便觉得自己入戏愈深,时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演戏还是自己的本心。

赶至老夫人这儿时,二伯母正在跟前伺候着。

她迎上来一把拽住我,在我耳边低语:“小心点,老祖宗很生气呢!”

我几不可见的朝她点点头,嘴上大声说:“丁丁拜见奶奶!”

宝莲等几个丫环扶着老夫人从榻上慢慢坐起。

“奶奶,身子还好吗?”我关心地问道。

“总算还没被你气死。”老夫人没好气地答。

我暗暗吐吐舌头,听语气,事情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严重嘛。

“你这丫头究竟在外面胡搞些什么?仗着我的宠爱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知道外面传得有多难听?什么买面首啦、骗人钱啦,你的闺誉荡然无存,连丁家也一并蒙羞。”老夫人冷冷斥责我。

“奶奶,这都是谁跟你说的啊!全是胡说八道。”我叫冤。

“丁丁是在你眼面前长大的,我的性子您是最清楚不过的。

虽然调皮些,但做事一向是有分寸的,从来没在外面给丁家惹事生非。”

“你是不惹事则已,一惹就惹个大乱子。”

“奶奶,丁丁真的没有胡闹。

那日见凤郎被人责打,一时动了恻隐之心,反正我家那边也一直缺人手,这才买了他。

那些人胡说八道,不过是嫉妒凤郎长得好呗!”我分辩说。

我都不用费脑子想,能在老夫人耳边嚼耳根子的不过就那些吃饱了饭没事干的富太太阔小姐。

二伯母赔笑说:“老祖宗,凤郎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就是相貌长得实在太好,所以才会引起那么不堪入耳的流言。

您想想,丁丁才几岁啊?”

“好,这事我便信你,不再追究。”老夫人微微点头,目光却益现凛烈。

“那彩票的事你怎么说?”

“丁丁就是想跟凌哥哥学学做生意。

凌哥哥说我没经验,不敢交本钱给我做,想了个这么不用本钱的主意让我玩。”我狡黠地把责任推到丁维凌身上,看在他面子上,老夫人也不会太过为难我。

“你是说这彩票是凌儿让你卖的?”老夫人有些怀疑。

“奶奶就算信不过我,也应该信得过凌哥哥啊!这事凌哥哥从头至尾一清二楚。”我抱着丁维凌这尊大佛死不放手。

正说着曹操呢,曹操就来了。

丁维凌收到消息后匆匆忙忙地赶来。

“凌儿,你来得正好。

丁丁说彩票那事是你让她去做的,是吗?”老夫人紧紧逼视着他。

我心中乐开了花,老夫人啊老夫人,你真是不够了解丁维凌,这样的问法,无异是通知他帮我圆谎。

果然,他连眉毛都没抬半根,沉声答:“是的。”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夫人放下茶碗,坐正了身子。

“她闲着无聊,孙儿想反正彩票也不费本钱,做好了就当给她攒嫁妆,做不起来她也好就此死心。”真不愧是我的铁哥们,连说辞都想得一样。

“她胡闹你也陪着她胡闹?不象话!”老夫人厉声叱喝。

“老夫人,您先消消气,凌少爷可不是胡闹的人,你先听完他解释再决定是否要生气不迟。”宝莲及时伸出援手。

我偷偷对她比比大拇指,她回我嫣然一笑。

“好,凌儿,你且说来我听。”老夫人神色转和。

“最近北方的天鹰庄势力渐渐渗入南方,他们的铺子往往选在我们的铺子左近,和我们的生意渐起冲突。

同样的东西,他们都要卖得比我们略便宜一点。

好比素丝缎,我们卖一两一匹,他们便卖九钱八厘,我们只好卖九钱七厘,他们又降到九钱五厘……孙儿想了许久,总觉得打价格战不是长久之计,但一时又苦无它策。

后来想到彩票一事,才茅塞顿开。”

“这彩票对我们丁家的生意有何帮助?”谈到正事,老夫人一脸精明。

“丁丁卖彩票用的是丁家十二小姐的身份,彩票引起全城轰动,所有人说起此事都说的是丁家,等于是在帮助我们做宣传。”

“这话倒是说得不错。”老夫人赞许地点头,“那最近生意可有起色?”

“最近我们铺子里的货价都已经调回原价,生意仍然火爆,旁边天鹰庄的铺子打折也卖不过我们。”丁维凌语气淡漠,好似一切尽在他意料中。

“嗯,做得好!”此刻的老夫人慈眉善目,犹如一个宠溺孙儿的老祖母般。

我低头吁出一口长气,总算警报解除。

台风滑过,虚惊一场。

“但丁丁是女儿家,这样抛头露面总是不妥,还是交待一下让你兄弟们接手吧。”

“奶奶——”我大急,急欲阻止此事。

“奶奶,此事不妥。

此次彩票发行顺利,多亏了丁丁,您是知道百姓们对丁丁有多好奇的。

再说那个绝世美人也是丁丁的人,其他人未必支使得动。”说得太棒了!凌哥哥,你真不愧是我的铁杆哥们。

“彩票的利润如何?”老夫人话题轻轻一转,顿时让我心狂跳不止。

“做这生意虽能赚些钱来,但为了防止他人眼红,上下打点,又要初一十五地做善事,剩下的就不值一提了。

不过也就是赚个名气罢了。

再说彩票终究是偏门,丁家家世显赫,这种扎手事能不沾最好就别沾。”丁维凌朝我微微一笑,见我双目圆睁,眼中大有调侃之意。

“既是如此,彩票生意就不要拨到丁家名下,就让丁丁一个人闹着玩吧。”老夫人终于开恩放过我了。

我大喜欲狂,面上却不敢露半点声色,恭恭敬敬地向老夫人施礼,道:“丁丁谨谢奶奶恩德。”

“丁丁你好自为之。

我放你在外面行走,你若行差踏错,丢了丁家的脸,我绝不饶你。

知道了吗?”老夫人侧眼望向我,目中隐有森冷之意,我心中一跳,连忙叠声应是。

正事谈完,老夫人赏了点心给我们。

宝莲上来给我端茶递水时,悄悄对我说:“我的好小姐,我也买了那个彩票呢!”说罢,掩嘴而笑。

“你也买了?”我一惊,“虽然你帮过我,你可别来套我话哦,那可是涉及到彩票的公信力的大问题。”

“瞧您说的。

宝莲才不是这般小人,不过买个几张好玩而已。”宝莲跺足嗔道。

“啊唷,对不起了,是我小人之心,宝莲姐姐别怪我啊!”我连忙给她赔不是。

“你们两个丫头说什么这么热闹啊?”老夫人看见我们窃窃私语,问道。

宝莲端着一盘糕点回到老夫人身边,笑着说:“奴婢正和十二小姐说,奴婢也去买了两张彩票玩呢。”

“你也买了,中了吗?”老夫人怪有兴趣地问她。

“奴婢哪有这个福气啊,不过是闹着玩罢了。”

二伯母凑兴说:“不如下次我们也去买几张来玩玩,看看谁的运气更好。”

老夫人一拍手,说:“你这个主意不错,也不用买多,人手一张,我们来比比谁能猜得更准。

这样也好热闹热闹。”

我苦笑,一场风波竟然引出了这样一个结局实在让我始料不及。

“奶奶和众位长辈们要玩,哪还用出钱呢,每期丁丁自会送上若干彩票供大家娱乐。”

“不行不行。

这彩票便是要买的才好玩,你送的就索然无味了。

不但要买,我还要大家自己出钱买。”老夫人哈哈大笑。

“就当大家一起为你攒点嫁妆私房啦!”

“既然奶奶有这般雅兴,丁丁自然不能阻了大家的兴头。

只是可惜了,这般的热闹,我却没有福气参与。”我却之不恭地接受了老夫人的赞助。

“十二小姐说哪里话呢,您在外面看的热闹可远远超过府里的小热闹了。”宝莲笑着说。

“这你就说错了。”我正色道,“外面热闹再大,哪及得上在奶奶身边的有趣呢?”

“瞧瞧她这张小嘴,真该撕了才是。”老夫人大笑对二伯母说。

二伯母慈祥地望着我,含笑说:“也不知将来谁家的公子有福气娶我们的丁丁。”

“你说到这事,我倒想起丁丁也不小了,该准备起来了。”老夫人若有所思。

“什么啊!人家才九岁呢!提婚事也太早了。”我不依地说。

“也不早了,再过几年就可以嫁了。

放心吧,奶奶会为你挑一门好亲事。”老夫人微笑着说。

眼波一闪间,精光乍现,让人顿生寒意。

我心下不由一凛。

转头向丁维凌求救,他却像没看到一样一动也不动。

死丁维凌,我和你没完。

头脑一热,顿时将他刚刚大力助我的义举忘得一干二净。

集团事业起步

彩票生意在如言的主持下逐渐走上了正轨。

我素来是个懒人,这天难得发了个兴,带着凤郎去彩票庄巡视。

一到那儿,凤郎便立马被温如言揪住去当男模,我见机得宜早溜了一步,如言一把没能抓住我,也就不来管我了。

铺子的生意实在不错,即使有众多的分销商,总店这儿依然是人山人海,排起了长长的五条队伍。

我在旁边等了半天,五道长龙几乎没怎么动弹,众人在烈阳下心焦地不住骂娘。

怎么那么慢啊?我奇怪地钻到队首看。

一看就明白了,这是遇上了大户了,拿出几十两银子下注,几千单写下来,只怕写到太阳下山也写不完。

我赶忙进铺子里找到乔大掌柜。

“小姐有何吩咐?”乔大掌柜百忙中抽出一点时间应对我。

“我看见那些大户太占时间了,后面的散户为了买几张票就要等上一两个时辰甚至一个下午。

这样很是影响生意。”

“小姐说得极是。

温少爷已经交待下来了,把隔壁的铺子盘下来装修成雅室,专门接待那些大户。”

“如言想得很周到。”我有些郁闷,如言把生意管得很妥当,有没有我好象也无所谓。

他办事又快又好,比我这好吃懒做的能干多了。

我趁人不注意离开铺子,一时心情不太爽利,忘了戴上笠帽。

反正身边没有了那几位远在八百里外也能被认出来的帅哥同志,也没人认识我。

我在人群中穿梭,烈日下汗流浃背,四周传来一阵阵汗酸味。

人声鼎沸,好比置身菜市场。

现在能来根棒冰就好了,有冰镇酸梅汤也好啊。

我昏沉沉地边走边想。

突然耳边飘进来几句对话。

甲:“她叫丁丁,丁字两笔,说不定十二小姐会选二或者四。”

乙:“听说她出生于十月,前几期都没有出现过十,说不定这次会选十。”

众:“此话有理。”

丙:“我还听说十二小姐前日放了只蜈蚣风筝,不知这代表什么意思?”

丁:“蜈蚣百足,那就是极多的意思。

依在下看来,是应了三十六这个最大的数字。”

众:“不愧是张秀才,懂得就是多。”

我听得差点扑倒在地,原来这么多人都在研究我选数字时的心理,看来我为古人提早研究心理学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想起这次画六个数字时自己很不负责任的“点指兵兵”,顿觉汗颜愧甚,不敢看那几位认真的心理学家,一路小跑溜回家。

一进家门,刚好撞见从茶馆听书回来的爹。

我赶紧拉他进房,按他坐在椅子上,无比认真地问道:“爹,您在茶馆都听到些什么?”

爹疑惑地看向我,不知所谓地说:“能有什么?不就是大书和是非嘛!”

我顿足。

爹你老人家也太单纯了吧?“我是问那些买彩票的人在说些什么?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在谈论我啊,比如说我昨天打破了几个碗、今天穿了什么式样的衣裳等等。”

“哦,是这个啊,倒是有不少人在谈你。”我爹这才恍然大悟。

“那有没有人来和您打听啊?”

“有不少呢。

你从小就古灵精怪的,老有人问起你。

不过最近问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问的事也越来越细了。”

“那爹是怎么回答的?”我紧张的问道。

爹奇怪地打量我,说:“我能回答什么?你是女儿家,我和别人说那么多干什么?”

我满脸堆笑说:“爹,您这辈子从来没有正式工作过吧?”

“仔细想来,倒确实没有。”爹有些惭愧地垂下头。

“您想不想有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爹兴奋地抬起头,急迫地等我的下文。

“爹,我想雇用您。

您每天照旧到茶馆听说、到大街上溜达,听别人都在谈女儿什么,然后把这些都记下来。”

爹很茫然地说:“这也算工作?那我平常不是天天都这样过吗?”

我耐心地解释给他听:“那不一样。

您平常听书喝茶是为了散心,现在是为了收集情报,同样一件事目的不同了,性质也就不同了。”

“哦,有点明白了。”爹了解地点点头。

“所以平常我喝茶听书要自己花钱,以后就是你替我付钱了?”

“答对了。

不仅要付茶钱给您,另外还会有一笔润笔费。”我侧首,对他顽皮地吐吐舌头,说:“这份工作我觉得挺合适您的,您想不想试试?”

“那就试试吧。

虽然不太清楚你想做什么,但你想做的,爹总是支持的。”爹百分之一千地服从大局。

我跳起来,开心地在他脸上亲一下。

“爹,那您明天就开始上工吧。”

一个时辰后,凤郎拉着温如言跌跌撞撞地跑回来。

他“呯”一声撞开门,急冲进来,见我好端端地坐在窗前看书,长吁了口气。

我见他面色苍白,额头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触手冰凉,这么热的天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温如言悠哉悠哉地随后晃进来,他讥笑凤郎说:“我都说她偷懒自己跑回家来了,你偏要说她被人绑架了,没得自己吓自己。”

“温如言!”我横眉怒瞪他。

这个讨厌的家伙,这般欺负我的弟弟。

是可忍,孰不可忍?

“怎么?你不打声招呼就走还有理了?”他朝我挑眉。

“我……”我理亏地哑炮了。

谁让我刚刚不爽他呢!

“只要丁丁没事就好了。”凤郎一点也不介意刚刚为我担足心事的忧愁。

他这样大度,我反而过意不去。

连忙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算是赔罪。

“那我的茶呢?”温如言不满地嘟哝。

“这不正给您倒?”我赶紧把这位大爷也伺候好。

三个人正说话间,丁维凌也来了。

他进来见到凤郎和如言也在,脸色一沉,转身就走。

我赶紧上前拉住他。

真累啊,这些人的脾气一个比一个执拗。

如言凉凉地说:“凌少爷慢走不送。”一幅巴不得他快点走的语气,丁维凌听了反倒不走了,折回来离他二人远远地一屁股坐下。

如言甩给我一个眼色,我虽然明知道他是在说我笨,也只好当作看不懂他的意思。

“丁丁,你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小心我罚你。”丁维凌寒着一经脸,酷酷地说。

我摸摸鼻子,再一次为身边这帮人头痛不已。

我放弃迂回,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

“找你来,是想和你谈生意。”

丁维凌有丝惊诧,他揶揄了一句:“你的彩票生意都是险险没了,你还有什么和我谈的?只要老夫人一句话,你的生意马上从私人变为公家。”

“你说得一点没错。

所以我不能出面,只能拜托如言他们代我出面了。”我见他脸色一沉,就要发作,赶忙抢在前头叫:“凌哥哥,不看在兄妹的情份上,也要看在银子的份上,千万别和银子过不去。”

他勉强按捺下脾气,等我说完。

“凌哥哥,我想和你合股开几间铺子。”我在他身边坐下,诚恳的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连彩票的利润都全给了我,更不会来和我争别的。

可是这几间铺子是势在必开,若是我们不开,别人就会开。

到时老夫人那儿你要如何交待?我想你现在绝对是不愿意和老夫人硬碰硬的。

所以无论如何,请凌哥哥一定要放下成见,大家一起精诚合作。”

他目光奇异,寒渗渗地说:“又怎见得我一定要和你们合作,我不会自己开吗?论钱论人,丁家有的是。”

“即使我有一千个理由我也不会用来要胁你。

我们是兄妹啊,我是你唯一的妹妹,你不会忍心看我难过的。”我定定望着他,眼神澄澈无伪。

他渐渐软下了神情,眸中有了暖意。

“你说说看。”意思便是答应了。

我大喜扑过去抱住他,也在他颊上大力亲了一口,大声叫:“你可不许反悔哦!”

他俊脸微红,用力扯下我,训道:“不象样子。”

我嘿嘿傻笑,凤郎也为我高兴,温如言却在一边冷笑。

经过商议,我们决定第一期先在金银街上开一间茶馆、一间凉茶铺、一间点心房、一间书铺。

这间茶馆也有人说书,不过却说得是丁家十二小姐的日常行动和种种传闻,楼下卖茶点,楼上辟成雅室,专供VIP客户使用。

书铺专门卖的是彩报。

爹负责记录下众彩民们极度关心的问题,我就负责添油加醋渲染气氛,然后让人誊印刻版发行。

内容包括丁丁及其身边人的日常行为、说话、娱乐……,另有彩林名家纵横点评、中奖者获奖感言、奖金使用情况反馈等等,城内诸多小道消息一网打尽。

总之就是哪里八卦往哪儿钻,怎么狗血怎么写。

力争要做到饭可以一日不吃,彩报绝不可一日不看。

至于凉茶铺、点心房自然是因为今天这一番溜家经历得到的实践真知,我们的铺子不仅提供堂食,还做外卖。

专人挑担在外叫卖,并提供点餐服务。

所有餐食都是方便食用的速食产品,如凉粉、糕点、包子之类,以便于彩民们边排队边填肚子。

“呵呵,我们的丁丁的脑子确实与众不同,想出来的生意也和别人做的不同。”温如言乐呵呵地夸我。

我得意的翘翘鼻子。

“我先走了。”丁维凌不耐烦地站起来。

“凌哥哥,留下来吃晚餐吧,我娘听说你要来,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双眼满是求恳之意。

丁维凌终于再一次屈服,缓缓地坐了下来。

“来,我们先来预祝我们的新生意开张大吉,红利滚滚吧!”我兴致勃勃地举起茶杯。

如言和凤郎笑吟吟地举起杯来,丁维凌犹豫了一下也终于举起杯来。

“我在这儿宣布一件事。”我跳上凳子,兴高采烈的宣布。

丁维凌皱起眉头不满地望着我,如言则是紧盯着我脚下的凳子,凤郎却是急急跑过来,一手搀住我。

我拍拍凤郎的肩,大声地说:“凤郎从今天起,就是我的弟弟了。”

“啊?”凤郎身子抖一抖,害我也站不稳,差点掉下来。

我大叫一声,他连忙抱紧我。

“还有件事。

我们的新铺子分四股,我们四人一人一股。”我再次扔下一颗重磅炸弹。

“什么?”凤郎脸色苍白,大叫出声。

丁维凌脸色极其不好,温如言却像是早已料到了一样,不露异色。

我跳下凳子,施施然地坐下说:“既然你成了我的弟弟,做姐姐的当然不能亏了你。”

“我不要。”凤郎坚定地说:“自你花四百两买下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一辈子都会跟着你、服侍你。

我不能要你的银子。”

我叹息,这个傻孩子。

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张场卖身契,打开来给他看。

“我花四百两买的是这张纸,可不是你这个人。”

凤郎疑惑地问:“那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在于……”我伸手把那张纸凑到烛火前,火舌一舔,迅速化成了灰烬。

凤郎此时的神色已经不是惊异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丁维凌脸色难看却始终一言不发,如言却笑吟吟地坐在一边看戏。

“一把火,那张纸已灰飞湮灭,而你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你明白了吗?”我严肃地问凤郎。

他激动流下泪来,却狂乱地摇着头,不停地说:“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我无力地叹口气,如言上前重重一拍那个傻小子的肩,笑着说:“意思就是你以后自由了,是丁丁的弟弟,是我们的合伙人。”

“谢谢你。”凤郎完美如水晶刻成的面颊上犹有泪痕。

他的身躯好象突然长高变壮了,原来的拘谨如冰雪遇见了阳光,一一消散不见。

“谢什么,你是我弟弟嘛!”我豪爽地挥手。

“再和我客气,我就收回前议。”

凤郎“噗哧”一声笑出来,眸中烟波漫转,他低笑着说:“只是为什么是弟弟呢?我明明不比你小。”

温如言重重拍他的额,失笑说:“丁丁说你是弟弟,你便是弟弟了。

不得驳回,不得抗议。”

“说得好,如言深知我心。”我捧腹狂笑。

在我开心的笑容感染下,丁维凌也渐渐不再崩着一张脸。

真好啊,窗外月华如水,而屋里,有我的哥哥、弟弟还有知已朋友,我的爹娘正为我做晚餐。

人生至此,似乎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秀波达起名风波

金银街鞭炮长鸣,四家新铺子同时开张,声势浩大,一时无俩。

四家店铺分别名为“秀波达××”,说起这“秀波达”嘛,还有一段小插曲。

话说那日,四人秉烛夜谈,决定众项投资细节。

其中有一项,便是这名字问题了。

做生意的人都知道,起个好名字的重要性,像人家胡庆余堂的名字多响亮气派啊,所以胡雪岩才做到红顶商人嘛!

我坚持要四家铺子统一命名,这是丁丁集团走向集团化经营的第一步,一定要显视出丁丁集团的大刀阔斧的魄力和与众不同的高格调。

但丁维凌明显地对我的主意不太欣赏,一再地攻击波波彩票的命名。

“什么波波嘛,听起来就小孩子味十足,哪像个正经商家?”

我很不服气地说:“我本来就是小孩子,你们也都不大,干嘛要充大人?我就是要告诉大家,小孩子也能做大生意。”

“好,说得好,有志气。”温如言拍掌叫好。

凤郎举起双手,眼神顽皮,说:“我举双手支持。”

我朝着丁维凌得意扬扬地笑着说:“三比一,少数服从多数。

凌哥哥,你投降吧!”

丁维凌垂死挣扎,他咬着牙说:“波波彩票是你和温如言的投资,现在的新铺子是我们四个人投资,总归该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好,算你说得对。”我从善如流,大方地接受了他的提议。

丁维凌眼睛一亮,立即来了精神。

“那不如叫丁记××?”我不屑地撇嘴,如言抬头望着屋顶,凤郎躲在如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小声地说:“还不如波波呢!”

丁维凌恼羞成怒,懊恼地把面前的纸笔扫在地上。

“反正你们都是三比一,我不说话了。”

我笑嘻嘻地跑过去和他说:“凌哥哥,你有没有发现你今天比较像个正常人?”他一愣,张开了嘴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说。

我继续发扬不怕死的精神,说:“凌哥哥,虽然你做生意一把罩,可是取名字嘛——”我伸手点点自己的脑袋,“是要靠这里的。”

凤郎在一旁深以为然地猛点头。

我跳到他旁边,伸手摸了下他滑嫩嫩的脸,吃了块绝色香豆腐。

然后摇头晃脑地说:“创意啊!”

我还没有从绝世好豆腐中回过神来,就领到一个重重的爆栗子。

我晕头转向地呻吟:“谁?是谁暗算我?”

只听到如言阴深深地在我耳旁低语:“惊世骇俗的创意总是要受到打击的。”我只好嘿嘿傻笑,心里却把温如言上天入地地咒骂了一番。

名字最终还是由我定案,我决定选择“秀波达”。

读者们一听就应该知道了,这是“Super Star”的音译,意谓超星。

唉,只可惜这么好的名字,我却只能闷声发大财,总不能说这是英语吧?

凤郎好奇地问我什么叫秀波达,我就胡乱说是因为波波投资的实业所以名字中得有一个波。

丁维凌刚要驳,我立即瞪他说:“我也是姓丁的。”他无言以对,只好放弃加入丁字的酸主意。

达字很容易理解,就是四通八达,财源滚滚的意思。

这点大家都没有意见,做生意嘛,谁不是这样希望的呢?

至于秀字的解释就容易多了,既然老板个个都是帅哥美女,做的生意也都是与众不同,怎么当不起一个秀字?

不过这次换温如言有意见了。

他很恶劣地说:“我怎么只见到三个美男,那个美女在哪?”

我涨红了脸,指着他鼻子,却说不出话来。

丁维凌恶狠狠瞪住如言说:“我的妹子几时轮到你来欺负了。”我大喜,扑过去喜滋滋地挽住他的胳膊,却听到他接着说:“要欺负也只有我能欺负。”大怒甩开他,气冲冲跑回自己的座位。

凤郎却毫不犹豫地站起来,维护我说:“丁丁当然是美人,是我看过的最漂亮的美人。”我感动地泪眼汪汪,牢牢圈住他纤纤细腰,趁机大吃豆腐。

总算不枉我一番心血,到头来待我最好的果然还是凤郎。

温如言一掌拍开凤郎,不屑地说:“大人说话,小孩走开。”他一脸奸笑地走到我身边,我提防地侧过身子紧盯着他。

只见他长袖垂地,一鞠到底,超级正经地说:“我有一句话赠给你。”

“如果不是好话,那就不要说了。”我有不太好的预感。

“听不听由你,说不说就由我了。

今天只说前半句,以后有空的时候再说后半句。”

“到底什么话就快说吧,别卖关子了。”凤郎这个好奇宝宝真是要命,不晓得好奇心会杀死猫啊?

“这个女人不是人。”温如言眼神闪烁,带着恶意的微笑,缓缓道来。

“呕!”丁维凌一口茶喷在地上,拼命地槌胸口。

凤郎惊得有点呆呆的,他抓住我的胳膊用力摇晃。

“丁丁,这个人真的是温少爷吗?说话好毒啊!”

我却已经脑子木木的,如言说话一向有深意,他这话——我一惊,一滴冷汗从额角滴下。

难道他是知道我是借尸还魂了?可是他为什么不揭穿我,莫非是在等我主动向他坦白?

这一夜在我的如坐针毡的惊疑不定中总算过去了。

可是后遗症却很大,从此我见到温如言就会心惊肉跳,总觉得他那双明如秋水的眼睛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让我无所遁形。

我在坦白从宽与抗拒到底两条路中摇摆不定。

冲动和理智在心底自相残杀,搅得我心烦意乱,快要人格分裂了。

不过时光不会因为我的不安而稍有停驻,周围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大家似乎并没有觉得我与平日有什么不同,连日日住在一起的爹娘也没有觉察到我的异常。

铺子终于开张了,生意迅速火爆异常。

凉茶铺和点心铺的饮食全部售完,我们以为准备得很充足的原料仍然不够,如言当即下令次日再多备一倍的材料。

茶馆也是客满,买完彩票的人并不急着离去,好些人就进了茶馆喝茶聊天。

听听说书人说说丁十二小姐及其亲友的是是非非,顺便发表一下自己的高见,臆测下期彩票的开奖数字。

丁维凌特地在一面墙上做了一个大大的留言区,彩林知名人士可在此留言点评,若是能上升到彩林权威的地位,则以碧纱笼之。

这一点大大投了那些附庸风雅之人的爱好,人人皆以能上榜留言为荣,更是视碧纱笼字为最高荣誉。

由于这些人往往能带动潮流,因此为茶馆带来了极其稳定的客源,秀波达茶馆迅速成为洛安城内最红的茶馆。

而茶馆隔壁的秀波达彩书馆更是轰动一时,每期彩报都是我当众封存了开奖号码的次日出版的,上面巨细糜遗地记载了我的一举一动,满足那些对我有着极大好奇心的人的需要。

自然凤郎、温如言、丁维凌一干相关人士也跑不掉。

明星是怎么出来的?是现代人就不用我解答了吧,舆论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啊!经历过一波波造星运动的你我就不用多言,彼此心造不宣了。

丁维凌他们不止一次地问过我:“你把你的事情搞得人尽皆知,要重点有重点,要细节有细节。

这究竟是为什么?”

唉,这也难怪保守的古人想不通,哪家的闺秀会这么干啊?可我从来就不是大家闺秀啊。

我可是丁丁小妖,妖精做得当然是妖精的事喽。

我笑而不语,被问得紧了,便神秘兮兮地答一句:“走着瞧吧。”换来的自然是六颗秀波卫生丸。

答案随着彩报的一日日畅销不衰慢慢揭开了。

当所有人都在彩报上对丁家十二小姐无比地熟悉后,大众对我的向往已经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大家都感觉我就像是邻家小妹妹一样亲切美好,但是又始终隔着一层纱让大家看不清、心痒难搔。

谁让我出门时始终戴着一顶纱帽呢?有好事的人便去贿赂丁家的仆人,得到的答案却是千篇一律:“十二小姐可是个美人,难得的美人啊!”

会出现这样的结果一半自然是因为老夫人在丁家的权威性实在是举足轻重,无人可以违抗。

另外的一半原因当然是因为丁丁我聪明伶俐,人见人爱。

总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我从小便得到了一众仆人的倾心相待。

但这样的答案明显不能满足大家的好奇心,只是让大家想象的空间更加接近了我多年来一直期望的那个方向。

众人始终只能见到头戴笠帽、风姿绰约的丁十二小姐。

渐渐地,市面上开始出现了我的多幅画像,大多是文人们自行想象的结果,其中不乏名家名作。

还有人坐庄收注,赌我的真容更像哪张画图,一时应者云集,热闹非凡。

明星的隐私一向是公众最喜闻乐见的,古今皆然,我把当年狗仔队的功夫用到自己身上,一举见效。

虽然我闹得动静挺大,老夫人那儿却始终不见反应,显而易见是丁维凌的功劳。

我正琢磨着该如何谢他,他却拎着一叠纸找上门来了。

他把那叠纸劈面扔到我面前,怒喝道:“你自己看看。”

我拾起一看,正是流传甚广的丁丁美人图,有工笔、有写意,讲究点的还加了彩绘。

一个个画得活灵活现,好象和“我”面对面打过照面一般。

姿态各异,相貌也迥然不同,不过总体特征就是——全是美女,男人心目中能想象出来的美女特征都反映在这些图上了。

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随手递给身后的凤郎,笑着说:“快来看看,姐姐我可真成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大美人了。”接过一转身,却发现来的是温如言。

我顿时一阵心虚,眼神都有些恍惚了。

如言接过了那叠画纸,一张张仔细地看着。

每看一张,唇边的弧度就扩大一分,我也就更加心虚。

好一会,他终于看完了,放下那叠画图,他抬起头来,双眼晶亮晶亮的,闪烁着一片耀眼的光芒。

“这就是你的答案?”

“啊?”我怔了一怔,才缓过神来他问的是我把自己隐私广而告之的那件事。

“算是一半的答案吧!”

“那另一半呢?”他挑挑眉,微微侧了头问道。

“继续等喽!”我耸耸肩,小嘴一努。

他浅浅笑道:“拭目以待!”清雅俊逸的容颜后隐隐有层我看不分明的东西,让我害怕又有点期待。

丁维凌怒极反笑。

“丁丁,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作为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笑了。

“我为什么要嫁人?”

丁维凌呆一呆,显然他从来没有想过女人不嫁人这种问题,更没有想过会发生我不愿嫁人这种事。

“女人不嫁人,这还有天理吗?”他喃喃地说。

我莞尔,可怜的凌哥哥,被我不按牌理出牌的恶劣性格快折磨神经了。

“凌哥哥,你以为像我这样的人有几个男人能容忍?”虽然被身边的几个极品男人当宝贝一样地供着,我可没有天真地认为这个时代所有的男人都是这么宽容英明的。

丁维凌不假思索地答:“我的妹妹这么好,谁敢——”

我叹息着打断他的话,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仍然要面对现实。

“凌哥哥,这普天下认为我好的人只怕也只有你们几个了。”

“那是她们不了解你。”丁维凌急忙反驳,一边说一边还偷偷看我神色。

“你说得对,是他们不了解我。”我淡淡说道:“所以我给大家了解我的机会,以后也好多点选择的机会。”

丁维凌彻底无言,他明明知道我说的是歪理,却被我左一拐右一绕地绕进去了,让他无话可说。

温如言冷笑着说:“这个不会是你的另一半答案吧?”

我扬高眉稍,笑得风情款款。

“你说呢?”

他紧紧迫视着我,眼中凌厉的光芒让我的笑容维持得份外辛苦,短短一刹那感觉上却好似过了千万年一般。

他缓缓走到我身边,伸两指抬起我下巴,眼波似漫不经心地在屋内转了一圈,不温不火的开口说:“你忘了吗?我说过只要你二十五岁还嫁不出去,我便会娶你。”清越如春风的声音却犹如春雷般在屋子里炸响。

“什么?”我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啊?”另外两声惊叫自屋内两角分别响起。

第一次绑架(全文)

“你说什么?”不同的三声惊呼在屋内响起。

温无言冰寒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你又何必急着安排自己的退路呢?我就是你最好的退路。”

我轻咳一声,竭力压下心中的震惊,原以为他是开玩笑才这么说的,如今他在众人面前郑重其事宣布了,我就知道这绝不是他一时心血来潮了。

他对我有情吗?我暗暗摇头,不,演了那么多年的戏,不会走路也看过猪跑了,我在他身上看不出什么深情款款的情绪,只看到了一片没有方向的浓雾。

如言奇兵突出、三言两语就让大家心旌摇动,可惜我却看不穿他的真意为何。

我该怎么办?此刻的是与不是,多一字少一字都让我浑身骨节寸寸崩紧。

沉吟下,我终于还是择用了抱残守缺的态度。

我冷静地说:“这不是我的退路,而是我的进路。”

温如言冷冷道:“原来是以退为进之计,那倒是我多事了。”

丁维凌头痛地说:“别退路进路了,赶快说个清楚吧!”

我转身面对丁维凌,沉着地问他:“凌哥哥莫非忘了那日老夫人的话了?”

他一惊,恍然大悟,面色刹那间数转,语声沉痛。

“为了不受控于老夫人,你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值得吗?”

我淡淡一笑,说:“有什么值不值得?姻缘与我若浮云,我根本就不在乎。”

凤郎终于从我们的言辞中悟出真意,他哀呼一声:“凌少爷,你的意思是说丁丁是在自毁姻缘路吗?”

丁维凌叹口气,默默点头。

凤郎冲过来,一把捉住我双肩用力摇晃,愤怒地喊:“丁丁,你怎么可以这样做?这是你一生的幸福啊!”说话间,泪已盈睫,绝美的容颜涨出一片血红。

我抽出丝绢,怜惜地为他揩去泪滴,温言说:“没有比这更简单更有效的方法了,何况我真的不觉得有什么可惜之处。

莫愁前路无知已,天下谁人不识君。

你们不觉得这诗就是为我写的吗?”

温如言微微一笑,其人淡雅若仙,刚才的戾气转瞬不见,令我几疑是看错了。

“你倒是真的长大了。”

凤郎喃喃自语:“二十五岁……”转头迫切地凝视着如言,“言少爷,我一向敬重你,你可要说话算话,绝不能让丁丁孤独一生。”

如言肃然说:“大丈夫千金一诺。”

凭什么他的千金一诺就要决定了我和他之间一生的纠纠葛葛,也不来问我愿不愿意和他纠葛?我想如言骨子里是霸气的,只是一直被他斯文俊雅的外表遮盖得太好,连我都没有觉察到。

“我该如何谢谢你们?三言两语就已经替我安排好了十六年后的幸福生活。”我苦涩地淡淡讽道。

众人皆黙然,我转身出了屋,孤单地走出这片护佑我的天地。

拳拳亲情让我留在了这里,可是爱情,我还是一脚踢到块铁板。

若是干脆骨折让我清爽脆利地痛一次也就罢了,偏偏好死不活地牢牢嵌在脚上,留下块墨黑淤青,每一移步间便痛入了每一根血管,提醒着我上下几十年来的失意落寞。

这件事次日后便再无人提起,那一天的事成了我们共同的禁忌。

我更是当作从来没发生过一般,和大家的相处依然一如往日。

但也只有我自己知道,某些事发生过了就发生过了,再多的掩饰也不过就是看谁表面装得更像一点了。

心底有些东西总是被改变了,而我清醒地看看自己一分分一秒秒地沉沦,却全然无能为力。

我比以往在工作上积极了一点。

平常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出现在铺子里的,现在三日两头地会到处去转一转。

但是往往转一转后,我就会失踪半天。

我更喜欢独自一人待着,连凤郎也不太愿意他跟在我身边,所以三天两头地闹失踪。

大家也渐渐对我的短暂性失踪习以为常了,不再大惊小怪地到处找我,反正时间到了,我会自动回家。

其实独处的时光中我大半是在发呆,脑中一片迷茫。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算如言并不是真地喜欢我,但他是我的知已,是朋友,他许这诺对我并无害处。

那我为什么会对他一番言语反弹如此之大。

我很想搞清楚原因,却又隐隐的害怕真相的水落石出。

但无论如何绞尽脑汁,我仍然想不通,总觉得有个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一次次被心底生出的恐惧强行拉回深渊,不愿让它现世。

我漫无目的地行经一条人烟稀少的小巷。

脑中仍然有些糊涂,心神不宁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我下意识地侧身一让,却仍然没有避开。

我被重重撞向侧边一条支巷。

感觉到左手臂跌到地上的剧痛,一定是被砂石擦破皮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眼前一黑,我便被人在嘴里塞了一块丝绢,又蒙住了眼。

五花大绑地塞入一个大大的黑布袋里。

我不由苦笑,动作挺熟练的,让我连挣扎的力气都不用白费一丝一毫。

凭感觉,我被一个男人一把扛起。

他的轻功应该不错,隔着布袋我都能感觉到冷风嗖嗖而来。

跑了大概两条街的距离,我被抛到了一张床上。

很不幸的,我的额头不巧地磕到了玉枕一类的物质,就此陷入了昏迷。

果然一定会昏迷的,古往今来哪一场绑架主角不会被弄昏的?我还以为我会是个异数,原来因果报应就在那儿等着呢,我还是逃不开这条绑架必昏真理。

我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只是在心底念叨:“这种痛苦的真理为什么要让我有机会领悟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醒过来时,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眼前有张陌生的脸孔在我面前无限放大,笑得极其灿烂,在这种情形下因而显得尤其诡异。

“啊——”我吓了一大跳,这张脸虽然不丑,可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难免受到惊吓。

他倒是一点也不受我的影响,仍然俯着身子认真地端详着我。

我一惊过后,也渐渐冷静下来,屋子布置得很雅致,有股淡淡的脂粉香,一看就是女人住的。

眼前的人国字方脸,长眉入鬓,猿臂蜂腰,英气勃勃,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只是那一脸笑意和他这张脸要多不搭就有多不搭。

我缓缓坐起身来。

平定了心神,迎上他打量的视线,朝他淡淡一笑。

“看够了吗?”

他倒反而略怔了怔,笑着说:“你这个小姑娘倒是挺大胆的,一点不晓得害怕。”

我奇怪地说:“我为什么要害怕?”

他摸摸头,显得比我更奇怪。

“被人突然装进黑袋带到这里,你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这是绑架啊!”说到后来,他语气更显激动。

“我知道啊!是你绑架了我。”我很无所谓地看了他一眼。

他翻个白眼,手脚夸张地挥动着,说:“那拜托你有点被绑架者的样子好吗?你这样冷静,让我后面的戏怎么接着唱?”

我好笑地做了个求饶的表情,颤着声音说:“大王饶命啊!”

他一副被我打败了的表情,无精打采地说:“难道我就这么不像坏人?为什么你们都不怕我?”

我心底一惊,难道是我想错了?没想到这么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居然绑架了不止一个人,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肯定地点点头说:“像。”

他双眼攸地一亮。

这世上还真有人那么希望自己长得像个坏蛋?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我一口气接着说:“如果你的眼睛三角一点,目光狠毒一点,脸上多几条疤,不要总是一副未语先笑的样子,那你就很像了。

他越听越丧气,垂头说:“那就是说我这辈子没有成为坏人的资质了?”

我勉强按住快要笑爆的肚子,一本正经地说:“那倒不是。

皮子像坏人,那等于是在脸上贴了个标签,告诉大家‘我是坏人,生人勿近’。

像你这样的,凭你那一脸纯真的笑容,让大家无条件地信任你,完全不觉得需要提防你,所以你很有潜力发展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奸大恶之人。”

他顿时双眼大放光明,激动地握住我的手用力摇晃。

“谢谢,你是第一个看出我的潜质的人。”

我慢条斯理地抽出手来,说:“那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报答我一下?”

他一挥手,豪爽地说:“要我放了你,没问题,一会儿我就可以放了你。”

我倒是一愣。

“不用我交赎金?”

他反问说:“你看我缺钱吗?”这人穿着讲究,气质干净,说话尤带五分天真,一看就知道家世不错,确实不应该缺钱。

见我摇头,他一拍大腿,说:“就是啊。

虽然你很有钱,可是我既然不缺钱,我就没必要和你要钱了,你说对不对?”

“那你为啥要绑架我?”

他嘿嘿而笑,有些不自由地说:“就是想看看你。”

我彻底怔住,无语。

他理直气壮地嚷嚷:“谁让你那么神秘。

外面把你传得天上有地上无,我当然好奇你究竟美成什么模样嘛?”

“现在看过了,满意吗?”我淡定地问他。

他面现疑惑,不太确定地问道:“你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美如天仙的丁家十二小姐丁丁吗?”

我冷冷地说:“我就是那个传说中美如天仙的丁丁。”语气特意在传说两字上加重。

他歉意地瞅瞅我,有些无措地说:“抱歉抱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我走了。”我缓缓站起,整理下衣衫,心平气和地说。

他垮下脸,小心地看我一眼,说:“你生气了?”

我学他说话:“你看呢?”一笑就要走。

他忙拉住我。

“怎么,又变主意了?”我停下脚步,平静地望着他。

他搔搔头发,尴尬地笑笑,说:“我怕你会大叫大喊,所以所以……”

看他所以了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有些不耐地说:“所以什么?”

他一咬牙,说:“所以我把你劫到了妓院里来。”

我大吃一惊,刚刚就发现了这房是女人住的,却没有想到居然会是在妓院里。

我阴森森一笑,冷冷说:“果然是个做坏人的胚子。

把我绑到这里,我就是叫起来,别人也只当是嬷嬷教训新妓,谁也不会多管闲事。”

他赔着笑,搓着手干笑。

我探头出窗一望,我处在二楼,虽然不高,跳下去也说不定要骨折。

我可不想冒险。

瞪他一眼,说:“你既然能把我人鬼不知地弄来此处,当然也可以同样弄回去。

你只要把我送到人多点的地方,我自己能够回家。”

“那要委屈你再钻一次布袋了”。

我没好气地说:“你真傻假傻啊。

我又不会喊,也没有人认得我,还钻什么布袋?”

他小声说:“得罪了。”一手把我横抱,穿窗而出。

前面因为在布袋里,恐慌感多少影响了我享受速度的快感。

这一次不同了,我张开眼睛,看着两边的房屋哗哗倒退,好象坐在敞篷汽车里一样。

屋外冷风虽然刺骨,可在他怀里,蒸腾的热气阻止了冷风的侵袭,感觉惬意极了。

感觉才不过一会儿,他就把我放下来了。

我有点遗憾地叹了口气,轻功的感觉真不错。

他指着前方巷口,说:“前面出去就是朱福街了,你应该认得方向吧?”

我点点头。

朱福街是洛安城内挺有名的一条主干道,离我家已经不算远了。

他抱手一揖,沉声说:“后会有期。”我“噗哧”笑出来,他强装成熟稳重的样子,实在有些让我不习惯。

他也笑了,挠挠头,说:“我叫西门笑。

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我倒,他名字就叫笑,难怪这么会笑了。

他朝我挥挥手,双足轻点,人飘飘跃起,姿态潇洒。

我追着他跑了几步,大声叫:“下次见我,能不能用正常点的方法?”

他遥遥挥手,一刹那就无影无踪了。

西门笑,人如其名,还真有点意思。

我笑着转身回家,就在转身的时候,这件乌龙绑架事件已经被我轻轻放下了。

西门笑,我想我们不会再见了。

仙子与鬼

那件所谓的绑架并没有引起大家的注意,毕竟我并没有消失很久,也很及时的回家了。

整件事唯一留下的痕迹便是我左手衣袖上的微微血迹,大概是那时失去平衡跌倒在地的时候硌到砂子破了皮。

我从后门进的府,直接就回了自己的家。

这个时候,凤郎应该跟着如言在铺子里学习做生意兼做男模。

爹应该还在茶馆里,而娘应该正在自己的屋里做针线活。

至于丁维凌,凌大少每天不忙到三更半夜是不可能休息的,光是丁家的生意已经够让他焦头烂额的了,何况还要抽空陪两个天仙美女。

所以我只要动作快点,应该是人鬼不觉的。

我钻进屋子,脱下衣服一看,只是浅浅地破了点皮,伤口早已凝结了,什么事都没有,于是拿出一件水绿色绣着嫩黄迎春花的衣裳换上。

刚换好就听到门外传来声响,我赶紧手忙脚乱地把换下的衣裳塞进被子里。

门外轻轻敲了三下,屋门便被推开了,来得果然便是温如言。

丁维凌是从不敲门的,凤郎是必然要敲到我答应后才来的,只有温如言才会敲三下就推门。

他一进门劈头就问:“你今天未时到哪儿去了?”

未时,不就是我被西门笑绑架的时候吗?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是淡淡的。

“未时应该在街上闲逛着。”

温如言却仍是不放松,继续问道:“为何你在嘉露街附近突然失去行踪?”

我心中怒火狂飙,连声音都显得咬牙切齿。

“你居然派人跟踪我?”

温如言走到桌边坐下,毫无愧色地说:“如今你身价百倍,怎能不遭人眼红?更何况你又偏偏不愿安生,非要搞得神秘兮兮的,引来争议无数。

我若是不好好看住你,只怕一眨眼间你就被人掳了去了。”

我想起西门笑,如言的话挺有道理,今天刚好碰到的是西门笑这种完全没有恶意的绑架,若是他日发生同样的事,要钱还罢了,要色我也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最怕人家要我命或者是想废了我。

我这人可是痛感敏锐,吃不起苦的。

熬了那么些年,我对这一生也挺满意,还不想这么早死。

不过靠如言派人跟踪保护也不甚得力。

今天的事情已经证明了,遇上武林高手,暗蹑之人便全无用武之地,要不然我怎么会无知无觉地就到了妓楼呢?

如言见我半晌不语,心觉有异,仔细地打量着我。

他突然开口问:“你几时换了衣裳?”眼神中掠过一抹狐疑之色。

我心中猛跳几下,这个如言实在是太过观察入微了。

我淡淡说道:“我几时换衣也要被你管了?”

如言却不理我,径自走到床边,我抬眼望去,心中大叫不妙,原来刚刚塞得太急了,衣裳一角露出了被外,青碧色的衫子衬在月白色的缎被上显得分外明显。

我叹口气,主动退步让开。

事到如今,谁也挡不住如言查探究竟,我又何必螳臂挡车。

他一伸手便抽出了我藏好的衣裳,几下翻看便找到了那几滴血迹。

他指着点点腥红,俊雅的面容闪过一丝杀气,问道:“这是什么?”

事情被揭穿了,我反而平静下来。

“你不是看到了吗?不就是几滴血嘛!我路上摔倒了,擦破点皮,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冷冷地说:“应该和你在嘉露街失踪的事有关系吧?”

我面不改色地说:“我摔了跤,就到附近的民居歇了会。”

如言深深望着我,眼神中掠过悲色,一瞬即逝。

原来清雅的声音此刻犹如大提琴般低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弓弦鸣响的嘎裂音色,刹那间,花开花谢,荣了又枯。

“是我逼得你太紧了?”

我心一凛,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人算总不如天算,我想拉你出深潭,没料到反让你泥足深陷。”他转过身倚在窗栏上,背对着我,看上去疲倦已极。

十月金桂,花期正盛,暗香浮动,萦留鼻端。

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也不想问,要搞懂如言的心思实在太难也太累。

可是我也被他的悲哀感染,只觉得心头泛起一阵酸意。

日子便在混噩中一日日滑过。

我从混乱的思维中挣脱出来,想不通便不去想,我从来不想亏待自己。

如果说那日和如言一番谈话有什么结果的话,那便是我再也不单独出门了。

这样的结果总算能让如言也放心。

这段时间,我一直致力于向大家宣讲美的定义:万物皆美,端看你站在何种角度上了。

美丽需要慧眼的发现,彩票需要慧心的琢磨。

两者之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正因为这千丝万缕的联系,洛安城民们纷纷研究起了我的美学观念。

当某秀才因研究我的美学理念而猜中了那一期的奖号,并因而荣登彩林高手榜,有资格发表点评的事传开后,所有的人都开始相信要获得大奖必须精研我的理念。

从此我的每一句话都被当成了圣言般,有无数人挑灯研究,城中学子纵横论辨,引经据典,写出了很多精彩的文章。

此后因而逐渐发展成了一门学问,名之为“丁子美学”。

不过这当然是后话了,但确实连我也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

凤郎兴冲冲地跑来告诉我这一奇特的现象时,我只是微笑着说:“这便是了。”很多事讲穿了其实很没有意思,那秀才当时能猜中奖号,自然也是我派人暗示的结果,只不过暗示得比较巧妙,让他误以为是自己在研究中灵光一现的缘故罢了。

我只不过是利用了人们嫉妒的心理,既然他能猜中,没道理我不能猜中,有了这个想法,自然便会废寝忘食的去研究。

而研究的结果自然要炫耀天下,以示自己才智过人。

文人相轻古今亦然,你驳我、我驳你,拉帮结派,一日日下去,这场理念之争就席卷了整个洛安,并进而开始影响周边城市。

而老百姓最是从众,听得多了,便自然而然受到了教化。

世间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也成了路。

说穿了,不过是利用人心罢了。

古往今来,多少人做过这种事,上古周汉传下来的本本典籍也是这个道理,我不过是学了他们的做法而已,再加上推波助澜。

当然我的本意只是发展一门学术理念,不涉及政治,所以也不用怕官府来追查。

我已经为自己向大众露出真容开始做准备,毕竟我的目标是成为众人眼中美的标准,戴着面纱算什么呢?

江南的冬天少有下雪的时候,但今年却是个例外,十二月刚过已经开始零星地下了几场小雪。

临到年底,更是飘飘洒洒地下了场大的。

从我来到这个时代以来,记忆中几乎没有雪的印象。

难得看到这般妖娆的雪景,即使向来懒惰又怕冷的我也不由得兴起要出门踏雪。

年底时分,商铺里忙得晕头转向,丁维凌和温如言都分身无暇,凤郎也是勉强抽出空来陪我四外转转。

我特地选了件大红滚白狐毛的斗篷,站在银白的素雪中,自己也觉得风流得意。

今天我没有戴笠帽,但却化了妆。

凤郎帮我梳了二十余支回族姑娘常梳的麻花小辫,每支辫子上拴了一圏珍珠,高低错落。

我的肤色雪白,娇嫩欲滴,便在脸上画了一株红梅,红梅自额际挂垂而下,延展至脸颊。

额际不过是一两朵粉梅苞,往下渐次开放。

开到极盛处,却只见得半朵红梅傲然绽放,细看下来,另半朵却是绘成了粉白,驻于红菱唇边。

鼻翼上戴了一粒小小的六棱红宝石,微微一笑间,宝光流转,白梅轻绽,红梅挺逸,粉梅争艳,清丽雅致,风流妩媚兼容并蓄。

画完妆,连凤郎也呆了一呆,我揽镜自视,不觉意迷,好久不曾放下铜镜。

事实证明,三分人才,七分打扮,化妆师这种职业绝对是一种必要的存在。

我在面上蒙了块雪纱和凤郎一起走在街上,这块雪纱其实挺透明,并没有起到多少遮面的效果,不过半遮半掩方是至境。

何况我要露面也不能一下子全露,需要一点点慢慢来。

街上人流攒攒,年关将至,大家纷纷忙着抢购年货,顾不得风雪,喜气洋洋地忙碌着。

我和凤郎是这条街上的奇景。

一个绝美的少年和一个面纱下隐隐透出绝丽的少女,在漫天风雪中悠然自得地撑伞而行。

人们在经过我们时,都不由地摒住了呼吸,侧开身子,为我们让开道路。

洛安城内无人不知凤郎的绝色风姿,他身边的少女是谁自然不言而喻了。

我可以看到人们眼中仰望仙子的钦慕,但无可否认,更多的视线落在了传说中神秘的丁十二小姐身上。

我和凤郎恍若没有看到人们的驻足痴望,也没有听到人群中的窃窃私议。

自顾自地相携而行,天地间便只有了一红一白两道窈窕身姿。

我悄声对凤郎说:“下次逛街还是不和你出来了。

所有的人一看到你,便成了泥塑木雕,没意思极了。”

凤郎嫌我冤屈了他,随手从地上抓了小团雪,放到我脖子里。

“啊呀!”透体而入的寒气让我全身猛然抖了抖,禁不住尖叫了一声。

“凤郎,你——”

刚想也抓团雪报复回去,却见到街角有个老乞丐全身缩成一团,跪在地上求乞。

我见他又冷又饿,上前问他:“老人家,城门那儿不是每天都有开粥棚吗?为什么你不去那里乞粥?”

老人抬起浑浊的双眼,抖着声音说:“老朽腿脚不便利,不能远行。

以往都是和我同住的小孩帮我讨来,这两天那个孩子发高烧,我只能移到这里讨点剩菜剩饭,好填饱我祖孙二人的肚子。”

我这才发现,原来他的腿有一条已经齐根断了,只能靠双手和右足在地上挪移。

“你住在哪里?”

老丐颤巍巍地往后一指,说:“我们就住在后面一间废屋里。”

“废屋?”我皱眉,这地方并非贫民区,屋价昂贵,哪来的废屋?

凤郎想起一事,说:“莫非是王家的那间屋子?”

老丐点头称是。

“哪个王家?”

凤郎说:“就是做南北货的王家,以前住在沁德街上的。

去年家里打死了个丫环,他们那屋就开始闹鬼,把王老板吓出了病。

他们家后来就搬到别的城里去了,这间屋子因为闹鬼一直没有人买,空在那儿。”

我斜睨他一眼,说:“看不出来,你消息倒挺灵的。”

他嘻嘻笑了,在我耳边低声说:“你忘了,你那个彩报到处搜集小道消息,这事报上也登过。

你自己工作偷懒,没留心看。”

我不由小小惭愧了一下,可见我平日是太懒惰了,大家都纵容着我,帮我分担了我份内的工作。

我好奇地问那个老丐:“那里真的闹鬼吗?”

老丐犹豫下,说:“我们只不过是讨口饭吃的苦命人,就是有鬼也闹不到我们身上。”

我心中一动,听他语气,分明就是看到过鬼了。

好奇心起,问他:“鬼长什么样?”

那老丐浑身一抖,全身又缩成一团,不愿答我话。

我叹口气,转身交待凤郎:“你去附近的丁氏商行通知一下,说是我的意思,把这位老人家和那个生病的小孩一并送到刚造好的善堂里,让他们好好过个年。”

凤郎犹豫一下,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就回来。”我赶忙答应,这凤郎也真是的,我又不是小孩子,周围有那么多人,还怕我不见了不成?

凤郎不太放心地跑开了,连跑边回头朝我看。

我朝他用力挥手,他总算是不再婆妈地回头了。

我跑去买了两个热包子给那个老丐,他抖抖索索地连声谢我。

屋檐下一阵穿堂风吹来,拂起了我的面纱。

老丐突然向我跪下磕首,口中念念有词:“多谢仙子下凡救我性命,多谢仙子下凡救我性命。”

这一出戏让我意料不到。

我大吃一惊,只好伸手去扶那老丐。

那老丐连忙侧身避开,口中连呼:“使不得,仙子莫要脏污了手。”

我苦笑着缩回手,只好软言安慰几句,疾步离开了那个老丐。

转身穿进了附近一条小弄。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仙子,好久不见了!”

我抬头一望,居然是一张笑得灿烂得过分的英俊笑颜——西门笑!

上次的绑架事件好象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久到我的记忆里已经没有一点影子了。

如果不是再次与他偶遇,我已经忘记西门笑的存在了。

他笑嘻嘻地说:“不知仙子对鬼有没有兴趣?”

我心中一动,前生演过不少鬼片,夜半看贞子爬出来虽也心脏狂跳,总算没有像别人一样一惊一咋的。

我对鬼这种生物始终有一种好奇心,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看我眼神闪烁,他语气轻蔑:“怕了?”

我对他嫣然一笑,素手轻勾垂在胸前的珠饰。

“怕嘛是有点怕的。”

显然我的回答又一次出乎他的意料,他有些气急败坏地说:“你上次不是表现地天不怕地不怕吗?怎么这次一个区区小鬼就把你吓趴下了?”

“你想让我去那个鬼屋玩吗?”我镇定自若地问。

他反而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你的脸上全都写着呢!”

他又羞又气地用力搓了几下脸皮,弄得脸庞一片红。

抬头对上我调皮的眼神,险险气绝,额头青筋直跳,咬牙切齿地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夜探鬼屋?”

夜探鬼屋(上)

西门笑长眉斜挑,挑衅地问:“你敢不敢夜探鬼屋?”

我淡淡答道:“没兴趣。”说完就想走。

“哎!”他一把窜上来抓住我,力道用得大了,把我的手臂抓得生疼生疼。

“你不会真的怕鬼吧?”他焦急地搓手。

我冷眼观他,见他眼神焦虑,心下便更是笃定了。

“我去鬼屋,有什么好处?”

他一愣,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道该如何向我描述。

只是期期艾艾地说:“你一定要去——我想你陪我去。”

我大笑着说:“不是你怕鬼吧?”

他脸红似火,怒意横生,眼看着就要发火了,不知怎地又蔫了下去,闷闷地说:“就当是我怕鬼吧,这次历险是我的任务。

算我求你!”

“你是巫师吗?这次是你出师的考验?”如果真是这样,我更有兴趣了。

他摇摇头,说:“我的弟弟被鬼魅上身,法师作法后说要找一个吸附了怨鬼气息的器物,拿回来作法迫出那个鬼魅。

我看你胆子极大,一点也不怕鬼,所以——”

看他堂堂男子这样软言相求,我也不好再推诿,反正本来我就对鬼充满了兴趣。

见我答应,他双眼一亮,开心地朝我抱拳,说:“今晚子时,我在你家后门等你。

只能你一个人来。”他最后郑而重之地交待说。

我笑望他灿烂的容颜,这是一个长不大的大孩子,和我身边的人完全不一样,这样的心性真的应该好好保护才是。

挥手与他作别,我漫步走回刚才和凤郎分手的地方。

凤郎已经等在那儿,正焦急地四处张望,远远望到我火红的斗篷,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

“没遇到麻烦吧?”他温柔地问道,伸手为我拂去零星飘上身子的雪花。

我摇头。

“看你,也不好好撑伞,快过年了,可不兴生病啊!”

我心头一阵暖意,忍不住对他说:“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晶莹的眼眸萦满了惊异。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说:“只是想和你说一声对不起。”

“傻瓜!”他的笑容如冰花在晨雾中绽放,美得惊心动魄。

对不起,我不该迁怒你。

我在心底再一次和他说对不起。

子时。

我穿上火红如血的斗篷,佩上了从西域传来的僻邪宝玉,传闻是当年唐三藏西天取经时所佩。

虽说对鬼有兴趣,可不代表我想引鬼上身。

既然我能借尸还魂,那就说明这种东西确实是存在的。

洗掉了早上的梅花妆,精心绘制了曼陀罗夜叉妆。

我笔下的曼陀罗在黑夜中妖艳的绽放,三支细长的花蕊上伸展而出的却是狰狞的夜叉鬼面,又在左手掌上精心绘制了钟馗的画像。

一切准备妥当后,我悄悄地推屋而出。

冬夜寒风凛凛,大雪却已停了,檐柱下挂上了道道冰棱。

这样的夜晚,没有人会随便在外走动,何况我家的院落本来就偏远。

我一路上毫无阻碍的从后门出府,悄悄掩上后门,放眼望去,一个人也没有。

我把手放到嘴边轻呵,并不着急,看西门笑的样子,带我去鬼屋应该是件很重要的事,他才舍不得放弃。

果然,屋顶上一团积雪掉在我身边,我一抬头便看到了西门笑懊恼的眼神。

“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不怕我骗你吗?”

我真的要对他的驴脑子叹息了,这人的脑筋不转弯已经是无药可救了。

“我有什么好急的?不去鬼屋我有什么损失?这儿是我家后门,你要不来我就回家上床睡觉,暖暖的被窝等着我呢,谁有那闲心在这冰天雪地里陪你闯鬼屋!”

他红了脸,小声求饶:“我的小姑奶奶,我才说了一句,你倒了说了一长串,怕了你了!”双手一拍,说:“来吧!”

我问他:“做什么?”

他抓紧机会讥笑我几句:“我用轻功带你走啊。

要不然凭你的脚力,在这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王家,天也差不多该亮了。”

我一想也是,何况上次被他用轻功带着飞的感觉实在很美妙,于是走到他身边。

他伸手一揽,我便腾空而起,面纱微微飘起。

他突然止住了向上的姿势,俯下头说:“还是白天画的那株梅花好看。”

我没好气地锤他。

“现在是去鬼屋探险不是去郊外踏青,我这是镇邪的,不是用来漂亮的。”

他“哦”了一声,“嗖”地离地而起,刹那间我又享受到了腾云驾雾的快感。

我对他说:“西门笑,以后有时间的话就带我飞吧,这种感觉真好。”

他低下头奇怪地说:“丁维凌、温如言都是高手啊,怎么不叫他们带你飞?”

我懊恼地撇嘴,“凌哥哥忙得要死,哪还顾得上我。

如言就一天到晚只会教训我。”

“我怎么听着是酸溜溜的。”

“你作死啊!”

……

夜半无人时,一个一脸灿笑的英俊男子带着一个脸上绘着诡艳画像的女孩飞向王氏鬼屋。

王家这栋园子占地面积不小,昔日的王家也算得上是大户,算是会享受的那类人。

王园屋舍错落有致,曲径通幽。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

虽然一年多没有人住了,有些荒败,不过当日的精致繁华还是看得出来的。

我怀着激动而紧张的心情推开屋门,开始了鬼屋探险记。

“从哪里开始?”黑暗中,我问身边气息加粗的同伴。

他不知打哪找到两个灯笼,点燃后分了一个给我,一指西侧,说:“那个被打死的丫环是住在西边的下人房的,我们就从那儿开始吧!”

说着,当先带路而去。

我紧跟着他的脚步,穿过一条荒废的小径。

小径上杂草蔓生,碎石棱棱,我走得倍加吃力。

西门笑越走越快,我渐渐跟不上他的脚步。

一个拐弯后,便失去了他的踪影。

园深寂寂,寒风呼啸,远处传来风拍窗棂的声音,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园子,益加显得可怕。

眼前的我失去了方向,手中只有一盏微弱的红灯。

我紧一紧斗篷,压下了满身的寒栗。

说不害怕是假的,只是天性的不服软才没有让我尖叫起来。

我抬头望了下天空。

虽然黑漆漆的没有几颗星,但北极星微弱的亮光还能勉强看到。

我分清了方向,按照北极星所指,我们刚刚七绕八绕地,早已偏离了西方,而应该到了南方。

那就是说,我其实是在往主宅移动着。

心下一定,便沿着小径往前,果然走不多远,就看到了游廊。

我沿着游廊而行,大户人家的建筑格局其实都差不多,我大致猜了下,到也猜了八九不离十。

任他路再多,我只需认准了方向,凭着直觉左拐右绕的,一盏茶后,我便来到了主屋的大厅。

窗户紧闭,房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芒。

我犹豫了一下,按理说,西门笑邀我来玩这个探险游戏,我只是舍命陪君子。

此刻他已失踪不见,我完全有理由立即退出,即使明天等着我的是鬼杀人的消息,我也不必内疚。

不过我想了想,却还是决定推门而入。

我倒想看看,这门后究竟有些什么魑魅魍魉。

门应声而开,“吱嗄”声干涩而尖锐。

我缓步跨入,就着微弱的烛光,我可以看到尘封的蛛网挂在门窗上,长长的银丝在风中飘飘飞舞。

我用力嗅了下空气,这味道有些奇怪啊!还不及多想,身后的门突然用力关上,荡起了一阵狂风,手中的灯笼应声而灭。

我心下一阵狂跳,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我的神经再坚韧,也无法控制心似要蹦出胸腔般的快速跳动。

我伸手入怀,掏出一个火折子,晃亮后,先四周晃了下,观察情势,见四周并无异样,这才放心地放下灯笼,准备重新点燃它。

眼前似有黑影闪过,我抬眼迅速一扫,却并没有任何异象,低头再看,灯笼却已不见了。

任我再是冷静,此刻也知道真的遇鬼了。

我用力撕下蒙面的白纱,把火折子收到近身处,火光下映出脸上妖艳诡异的曼陀罗和夜叉历鬼。

不过一个新死的鬼,道行再深也敌不过我身上的僻邪宝玉。

只要我不慌不乱,兵来将挡,水来土淹,那鬼便自然拿我没有办法。

打定主意,我不退反进,身后那扇门肯定是开不了了,演过那么多惊悚鬼片,同样的情形出现过N回了,女主角要是惊慌失措地狂奔去拍门,鬼便有机可趁了。

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往前走。

穿过大厅,来到偏厅。

这屋更黑,阴影深深,仿佛随时都会扑出什么东西来,火折光线微弱,不能及远,我也不敢深入,只是四下照了照,奇怪了,这屋子里居然没有半支蜡烛半盏油灯。

若非我手中的火折是西域传来的“鬼死风”,不惧风吹,比寻常的火折要经烧十倍,不然此刻我便又要陷入黑暗中了。

屋外有一点盈盈的绿火在半空中缓缓飘动,像极传说中的鬼火。

不一会,又是一点鬼火飘来。

有一个长发披散的女鬼浮在鬼火上,极缓极缓地在半空中飘。

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我的呼吸也不由得急促起来,背上一阵寒凉。

西门笑,如果我能生还,我定要啃你的肉,喝你的血!

这样的诡异情景,远比我在电视中看惯了的女鬼森森鬼叫“还我命来”更加恐怖,因为四周实在太寂静了,静得好似连自己的毛孔开放的声音都能听到似的。

我突然伸脚去踢厅上的椅子,实木的椅子呯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在这绝对寂静的夜中,这突如其来的轰然巨响足以吓死鬼,窗外的女鬼一个趔趄,差点从鬼火中跌下来。

静夜中,隐隐传来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一叫过后又嗄然而止,听声音像是西门笑。

我心中一跳,是他发生什么事了吗?想了想,我决定过去找他。

但我绝不能慌乱奔跑,我身处屋中,看不到北极星,心一乱便很容易迷失方向。

我心中算好方向,护着火折,一步步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全然不顾背后飘浮的女鬼。

穿过十几间屋,推算了下距离,差不多该是刚刚传来西门笑叫声的地方了。

我小声叫道:“西门笑!西门笑!”

半天没有听到回应。

不知打哪儿突然窜出只浑身漆黑的野猫,从暗处飞撞过来。

我凭着直觉一扭身,猫从我身边擦过,绿油油的眼睛在黑夜中划出一道抛物线,我心一慌,手一松,火折子掉下地,顿时四周一片黑暗。

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也不敢蹲下,只是估摸着火折跌落的方向,伸出脚轻轻试探。

不出所料,火折子也神秘失踪了。

原来鼻端还能闻到一股子油烟火冒味,现在已经闻不到了。

黑暗中,有一只冰凉的手无声无息地握住我的脚,我甚至能感觉到粘腻的液体透过裤子沾到我的肌肤上,是血吗?一股寒意迫入我骨髓,一滴滴冷汗纷纷落落滚下。

夜探鬼屋(中)

身边响起森森笑声,突然静止,第二声却在屋外响起,第三声却是远在花园那边传来,穿廊越屋而入的笑声尖厉得仿佛是泡沫滑过玻璃的感觉,让我不由自主就想掩耳,心头泛起恶心的感觉,极端不舒服。

脚下冰凉粘腻的手沿着裤管一寸寸上移,有低不可闻的喘息声。

顺息声渐渐加粗,听着居然是个女人。

女人?女鬼?

我心念一动,迅速自怀中摸出一包生石灰。

这是我出门前特地绕到厨房拿的,那儿正在砌灶膛。

双眼一眯,抖手便把石灰往下一洒。

“哎唷!”女子轻叫一声,脚上冰凉的手迅速不见了。

“西门笑,你给我滚出来!”我厉声叱道,“再给我装神弄鬼,你便休想让我答应你什么条件。”

屋里一阵静寂,一时间连远处的虫鸣声也似静了下来,屋里便只有了我听起来很正常的呼吸声。

屋内响起一声朗朗长笑,刹时间,光明大放。

我一时不能习惯这突来的光明,掩手捂住了双眼,只从指缝间漏进一点光线偷偷打量。

屋内有两排书架,堆着的都是精装的典藏本,四壁悬着几幅工笔仕女图,看这装饰很符合中产阶级生意人附庸风雅的心性,应该就是王家原来的书房了。

房内最深处坐着一个年约二十五的白衣青年,容颜虽然普通,但态度雍容,一望便知并非寻常人。

他身侧并肩站了一男一女,男的二十出头,一身青衣,站在那儿便似影子一般不引人注意,只是在看向我的一刹那,精光一露,寒芒凛冽,让我心头剧跳,这应该便是江湖传说中的高手了。

女的笑颜如花,蛾眉宛转,看起来便如一池春水般美丽妩媚、温柔多情。

身上一件桃红色锦裳,落了点点的白灰粉,形容虽有些狼狈,那女子却笑得毫不介怀。

适应了灯光,我放下了手,心中估摸着这帮人的来历。

脑中翻腾了半天,也没能从平日里如言和我说起过的江湖人中找到这般形貌的人。

没道理啊,这般气质的人不应该无名,如言也不应该会漏过不提的。

我直直望向坐着的那个青年,冷冷地说:“西门笑呢?让他滚出来!”

那青年并不答话,身旁的那个女子却长笑着叫:“老十,你还不出来,人家指名找你呢!”

屏风一震,西门笑苦笑着现出身来,他摸着自己的鼻子说:“二嫂,小弟自问并没有得罪你,何苦害我?”

桃衫女子眼波流转,娇笑连连。

那坐着的白衣青年淡淡说道:“好了,别让客人看我们的笑话!”他一发话,顿时众人收敛了嬉笑之色,肃然应是。

西门笑上前几步,原本总一脸灿笑的脸皱成了一团,他瓮声瓮气地叫:“丁丁,我,我……”。

我看都不看他。

自他出来后,我便看也不曾看过他一眼,眼中像是没了这个人。

他长叹一声,退到一边。

白衣青年抬手做请,说:“丁小姐,请坐。”便有人上来为我送上椅子。

我冷然笑,“这个请字我可当不起。

总算平时还做了几件善事,老天爷还算庇佑,侥幸还能神志清醒地坐在椅子上。”

白衣青年微微一笑,站了起来,向我拱手一揖,朗声说:“惊吓了丁小姐,是西门岑的不是,谨向小姐致歉。”

又是姓西门的,难道这竟是一个家族组织吗?

心下惊疑,脸上却神色不变,仍然冷冰冰地说:“西门公子好大的面子,小女子区区一条贱命,怎么当得起公子大礼。”不过身子倒是动也没动,对他的赔礼照受不误。

西门岑为我引荐众人,原来他自己在西门家排行第二,桃衫女子则是他的妻子,人称桃花娘子西门嘉,在西门家排行第七。

那个青衣的影子高手是排行第六的西门风,西门笑最幼,排在第十。

这么一说,我自然明白了,这西门家果然是个以家族为形体的组织,彼此之间并无血缘关系。

果然,西门岑介绍完毕后,说:“我们都是被义父收养的义子。”

什么弟弟被冤鬼缠身,西门笑你编得好理由啊!这样一个一脸阳光的少年居然也会满腹心计,不由得我不愤怒。

我难得的一片好心陪他出任务,没想到他的任务便是我,这难能可贵的好心便似兜头浇了盆冰水,透心的寒。

要把我这个不谙武功的人捉来实在太容易,这些人大费周折的骗我入局,绝不会是想要伤害我。

我心头一片空明,更加冷静了。

“你们把我骗来此地,究竟想怎么样?”

西门嘉娇笑着说:“丁丁妹子,我们都是女人家,我比你大几岁,就托大叫你一声妹妹了。

我淡淡地说:“西门二夫人太客气了,丁丁虽年幼,还分得清好歹。

诸位有话可直说,不必曲里拐弯地绕来绕去。”

西门嘉苦笑着对西门笑说:“果然被你说中了。”

西门笑沉着脸,“我早就说过了,她不是普通人,你们一定要安排这样一场测试,我也只好随你们,至于结果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西门岑轻轻咳嗽了一声,歉意地对我说:“丁小姐,你也应该看得出,这是我们设的一场考验,是对你的考验。”

我冷冷一笑,“这关我什么事?你们凭什么这么作弄人,你们就不怕我会有个三长两短?”

西门岑长袖舒展,双目神色湛然,一双瞳仁黑得深不可测,气势顿时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他只是淡淡说:“我们自然对丁小姐的心性行事都有了足够了解后才实行的这个计划。

如果丁小姐其间有任何不妥之处,我们会随时中断考验,保证丁小姐除了受点虚惊外不会有任何损伤。”

“好,好!原来你们盯着我也有日子了。”我笑若春花,眼波迷离,只是眼底的森寒却让西门家诸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是我?”

西门岑歉然说:“岑在西门家排行第二,排在首位的是我西门家中唯一的嫡子西门纳雪。

他是嫡长子,入门时间最早,但若论年龄其实最小,今年不过十六岁,是以排行虽高,我们仍称他为弟弟。”

西门笑涩涩笑说:“我并没有骗你,小弟确实身体孱弱,多少名医大夫检查后都说先天不足,无法活过十岁。

想尽办法,仍然一日虚弱过一日。

后来遇到一位真人,作了七天七夜法,才让小弟安然渡过十岁大劫。

真人说小弟命中真元不足,需要一位命里带刹的贵人相助。

西门家为了纳雪的安危,倾巢而出,在各地搜寻符合相关条件的贵人,而你——完全符合条件,只要你能通过这场考验,你就是那个能救我弟弟的贵人。”

我笑得前仰后合,顾不上仪态,这真是我有生以来听过的最好听的笑话。

“不知是哪几个条件?我也得看看自己到底合不合适啊!”

总是站在阴影下的西门风冷冷地开口说:“一、命中带刹,镇得鬼神,保住纳雪不被牛鬼蛇神近身。

二、必须是女人,命中带子,能为西门家开枝散叶,添丁加瓦。

三、需头脑精明、胆识过人,能当家作主,撑起西门家偌大的家业。

四、遇事冷静,能为我西门家牺牲奉献。”

我愕然,这四个条件听起来怎么像是在选……

西门岑含笑颌首,说:“正如小姐所想,我们是在为纳雪选一门合适的亲事。”

“你们看上我了?”我凛然问。

西门嘉娇声说:“不是我们看上丁小姐,而是丁小姐的名气实在太大,我们远在北方也早有知闻。

真人算了丁小姐的八字,居然算出来是乱命。

真人说只要你有心,便可以乱天命。

因此我们才会留意于你。”

我心中一动,那个所谓真人倒还真有点意思,我是借尸还魂,命不乱才怪。

“但就凭这点,你们怎么能肯定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人?”

西门岑缓缓摇头,“我们无法肯定,只是把所有能找得到的人都列入密切注意的名单。”

“难道你们所谓的密切注意便是这样的考验?”

西门笑着急地说:“不是这样的,丁丁。”

“你住口。

我不是来问你的,你我之间的交情便在你带我入园甩下我的那一刹便烟消云散。

你懂吗?”我森然斥他。

沸汤沃雪,极热与极冰的一刹那,汤便不再是汤,雪也不再是雪,一切都不同了。

西门笑黯然住口,西门风冰冷的声音响起。

“我们派人跟踪了你三年,你的一言一行我们都仔细分析过。”

西门嘉补充说:“不过你并不是唯一的候选人,三年来经过分析排查,最后还剩下三位人选。

我们为你们三位都设计了考验,只有通过的人才有资格最后问鼎西门家长夫人的宝位。”

西门岑雍容的神情慈悲平和,他说:“你能异军突起,想前人所未想售卖彩票,并因彩票而经营了相关的生意,无论是计谋、用人、经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老十绑架你那次,你镇定自若,遇事不慌不忙,老十回来对你赞不绝口。

所以这次我亲自出马,想要看看你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好。”他抬眼望向我,眼神中带着赞赏的味道。

“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夜探鬼屋(下)

我环视四周,这些人一个个都信心十足,似乎对我有十足的把握,丝毫没有考虑过我不接受的可能性。

西门嘉纤指轻指身上的白灰,疑惑地说:“不过我实在很好奇你是怎么猜出来的?要是我躲得慢一点,我这双眼就要毁了。”

我冷冷地说:“就算你真的因此而毁了双目,我也绝不会对你有一丝一毫的歉疚之意。”

西门嘉不以为忤地摇手,说:“这当然不能怪你,是我自找的。”

看她那么豪爽大方,我也不好总是崩着一张脸。

我语气淡淡地略作解释:“这事一开始就透着奇怪,那老乞丐刚说到王宅废居,西门笑就要夜探鬼屋,而且还非要我一人同行。

入了园便甩下我不见身影,我那时虽然没有时间多思,但要是不起疑那就不是我了。”

西门嘉妩媚的大眼滴溜溜一转,脆声笑道:“不错,换我也要奇怪的。

不过依我们对你的了解,你是越奇怪便越要探到底的。

果然不出我们所料,你仍是认出方向走到了主屋。”

“西门二夫人抬举我了。

我还是犹豫下的,不过是对这朋友之义还抱着一丝幻想罢了。”说这话时我语气波澜不兴,西门笑却惭愧地垂下了头。

“真正引起我的警觉的是这屋里的气味。”

“气味?呀,对了,这屋子要真是一年多无人居住,必然是尘气十足,你打开屋子闻不到霉味,当然要引起怀疑了。”西门嘉眼珠一转,她脑子不慢,一经提醒便立时想通了关节。

我赞许地向她点点头,淡定地接着说:“后面的灯笼失踪一幕做得不错,我几乎便要以为真的遇到鬼了,但是女鬼浮空却是一大败笔。”

连西门岑也很感兴趣地问:“不知是哪里露出了破绽?”

“自我进入屋后,你们便刻意制造极端的黑暗和寂静,好让我疑心生暗鬼。

你们几乎成功了。

须知在那种完全看不见听不见的情况下,人真的很容易情绪崩溃,我甚至也疑心那鬼在暗处紧盯着我,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

只可惜你们却让暗鬼变成了明鬼。

飘在半空中的鬼除了吓人以外我想不出有什么作用。

难道这鬼费了那么多功夫就只是为了吓吓我?”我嘲讽地说。

其实那时我已经确定那是人不是鬼,一脚踢飞那张椅子,不仅是为了吓那装鬼的人,让她露出破绽,也是为我自己壮胆,那般的寂静中,我极其需要一些声音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紧接着,西门笑惨叫声传来,这一声叫分明是诱我。

我心中对他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过来这儿不过就是想弄个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当火折子落地,我被二夫人抓住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西门笑受伤了,不过我马上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紧接着听到女子的喘息声,我便再没了顾忌,洒下石灰粉。”

西门嘉向他丈夫调皮地一吐舌头,笑着说:“我那喘息声原来是想吓吓她的,没想到反而让我自己差点送掉一双招子。”

我冷冷一说:“毁不了你的。

既然你能无声无息地偷走我的灯笼、火折,武功一定很高,我从怀中拿石灰粉自然也都落入你眼里,无论我动作如何快,你必然都能全身而退。

我不过是讨厌有双冰凉粘腻的手在身上滑来滑去罢了。”

西门岑忍不住大笑,对他妻子说:“这下你知道人外有人了吧?以后别再动你那点小心思了,没得让人家笑话。”

西门嘉两手一笼,弯腰对他福礼,笑应道:“是,妾身知道了。”

西门岑轻轻一拍手,西门风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描金木盒递上。

西门岑接过,在盒边的簧扣上一按,盒子应声而开,明亮灯光下顿时光华流转,美不胜收。

九粒拳头大的粉色明珠在墨绿丝绒上熠熠生辉,难得的是九粒珠子几乎一般大小。

西门岑微一示意,西门笑便托起盒子送到我面前。

屋内烛火全灭,只有盒中明珠投射出柔和的珠光,映得我周身亮堂堂。

饶是我在丁家见惯了奇珍异宝,这九星连珠仍然让我赞叹不已。

看到这珠子的第一个念头不是这物件如何值钱,而是觉得晚上放在屋子里照明效果真不错,我老觉得烛火昏暗,靠得太近了又热而且还容易烧焦头发。

我决定了,以后买了自己的房子就用夜明珠来照明。

我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在珠光下纤毫毕现。

暗处传来一声轻哼,声音冰寒透骨,不用猜也知道正是西门风大人的杰作。

屋内又光明大作,西门岑笑吟吟地对我说:“这九星连珠是我们对丁小姐的一点心意,请笑纳。”

我伸手接过宝盒,拈起一粒珠子细细把玩。

珠身幼滑,指尖拂过,我心下轻叹,东西虽好,却不是轻易拿得的。

西门风凉凉说:“这九星连珠价值连城,是我西门家的宝物。

就算丁家豪富一方,只怕你也没什么机会见到。”冰寒彻骨的声音中也有掩不住的得意。

“不错,我是没见过。

不过多谢提醒,以后丁家会多留意此物,放几个在屋里当灯笼不错。”我把珠子放回盒里,淡然说道。

“灯——灯笼?”西门风吃惊地有些口吃。

“你知道这些珠子值多少钱?”

“它再值钱也是夜明珠,夜明珠的功能就是照明,我只是物尽其用罢了,你不用太佩服我。”我无所谓地掸掸衣裳,好似挥掉一支小虫子般挥掉他的讶意。

西门笑突然大声笑了起来,西门嘉愣了下后也跟着流出一串娇笑,唯有西门风脸色铁青,神色极端狠毒。

“说得好!丁十二不愧是丁十二。”西门岑击掌,他神色一正,说:“世上最不解风情之事莫过于明珠暗投,难得碰到丁小姐这样的知音人,也是这珠子三生有幸。

请丁小姐一定收下,切莫推辞。”

西门风急叫道:“二哥且慢,事关聘礼,怎能如此轻忽?”

我轻轻“咦”了一声,“难道这珠子是用来下聘的?那恕丁丁胆小,不敢轻收。”

西门岑一挥手阻止了西门风,他和颜悦色地对我说:“这珠子我们原本是用来为纳雪下聘的。

但丁小姐如此洒脱,我们再为这一俗物斤斤计较,倒显得我们西门家没有眼界了。

请丁小姐放心,此珠是岑专门与丁小姐交个朋友的,与聘礼绝无关系。”见我仍欲推辞,不等我开口,他又接着说:“西门家对丁小姐无礼在先,这就算是我们的赔礼。”

我嫣然一笑,这人的话倒是颇为中听,伸手自西门笑手上接过宝盒,淡笑着说:“多谢西门二公子厚礼。”

窗外已是天际大白,东方晓日初升,再不回去,只怕家人就要以为我失踪了。

我站起身来,朝书房内众人盈盈一礼,自信这一礼绝对是风华鼎盛,不遑多让。

“诸位西门公子、夫人,小女子陪诸位玩了一个晚上的游戏,现在精神也有点乏了,请容许小女子告退。”

“丁小姐请。”西门岑雍容大度地站起身相送。

“老十,送丁小姐回府。”

“不必了。”西门风冷冰冰地说。

“怎么你连二哥的话都不听了?”西门笑冷笑着。

西门风身形一闪,刹那间已移到了书房门口。

他推开门,迎门而立,阴骨恻恻地说:“有人来接丁小姐了,老十你就不用凑热闹了。”

众人皆是一惊,凝神倾听下,西门嘉叹息着说:“老五我本来还不太服你的,但如今看来,你的功夫确实比我高些。”

西门风背向众人,冷冷对着前方说:“师弟功夫大进啊!”

只听到一个温文如玉的声音清清雅雅地说:“原来是西门师兄在此,想不到多年不见,师兄居然学会为难女人了!”这声音如此清越好听,但在此刻听到,我却是身子一震,作孽啊,难得一夜不归,立马就被人当场抓住,看来我这人没什么做坏事的天赋。

门前白影一闪,温如言神清气爽地负手而立。

他只是望了我一眼,我认命地走到他身边。

西门风皮笑肉不笑地说:“师弟哪只眼看到我为难她了?她在此地来去自由,西门家不过是请丁小姐来玩个游戏罢了。”

“西门家?”温如言神色一变,伸手把我挡在身后,凝神望向房内。

“西门二公子也在此事吗?请现身一见!”

西门岺朗声长笑,带着西门嘉和西门笑缓缓走出来。

他向温如言拱手为礼,“温公子多虑了,这是我西门家的家事,老五是作为西门子弟奉令办事,与师门无关。”

如言低头问我:“他们有没有逼你做什么事?”

我摇头,人家来求亲虽然方法有点过分,但要说用强倒也不至于。

如言闻言松了一口气。

西门岑正色道:“温公子此言差矣,我们对丁小姐一直是以礼相待,绝没有丝毫无礼之处。

我西门家行事不敢说绝对光明正大,但自问从不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如言双眼始终不离西门风左右,闻言也不放松,护着我慢慢退后,直退到十丈远,才对西门岑略一示意:“如言无礼之处,请西门二公子见谅。

不过如言与西门风师门恩怨难解,誓不两立,请恕我们不便在此久留。”

西门风古里古怪地笑起来,他大约是太久不笑了,脸上神色古怪之极,笑声尖锐难听。

“温师弟的伤全好了吗?看样子我当日下手还是太轻了。”

我神色一变,脑中立马想起那日如言重伤,我痛哭垂泪的情形。

我揪紧如言衣袖,急声问:“就是他吗?”

我问得虽简短,如言却听得懂,他微微点头。

我猛回首,森寒的盯着西门风。

一想到如言差点被砍断的肩骨,我就心痛如绞,只差一点点,如言就会废了左手,骄傲的如言是宁可死也不愿意废手的。

原来就是眼前这个人,让我差一点失去了如言。

我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西门风,他的每一丝神色变化我都没有错过。

蓦地对他绽出了一朵璀璨无比的笑容,我娇滴滴地对他说:“西门风师兄,我们后会有期!”

一见到我这样的笑颜,如言浑身一抖,他附耳低声警告我说:“别动歪脑子,这人武功极高,心思比蛇还毒,你不要沾他。”

我不答他,笑得更加灿烂,心思疾转,暗自计算。

众人莫不被我的笑意震住,西门风被我笑得莫名其妙,怔在当地。

就连西门岑也有些失措,只有相对了解我的西门笑暗自同情地望了一眼西门风,然后身形一晃,站得离西门风远远的。

西门岑轻咳一声,打破了迷离的局面。

温如言淡淡说:“如果诸位没有什么要交待的,我们二人就先告辞了。”

西门岑大方地伸手送客,“温公子慢走。”

如言伸手揽住我腰,他耸身一跃,我们便腾空而起。

就在腾空之际,我一直紧盯着的西门风身形一动,西门笑却恰在那时飞身站到他身前,大力和我挥手告别。

我看到西门风懊恼地瞪他,不由朝他微微一笑。

西门笑,看在你心目中还有我丁丁的份上,免你死罪!至于西门风嘛,哼,就让我们走着瞧吧!

西门岑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他夫人西门嘉的咯咯娇笑声。

“丁小姐,后会有期!”抬头迎上如言嘲讽的眼神,我不由苦笑,回家恐怕免不了收紧筋骨了,如言的怒气,就连我也不敢轻撄。

远远地,便看到丁维凌和凤郎带着一大堆人朝这边赶来。

虽然还远,我看不清人们脸上的表情,但我可以想象得到丁维凌和凤郎又急又恼的样子。

苦也,这事闹大了,我呻吟着把头埋进如言怀里。

“如言,带我走吧,我不要回家了!”

“来不及了!”如言没良心地说,身形加速,几个起落间,我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磅礴的怒气排山而来。

救命啊!

水波中的心事

这两天重感冒了,发烧,医生说至少要挂三天盐水,吓得我落荒而逃,我宁可吃药好得慢一些,也好过打针。

就是头脑昏沉沉的,提不起劲来打字,大家别啊!大家请使劲砸票吧!

——————————————————————————————————被人当场捉到真是太“走运”了,如言阴阳怪气的还没有来得及安抚,又紧接着撞上了丁维凌的滔天怒气。

维凌平时基本不会发怒,他那张冰冻脸足以让神人退避三尺,再加上他金贵的身份,基本上也没有什么机会让他发怒。

但他一旦要和人小心眼,那绝对是死伤惨重。

上次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得罪他的后果很严重啊!

这次我被罚整整半年的禁足。

我本来还想抗议下,但看到丁维凌那恐怖的面色,我聪明地闭上嘴,二话不说立即抱头窜回房。

倒霉的事接二连三地来,我居然病倒了。

回到家里不久,就高烧不退,在床上昏了一日才好转过来。

病因我很清楚,就是因为这一次探险。

虽说我对事情料得基本不差,但心中对鬼神的敬畏是天生的,即使我千般万般的冷静自持,也不过做到了在人前的面不改色。

其实我着实是出了一身冷汗,汗透衣裳,后来被风一吹,就落了病。

高烧刚退,丁维凌就把我禁足的时间加到了一年。

我目瞪口呆之余,也只能认命。

这个时候让我去撸丁维凌虎须,借我个胆我也不敢。

不过病中算是摸清了西门家的底细。

原来西门家是北方第一世家,百年来人才辈出,无论是在朝在野,都有杰出人才。

像这一代的西门家,老二是丁卯年的榜眼,年纪轻轻就官至龙图阁大学士,加少保衔,是当今天子的心腹大臣。

但不知为了什么,前年突然辞官归乡;老三是当朝威武将军,目前正带兵驻守北疆保卫国家;老四是经商天才,为西门家财源广进立下汗马功劳,只可惜在去年一场车祸中不慎伤了眼睛,失明了;老五是医学奇才,跟着一代名医叶荣学医多年,颇有声名,西门纳雪能安然活到十六岁,离不开他的精心调养医治;老七桃花娘子西门嘉,精易容机关,善于用鞭,嫁给了老二西门岑为妻;老八善酿酒,西门家的“醉八仙”、“春风烧酒”名动八乡,每年还要进贡皇室;老九长年走南闯北,侠名显著,是北六省的武林盟主;老十西门笑与嫡子西门纳雪年龄接近,是西门纳雪的保镖、玩伴,两人关系最为亲密。

而西门纳雪神秘非常,外人根本不能接近,只知其名而不知其人究竟如何。

在这些人中,我最关心的就是老六西门风了。

他被送去武林中最神秘的玄天教拜教主座下二弟子为师,武功走阴柔一路。

据说他资质颇高,已有乃师七八成功力,极受他师傅重视。

西门风在西门家的存在很神秘,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

我推测他就是专门执行一些其他人不方便抛头露面的任务,举凡杀人、刑求之类一定跑不了他。

而据我的几番打探,如言稍微露了点口风。

原来如言的师傅是玄天宫的首席大弟子,如言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功夫应该很不错,不过他比西门风小好几岁,也许内力不一定能比得过西门风。

至于两人之间为何如此水火不容,不论我怎么旁敲侧击,如言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据说西门家平素行事非常低调,并不常出来走动,经商也不喜欢打西门的旗号,所以世人大多不知道西门家的名号。

但他们在背后控制着北方大多数有名商号的股份,其有钱程度连丁家与不可与之比肩。

听完西门家的背景,我不禁咋舌。

难怪人家如此牛气冲天,有这样的身家自然不会担心别人拒绝。

西门家长夫人的位子确实是黄金打造、宝石镶就的。

即使我非常不喜欢西门家的行事,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们点头,天下成千上万的女子愿意为他们牺牲奉献。

更不妙的是,这次的探险连老夫人也惊动了,特地把我叫去训了半天,还拿了林扶悠和温如柳作对比。

有这两个完美模范女人珠玉在前,我的优点完全都成了缺点。

我很悲哀地意识到,这个时代并不需要像我这样的女人,至少老夫人控制下的丁家是不需要的。

三从四德,我一条也沾不上边,不过我也从来没准备沾上边。

末了,老夫人摇着头说:“丁丁,再这样下去,还有哪户好人家肯娶你?总不成就让你去做填房甚至是小妾吧?”

我心叫,来了,胡萝卜+大棒,这就是一根带有警示意识的棒子了。

不过老夫人对我的容忍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估,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其实应该早就忍不住了。

也不知道丁维凌在她面前说了些什么,才让我逍遥至今。

二伯母在一边拼命暗示我,让我赶快道歉。

我柔顺地低头受教,这事不用暗示我也知道,现在羽翼未丰,还不是展翅高飞的时候,我当然得忍。

我在府里很是安耽地待了大半年,每日里读书、画画,闲了就和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兄姐放放纸鸢、跳跳格子。

所有人都说十二小姐改性子了,就连老夫人也发话夸许我。

不过我也不算闲着,我拜托丁维凌和温如言安排认识了不少城内官员、富豪的家眷,时常趁着宴会之际和她们交际。

以我肚里的故事,比之一般的说书人自然更加精彩曲折,加上恰到好处的不时点评几句,说出了她们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我成了内眷们最欢迎的嘉宾,有我在的地方就会笑声连连,惊叹一片。

平常被关在府里闷得要命,参加宴会是唯一可以出来放风的机会。

虽然陪这些内眷们有些无聊,但一来我是存心结交,二来在家实在无聊透顶,还不如在这儿可以打发下时间。

再说我私心里也存了妇女解放起蒙教育的念头,即使在这个完全的男主社会中,女人们也应该有自己的意识。

天天围着男人们转,男人反而觉得女人不矜贵。

学会正确的摆架子,男人们反而觉得新鲜。

我明里暗里教她们这些道理,如果能帮到她们一点,也算是我对她们的一点微薄贡献。

这日,接到了洛安知府最宠爱的二夫人的帖子,邀请我去赏荷。

洛安城内无人不知知府大人老夫少妻,对二夫人言听计从,人说宁可得罪大夫人也不能得罪二夫人,我自然也不能免俗。

既然是去赏荷花这水中君子,我便让凤郎帮我盘了一个垂花髻,脸上只薄施了一点腮红,鼻翼戴一小粒粉红色方形水晶鼻钉,额头画了一朵亭亭绽放的水莲,细长的茎叶自额心曲折而下,淡入眉际。

我拿一长串细金链子围在发前,一只黄水晶刻成的小蜜蜂正好自链上垂下探入花芯采蜜。

这一年来,我身量窜了很多,长期练瑜珈和舞蹈的关系,身材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也修长有致、亭亭玉立。

我选了一件淡粉色绸衣,外面披了一件烟雾紫色的纱衣。

临波而立,远远望来,直似凌波欲飞的仙子。

我坐着丁家的马车直奔知府官邸。

下人领着我穿堂越廊,一路上飞泉迭瀑,假山薛萝,布置得极具心思。

我心叹,这位李知府府第的豪华程度远远超过了一个知府的俸碌,只怕比起静王府也不遑多让。

这位大人算不上横征暴敛,对百姓还算不错,但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何况洛安是江南富庶之城,远的不说,光是从我身上捞到的银子已经是笔惊人的数目了。

远远地,便听到二夫人的声音。

“十二小姐盛名无虚,人皆称十二小姐为仙子,今日一见,果然不错。”一个二十多岁的美女分花拂柳走来。

身材修长,比之一般的江南女子要高得多。

我忙施礼,谦道:“夫人过奖了。

丁丁蒲柳之姿,哪及得上夫人万一。”

她热情地上来揽住我,拉我往花园走,边走边说:“妹妹这是往我脸上贴金了。

我刚刚远远看到妹妹的风采,就想这般神仙样的人儿,真不知道谁有这个福气了。”

她脾性爽朗,和我颇为对味,我也放下戒慎,笑着说:“不过是靠打扮,哪像姐姐这般丽质天生,不用打扮也是光彩照人。”

但凡女人,听到别人夸她漂亮没有不开心的,即使是天仙只怕也不能免俗。

二夫人喜道:“妹妹不仅心地好人漂亮,连话也说得动听。

以后有空时要多来走动走动,我看你的妆美得紧,姐姐看着真是喜欢。”

“姐姐要是不嫌弃,下次给姐姐也画一个。”我知情识趣,自觉地说。

二夫人喜不自胜,大力拍我的肩膀,“就后天吧。

我派轿子来接你。”

我被她拍得往地下陷了一公分,摸摸被拍麻了的肩膀,这位夫人的力气还真不是普通的大。

“丁丁谨遵姐姐吩咐。”

“那就一言为定。”我眼看着她又要用力拍来,连忙往前紧走几步,穿过游廊,向右一转就到了荷花池了。

荷池边衣香鬓影,三两成群。

姹紫嫣红中,有两抹白是最耀目的。

一个是温如柳,温家兄妹都变态地喜欢白色,如言一年四季都是一身白,连他这个没血缘的妹子也是,我从未见她穿过别的颜色。

另一个则是林扶悠,她虽是一身的白,袖子却别出心裁地用浅绿色双丝陵制成,同色系的腰带盈盈一握,益发显得气质高雅、清丽出尘。

二夫人走到我身边笑着说:“天下的美女都和丁家有关,看这双姐妹花,一个雍容华丽,一个清丽出尘,无论哪一个嫁了府上的凌少爷,都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我看凌少爷也到了适婚年龄了,府上只怕快办喜事了。”

我胸口剧震,难受地喘了口气。

轻轻抚上胸口,我这是怎么了?

“妹妹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二夫人关心地搀住我问道。

这两朵解语花和丁维凌纠纠缠缠也不是一两天了,谁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丁维凌会娶其中的一个。

也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我已经熟视无睹了。

此刻突然听到外人提起,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不久以后我和凌哥哥之间就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亲密了,将会有另一个人代替我在凌哥哥心中的地位。

想到这里,我心里说不出的郁闷。

我勉强带笑说:“没什么,只是心口突然闷了下,想必是刚刚在马车里热着了,歇会儿就好了。”

二夫人连忙让仆人搬来椅子让我坐,又让人送上解暑的冰镇酸梅汤。

“好些了吗?”她拿把扇子站在一边为我扇风。

我垂眸平定呼吸,掩饰地对她说:“谢谢姐姐关心,我好多了。

府上的酸梅汤味道真不错,酸中略带甜香,不像一般的汤那么甜腻。”

二夫人得意一扬眉,说:“那可是我的独门密方。”

我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舒服地吁口气,说:“改天来找姐姐学学做这酸梅汤,妹妹此后也好多点口福。”

“不值什么,妹妹喜欢,一会儿我让人送两罐我亲自腌渍的梅子去府上。”二夫人笑着说:“只须记得蒸梅子的时候先用大火蒸,不能放糖,而是略调入一些蜂蜜,然后再用小火熬,最后还要加入在冰窖中镇过的桂花,这样做出来的酸梅汤才会完全发挥梅子的酸味,而不会被腌渍的糖味所掩饰。”

我承情道谢,在古代虽然生活富裕,毕竟不如现代方便,好些日常的简单享受到了这里便成了奢侈。

像这冰镇酸梅汤,一般老百姓便连想都不用想了。

正说笑间,我们的行踪已被众人发现,喧闹起来,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二夫人拉我站起来,“妹妹,得打起精神来,这些小姐太太们可不是好应付的。”

我慵懒地扶着椅子,眯眼看着眼前这一帮娘子军。

当先而来的是正是城内丝绸大户王家的二小姐王琳芝。

她娇笑着朝我奔来,一把拽住我,面对众人说:“你们也不必急,我们就让丁丁作证,看看到底是谁的眼光精准。”

我无可奈何地问她:“就是天大的事琳芝你也先放开我,让我好好站着说话嘛!”

众人哄笑,集珍轩的少奶奶掩嘴而笑,挤眉弄眼地说:“呵呵,王小姐也太过着急了,就算十二小姐知道得最多,这事最后不也得凌少爷做主嘛。

你就算把十二小姐抓得再牢,也得凌少爷喜欢你啊!”

王琳芝脸一红,讪笑着放开我,嘴里却不服输,“你还不是嫉妒嘛,谁让你早生了几年!”

我心头狂跳,又是和丁维凌有关?隐隐觉得不想听,可还没等我想出告退的法子,众人就七嘴八舌地你一言我一句地把事情说了个清清楚楚。

原来这帮人闲极无聊,就拿城里的贵公子们说事,风头最健的自然就是我身边那三人。

与丁维凌最有可能的当然是林扶悠和温如柳两位表亲,但一日没有下定,其他人也仍然有机会。

不少姑娘一颗芳心就系在丁维凌这个对外人极冷淡的冰人身上,王琳芝就是其中一位痴心人。

我淡淡说道:“你们都太盲目了,他性格冷淡,淡薄情爱,像他这样的人并不是一个好丈夫。”

王琳芝激烈反驳说:“怎么不是?他又英俊家世又好,从没有风流韵事传出,光看他对你这个妹子有多好就可以明白他将来会对妻子多好。”

我胸口一窒,是吗?真的是我错了,我的凌哥哥将来也会对别人一样的温柔、一样的千依百顺?突然想起当年他离家经年回来时,对林扶悠柔情款款的样子,不由下意识地望了一眼林扶悠。

只见她莫测高深地柔柔朝我笑笑,笑意中有说不出的自信。

我的脸色刹那间雪白,胸口传来一阵阵绞痛,催人心肝,却痛得我莫名其妙。

心底空落落的,那种陌生的感觉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像孤身站在空荡荡的井边一般。

极深处水色如墨,隐隐映出我的身影,风一起影子便曲折变形,让人望不真切。

我的心事便在水光中一隐一现,我想探手拨去浮光看个真切,却怎么也触不到水面。

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在警告我,于是我踌躇地站在井边,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只听到众人不停地问:“丁丁,你说说看,凌少爷究竟喜欢哪家的姑娘?”

我神思昏昏,勉强堆起笑,“凌哥哥的心上人又不是我的心上人,这事自然该去问他,我怎么会知道呢?”

王琳芝举起粉拳敲我,娇声说:“丁丁你坏死了,知道人家心急,还吊我们胃口。”

我苦笑,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其实,我也很想知道。

这个念头冒上来,我心神剧震,原来我不是不关心,原来我一直也是想知道的。

第二次绑架

因为感冒加重了,再加上年底事情特别多,我这两天更新会明显降速。

请大家多多原谅!

另外,想问下大家,如果此文入VIP,你们还会支持吗?

——————我不知道是如何从知府官邸出来的。

人和魂似乎分成了两半,与人交际应酬我完全不需要动脑子,熟极而流,而我的灵魂却飘向空中,茫茫然地东飘西荡,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我被心中隐约浮现的一个念头惊得三魂失了五魄,这绝对绝对不可能,我拼命摇头,压下这个可怕的念头。

马车内空气燥热,懊闷难当。

我烦躁得真想一把扯开衣领,仰天狂啸一番。

“阿福,停车!”我甩开车帘,大叫一声。

赶车的丁福拉住缰,回过头来瞪大了双眼,说:“十二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我走出车厢,双手一撑车辕,轻巧地跃下车。

“小姐,凌少爷交待过,您得一径地回府,不能去任何地方。

要不然就要小人好看。”丁福急切切地叫。

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我哪儿也不去,下来透透气,你跟着我就行了。”长袖一甩,自管自往前走。

丁福愁眉苦脸地驾着车跟在我身后。

下车的地方离洛水河不远,洛水河横贯洛安城,把城市划为南北两半。

我沿着河岸缓步而行,两岸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小喇叭挂满枝头。

梧桐也开出了白色的花絮,初夏的清风吹过,便飘飘荡荡地一团团在空中飞舞。

我无意识地下到河堤下,站在临水的石阶上,丝履沾上了湿水,我却浑然不觉。

六月的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已经带上了夏的气息。

水波碧绿清澈,阳光在河面上洒了一层跃动的金点,三五小鱼在水草中悠然摆尾,在金光中快乐穿梭。

看起来天真纯洁,无忧无虑地让我心生嫉妒。

我跪在石板上,把头埋入水中。

我闭上眼睛,在沁凉的碧水中感受这纯然的放松。

多好,在这一刻,我不是丁丁,也不是凤菲菲,我什么都不用争,什么也不用想,就这样脑中一片空白,不用害怕内心的脆弱。

我仿佛回到了前生的五岁之前,纯然地天真让我留恋地不愿离开。

刚把头抬起。

“小姐不要啊!”我听到丁福张皇地狂喊,紧接着便被人用力抱住扑倒。

只可惜这里不是草地,我只能别无选择地往河里倒下。

倒下的那一刹,我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

这个丁福,怕我自寻短见,急急忙忙上来救主,却反而把我撞入了死地。

要知道我虽然生在江南水城,却是个标准的旱鸭子!郁闷啊,我本无心寻死,现下却真的是找死了。

我睁大双眼,对这个世界留恋地看最后一眼。

无论我来自何处,在丁丁的躯体中生活了十年,是演戏也罢,是真情也罢,这个世界已经是我唯一可以依归的地方。

不知道这一次的死亡,老天会如何待我?只求不要和我再玩灵魂穿越的游戏了。

把一个人的意识强加到另一个人的身上,其中的痛苦和不适远非小说中说得那么轻松简单。

我活到现在将近十二岁,其中的甘苦也只有自己才能明白了。

说说似乎很久,其实不过是电光一闪间。

“卟嗵”巨响声中,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铁臂搂住我的腰凌空一提,我便站到了梧桐树枝上。

枝稍上我随着枝条有节奏地起伏着,如果不是太过惊奇,我倒是很享受这样的体验。

我侧首看搂住我腰的人,一身黑衣,脸也用黑巾蒙住了,眼神沧桑,眼角已有细纹,看起来该有些年纪了。

河里有人挣扎着浮起来,正是那个倒霉的丁福。

我好笑地望着他,他来救我,结果我在树稍上,他倒进了水里。

树上我也不便施礼,我对那个黑衣人说:“多谢大侠相救。”

他冷冷地说:“你怎么知道我是救你?”

“唉!”我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如果又是想绑我的,那就请便;如果想杀我的,那就直接把我推下树,又快又省事。

不过我想你应该不至于要杀我吧?”

他怪异地朝我看来,接着笑起来,锐利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柔软。

他说:“小姑娘,你跟我走一趟,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证不伤害你。”

我淡淡地说:“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敢不听话吗?”

虽然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他在微笑。

“你很识相。”

腰上一紧,我已腾空而起,匆忙中我看到刚爬上岸的丁福一身湿漉漉地狼狈地朝空中大喊:“放下小姐!”

那黑衣人冷声说:“回去禀报你的主子,准备赎金赎人。”声落人消,刹那间已经看不见洛水河。

远远还能听到丁福狂呼乱叫,我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会有一场怎样的兵荒马乱。

风驰电掣中,我什么都来不及看到,人已经晕乎乎地落了地。

用力晃晃脑袋,好容易才从那失重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游目四顾,我身处的地方是一个小山坳。

并没有什么奇花异景,和全天下的小山坳没有任何不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这样一个地方,就是让我再来一次,说不定也没法肯定就是这次待过的地方。

黑衣人已经不在,只留下我一个人。

不过我也没天真地逃跑,安之若素地找个干净点的地方坐下来等。

眨眨眼的工夫,那黑衣人一闪复又现身。

他冷冷地说:“站起来,跟我走。”我掸掸衣裳跟上他。

走了一段路后,前面出现一条两边长满了刺棘的小径。

我打量下自己华丽的拖地长裙,很有自知之明地停步不前。

他回首问我:“怎么不走了?”

我指指自己的衣裳,对他做个鬼脸。

他皱起眉头,小声嘀咕说:“女人就是麻烦。”无可奈何地回头接我。

我不禁苦笑,这麻烦还不是你自己找的吗?

小径后豁然开朗,眼前有一大片空地,靠山壁处搭着一座小茅屋。

他指指茅屋,说:“今天晚上你就住在那儿。

我看过了,那屋子有人住过的痕迹,还算清爽。”

“那你呢?”

“我在屋外练功。”他冷冷地说。

“顺便看着我吧!”我撇撇嘴,嘲讽道,“放心好了,我不会武功,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你的视线,我才不会那么笨地自寻死路呢!”

他淡淡说:“你这样识时务最好不过,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天色渐渐暗下来,谷中黑得尤其快,我已经不知道被他带到了何方天地。

他收拾了一些树枝,生了一堆火。

我坐得远远的,现在可是夏天,我可不想热得油光满脸的。

黑夜中,蚊虫被火光吸引,蜂拥而上,我被咬得坐立不安,双手齐挥,最后更是迫不得已地在原地跳跳蹦蹦的,累得气喘吁吁。

他奇怪地看着我,“你这人真奇怪,遇到鬼都不怕,怎么对几只蚊子这般失措?”

我气呼呼地喊:“我宁可被鬼缠,也不愿被蚊子吸光血。”唉,我承认,我不怕死,却怕受苦。

前生今世,无论我精神上有多重的负担,但在物质上我从来没有缺乏过。

他放声大笑,蒙面的黑巾被他口中的气息吹得一飘一飘。

我气急败坏地叫:“你要是有什么驱蚊的药,就快点提供,也好让我歇一会,省得吵着你练功。”

他想了想,说:“这话倒也有理,本来我还想看你多跳一会的,罢了,这个药膏给你涂。”扬手抛来小小一盒药膏。

我赶快接住,顾不上有人在,手忙脚乱地把裸露在外面的肌肤统统涂了个遍。

沁凉的药膏让我被蚊子肆虐过的肌肤得到解放,我舒心地瘫倒在地,口中说:“这药效果真不错,反正也只有一点点了,你就送给我好了。”说着便把那盒药塞入怀里。

他摇着头叹息,对我不雅的举动不以为然,说:“你不好奇我捉你来做什么?”

我伸个懒腰,懒懒地答:“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不想说我又何必白费这个劲。”

“聪明姑娘。”他双眼掠过一抹兴味,前后左右上下打量我。

“不过洛安人都叫你仙子,难道他们信奉的都是鬼仙?”

“鬼仙?”我怔住,突然想到什么,连忙从怀中摸出一面小镜一照。

“呀!”我惨叫连连。

原来我在梧桐花树下站了半天,头上身上沾了不少白絮,后面又把脸埋进水里,脸上的彩妆早就化得稀哩哗啦,我随后就被他抓走,云里雾里的,早忘了这一茬了。

此刻猛一看来,可不是能吓死人吗?

赶快拿方巾帕把脸抹干净,头发也散开来理清,梳了支简单的麻花辫,没有绑辫子的细绳,我就把拆下的细金链串当绳子胡乱一扎。

“有钱人到底是有钱人,连绑个头发也用金子。”他神情冷漠,不屑地说。

“你若是有合适的头绳,不妨借我一根,金链绑头发并不得力。”我坦然向他伸出手。

他不自在地转开眼神,冷哼一声,转开话题。

“原来你真人就长得这个模样,我还当洛安仙子有多美呢!”

我照照镜子,镜中显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不过肤色比常人白晳些。

脸容最多称得上秀气,这样一张脸走在大街上一捞就是一大把。

确实离传统意义上的美女远甚。

我素面朝天,信心反而回来了,施施然坐下来,说:“世人称我为仙子,那是谬赞了,不过你若是想要打击我,只怕也要让你失望了。”

“我没想打击你,不过是说了一句实话。”他不安地转过头,看来性子还有纯朴之处,不算无药可救。

“最伤人的话往往就是实话。”我淡淡地说:“现在你可以说说你的目的了。”

他更加不自然,不曾被蒙住的地方透出了红色。

“我……”

“直说吧!我喜欢直截了当,爽爽快快!”

“我想要些钱。”他被我一激,果然很爽快。

我不动声色地问:“多少钱?”

“三十两。”他犹豫下,又说:“五十两。”

“你说多少?”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多了吗?”他惴惴不安地拉拉衣角。

我真想晕过去算了,他绑架我居然只是为了区区五十两?虽然五十两在民间确实是笔巨款,但以我的身家,任何有点眼光的人都绝不会只要五十两吧!

我黑起脸,冷冷地说:“你和我开玩笑?”

他更加不安,眉头紧锁,说:“我知道五十两挺多的,但是这笔钱关系到义弟的性命,说不得只好委屈小姐在此处待上几天,等我拿到钱,自然会放你走。”

我原来觉得此人应对颇有风范,感觉酷酷的挺有城府,此刻一接触,才知道什么叫银样邋枪头,十足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我无力地挥挥手,问他:“如果我马上让人送来五十两,是否立刻就能放我回去?”

他说:“那是自然,我只要钱,又不要你的命。”

我想了下,拔下耳坠、镯子递给他,说:“这些首饰价值超过二百两。

你若是急着用,就去当铺里当了,当个五十两应该可以。”

他愕然望着我,愣愣地问我:“你不怕我拿这些钱去做坏事吗?”

我没好气地说:“就凭你这块料能做什么坏事!”

他接过首饰,突然向我跪倒叩首。

我坦然受他一礼,并没有假客气地避开。

他有些呜咽地说:“小姐救我弟弟一命,张……”

我大喝一声,打断他的话,飞快地说:“你不要告诉我你的名字,我也不想知道。

我刚刚受了你一跪,你可以当你已经谢过我了。

要是觉得不够,以后若有机会见到我,也可以悄悄地报答。

今天的事,我就当没有发生过。

你早点送我回家,早点抽身走。

要是我家人找到你,我也救不了你。”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算被骗了,也是救了自己一命,我自己的命,总不止五十两。

更何况我对绑匪的情况知道得越少,也就相对越安全。

他感激地说:“救命之恩,没齿不忘。

来日结草衔环,必报此恩。”一跃起身,从怀中掏出几个干饼,叉在树叉上,放在火上烤。

等树叉被烤得烧起来时,饼也被烤得焦黄酥脆。

他递给我一张饼,一壶水。

“你先吃,吃完我就送你回家。”他精神地说。

我接过毫不犹豫地张口就咬,一天下来,也没吃什么,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闻到饼香,胃更是大力磨动,痛得历害。

我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下了三块饼,从不知道几块干饼会这么好吃。

但如果我知道这一顿饭会有什么后果,我一定会悔断肠子,可惜现在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吃饱喝足,他灭了火堆,伸手搂住我腰,身形一闪,便迅如疾电地飞驰。

永远不想知道

别的不敢保证,但请担心我TJ的朋友放心,本文绝对不会TJ,绝对有始有终。

———————————————夜色如墨。

今夜云层叠叠,看不到半点月光,连星子也只能见到两三颗,黯淡的光芒飘摇着。

墨云铺天盖地的笼罩着天地,云层流动,今夜将有一场大雷雨。

我被黑衣人带着在原野中飞驰,迫切地希望早一秒到家。

这次丁福这样回府,丁家一定会翻天覆地,如果我不尽早出现,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

我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会发生一些事情。

一阵急风吹来,我迎风呛着,顿时大咳起来。

黑衣人脚步一停,关心地低头问我:“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大力喘气,勉强抑止了咳嗽,急促地说:“我们快点走,我怕丁家会出事。”

他呆呆地说:“丁家会出什么大事,了不起就是乱成一锅粥,四处找你罢了。”

我内心充满不安,可是却说不出什么原因,只是出于女人的直觉。

“先别说那么多,我们赶路吧,总之麻烦你越快越好。”

黑衣人闻声走到我身前蹲下,说:“快趴到我背上,我好全力奔跑。”

我二话不说,立即趴上去。

刚把手圏住他脖子,他便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出去,我只觉眼前骤然白茫茫一片,头晕眼花,赶紧把头低下,闭上眼不敢再看。

过了并不算久的时间,洛安城便已遥遥在望了。

看来我刚刚待的那个小山坳离洛安城并不远。

黑衣人轻轻松松地凌空一跃,脚在城墙上一点,便借力翻过了高耸的护城墙,犹如鹏鸟般在空中滑翔。

离丁府大门不远的地方,他轻轻把我放下,有些腼腆地说:“这次是张某鲁莽,请小姐海涵。”

我淡淡说:“你也没有伤害我,这事就算过去了,你且去吧!”

他一拱手,身子一掠,便消失在夜空中。

我望着夜空中渐逝的身影出了一小会神,这是很奇特的一个人。

似乎他又不像刚刚那么瓜兮兮了,感觉变得很复杂,一时间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云层中传来闷响,我抬头望望天际,雷雨便在眼前了。

不禁自我安慰地想,还好赶在大雨落下前及时赶回来了。

赶紧奔上前去叩动紧闭的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开了一小扇侧门,守门的家丁探头一看,惊叫起来:“十二小姐回来了!”一连数声大叫,顿时家宅耸动,人声鼎沸。

无数人奔出来,就连一向不被允许进入主宅的爹娘也在其中。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已经被娘亲大人搂入怀里,心肝宝贝地叫着唏哩哗啦地哭了起来。

“丁丁啊,我的宝贝,你总算自己逃出来了!那些杀千刀的匪徒啊!……”

连身为男人的爹也湿了眼睛,更别提像二伯母之类的女眷,纷纷在一边抽着手绢边抹眼泪边点头。

显然大家都误会我是自己跑出来的,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费唇舌解释了。

我哭笑不得,都没事了,还哭什么啊!嘴里安慰着娘和二伯母,百忙中瞟了一眼四周,没见到丁维凌和凤郎,便朝我爹望去。

爹会意,揩下眼角,告诉我说:“凌少爷带着人去找你了,凤郎坚持要跟去,凌少爷就带他一起走了。”

“去了多久了?”我问道。

二伯母抽噎着答道:“天黑下来时接到消息就带着人追出去了。”

“如言也一块去了吗?”我急问。

二伯母点点头,说:“如言走了另一路。”

我算算时间,如果他们得到的消息无误的话,这个时间应该差不多到了那个小山坳,我们一路往回走竟然没有碰到,那么就是在路上错过了。

心中的不安急速涌上,我的预感一向很灵验,这次更是让我坐立不安。

我猛抬头,吩咐管家给我备马。

娘惊叫,死死搂住我,“你还要到哪里去?能平安回来我已经要谢天谢地了,你还要出去闯祸?”

我急着出去,无暇多说,用力掰她的手指,她却力气大得惊人,抓住我不松手。

我无奈地说:“娘,你别拦我,我要去找凌哥哥。

我怕迟了会出事。”

娘固执地说:“你去干什么?你都从绑匪手里逃出来了,还要回去送死吗?”

连一向支持我的爹也不赞同地说:“丁丁你又不会武功,帮不上忙。

若是凌少爷他们和绑匪碰上了,动起手来,你在反而会拖累他们。”

我知道他们说得很有道理,可是绑架的真相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心里明白他们是不可能再碰上那个黑衣人了。

可是我仍然不安,我总觉得他们会出事,如果我不亲自赶去,要我在这儿坐等,那只怕他们还没有回来,我就先急死了。

美丽高雅的林扶悠也在人群中,她悠然开口说:“丁丁,外祖母传你呢!我看你哪儿都去不成了,还是早点去向外祖母请安吧!”

我心中转了无数个念头,对众人笑说:“好,我这便去向奶奶问安。”拍拍娘的手,“娘,你放开我吧!”

我娘听说我要去老夫人那儿,心中一松,手也松了。

我趁机脱出身来,用力一握娘的手,小声却极清晰地说:“对不起!”还没等大家明白过来,我猛然转身,撒腿就跑。

拜多年锻炼的结果,我腿脚灵便,身手灵活,与时下的千金小姐们全然不同。

趁着大家全无防备,我直冲大门口的石狮。

我回来时见到那儿拴着一匹马,定是我出事后为了方便联络而拴在那儿的。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马旁,一跃而上,绸裙绊脚,禁不起我的剧幅运动,“哧”地一声撕裂开来。

我也顾不得了,手脚麻利地用力一撕,撕掉了一大截裙摆。

众人这才省悟过来,大呼小叫地冲出门来。

二伯母尖声喊:“丁丁,下来。”

爹沉声喝道:“丁丁,你别胡闹。”这么多年来,爹这是第一次对我发脾气。

我知道我在众人眼里是在胡闹,可是我无法忽视我心底的直觉。

深深望了这些至亲的人,我想说的就在这一眼中都说尽了。

众人望向我的眼神有关切、愤怒、不解,其中也不乏幸灾乐祸的。

我挥手把裙摆往地下一扔,猛力一提缰绳,反手一鞭抽在马背,那马长声嘶叫,四蹄翻飞,全速冲向前方。

身后传来娘撕心裂肺地叫声:“丁丁,你要小心啊!”我眼眶一热,雾气涌上。

我并不回头,用力擦了下眼睛,现在还不是情深意切的时候,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骏马驮着我飞驰而出,快到城门边的时候,守城官大声喝道:“何人如此大胆,夜半奔马?”

我大声喊道:“我是丁丁,快开城门!”

守城官一听我的名字,顿时惊叫一声:“你是丁家的十二小姐?”

“正是。”

“长得不像啊!”守城官上下打量半晌,方才开口。

“何况丁小姐不是被绑匪绑去了吗?”

我这才想起,自己平时都是蒙面上街的,洛安城众并不知道我的真面目。

心下暗叫糟糕,当日的宣传策略却成了今日的阻碍,真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低头看看自己,一路风尘仆仆,衣裙不整,可以称之为形容狼狈。

心中一动,叫道:“大人,我是被绑匪捉去了,刚刚才脱逃出来。

你看我如此狼狈就知道了。”

守城官点点头,“你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

我赔笑说:“府中几位哥哥带人去找我了,我怕他们和绑匪遇上冲突起来吃亏,急着找他们呢。”

守城官铁面无私地说:“府上已经报官了,总兵大人下令派兵搜查,丁小姐就不必担心了,请回吧。”

我大急,越是急着想走,越是走不成。

急中生智,大喝道:“我奉静王爷令,谁敢挡我?”

掏出静王府腰牌在他面前一晃。

这块腰牌是如言为方便我进出王府而特地给我的,其实对城门官并无多大用处。

但静王府虽是个空架子,好歹也还是个王爷,量他小小官员也不可能真的来为难我。

果然,他见了腰牌,便下令开了城门。

我也不多话,风卷残云地打马冲出城去。

一路上,我不停地抽马,刚刚在城门口耽误了不少时间,我简直就想飞到他们身边去。

空中轰隆隆地闷雷声阵阵传来,风越来越大,夹带着地上的细砂石刮得我脸生疼生疼的。

当一道闪电劈下来时,我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走迷了路。

今夜无星无月,黑漆漆一片中,我无法辨别方向,路本来就不熟,一阵狂奔后,竟至于迷失了方向。

我拎住缰绳,惶然无助,马儿在原地踏圈,闪电道道劈下,我几乎有种错觉,那些闪电都是劈在我的身上。

我心中又急又气,平日的冷静全不见了踪影。

“凌哥哥,你在哪里?”我放声大叫,止不住的泪纷纷落下。

一声惊雷炸响天际,一道白电斧凿般劈在一颗离我不远的大树上。

我吓一大跳,接着愣住,不敢置信地盯着那颗瞬间焦黑了一半的树。

沉封深埋的心事便在这雷电交加之际再不受控制地跃然而出,劈得我两眼金花,差点摔下马来。

心在胸腔中奋勇跳动,全然不受我意志控制。

我半张着嘴,茫然不知所措。

爱情这个无比俗气,被我唾弃的感情从来与我绝缘,我在一部部戏中演尽了痴情人,爱情却连与我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就知道,我爱不了人,一生一世便注定了是个孤单人。

老天爷却偏偏和我开了个大玩笑,把我这颗千沧百孔的灵魂穿越到这个时代,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滴水穿孔地改变着我。

我在戏中演戏,却不小心地入戏太深,戏便真成了人生。

只是我从来不知道这便是爱情,更恐惧着这份见不得光的爱情,下意识地把这份心事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

只是再多的努力也抗拒不了命运!

在大自然的神力前,我走到绝境的爱情终于挣脱了我的潜意识,浮出水面。

一把天火把封了不知多少层的皮彻底烧成灰烬,疾风劲吹,灰飞烟灭,把拳拳跳动的心事颤巍巍地暴露在天地之间。

这全然陌生的感情让我彻底懵了。

突然有种冲动,就这么在无人的旷野中纵马飞奔,让雷电把这个不该属于这里的灵魂劈回地狱,让一切的错乱全部反正。

我双腿一夹,奋力抽出一鞭,马儿闪电般地冲向无知的空间。

又一道闪电,夏雷震震,大风吹得发丝在空中金蛇狂舞。

再一道闪电后,豆大的雨便从天泼下。

我看不见前路,也不想看见,纵马飞奔着,就让我死了便算了。

我这九死一生的爱情,一辈子见不得光出不了头的爱情啊!

天啊!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藏着它掖着它,却非要让我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呢?一分分,一丝丝地缓缓坠下,却不敢呼救,只能清晰地一点点感受灭顶的恐怖。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他是我的堂兄,是从小照顾我爱护我的兄长啊!乱伦吗?莫说丁维凌不肯、丁家不许、天地不容,便是我自己也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如果它的现世注定了是场悲剧,那么是老天爷看我活得太张狂了要我自己收拾自己吗?

我惨然大笑,雨水一瞬间已经把我全身淋透。

眼中酸疼,我以为我会流泪,就和我从前演的戏一样,瓢泼大雨是哭泣最好的掩饰。

但是我哭不出来,哭意已经泛滥得无可救药,却偏偏哭不出来。

骤雨痛快淋漓地自我脸上落下,似乎是天在替我这个不能哭泣的可怜人痛掬同情之泪。

我颓然伏下身子,脸贴在马脖子上。

马儿一颠一颠地跑着,我不知道它跑向何方,也不想知道。

现在,就让我什么都不想,让我麻木吧!

泪在剧烈的震动中跌出眶来,一滴滴飞快地汇入大雨中……

离奇失踪

我在暴雨中纵马狂奔,心底有个声音不停地在我耳边叫:“逃吧,逃吧,逃得远远的……”我下意识地听从了这个声音,凄徨地夺路而逃。

噩梦将至,情何以堪?除了逃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承认我怯懦,我可以面对全世界,却独独不能面对自己。

“丁丁,丁丁!”急切的呼唤冲破风雨窜入我耳膜,那是我无比熟悉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一收缰,骏马长嘶,人立而起,我被甩飞出去。

“啊——”有人纵身而起,抱住我身体,护着我在地上咕噜噜打了几个滚。

一停下来,他就急着四处查看我是否受伤。

我只是愣愣地回不过神来,泪如飞泉般倾泄而下,嘴略开着,却一声不出。

他被我的神情吓住了,捉住我肩膀猛力摇我,边摇边喊:“丁丁,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丁丁,丁丁!”双手用力,十指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掐碎。

“痛!”我被这煅来的剧痛震醒了神志,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喜极而叫:“丁丁,你没事了吧?”

我抬眼望见那美丽出尘的面孔,犹如在黑暗中找到方向的孩童般,扑过去埋入他怀里,他反手把我搂得紧紧的。

熟悉的体温慢慢漫上来,我不自禁叫出来:“凤郎!凤郎……”终于哭出声来。

他吁了口气,安慰地轻轻拍我。

就在这场兜头而下的倾盆暴雨中,我淋漓尽致地与天地同声一悲,畅畅快快地吐出心中的腌脏气。

当大雨渐渐止歇时,我终于也哭得差不多了。

耳边传来温柔似水的声音:“哭够了?”

我满腹的郁结也尽情发泄了,意识清晰起来。

这辈子,我似乎只哭过两回,一回是在丁维凌面前,一回是为了温如言的伤,这一回终于轮到了凤郎,却是最失态的,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端姐姐的架子?想想又觉得可笑,都这时候了,居然还能计较着这么无聊的事情,可见我这人确实也没什么心肝肺。

“好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般伤心,是谁欺负你了吗?”凤郎星目闪过寒芒,语意森森。

“难道又是西门家的人?”

我连忙摇头,我的这番心事怎么能说得得出口?干脆装无辜,说:“人家是担心你们出事嘛!心里乱得很,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这话也不能算是骗人。

看着凤郎一身泥泞,有如落拓的凤凰,想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怕形容要更加狼狈三分,但仍然指着他的鼻子大笑了起来,笑声中加意夸张,几乎笑得站不住。

他只是站在一边揽着我,淡淡地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他解释自己这场突来的情绪风暴,素来善辩的我竟然也会词穷。

不能说便只能掩饰了,就是明知掩饰不住也要掩饰。

他若不想为难我,自然也会顺势下梯,若一意要追问到底,我也只有沉默到底了。

凤郎慢慢搀着我起来,在雨地里跪得久了,腿都是麻木的。

他好笑地说:“只要你不出事就好了,每次出状况的总是你。”

我扶着他,呲牙裂嘴地喊疼,听到他颇有教训味道的话,耍赖坐地上不起来。

我瞪着他,说:“那你的意思是我连累你了?”

他蹲下身来,温柔地帮我揉膝盖。

柔声说:“你这样子哪像我的姐姐,看起来比我小至少五岁。

根本就是个小孩子嘛!”

我斜眼看他,冷哼道:“那你是说我像小孩子一样无理取闹、无可理喻喽?”

他微笑着说:“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说。”

我恨恨地说:“凤郎你学坏了,肯定是跟着如言学的。

想当年你多可爱啊,我就是把你卖了,你还会乖乖给我数钱。”

他笑着说:“现在还是很可爱啊,不但会帮你数钱,还会自己跑回来,让你好再卖一次。”

我被他的话弄得有些讪讪的,发窘说:“完了完了,你好的没学,倒把温如言气我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我要是看到如言,非要好好敲打敲打他不可。”

话说到这里,我不禁松了口气,总算他给我留了几分薄面,放了我一马。

我环视四周,哭了那么久,也不见丁维凌和温如言那两个家伙出面安慰,除了凤郎,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忍不住问道:“凌哥哥他们人呢?”

凤郎说:“凌少爷带着人进山搜索,到现在还没有出来。”

我奇怪地问:“那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凤郎说:“我在这儿等温少爷。”不待我继续问,又说:“温少爷说好像看到人影晃动,就追过去看看。

凌少爷等不到他回来,就让我留下等他,自己带人继续找你了。”原来我错有错招,一阵瞎跑反而跑回了正路。

“温如言老是疑神疑鬼的。”我小小声地抱怨下,说完还做贼心虚地回头望了望,温如言此人一向神出鬼没,我可没少吃他的苦头。

随口问道:“他们去了多久了?”

凤郎掐指算了算,轻蹙柳眉,说:“算起来快有两个时辰了。”

“什么?”我大吃一惊,两个时辰,那不就是我正在美美饱餐的时候吗?“怎么这么久?”那座小山谷也没有多大,两个时辰足够把它底朝天的翻过来理过去了,就是拿个放大镜一寸寸的照过去也该照完了。

原本已被自己心中的一团乱麻搅到最底下的不安顿时全盘泛上心头,我害怕地轻叫:“凤郎!”身子已经微微有些战栗。

凤郎见状忙脱下身上的烟青色长袍,盖住我粟粟发抖的身躯。

他说:“别怕,有我在!”声音中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突然发现了一个一直被我刻意忽视了的事实,我的凤郎早已高出了我一个头,咽喉处长出了喉结,搂着我的臂膀坚强而有力,原来一直被小弟弟面具遮罩着的他也长大了。

岁月并不以我的意志为转移,一眨间的工夫,凤郎也该要离巢筑穴,娶妻生子。

这个认知带给了我崭新的感受,怜爱的目光划过眼前这个俊逸犹如画中仙人的少年,想到这个一直在我羽翼下小心呵护着的孩子终也将会像龙一般矫健飞舞,顶天立地,心中又是骄傲又有点失落。

到了那个时候,他呵护的该是自己心爱的妻和子吧?

唇边弯成一轮弦月,心神在一刹那飘远开去。

“怎么笑得那么诡异?”凤郎不满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心神一震,赶紧收回了神游的思绪。

我怎么像个舍不得孩子的母亲一般,竟然也会犯这种鸡婆的错误,现在哪还有时间来想这些有的没的?

“没什么,我在想该往哪边走。”我掩饰地轻咳一声。

“我比较担心温少爷,他一个人追过去,我怕他遇上什么事了,要不然早该回来了。”

我的心思却并没有转在这里,心不在焉地说:“你不用担心如言,他武功极高,只有他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他的道理。”心神念念绕在了丁维凌身上,沉吟了下,终是放心不下,“凌哥哥是往我的方向走的,没道理会和我错过。

现在过了那么久了,我倒是担心他这边出了什么问题。

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凤郎自然没有异议,时间紧迫,也顾不上打理自己,草草收拾了下,我和凤郎并乘一骑,飞快地驰向山谷。

大雨冲去了不少痕迹,给我们的追踪带来不少不便,好在丁维凌带的人多,多多少少还是留下了点痕迹。

我俩沿路追下来,不过一炷香时间,便到了我被绑来的那个小山坳。

我抢着找到当时靠着休息的那棵树。

果然,那树上不显眼的地方被剥掉了一小块树皮。

我探手取出怀中的树皮,放上去一对,大小正正合适。

这原是我为了辨认地方而悄悄做下的手脚,想不到此刻还真派上了用场。

我回首对凤郎点点头。

他知道我找对了地方,牵着马跟在我身后。

原本是布满荆棘的小径现在已经被清理干净,显然丁维凌来过了。

我急步穿过,抬眼一望,不由惊呆了。

凤郎紧随我进来,也跟我一样。

愣在当场。

满山遍谷的人,全是我认识的,赫然正是跟着丁维凌而来的丁府众护院武士,但丁维凌并不在其中。

武士们人人动弹不得,个个如泥塑木雕一般。

这样的情形就是我这个完全不懂武功的人也知道是被人点了穴。

我们四处转了一圈,只见六十来个人个个神情呆滞,见到我们后眼神焦虑,喉部上下滚动,就是发不出一点声音。

凤郎跟着如言也学了一些点穴解穴的功夫,便为武士总管推血过宫。

忙碌了一会,冲我摇摇头。

这些人俱有些武艺,寻常人三五个近不了身,其中不乏有几个江湖高手。

看他们举止动作,分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形下被人突袭,一举制服。

我和凤郎骇然相顾,是谁如此高明,竟能在一刹那间将这六十余人的几道大穴一起封住?而丁维凌又到哪里去了?

我对那武士总管说:“我们没有本事解穴,只好委屈你们再等段时间了,听说时间到了,穴道就会自己解开。

现在我有些问题要问你,如果是对的,你的眼珠就往我左手看,如果错了就往我右手看,明白了的话,你就往左边看。”那总管的眼珠便朝左边转过来。

“伏击你们的人和凌哥哥认识?”左边。

脑中开始快速思索丁维凌认识的江湖高手。

“人多吗?超过十个人吗?”右边。

那就是说人不多。

“五个?”右边。

“两个?”我有些不可置信,声音也尖锐起来。

左边。

我问对了。

天,这么多人,而且丁维凌本身武功也不错,敌人需要多高的武功才能一举制服、一个不漏?

“凌哥哥受伤了吗?”我心绷紧了。

右边。

万幸!

“那他人被他们抓走了?”右边。

奇怪了,难道是自己跟他们走的?

“是自己跟他们走的?”左边,晕,这个答案还真是让我难以理解。

“往哪里走的?”我伸手指方向,最后定在了前方耸立的山崖。

武士总管眼珠转到了左边。

我再一次呆掉,我可不会轻功,爬不过去。

再看凤郎,他的轻功最多也只能自保。

本来我让他学武便只是为了强身健体,如言也没有教他什么高深的功夫,他能练到现在这种程度已经是天赋+努力了。

凤郎说:“不如我们回去叫人。”

我想了想,否决了这个提议。

“如果对方是这种级数的高手,叫再多的人来也是白搭。”

凤郎却坚持已见。

我见他眼中忧色益深,刹那间恍然大悟,他何尝不知道叫人来也无用。

这么说只是为了我的安全而已。

我凄然一笑,说:“凌哥哥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我也不想再瞒下去了。

凤郎神色一惊,瞬间又回复了平静。

他微微一笑,淡淡说:“既是这样,我陪你。”我并不拒绝,凤郎的固执不下于我,要他抛下我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罢罢罢,若老天真不眷顾,那就让我们兄妹三人死在一处吧。

心神恍惚间,只听凤郎说:“对方既然没有下杀手,自然是有所求,只要有所求,事情便还有转寰的余地。”

我精神一振,思路也清明不少。

“凌哥哥既然是自愿跟他们走的,应该也有所把握才是。”

凤郎点点头说:“事情还不明朗前,我们也不要自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两人心意相通,相视而笑。

“既然爬不了山,我们就骑马绕吧。”说着牵过马来,正要骑上去,眼角扫到一个护院武士眼光直勾勾地盯着茅屋,我心念一动,两次来到这里,我居然从来没有想到要进那茅屋看一看。

这座山也并非如何雄伟,根本不需要造茅屋,樵夫猎人并不需耗费多大的功夫便可回家。

那么此地凭空出现这么一座不起眼的小茅屋自然颇为奇怪。

我和凤郎对视一眼,心中都对那茅屋起了怀疑。

决战之际的谈判

凤郎对我使了个眼色,我点点头,故意翻身上马,大声说话,弄出天大的声响。

他趁机悄悄掩到茅屋前,一脚踢开屋门,闪身避到一旁。

屋内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我俩惊疑不定地互望一眼,凤郎闪身进了屋,我随后跟进。

屋子不大,甚是简陋,和一般的山中猎户临时居住的屋子并无不同。

屋中只有一榻一桌,墙上挂着一袭蓑衣。

太正常了,正常得让我挑不出一丝毛病,反而让我疑虑重重,谁让我生来疑心病重呢!

我们四下查找,却没有发现一点可疑之处。

这屋子小得仅仅能够容下我们二人而已,巴掌大的地方一眼便可扫到底。

凤郎失望地冲我摇摇头,我也不禁好笑,真是疑心生暗鬼。

转身便要出去,谁知凤郎也在这时急急转身,两人身子一撞,我立足不稳,往墙上蓑衣挂着的地方倒去。

刚要立起站稳,身后突然一空,现出一个门来,我踉跄几步跌进了门里。

没等我缓过神来,那门又刷地合上了,凤郎却还没有来得及跟进。

我急得大力拍那门,却哪里叫得开。

也不知那门是用何材料所制,竟是严丝合缝,一点声音光线都透不进来。

我四处摸索,摸不到机关,只好望门兴叹。

等了半晌,见那门再不打开,情知定是我刚才误打误撞撞开了机关,凤郎急乱之中却未必有这种好运气。

既来之则安之,我等不到凤郎进来只好死心往前走。

地道颇深,触壁生潮,显是深入山腹。

我晃亮火折子,摸索着前进。

幸好地道虽深,倒并不曲折难走,岔路也不多,我硬着头皮走了半个时辰,居然给我走通了。

当我走出山腹,呼吸到林间最新鲜的空气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前方是一片密竹林,修长的竹在风中微微晃动,竹叶婆娑起舞。

一道山涧叮叮咚咚地在我脚边快乐流淌。

这样的风景绝对称得上清幽雅致,如果不是我的心情不允许,此刻完全应该缓缓而行,边走边欣赏。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天际现出一丝鱼肚白,霞光在天际处渐渐渗出一片红色。

而在一大片空地中,正是失踪多时的丁维凌。

他正和一个陌生的青年交手,而旁观的三人正是我们的老熟人——西门岑、西门嘉夫妇和西门风,西门笑却没有见到。

丁维凌挥舞的刀光缩成小小一团,护着自己,头上白雾蒸腾,面如赤金。

而与他对阵的青年仅凭一双肉掌对敌,掌势大开大阖,气势雄浑。

意态轻松,显然未尽全力。

即使外行如我,也能看得出来丁维凌根本不是那个陌生青年的对手,他只是在勉强支撑而已。

西门夫妇见到我微微颌首,意示招呼。

但我的眼珠只跟着刀光掌影移动,心里犹如炸开的油锅,面上却崩紧了不敢出声,生怕乱了丁维凌的心神而让他送命。

丁维凌对我的到来毫无所觉,他所有的心思都被这武功奇高的对手牵引,反倒是那个青年颇有闲情地抬头打量了我一番。

一片竹叶从我身前掠过,隐隐带着风雷呼啸的厉声,划破了我臂上肌肤,拉出一条血槽。

四下一张望,只见竹叶纷纷离枝飘舞,久久不坠,似有一巨大的无形漩涡气体托着。

温如言便在这漩涡中心。

漩涡中还另有一中年灰衣人,年纪四十上下,浑身写满了江湖的风尘。

如言高高立在柔软的竹梢上,神情冰寒,一手持玉笛垂手而立。

与他远远相对的灰袍人,右手持剑,左手拈个剑诀,神色凝重,立于三丈外的一枝柔竹上。

两人的情形很像古龙小说中描写的场景,不见刀光剑影,但见竹叶在其间载浮载沉。

那灰衣人所站的竹梢弯成了一个大弧度,我估摸着,若他所站的不是柔韧性极佳的竹子而是一般的树枝,早该断了。

而如言所立的竹梢则是波澜不兴,远远望去,他白衣当风,双足好似凌空一般,说不出的飘逸潇洒。

这样看来,如言应该是占了上风,那灰衣人在如言的重压下,落败是迟早的问题了。

在我看来,现下有问题的应该是丁维凌。

眼见他脸色怱而白忽而金,我深怕他修为不够勉力而为,这一场架打下来不死也要重病一场。

我已是焚心似火,却不敢出得半声,只好以眼神示意西门岑。

西门岑倒也不为难我,接收到我的信号后便主动走过我这边。

我压低了声音,问他:“你们在搞什么鬼?”

他环视四周,淡淡说:“你看得很清楚,单打独斗,公平合理,我们并没有仗着人多就围攻。”

“车轮战的话累也累死他二人了。”

“一场定胜负,我西门家素重信用,你可以放心。”

“你们为什么会打起来?”这是个不得不问的问题。

他目光奇异地看我一眼,“丁小姐的聪明智慧到哪儿去了?”

我心火狂升,忍不住发怒:“你西门家为什么总是缠着我们不放?”

他下巴轻扬,向丁维凌处一努,不温不火地说:“这是后话,现在不急着说。

你还是拣最要紧的说吧!再拖下去,他便不死也要元气大伤。”真是可怕的一针见血。

我猛然一醒,现在的情势不容我废话,当机立断问道:“你们想要我们做什么?”

西门岑双眼一眯,温和地望向我,我却有种被猫爪扣住了尽情游戏的感觉。

他摊摊手,说:“如果是做生意,那就要分两笔来算。”

我忍住气问:“怎么说?”

“和凌少对战的是我的九弟西门岚,我倒还能做个主。

而和温公子对决的却不是我西门家的人,我没法命令他们住手。

所以我只能和你谈一半的生意。”

原来那个陌生青年便是北六省的武林盟主西门岚,难怪丁维凌不是他的对手。

眼前局势本来就是丁维凌吃紧,温如言胜利在即,只要西门家的罢手,丁维凌便得解脱。

至于如言那边,那应该是他们来求我方和解才是道理。

一刹那间,我已十足生意人本色地把利害关系计算妥当,怎么算都是我方稳赚不赔。

我当下便说:“那我们就先来谈谈你能做主的部分。”

他却淡淡地说:“你没有条件和我谈。”伸手一指丁维凌,说:“他的命就捏在九弟手里,你丁家最宝贵的便是他的性命,你还能拿什么来换?”

我愣了下,仔细一想,人家说得也果真没有错。

若论钱,西门家钱多得没处花,也不在乎再多丁家这一份;若论势,西门岑是皇帝面前最得力的肱股大臣,他的弟弟又是威武将军,雄兵关外,我丁家就算有淑妃姐姐,有做尚书的大伯父,比之西门家最多也只是伯仲之间;若论人,西门岚虽然是北六省武林盟主,很了不得的人物,可也只是西门家的义子,就算有个三长两短,根本不伤筯动骨,而丁家却完全不同,丁维凌是长子嫡孙,金贵无比,根本损伤不起。

西门岑这一招极厉害,谈判伊始,就已经把我迫上了绝地,逼得我要丧权辱国,割地赔款。

“原来西门家就是这般发家的,便是说你们强取豪夺也不过分吧?”我冷笑着说。

“丁小姐此言差矣,西门家数代经营,若是心慈手软,早被别人吞了去,又岂能容得我们今日仍能占据主动?便是你丁家,难道不是站在他人血泪之上吗?”

我冷冷驳斥:“丁家虽非善男信女,可人若不犯我,我必不犯人。

岂能像某些人如疯狗般乱咬。”

他废然叹息:“你说得不错。

可换了你是我,只怕也会这么做。”

我冷哼,这有什么可争论的,我不是你,你也不是我。

你要做的我未必会做,我要做的你未必能做。

但形势比人强,我聪明地放弃这个话题。

再看了一眼场内的形势,“诚如你所言,丁家最珍贵的的的确确就是凌哥哥的性命。

不过——”我伸手一指温如言那边,“现在两场比试,凌哥哥虽然要败,可如言却快要胜了。”

“那又如何?”

“凌哥哥败了了不起就是大病一场,和如言对战的这位大叔情势看来很不妙啊,说不定下一瞬间就是生死立判。”

“你想用他的性命和我换凌少的性命?”

“不错。”这正是我打的算盘,我只能寄望他们会顾惜下那个灰衣人的安危。

西门岑哈哈大笑:“丁小姐不愧是做生意的高手。

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深得其中三味。”

我蹙眉,不高兴地说:“西门二公子有话但请直言无妨。”

“这明明是两盘生意,丁小姐却执意要混作一盘。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古人诚不欺我。”他两眼一开合间,精芒尽现,“那人是玄天宫之人,和温如言了的是师门恩怨。

是生是死,与我何干?你要我平白拿自己的利益贴补人家的亏损,世上岂有这样的生意?”

我变色,一则以怒自己的心思被他瞧破,不能混水摸鱼;二则又愁西门家族还没有搞定,玄天宫又出来捣乱,只怕如言一个人应对不过来。

但不管怎么说,我一定要镇定,先解了今日之难,他日徐图大计,再报这一箭之仇。

我敛容复归淡定从容。

“二公子说得好,是丁丁失言。”

西门岑温和地望着我,若有所思:“看来丁小姐已经想好要用什么来换了?”

“不错。”我等着他开口问询。

这是一场心理战,谁急着掀底牌谁便落了下风。

西门岑却是一只老狐狸,他不急不躁,悠然望天。

天便在这一刹那大亮,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从山那头凌空一跃,把光辉洒遍了天地。

我伸手拢拢散落的发,意态轻松,状似无意地说:“有纳雪公子相陪,想凌哥哥黄泉路上也不寂寞。”

他浑身一震,面色刹那间变了几变,然后打个呵呵:“丁小姐果真厉害,绝地尚能反攻。”

我向他裣衽一礼,淡淡说:“好说!”

他上下打量我一番,道声:“好。

真不愧是生来要配西门纳雪的女子。”

虽然这事我俩心知肚明,但他终于主动开了价码,我的主动权便多了几分。

我望望丁维凌,转头对西门岑微笑:“二公子,你看这……”

他笑道:“小事一桩。”伸掌三拍,西门岚攻势顿缓,丁维凌便轻松了不少。

我微笑向他道谢,眼角却瞟着如言那边。

心底急盼着如言早点胜了那灰衣人,我们这边便又多几分筹码。

西门岑却不给我时间拖下去,只听得他清晰地说:“我已先表示了我方的诚意,丁小姐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我心头焦急,面上却不露声色。

探手从怀中取出一柄象牙梳,慢慢梳起头发来。

笑着敷衍:“二公子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可是关系到我一辈子的大事,总要容我仔细掂量掂量吧?”

西门嘉妩媚妖娆地走过来,娇笑着说:“妹妹又何必多想,能嫁纳雪,是身为女子的福气。

妹妹只要说一句愿意,入了门便是西门家的当家主母了。”

我拉住她,故作兴奋地问:“纳雪公子长什么模样?性子是如何的?”

西门嘉掩嘴而笑,暖昧地朝我眨眨眼:“妹妹尽管把那好的形容词往纳雪身上堆。

纳雪是——”

西门岑打断她的话,目光炯炯地盯视着我。

“丁小姐不必拖延时间了,你是聪明人,又何必当别人是傻子呢?”

我心中叹息,难道老天真要我就此把自己卖了吗?长袖一挥,象牙梳落地,我艰涩地开口:“我——”耳边突听到竹枝“咯”地一声断裂的声音,声音虽轻,但在这一刻,我听得清清楚楚,绝不能有错。

我顿时精神一振,嫣然而笑:“我便是要嫁去西门家,也不能光凭你们一句话啊!虽说主要是为了纳雪公子的病,但毕竟是两家豪门的结亲,其中利益牵涉,总得事先说清楚,立个契约,免得日后纷争不休。

你们说我说得是也不是?”

突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横空插进来,“丁小姐难不成是要把自己称斤作两的卖了?”声音断金切玉,震得我耳鼓嗡嗡作声。

西门岑皱眉,西门嘉却不满地叱喝:“老六,你要做什么?”

便在这一刹,场内局势剧变。

温如言之死

偶知道今天这一章传上来,会有很多人看了都想狂扁偶。

相信偶,偶也不愿意的。

可是,可是,他就是这么来了……泪奔ing!

西门风那含着内力的话语清清楚楚地灌入了场内每一个人的耳里,我分明地看到,丁维凌浑身一震,转头望向我。

西门岚骈指如刀,劈向丁维凌。

他竟然愣愣看着我,仿佛遇到了极度不可思议的事。

而温如言和那灰衣人突然一起发动,两人在空中交错而过,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后,我听到有身体重重摔落在地。

但我根本顾不上看一眼究竟是谁赢谁输,此刻我的眼中只有那雷霆般劈向丁维凌的手。

“不要!”我狂呼出声,热血涌上大脑,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纵身扑过去。

便在这时,丁维凌动了。

他待那一掌印到他胸前三寸时,长刀横拖,顺势劈向西门岚的右肩,刀势起处,更是封住了西门岚的前后退路。

西门岚反应奇快,立即撤掌,左足一点,纵身而起,空中右足又在左足背上一踏,如箭般倒飞而出,险险避开这绝杀的一刀。

饶是他武功深湛,也为这精妙绝伦的刀法弄得狼狈不堪,由肩至腹拖出了一道伤口。

我便在这时扑到。

一片银雪也似的刀光迎头而来,西门岚躲开的刀却刚好由我来承接。

丁维凌厉声大喝:“丁丁让开!”

我不由苦笑,事到如今,叫我如何让开?

刀刃不由人意志地当头重重劈下,丁维凌竭力收力,把刀往自己怀里带,可惜他这一刀倾尽全力,此刻余力已尽,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刀向我落下再无半点办法。

要到以后,我才知道,这是丁维凌的绝招,他一生所学,精炼到最后,也不过就是这一招。

师门规矩,非到不得已时不能轻施,因为刀意便是舍生取义,同归于尽。

何其惨烈!

我发誓我看到丁维凌眼中痛极的慌乱,我又何尝不痛?电光石火间,突然明白了那些死在爱人手里之人的感觉,幸福而怅惘,遗憾而无奈,更要为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自己痛且快乐着。

罢罢,此生你我终究是无缘,要落一个如此惨烈的下场。

只是丁维凌是何其无辜?

“刀下留人!”我听到众人惊呼,甚至能听到几位高手出暗器的出暗器,甩鞭的甩鞭,拔剑的拔剑。

可谁也来不及了,我已经感觉到刀风及面,削去了我散开的青丝。

半空中突然飞出一条人影,狠狠一撞,把我撞飞到一边。

我被重重撞到三丈外的竹丛中,腰部被竹竿一弹,卸了那股猛劲,掉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

等我从地上爬起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兔起鹘落间,天地已然变色。

我扶着竹竿缓缓爬起,一步步地走向那原本该是我伏尸当场的地方,如今那儿有个黑衣人俯趴着一动不动。

而丁维凌跌在他身上也一动不动。

双足便似有千斤重,每一步都挪得我冷汗直冒,呼吸困难。

短短三丈远,便似红尘老去,烟花俱灭。

天地一片昏暗。

明明红日既出,我却觉得日月无光。

我颤着手伸向丁维凌鼻端,有一丝微弱却稳定的暖暖气息扑上我的指尖,顿时松了一口气。

西门岚飞奔而至,他伸手替丁维凌把了下脉,抬首对我说:“凌少不妨事,只是久战脱力,好好休息调养便可。”搬开丁维凌,便见那救我一命的黑衣人被一柄刀劈断了左肩骨,锋刃深深嵌入身体,又被力尽晕厥的丁维凌一压,活活钉在地上。

我轻轻抱起他的头,却见一角黑巾自他脸上滑下。

脸容清和,眼角已有尾纹,我眼前一黑,险险晕去,这人——不正正是那个为了五十两银子绑架我的张某人吗?他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西门岚叫来西门嘉帮忙,两人合力,迅速地把银刀自张某人身体拔出。

西门岚十指疾点,封住了他周身大穴。

从怀中掏出金创药来,往创口上倒。

穴道虽封,伤势实在太重,血流仍是迅速,一下子便把药粉冲走了。

西门嘉情急之下,劈手夺过药瓶,干脆把一整瓶药粉全倒了上去。

西门岚迅速撕下长袍下摆,利落地包扎好,又砍了竹枝接骨。

忙了好一阵子,他方才松口气,对我说:“你放心吧,我给他用了五哥独门秘制的血蓉散,千金难买的圣药,这一整瓶都倒下去了,他不会有事的。”

我忍不住嘲讽地笑。

果然不愧是西门家人,到了个时候,难道还要我感谢他们不吝惜手头这千金难求的好药吗?再不想看他一眼。

想起如言,如言怎么这么久还没有从竹林中出来?那一刻,我分明听到有人坠地的,那绝对应该是如言的对手不会是如言。

可是如言没道理不声不响的,除非是……

我如小鹿般惊跳起来,奔向竹林。

穿过几从茂竹,我一眼便看到如言静静地坐在地上。

白衣胜雪,一尘不沾,即使坐在尚带着几分泥泞的湿地上,他看来起来仍然没道理的清雅飘逸。

西门风低头立在他身前。

不远处的地上有两具尸体,一个全身骨骼寸断,软成一团的正是那个和如言对峙的灰袍人,而另一个穿着同样颜色同样质料衣袍的人四肢呈大字形仰天躺着,胸口处凹陷了一块,嘴大张着,眼中满是不能置信的惊疑。

而如言,安安静静地闭目盘膝坐在地上。

全身上下好端端地,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

只有身前的一滩猩红怵目惊心。

我跪坐在他身前,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生怕惊扰了他疗伤:“如言,你是受伤了吗?”

“他死了。”西门风一字一顿地说。

我好像没听见一样,柔声说:“如言,快点把自己治好,我们要回家了!”

“他死了。”西门风阴毒的声音如附骨之蛆,挥之不去。

我无法容忍,用尽力气喝道:“滚!”声音尖锐得犹如紧急制动后轮胎在高速公路上磨擦,连我自己也不能相信这是我发出的声音。

他沉默了下,终于还是转身退走。

我一寸寸倾下身去,双手圈住如言蜂腰,把脸埋入他怀里。

如言的怀里还是暖暖的,有着淡淡好闻的薰香味道。

谁说他死了,死人怎么可能是暖暖的?

“如言,睁开眼看看我。”我柔声低唤:“你和我说说话,别叫我害怕。”

抬眼望着他清雅标致的脸庞,颊上的酒窝淡得几乎看不出,他似是入定的老僧,神色间有着寂寞如雪的倦意,一分分地刻入了骨。

我心慌地紧握住他手,他眉间的淡淡倦意犹如一闷棍敲得我心口绞痛。

若是他睁开眼对我说:“丁丁,我倦了,从此的路你自己走下去吧!”我该怎么办?蓦然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其实依赖如言良多。

从他八岁起,他便不得已地背上了我这个包袱,没有一日能得放下。

如言仍然不动也不做声。

我的心一分分浸入北极的冰天雪地中,强笑着说:“如言,你别和我开玩笑,这样恶劣,以后便再也不理你了!”

伸手去打他,他却应声而倒,滑稽地凌空盘膝靠到竹竿上。

我吃惊地望着他,如言从来不屑用这种滑稽有如小丑的姿势来博我开心。

如言,永远是清雅风致的。

我深吸口气,探鼻息、把脉,不甘心地伏身听心跳,现实告诉我,如言真的走了,没来得及与我说一声再见。

我轻轻抚掉他眉间的倦意,如言,你恨吗?我想你会恨的,我也会,而且要连你那份一起恨!

过去,你一直背着我,现在,让我背着你。

我用力抱起他的身子,踉跄着走出林子。

西门家的人站在竹林入口。

我的视线一个个自他们的脸上扫过。

西门岑的可惜、西门嘉的怜惜,西门岚的痛惜加起来也抵不过我心头如火般炙烧的恨。

视线最后定格在西门风脸上。

我幽幽地对他说:“你杀了我吧!”

西门风阴郁的脸跳了跳,他平板地说:“你不要发疯了!”

我直勾勾地瞪着他,“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必杀你。”

他沉默,然后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开。

“我等着你!”

西门家族的其余人等只是沉默地旁观,并无一字一句劝解,即使我说要杀掉他们的家人也一样面无表情。

我的脸色近乎凄厉的惨淡,把如言轻轻放下,萧索地问:“你们满意了?”

西门嘉不忍地掉过头去,西门岚沉声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我并不理会他这些无谓的话,人死了再来说这些假惺惺的言语又何必?我只是定定看着西门岑,冷冷说:“你要救你的兄弟,所以就牺牲别人的兄弟。

你的兄弟是人,别人的兄弟便不是人了?”

西门岑轻轻叹息,他温和的望着我,神情慈悲如寺庙中的佛像。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我点点头,从来没有这么明白过,用我最珍视的人的生命换来的道理。

“承蒙指教,丁丁铭心刻骨,永志不忘。”

“温公子之死,我很遗憾。

但该做的我仍然要做,以后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

“你脸皮之厚,连我都不得不说声佩服。”能在这个时刻说这么一番话的除了西门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红日当空,如言清俊的面庞清晰地在我眼前放大,有一滴冰冷的水珠掉在他颊上。

我抬头望苍天,有一只鹏鸟正展翅飞过。

碧蓝的天色中白云悠悠,鹏鸟自得的翱翔,松快得令我羡慕。

西门嘉长叹一声,说:“妹妹,我们先送你回府吧。”

我拒绝,西门家假仁假义的恩惠我半点都不想领受。

西门岑负手背对我,叹道:“丁小姐,这一切事情都是我策划,你若有怨恨就冲我一个人来。

纳雪并无半分对不起你,我所做的事和他完全无关。”

“到了此刻,你仍顾着他,我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是个好哥哥。”只可惜,你仅仅只是西门纳雪的哥哥。

西门岚不安地解释:“温公子之事实出意外,但他是死于师门仇杀,与我西门家并无直接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按江湖规矩——”

我冷冷打断他:“西门九公子,我并不是江湖人。”他脸一红,张嘴欲言,在我森冷的目光中,终于还是说不下去了。

西门岑仍是用那种慈悲的目光注视着我,这样伪善的慈悲,无异于鲠在喉口的鱼刺,比之于赤裸裸的残忍更加恶毒。

“为了纳雪,我不惜遇神杀神,见魔杀魔。”

“那若是有一天,是你自己阻了他呢?”我恶毒地冷笑。

“那我便杀了我自己。”他温和地吐出最无情的言语。

微笑着,他说:“你是个明白人,你会懂的。

我相信,你若是与我一般处境,也会一般行事。”

“我不想懂。”我黯然神伤,撇过头,悲哀的低声说:“我只知道一件事,你可以杀尽天下人,唯独不该杀如言。”

他默然。

山中隐隐传来沸腾的人声。

西门嘉纵身一跃上了竹梢,瞭望一番后跳下来对西门岑说:“有很多官兵在搜山。”

西门岑皱了下眉:“此时不宜和官府硬碰硬,我们先撤!”

原来是官兵们到了,看来是凤郎终于找来了人。

只可惜,每一部戏中的官兵都是在谢幕时才姗姗来迟,在我的戏里也不例外。

低头看向如言清透的脸,喃喃自语:“别时容易见时难。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如言,你终是我生命中的一阵风,挥一挥衣袖就此云淡风轻。

我好恨哪!

这一刻,我分不清我究竟恨的是温如言还是西门家族,亦或是我自己?记忆挟带着漫天的波涛灭顶,我眼前一黑,放任自己的意识解脱。

哪怕,只是片刻的解脱。

这一天一夜,刺激接连不断,我强撑的神经终于选择在此时崩溃。

妄念之境

你们好狠的心啊,为了一个温如言,就对身为作者的我这样万般蹂躏,偶家的书评区从来没有一天有这般热闹过,快要成黄泛区了。

居然居然还有人要钉偶的草人……偶彻底无言了。

这一天,偶从书评区经过都是灰溜溜的。

票呢?票呢?没有票的话,哼哼……

顺便说一句,偶下周上强推哦,谁敢不到,小心PP啊(先让偶下场擦擦冷汗),总之,点击、收藏、推荐、书评,一个都不能少哦,我喜欢全套服务。

(迷花不怕死的探头出来)

上来补充最后一句话,如言一派不要下架本文哦,否则你后悔偶可不管的(华丽丽地退场)

※※※飘渺的箫声穿破云层,细细地在空气中传播。

我追着箫声而来,这曲子我记得,很多年前,如言曾吹过一小段,他说过有一天会完完整整地吹给我听。

而今箫音重现,似从极远处传来,若有似无地在我耳边撩拨着。

路无限地延伸,看不到尽头。

触足处好似踏上了绵软又有嚼劲的QQ糖。

沿路数不尽的桃花绽颜怒放,开到极艳的鼎盛。

桃花林中笑语声声,一派喜庆祥和景象。

笛声忽前忽后,我在桃林中奔跑。

笑声不绝不耳,几度差点让我迷失了方向,但好在箫声也不曾间断,渐渐地,箫声愈来愈清晰。

我拂开身前的花枝,眼前跃然而出的一色飘逸出尘的白。

我下意识地开口叫:“如言!”

叫完了便知道是自己认错人了。

眼前之人虽然是背对着我,可分明是一个女子。

身上穿的是丝质的衣裤,裁剪合身,极显精致。

衣裤的式样虽然简单,却透着时尚,衬得那女子益显浮云飘絮、清丽出尘。

这人好熟悉啊,我怔怔地望着她,目光胶着在她身上。

她转过头来。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桃花便谢了林红,世间再无颜色,唯留一点褪尽铅华的素白。

她无须说什么做什么,便已是世人仰望的中心。

她是极致的美女,天生的明星。

凤菲菲,一个我熟得不能再熟了的人。

第一次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欣赏凤菲菲的美丽,这样的感觉真是很怪异。

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明明是我,却成了她。

“凤菲菲?”我迟疑下,还是先开口叫她。

她精美绝伦的脸上浮起一丝淡薄得透明的笑意:“十几年不见,www奇Qisuu书com网你便连自己的容貌也认不准了?”

我大方地笑:“实在是想不到,你这样的出现比让我立刻回到了现代还要来得让我惊讶。”

“这些年来生活得还满意吗?”

“称不上满意,但过得比较像个人。”比做凤菲菲有味道,我感慨道。

“你呢?”

她淡淡而笑,满地落红。

“我一直待在这里。

我的性子你清楚得很,正好求个安静。”

“那你我可算是求仁得仁了?”

她揶揄了我一句:“我记得你重生后的第一个愿望就是要生成绝世美女,现在还想吗?”

我有些难为情地说:“想,成为美女的愿望我从没有放弃过。

以后也不会放弃。”

她浅浅绽出梨花般的笑容,说:“你还是这样倔强。”

“倔强这两个字害我至深,却是怎么也改不了。” 面对着这样绝顶的风华,即使明知是自己仍然觉得有些怪怪的。

“不错。

你倔强得让人叹息。”萧声再次传来,她侧耳倾听。

我心头突然跳了下,不由开口一迭声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会和你相遇?如言也在这里吗?”

她轻拈起一朵桃花,一片片剥下花瓣,漫不经心地说:“温如言已经死了。”

“我知道。”可这箫声分明是他吹奏,我忍不住焦灼地四处搜寻,“既然我能和你相会,当然也能和如言相会。”

她举掌轻轻一吹,花瓣飘零落地,眉眼轻挑,斜斜扫来:“这世上哪有白吃的午餐?”

“我可以付出一切所有。”只要时光重来。

“一切?”

“一切。”我斩金截玉地答,没有半分犹豫。

她看向我,顾盼流光,直如碧水寒潭,教我移不开目光。

“你真的成了丁丁,凤菲菲绝不会为一点虚幻的感情付出代价。”

“十余年光阴,除非是死人,否则谁能不变?”我坦然承认,早在我决定留在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便一点一滴地改变着。

十余年滴水穿石,无异于便是全新的一个人了。

她明媚双眼微微眯起,似是在考量我的决心,半晌方说:“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她并不需要我的回答,一口气接下去说道:“这里是妄念之境。

一个天底下最牢不可破但也是最最脆弱的地方。”

“妄念之境?”我喃喃重复。

“人的贪嗔恨痴俱是执念。

执念有多深,这妄念的境界便有多深,便是翻天覆地又有何妨?但若有朝一日,失了执着之心,那么……”

她话中的意思我已了解了一些,于是接过她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不错。”她负手转身,流风吹起乌黑发丝,斯人立处便是那十丈红尘最繁喧时的出世,清冷得烟寂花灭。

“所以此地其实也是一张说破就破的纸。”

我心中一动,希望的火苗攸地点燃。

“因为我对你一直存着执念,所以才会在此地见着你。

那么同理,我也能见到如言了?”

“你理解得不错。

只有一点不对。”

“哪一点?”

“你对我的执念始于转世重生那一天,十几年来,这一点痴早已变得根深蒂固,牢不可拔,所以才有你我的缘。

而温如言嘛——”她轻叹了一口气,言下之意显然是我对他还不够执着。

“求你指点迷津!”

她淡淡地说:“既如此,你可以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指:“求神。”再缓缓伸出第二指,“问魔。”

“何者为神?何者为魔?”

“神道便是清心寡欲,从此红尘俗世无牵无挂;而魔道就需要用血腥来洗清仇恨。

这便是舍身求神,立地成魔。”

她蓦然回首,语声幽冷如冰,视线如蛇般在电闪间直直盘上了我的身躯。

“想见温如言,就看你的执念有多深!是神道还是魔道,你这就做个抉择吧!”剔透如玉的手指在金日辉映下灿烂得让我不能直视。

我大惊失色,倒退一步。

神也好魔也好,都是无爱无恨的,区别只是一个无欲无求,一个无欲不欢。

是救世的神也罢是灭世的魔也罢,没有了感情再见岂非多余?若是结局只是如此,管他活着死了,不过是个形态而已,我的执着只是个笑话。

我收回了向前迈出的腿,冷冷说:“我不想求神,也不愿入魔,我只想好端端地做一个真正的人。”

“做人难哪!”她清清冷冷的一声叹息,似有无穷的未尽之意在空间延荡。

“是很难,可这贪嗔恨痴我一个也不想放,否则何须来这儿转世重生一回;我也不愿泥足深陷,白白称了暗地里小人快意。

如言绝不会希望我为他丧失理智。”

她幽冷的视线穿过我的身体,投向极远处。

“你不是扑向丁维凌了吗?如果不是你的轻举妄动,温如言怎么会死?”

我满额冷汗浧浧而下。

原来真的是这样,如言竟是为我而死的。

在某一个刹那间,我心冷若灰,只觉得上天入地,生无可恋。

求神问魔,先出了心中这口浊气也罢。

但只是一念之间,我重新寻回了理智。

这个世上最了解我的人,非温如言莫属。

从来我都是知道的,我可以无所顾忌地肆意妄为着,如言竭力的纵容也是其中的重要缘故。

同样地,恐怕这个世上能最接近于了解如言的也就是我了。

“即便如言是我为而死,他一定也是希望我能连他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

“你确定?”

“一千个一万个确定。”就算我还不够了解如言,但也已足够了解如言会希望我怎么样生活。

我纵不能让如言复生,也不能再次置他的意愿不顾。

纵是此生再不得相见,可只要一想到那永远白衣如雪、寂寞冰清的人,就让我拥有了一直往前走的勇气和力量。

凤菲菲悠然长笑,笑声中透出一股我自五岁后就没有在她身上发现过的纯真气息。

“丁丁,你终于放开了我。

从此以后,你便是你,我便是我,再不相干了。”

我醍醐灌顶,如梦初醒。

“你是来和我告别的?”

“是啊,你已经不需要我的存在了。”

我狡黠地向她眨眨眼:“不止是告别吧?”

“当然,总得给你点告别礼物。”

我不满地抱怨:“你这份礼物还真特别,若是我选了神魔之一呢?”

她悠然说:“那也是你的选择不是吗?一切的一切,存乎你一念之间。”

我恍然大悟:“其实是我自己在逼自己,是我自己要让自己厘清立场,而不是你。”

她笑,原本冷淡得似轻风浮云的人儿也有了淡淡的暖意。

“你这样很好,我很欢喜!”

我微笑向她挥手:“一路走好。”

她向我嫣然而笑,朝我走来。

我伸开手臂,与她相拥。

一刹那间,人影重合又分开。

一个淡得透明的身形慢慢地一步步退开,渐渐淡入空间,终至于不见。

我怅惘地看着这具娇美的皮囊消失在我眼前,从此以后,我就真的与我的前生挥别了。

空气中隐约地簘声又起,丝丝弦弦的荡入我心间。

有一个清越如春风的声音在箫声中微微叹息,几不可闻:“痴儿。”

我霍然转身……

※※※醒来的时候,在一间精致华丽的房内。

梦里的一切清晰地近于真实,可是我知道,那确实是我的南柯一梦。

一旦真正面对现实,说不恨那是假的,尤其是在第一时间见到西门家的人。

我是人,人便会有爱恨情愁。

西门,便是我此生最恨的。

西门笑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的椅上,呆呆地望着窗外。

我慢慢睁开眼,凝视着他的背影。

从嘉露街上那突如其来的乌龙绑架事件起,这个总是一脸阳光的少年便与我有了说不清楚的牵扯。

他感应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对我笑道:“你醒了?”

我轻呼一口气,倦意不可抑止地在周身的骨节处泛滥。

“我不想醒,如果可以的话。”

他端着一碗药走过来,立在床头,总是阳光灿烂的脸上居然难得的露出了愁色。

“先喝药吧!”

我抬手挡住他,冷冷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没病没痛的吃什么药,吃毒药吗?”

他勉强扯扯嘴角,表情难看得让我想挥拳痛击。

“这是宁神汤,五哥说你的情绪激荡过度,对你的身子不好。”

我凄然说:“若是这药能让我一觉睡到死也就罢了,若是不能,醒过来的时候还不是一样要面对?”

他叹口气,扬手把药泼出窗外,连着把汤碗也一起扔了出去。

“这里是哪里?”

“这是西门家族的别庄。

你可以安心住下。”

“你二哥这辈子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吧?”我盯着床架上精美的雕刻,平静的问。

他伸拳恨恨捶那床架,苦恼地说:“要是我在他们面前不这样称许你的表现,也许……”

“后悔有用吗?”我倦乏的闭一闭眼。

他的一念之差,便改变了我的命数。

我该恨他的,如果不是他,就不会有后面那一连串的噩梦。

但我要恨他什么呢?恨他挂着西门的姓氏?还是恨他着意的回护?

他默然,半晌才涩声说道:“你有何打算?”

我奇异地看着他,放声大笑。

“这世道还轮得我来打算吗?西门十公子,这话是不是问颠倒了,该当由我来问你才对!”我笑不可抑,笑得身子起了痉挛。

他扑过来,用力压住我的身体,痛苦的喊:“丁丁,别笑了,求你别这样!”

“好!”我敛住笑,墨黑的眼眸迫视着他,“告诉我真相!”一字一顿的说:“一字一句都别来骗我!”

西门笑低下头去,沉默不语。

足尖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

“怎么,这一点小要求都不能满足我吗?”

他无奈地抬头答:“你又何必那么执着?时候到了,你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我轻声笑:“你们害的别人赔上了性命,还要我赔上一生的光阴,总要让我知道几个为什么,也好让我赔得心甘情愿几分吧?”

他瞄见我苍白得近于无情的脸庞上,那一种讥诮的神色,便知道是绝对避不了了。

他认真想了下,便说:“关于西门家族的秘密,我不能说;如果是关于你的事,我知无不言。”

我在被窝中狠狠的攥紧了手,面上却淡笑着说:“那是自然。”

他拉了椅子过来,坐下后,凝神屏气,紧张的笑笑:“你问吧。”

绑架真相(上)

屋内陷入一片静寂。

我这一梦也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暮色从四周涌来。

昏黄的光线投在西门笑的身上,打出了一个淡淡的光圈,只有那双爱笑的眼仍旧是那般的明澈。

该从哪儿问起呢?我想了想,事情缘起于那个黑衣张某人的绑架,就从这儿开始吧。

“我被绑架这件事,是你们安排的吗?”我并不迂回,单刀直入。

西门笑坦率的点头承认:“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我心中的怒意顿时汹涌而来,果然和西门家脱不了干系。

西门家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怒意快要把我淹没之时,及时抓回了理智,我垂下泛起红血丝的眼眸,神色淡定地问:“此话怎解?”

“西门家族要绑的原本是丁维凌,但不知为何,张之栋绑来的居然是你。”

“那个张之栋原来是受你们的指使来绑人,演得好一出戏啊!”想起他入木三分的呆愣愣样,不由得心底苦笑,枉自己以为阅人无数,人心隔肚皮这个教训还是没记深刻。

“张之栋究竟是什么身份?”

“张之栋在江湖中以轻功闻名,人称青云客。

一向独来独往,颇有声名。”

“哼,有声名又如何?在西门家族眼里,都不过是一些可以利用的人。”我冷冷哼了一声。

西门笑苦笑,也不出言辩驳。

我问他:“你们要的是我,去绑凌哥哥做甚?”这是个关键问题,我一直没有想通。

西门笑霍地抬起头来,双目灼灼,眼神奇异:“你居然不知道原因?”

我莫名其妙地瞪着他:“我为什么应该知道?”

他的目光中渐渐带着几分怜意,我更紧的握住拳,几乎便要冲动地挥掌打掉他形之与外的怜悯。

屋子里静的出奇,有股奇异的气息缓缓地流过。

那道气息流到哪里,哪里的空气便似凝成了无形的固态。

我咬紧了牙,指甲深陷入肉,尖锐的声音划穿了凝结的空气,我一字字极清晰地问:“为什么?”

长笑声起,银铃般的娇软笑声还在耳边流淌,人就已经不请自入了。

桃花娘子西门嘉人比桃花娇,长裙拖地迤逦行来,轻拢一拢堕马髻,掩口一笑,风情万种。

“这事,你问老十,打死他也说不出口!”

西门笑赶忙起身给她让座,自己退到窗边别扭地盯着个景泰蓝花瓶发呆。

“丁丁请二夫人赐教!”

西门嘉亲热地拍拍我的手:“妹妹,我们做女人的,一生必得喜欢过一个人,要不然就白白在这人世走一遭了。”

我心中起了不祥的念头,沉住气追问:“二夫人话里有话,其中大有玄机啊!”

西门嘉眼珠滴溜溜一转,伸指点我额头,嗔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妹妹就不必再害羞了。”

我眼角抽搐几下,哈哈大笑:“ 害羞?二夫人确定你说得是丁丁我吗?”

西门嘉突然轻声叹了口气,伸过手来为我掖了掖被角。

她更加放柔了声音:“妹妹的苦心我全明白。

姐姐是过来人,有句掏心窝子的话要和妹妹说。”

我心中一个咯噔,双眼下意识地躲开,身子动了动。

“女人这辈子情情爱爱的都不重要,过去种种辟如昨日死。

来日嫁个好男人,将来生几个有出息的孩子才是康庄大道。”她说得语重心长。

我目中一寒,心底升起赤裸裸的难堪。

难道我这一点自以为埋得最深的心事其实是人尽皆知?目光转处,却不怒反笑:“姐姐说得极是。”

西门嘉欣慰地笑:“我就知道妹妹心里是最明白不过的。”说着眼睛朝床柱瞟去,我顺着她眼光看去,只见到床柱用料讲究、刻工精美,花鸟人物栩栩如生,四周轻纱雾掩,奢华是奢华极了,可也没见得有什么惊异之处。

夜色终于笼入了整个屋子,我见到西门嘉抬手抚过柱上金漆漆就的凤凰,轻点了玛瑙嵌的双眼。

床柱四周轻纱缓缓升起,明珠的柔光一泄而出。

又听到一身轻响,只见西门笑也启动了一处机关,屋中轻纱帘卷,光明大作。

珠华玉生烟,这一间华贵如牢笼的屋子居然也如梦如幻起来。

对着满屋的夜明珠,我吃惊地无以复加。

这辈子我也没有见到过那么多的夜明珠。

“妹妹你看,这些珠子都是纳雪让人搜罗的,从此以后,只要是你常待的地方全部都用夜明珠。

这份心意如何?”西门嘉诚恳地望住我。

在她心里,只怕也已经为这波澜壮阔的大手笔而心旌动摇了。

见我似沉迷于这梦幻国度,她望向我的眼神中充满了必得。

想也知道,天下但凡是个女人的就逃不出这样的柔情蜜弹。

西门笑也在这片光华流转中失了心神,半晌才呐呐地说:“丁丁你喜欢用夜明珠当灯笼,消息刚传回去,纳雪就传令下来搜罗所有的夜明珠。

就算富如西门家族,所有的人都好一阵兵荒马乱呢!”说完嘿嘿而笑,迎上我寒浸浸的视线,便转了调干笑两声,只怕他自己也觉得这事炫耀得没什么意思。

“让纳雪公子费心了。”我淡淡说。

这般的辣手无情、这般的心细如发,果真是费心了。

我在心底狠狠流泪。

如言,你看到了吗?这每一片珠辉中都有你的影子,每一寸阴影下都有我的黯然。

西门嘉见我神色淡然,有些吃惊,一时摸不清我的底细,不敢冒进,小心地问:“妹妹觉得如何?”

觉得如何?此刻听到这句问话真是讽刺。

我的世界被搅成了一团沙,你觉得好不好?我最亲密的朋友为我而死,你觉得好不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觉得好不好?

我漾出一朵浅笑,轻快地说:“姐姐也是女人,女人不是最了解女人吗?”

她见我连称呼也改了,顿时松了口气,脆生生地笑了,笑得眼中波纹荡漾。

我见她开心,冷不防地把话题兜了回来,“那张之栋绑错了人,所以你们才要他故意放我走的,是不是?”

西门嘉冲口而出:“我原本是要他迷昏你的,……”话一出口,便知道不对,但已然收不回来。

她苦笑着说:“妹妹好深的心思。”

西门笑失笑:“二嫂如今方知吗?”

我淡淡说:“要和我做一家人,却连句贴心话都不说,姐姐觉得说得过去吗?”

西门嘉沉吟下,便下定了决心。

“妹妹说得是。

该说的我便痛痛快快地一次倒干净,也好去了妹妹这块心病。”

她的身份不同,既是现任西门当家的夫人,又是当朝一品诰命,这一番叙述,当然比西门笑的答案要详尽多了。

原来西门家对我用心之深,连我都没有预计到。

长达三年的追踪调查,我日常的一举一动尽在他们眼里,每一条消息都以最快的速度传回西门家族大本营。

我斜眼望向西门笑,却见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心里也不由一软。

就算他当时有心袒护,其实也是无能为力的。

那日张之栋不知何故错绑了我,送到约定的那个山坳里。

西门嘉见他绑错人,便丢给他迷药,让他找机会迷昏我。

也不知道张之栋是怎么想的,最后不但没有迷昏我,还要送我回去。

而那时丁维凌和温如言已经带人赶到,西门家的人无暇处理我的事,我才得以轻轻松松地回了家。

其实西门家本意也不在于我,要迷昏我也只不过是不想我碍事。

谁都没有料到,我竟然会单枪匹马地再次杀回那个山谷,并且无意中触动了茅屋中的机关,找到了地道入口。

说到那个机关,正是西门嘉的得意杰作。

那机关难就难在那件蓑衣才是真正触发机关的钥匙,蓑衣摇摆中的力量连续撞击那机关点几次,机关才会打开。

凤郎随后要进,必定是把蓑衣一把扯下,甚至把那衣服扯破了搜个仔细。

那便是找到天荒地老,也触发不了机关。

话说回头,西门家其实根本不想杀丁维凌,只是要扣他为人质,做为与我交涉的筹码,同时迫使丁家不能轻举妄动。

西门家早已算准了正常途径的求婚只能撞壁,也不想在官面上和丁家过不去,便改以武林身份搞奇袭。

只要丁维凌在手,我头一个无可奈何,老夫人也绝不肯为了我大动干戈,这门婚事便成了定局。

但要诱捕丁维凌,必须先调开武功高强的温如言。

玄天宫的人正好找上门来,双方皆大欢喜,一拍即合。

玄天宫门人在谷外现身,诱走了如言。

西门岚、西门风趁机突袭,以我为要胁迫使丁维凌主动走进机关。

而如言不久后察觉不对,凭着他天生的机敏锐利,竟在峰峦叠谷中找到了丁维凌。

西门岑摆明车马要和他们一决胜负,两场全胜才能带我走。

就这样,这两个傻哥哥明知是对方的陷阱仍然不得不跳了下去。

那个和如言对峙的灰衣人便是如言的五师叔,如言和他以绝顶内力心法比试,我到的时候,那灰衣人其实已经快支持不住了。

按西门嘉的说法,如言内力高强,心神空明,四周的一言一行都逃不过他的耳目。

但我在丁维凌危急关头头脑发热,扑向丁维凌。

如言心神大乱,那灰衣人趁机反扑。

如言与他五师叔双掌相击,性命相博之际,一直埋伏在一旁不敢异动的伏兵也同时出击,也就是那个仰面而死的灰衣人了,据说他是如言的四师叔。

具体情况西门嘉并没有细说,但我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到了,必是如言的四师叔卑鄙偷袭,最终导致如言的死亡。

而他们两人也被如言同时击毙。

其中过程我不懂武功,无法想象,但大方向必是如此错不了。

至于丁维凌最后那招居然是诱敌的绝杀,他们倒真没有想到,谁都不认为丁家的真命天子愿意与人同归于尽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自然也想不透丁维凌为何会用那一招。

但我是知道的,那必是凌哥哥不愿我为了他而屈膝投降,舍了自己一生幸福,宁可求仁得仁,以自己的死来换我的自由。

至于后面的意外,更是出乎意料之外,连我也搞不清楚张之栋究竟是何用意。

事到如今,我全明白了。

西门家族对我是势在必得,就算我躲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我嘴里苦得发涩,除非我现在再次时空穿越,否则我的余生注定了要和西门二字纠葛。

“我要见二公子。”我闭上眼,把心底所有的恨与苦统统盖上。

“好。”西门嘉严肃地答道。

绑架真相(下)

西门岑住的院子很偏,房间里空荡荡地几乎没有什么家具。

窗户洞开,对穿而过的弄堂风用力摇晃着窗棂,呼啸而起的风声带着呜咽,让这个夏夜显得阴冷。

屋子正中央对面对摆着两张宽大的椅子,西门岑坐在面向门的那一张。

月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把他的身子一半掩在阴暗中。

他见我进来,随意地一抬手,说:“丁小姐请坐。”

我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停在他面前,伸手搭在那张空椅背上。

西门岑有趣地看着我:“怎么,我这屋子有什么古怪吗?”

我弹指轻叩几下椅脊,木头发出“噗噗”声,指尖隐隐传来微微的痛感,那一点痛像细细线牵着我的心尖,略一纠葛便磨出了血痕。

我收拾起苍白的心情,冷冷地说:“当朝一品大员,天下的首富,住的居然是这样一间透风透水的屋子,岂不好生奇怪?”

“放心吧,这屋子上上下下全部敞开,绝无任何闲杂人等能进得二十丈内,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下什么埋伏。”

“不愧是西门大人。”我话中的讥诮之意明显得几十丈外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并不动声色,淡淡地说:“我已经辞官。

所以我的所作所为和朝廷无关、与丁家无关,这只是西门家族与丁丁小姐之间的事。”

我不禁拍案叫绝:“二公子,你这招狠绝,舍不得孩子套不到狼,不由得丁丁不佩服。”冷笑一声,柳眉倒竖,“但我丁家的尊严、温如言的一条人命是你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能揭过了?”

“我并不要求你就此忘记。

你是个心肝灵透的人,往何处去最有利用不着我说你也清楚。”

我长叹息,再清楚不过了。

缓缓倾身坐下,紧紧盯着这个温文儒雅的男人,他比狐狸还狡诈,比变色龙还要善于伪装,我深知,有必要时,他将比狮豹还要残忍。

深吸口气,我答复他:“明知不可为而为,我有时候也会犯点傻气。”

西门岑脸一沉,房内的温度顿时嗖嗖地直线下降。

他的双眼瞬间变黯,黑漆漆得没有一丝光泽,让人完全摸不着底。

烛火一跳,他蓦地展开一种完全无害的笑容。

我顿时不由自主地肌肉收紧。

“温公子之死,让丁小姐痛彻心肺,在下深感抱歉。

不过,这种事总是第一次最难,既然避免不了,再有第二次也不是太难了。

是不是?”

我双眼蓦然收缩,撕下了脸皮的贵族居然可以比街头的泼皮更加流氓。

“二公子真乃高人也!”我也笑起来,笑得比他更加无辜无害,更加阳光灿烂。

他笑得更温和:“那么丁小姐是想通了?”

“没有大通,但也小通了。”我和他互相转着心眼,这件事我的耐心不会比他差。

西门岑是何等人物,他点燃了炉子,加够了柴火,便不急着催火。

他貌似很宽容地说:“有进展就好。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仔细想清楚。”

一个月啊,便是我这一生中最后的自由了吗?我不甘心。

便是为了如言,我也不甘心。

我的命运不需要别人来指手划脚。

眼前这人像神人悲悯世人一般高高在上,我悻悻然问:“你们也不怕挑错了人,最后反而害了西门纳雪?”

“纳雪亲自挑上了你。

三个完全符合条件的女子中,他只选了你。”

“为什么一定是我?”如是不是这种疯狂变态的偏执,今天绝不会是这种结局。

西门岑深深望着我,沉声说:“因为纳雪不能没有你,所以你必须要入西门家族;因为你是天地中独一无二的,所以你只能进西门家族。”

我长袖一挥,几分绝望、几分无奈、几分恨意合成了十二分的讽刺。

“好霸道的西门家族!你当天下人都是你们手底的玩物吗?”

西门岑居然柔声答:“若天下人当自己是玩物,那便是玩物。”他的面容雍容而温和,让人竟不能起了敌意。

月光下的侧脸闪着圣洁的光辉,如神人般地慈悲。

而阴影投在空荡荡的壁上,在晃荡中显出了狰狞阴森。

我为他鼓掌。

人是“妙人”,语是“妙语”。

所谓夏虫不可语之与冰,这话用在这儿再合适不过了。

我霍然立起,转头就走。

西门岑悠然叫住我:“丁小姐不想与温公子告个别?”

我冷笑一声:“二公子心胸宽广,丁丁承情之至!”

他哈哈一笑,“以后总归是一家人,丁小姐无需客气。

出了院子,往左拐,绕过池塘右手边那间屋子便是。”

我疾步奔出这间空寂得让我胸口堵得慌的屋子。

夜风仍旧如方才般敲打着窗棂,但这声音此刻更是显得空洞没有生命力。

我蓦然回头,西门岑正柔和地望着我,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萧索,依稀又带着三分肃杀之意。

见我回头,他迅速回复了那欠揍的雍容慈悲之色。

神色转变之快,云淡风轻,一点不露痕迹,我几乎以为是自己眼花。

我收敛了一切疑问,不带一丝感情地问:“你不怕我会报复西门家族?”

他缓缓摇头,“天底下的女人都不会拒绝西门家族,会拒绝的大概也只有你一个了。”他笑着叹息:“你真是个傻孩子!”

我傻吗?也许!但没这点傻,我辛辛苦苦活这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我抬步欲走,他又喊住我:“你终有一天会明白的,我有耐心活到那一天。”

是吗?这一次,我的笑意流到了眼底,要比耐心嘛……

按照指示,我出了院子,往左拐,绕过池塘,径自走向右手边那间屋子。

屋中点着烛火。

我在屋前驻足,月华把我的影子映在地上,胖胖扁扁地十分趣致。

我抬头望月,今夜是上弦月。

月色温柔,月牙弯弯,像是嘴角勾起的一抹浅笑。

唇边盈起笑意。

这温柔的夜啊,有人盼它长夜不醒,只恨春宵苦短,我却恨这黑暗漫长得和我的生命一样,没有结束之期。

轻叹一声,留下无边的清冷。

屋门“吱嗄”一声洞开,一个青衣素袍的书生提着一盏灯笼踱出屋来。

见到我,他一点也不惊讶,略一侧身错开,便提着灯走了。

我有些奇怪地望着他踽踽独行的背影,月下孤清得让我心里酸酸的。

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神色大变,急步冲入房内。

屋内也是空荡荡的,并没有什么陈设,只是居中放着一张竹塌。

屋里烛火通明,竹塌上轻纱重重,风从我推开的大门吹入,卷起千层雪纱,吹得烛火跳跃不定。

如言便静静躺在竹塌上。

一个人,寂寞地躺在这片陌生中。

即便是合眼躺着,如言依然是孤洁出尘、寂寞如雪的。

烛火下,他长长的睫毛如扇般投下一小片青影。

薄薄的唇紧抿着,颊边轻淡得近于无痕的酒窝露出一丝纹路,就像窗外那轮弯弯的月。

我慢慢跪下,习惯性地伸出手抱住他,把脸埋入他怀里。

如言的怀里依稀似还带着一丝暖意。

如言,你终究是舍不得我吧?

我的腿跪麻了,但我无意动弹,肉体上再多的苦痛抵不过心中根植的悔意。

如言,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偏偏选择独自清醒地看着我沉沦?我一直以为只有凤郎才是闷骚的奉献型,怎么你比他还要闷呢?你的寂寞我如今是懂了,可是我往后的寂寞你还懂吗?

如言,你说过如果二十五岁我还嫁不出去,你便要娶我。

可是你看,我才十三岁,便已经有大好的姻缘求上门来,你看你看,你当初便应该许诺说第一个要娶我,否则哪还轮得到你?我是谁啊,丁丁小妖,我怎么会嫁不出去呢?

如言……

我把头埋得更深,一粒粒无色的水珠从如雪的白衣中渗入,染上了夏夜的凉意,扑上我狼籍的面颊,那凉意便寒浸浸地透到了心里。

如言——手指与白衣纠纠缠缠,再难分解。

“唉,痴儿……”一声细若蚊鸣的叹息在空中袅袅飘荡,那声音恍若琴弦拨动般在空气中带着颤音一圈圈扩散。

“谁?谁在那儿?”我惊跳起来。

空屋寂寂,我惊惶的声音在屋中嗡嗡作响,发出奇怪的声波。

屋内空得藏不下一只老鼠,屋外西门岚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让任何人靠近我。

那这个声音是谁发出的?

我的视线极缓极缓地移到屋内除我外的另一个身体上。

难道?……

下一刻我便摇头否决了这个想法。

因为我已经发现了这个如春风般清越的声音究竟来自哪里。

它,竟是从我心底发出的。

今天不专心,我被一些文友激烈的方式弄糊涂了,如言是我笔下的一个人物,我对他的一切言行都是经过深思的。

我并非是一个乱下笔的作者,前文埋下的伏笔自然会有圆满的交待,如言绝不会是文中的败笔。

这就是我最后要说的,以后我不会再为如言之死解释一言半语了。

我继续接着写,扣除一些不再愿意看文的,我想绝大多数收藏此文的书友应该还是愿意接着看这篇文的。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我又一次回到了丁家,带着如言的尸体回来。

大家面对沉默无语的我,震惊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丁维凌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立刻镇定下来,派人去通知静王府。

凤郎陪我先去拜见了父母,两日不见,娘快要哭瞎了眼睛,爹也瘦得形容憔悴。

免不了又是一场抱头痛哭。

娘哭着求我:“丁丁,别离开娘了。

你出去,娘不放心啊!”

我安抚她:“好,丁丁以后都不出去了,一直都陪着爹娘。”心里却不禁苦笑,还能陪多久?望向爹的目光里不免带了几分悲苦。

爹长叹着拍拍我的肩,揽住娘,为她拭泪,挥手示意我离开。

他清矍的脸上有着轻愁,眼中充满了了解。

我心底一酸,侧过脸避开爹那慈祥得让我有流泪冲动的目光。

丁维凌等在门口。

从我进府开始,他只说了两句话。

一句是“速去通知静王府”;一句是“先去见见五叔五婶。”凤郎一见到他,便默默退开。

我在院门里,他在院门外。

一道薄薄的门。

门开着,似乎只需一步,我便能忘乎所有,痛痛快快地在他怀里撒着娇,要波斯的华美地毡,要老四川的镇店火锅汤底。

只是一步,就是天涯。

我望着他,他望着我,视线相遇,在空中融成一团,再慢慢飘开。

我悲哀地发现,日升月落,月起日寂,短短两天,曲还未弹而弦已断,花还未红而颜已衰。

这一场青葱岁月,你我终究还是擦肩而过。

我已非我,他也不再是他。

在这片暧昧不明的静默中,终于是他先开口说:“已经订了最好的檀香木棺材,三天后下葬。”

我收拢了飘忽的心神,淡淡说:“不下葬,把棺木停在冰窖里。”

他忍耐地蹙眉说:“天热了,怕放不住。”

我满眶的酸意便忍不住要倾泄出来:“放得几天是几天。”

“丁丁!”他终于忍不住低喝。

我的脚似失去了支撑力,无力地倚在门上,涩涩地说:“便是多留一个时辰也好,真留不住了,一把火烧了才干净。”

他慢慢平静下来,深邃的眼眸如死水般不起半点波澜。

伸手想要为我抚平额间的伤逝,手才伸起又落下。

“如果你带回的那个人是我,是不是——就会痛得少一些?”

我怔住。

眼神复杂地看我一眼,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你这个样子,我很心痛。”说罢,大步走了。

心如刀割般地疼。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是谁这么有先见之明,一句话便贯通了古今中外,上下五千年。

长相思,摧心肝。

我的相思才刚开始,便要结束。

可摧人心肝的痛不知道几时始、几时末。

※※※温如柳来了。

找的居然不是丁维凌,而是我。

站在我家的院子里,发上簪了一朵小白花,一身素白的她愤怒地瞪着我。

我懒洋洋地和她打个招呼:“有事?”

她的目光似要生吞活剥了我,几乎能听到牙齿打磨的声音。

“看样子你很悠闲?”

我冷笑,温如柳居然一副要找我算账的模样,可她凭什么?“你若是很忙的话,门在那儿,不送!”我根本不想待见她。

没有了如言,还带那劳什子的面具干什么?

她勉强平定了心情,竭力冷静地说:“我来接我哥哥回家。”

我一甩袖子,霍然变色。

“他哪也不去。

这十多年来,如言几乎没有和我分开过。

他死了也不会愿意和我分开。”

“可他不会愿意和害死他的人待在一起。”她两眼放出凶光,恶狠狠地说:“你这个杀人凶手!”

这话像一把刀子生生切进了我最痛的地方,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任性地叫:“你温如柳又是什么好东西,几时轮到你在这儿指手划脚?”

她完全撕下了平常雍容温婉的面具,气红了眼:“你杀了我哥哥,居然还有脸大喊大叫?”

“哥哥?哈——哈——,温招弟也配做你哥哥?”我心底多年积攒下的怨气一古脑儿地爆发了。

我讽刺地笑:“你一心要嫁的不是丁维凌吗?怎么看你的表现,不像死了哥哥,倒像是死了情哥哥!”

“你——!”她尖叫一声,十指尖尖,冲过来掐住我。

我重重一把推开她,恨恨地说:“你又想掐死我了?”

她双目赤红,面目扭曲,头发也散乱了。

“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绝不会留下你这个祸胎。”

被院子里的声响惊动的凤郎和爹一起出来。

凤郎大声喝道:“够了!”气势惊人。

我和温如柳齐齐一震,难以置信地望向凤郎。

他放柔了声音,悲哀地说:“人都死了,你们还吵什么呢?”

我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倦意如海潮般涌来,乏得眼前一片昏黑。

温如柳噔噔噔连退三步,萎顿不堪,刚才凶恶的气势无影无踪。

爹走过去扶她一把,温和地对她说:“还是多想想以后的事,节哀顺变吧!”

她慢慢红了眼眶,豆大的水珠一滴滴落在爹的手背上。

爹温柔地轻轻拍他,她哭声渐响,终至嚎陶。

我狠狠咬着下唇,这一架吵得莫名其妙,可我却忍不住放肆了。

我的泪已流光,再流的便是血了。

倦啊,无可抵挡的倦意一寸寸侵上我的身子,腐蚀着我的神经。

我长叹一口气,对温如柳说:“你走吧。

如言生死都会跟我在一起。”

侧首对凤郎交待:“帮我照看如言,别让人怠慢了他。”

他神色郑重地点头:“放心吧!”

我转头对爹说:“爹,我倦了,想歇歇。

你别让人打扰我。”

迎上爹担忧的眼神,我又叹一口气,轻声说:“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说着,挺起后背笔直走进自己房里,把门扣死。

一关上门,我的身子就奇异地软了。

如无骨的蛇般,瘫在地上。

无可抵挡的倦意快要把我整个吞噬。

我艰难地在地上慢慢地爬,小小的房间,离床不过是几步之遥,却爬得艰苦万分。

好容易爬上了床,才一沾枕,便人事不省地沉沉昏睡。

我在一片空白中沉睡,时间无知觉地流逝。

依稀听到爹大力敲门的声音,但我醒不过来。

好倦啊,似乎这个身子里十几年来积下的倦意一并地涌了出来,让我连抵挡的意念都没有。

后来听到有人砸窗,有人进来,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

再没有人打扰我,我睡得酣畅淋漓。

这长长的一觉连梦都没有做一个,但或者也有做,只是我完全不记得。

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手脚发软,肚子空前的饿,但精神却健旺之极。

我只是略略发出一点小小的声响,门外有人推门进来。

我讶异地微微“咦”了一声,凤郎笑起来:“你都睡了三天了,估摸着你也该睡足了,我就候在门外了。”

“有那么久了?”我不可思议地问。

如花的少年放下托盘,把碗盘一样样端出来。

不过是些清粥小菜,但对我三日不进水米的肠胃来说正是最合适的。

美丽的脸庞绽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可不是。

你睡得昏沉沉的,叫都叫不醒,我们都吓坏了。”

我风卷残云地消灭着食物,边吃边口齿不清地问他:“这几天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

他柔柔笑答:“你心中的重要事情便是温少爷。

放心吧,凌少爷已经发话,没有你的意思,谁也不能动温少爷一根手指。”

“哦,那就好。”我不由想起那日丁维凌转身而去时的背影,沉重得让人不忍背弃。

“静王府不来闹事?”我顺口问,温如柳应该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郡主来过两次,王府的总管也来过两回。

都被凌少爷打发走了。”

“温如柳也还罢了,王府总管怎么会来,难道是静王的意思?”我喃喃自语,刹时间想通了关节。

没有了如言,静王府到哪儿支取银子呢?哼哼,活人利用完了,连死人都不放过。

“还有事吗?”

“老夫人来传过两次话了,让你一醒就到她那儿去。”

我吃完最后一口粥,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

“你去答复上房,说我不想去。”

凤郎也不问为什么,只是淡淡点了下头。

我有些怀疑地看着他,这个和他平常的作风完全不同!

他似是看出我的疑问,淡若浮云的微微一笑:“人总归是要变的。”

不错,人总归要变的。

每个人都有了变化,如凤郎、如维凌、如我。

郎山村之不忍回忆

老夫人已经接连派了三批人来传我了。

二伯母是最新的说客,她连夜赶来,担忧地在房内不停打圈,口中念叨:“丁丁,你胆子怎么变得这么大,老夫人传唤你也敢不去?”

我悠然自得的为二伯母倒茶,顺便也给自己倒了一杯。

“二伯母不用担心,去了是挨骂,不去也就是挨骂,那还不如不去。”

“你啊!”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

眼神中透着焦虑,似在问我究竟是怎么了。

自从我这次回来后,大家看着我的眼光全是怪怪的,我心知肚明,是为了如言的死、为了连累了丁家。

只怕从今以后,我在众人的眼里更是接近于妖孽的地位了。

但这一场混乱我能奢望谁能够了解?我苦笑,就连我自己也不过是局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送走了二伯母,我趁夜独自一人去了客院。

张之栋便住在这儿。

上次自那堆混乱中舍身救了我以后,西门家并没有带走他和丁维凌,所以重伤的张之栋便被一起带回了丁家养伤。

因为他在丁维凌面前救了必死的我,因此丁家给他找个洛安最好的大夫,待若上宾。

他对我的星夜来访一点也不惊讶,似乎早已算到了。

指指床前的座椅,礼貌地请我坐下。

我打量他一番,重伤失血的面容还有点焦黄,眼角的尾纹也似更深了。

“身体好些了吗?”

他淡然答道:“死不了。”

“我听凤郎说,你的功夫废了?”

他面无表情地说:“嗯。

琵琶骨断了,手不得力了。”

“我很抱歉。”对于这一点我是真心感到抱歉的,学武之人废了功夫会是怎样的处境,我可以想象得到。

“不必。

这与你无关。”他皱眉略有点不耐地打断了这个话题。

“可是你的武功……”

“我轻功不错,以后就算没了武功,只要跑得够快,还死不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这个问题我一直没想通,若说是为了西门家族,却连西门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但若不是为了西门家族,那就更加解释不通了。

他沉默了下,双眼紧盯着床幔,沉声说:“因为西门风。”

“西门风?”怎么又是这个阴恻恻得总是站在西门岑背后的人,我厌恶地轻哼一声。

“不错,就是他。”张之栋神情木然,眼中却慢慢浸出了彻骨的痛意。

我迅速在心底盘算了下,老实说这个张之栋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事情与西门风有关,整件事就更有意思了。

“既然和西门家族有关,这事就复杂了。”我故意叹口气,“西门家族与我的关系你也知道一二。”

张之栋嘴角微微一动,似笑非笑地说:“不必试探我。

我敢在你面前说这件事,就是因为知道你和我一样恨他们。

亲人在你身边死去,你却不能喊不能叫只能受着的滋味不会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我苦笑着承受了他这句扎我心窝子的话:“说说看你的故事。”

于是他说了。

他的故事缘起于八年前。

张家的老宅在郎山村也是颇有年代的,老宅传下来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张家在当地不大不小也是个中等家族,屋里老老小小的连着家仆也有六七十个人。

农历的新年快要到了。

整个郎山村的人都忙着杀鸡宰羊,家家喜气洋洋。

张家自然也不例外。

这个村庄的人彼此都很熟悉,孩子们都是一起长大的,根本没有什么阶级之分。

几个村童来喊张家的小少爷同去村东头的湖边破冰摸鱼。

张小弟自然是欢欢喜喜地同去。

几个顽童跑到湖边找了个地方,各自分别敲了几个冰洞,开始钓鱼。

钓着钓着觉得气闷了,有最胆大的孩子便说要跳到湖里去摸鱼。

几个顽童纷纷响应。

张小弟有些犹豫,但经不起众童的激将,一拍胸脯也答应了。

于是几人脱了衣服,到那冰最薄的湖心一个个跳下去。

这些江南水乡长大的孩子水性都是没得说,也不怕冷,一个个皮肤通通红也是生龙活虎的。

张小弟家境富裕,自然就有点怕冷。

他衣服脱得最慢,被孩子们嘲笑不过了,终于咬了咬牙,跳了下去。

刚入河就觉得寒意透肤入骨,快把他的血都冻住了。

他哆嗦几下,原来精熟的水性也忘记了,喝了几口水后,身子直往下沉。

开头孩子们还以为他是开玩笑,在边上齐声大笑,渐渐觉得不对了,都慌了,纷纷扎猛子去捞他。

一直潜到河底,才有人找到他,赶紧去拉他。

那小童抓住他头发拼命蹬水把他托出水面,众童手忙脚乱地把他救上岸,可怜张小弟那时已经冻僵了,动都不会动了。

众童倒也不惊慌,对溺水之人该如何救治平日里大人们都是教了又教的,于是搓心口的搓心口,拍背的拍背。

渐渐地,张小弟呛出水来,哇哇大哭,活过来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这时那个去救张小弟的小童想起一件事,惊叫起来:“水底还有一个人!”

众童大惊,年龄最大的那个怪他:“你不早说。

这么久了,死都死透了。”

那小童委屈地说:“哪里顾得上嘛,我吓都吓死了。”

这几个孩子胆子都大,也不怕死人,又跳下河潜下去把那个沉在河底的人捞上来。

等捞上来后,这才知道害怕了。

原来那个死人衣着虽华贵,神情却狠厉,而且全身皮肤青瘆瘆的,像极了图画中的鬼。

更要紧的是,那人胸口上插了把短剑,这个样子一看就知道是被人谋杀的。

临死前死死抱着石块,明显是不希望自己的尸体被人找到。

众童吓得哇哇叫,抬了张小弟便往村里跑,各自去告诉自己家的大人。

村民们眼见快要过年,不欲多事,沾上了晦气,就想把那具尸体照样扔进河里。

但张家的二儿子张之栋却起了好奇心。

他本在外学武,快过年了才回到家来,听到这种事心里那江湖人的因子便发作了。

他也没有惊动村人,自己先悄悄掩了过去。

那尸体仍然放在湖边,没有人动过。

他上下仔细翻看了下,只看得出死者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者,身中剧毒,致命伤并不是胸口那一剑,而是背后中的一掌。

因为胸口那剑并没有插正,而背心却清晰地浮现一个赤红的掌印。

以他的武功虽然看不出哪门哪派的武学,但也知道这掌是极高深的功夫,能断人脏腑。

他吃了一惊,探手搜那老人。

只摸到了几块碎银、一个极品冰种翡翠玉戒和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小铁盒。

小铁盒入手极沉,分量重得怪异。

而且怎么也打不开,因为根本就没有锁。

张之栋也算是见过点世面的,知道不能强来,先把东西收进了自己怀里,准备先去挖个坟,等村民扔了尸体后再悄悄去打捞上来,让他入土为安。

正在转身,却见那老人手里紧紧拽着一样东西。

他费了牛劲才扒开了老人的手,里面竟赫然是血淋淋的一块皮肉和一小块染着血渍的灰色衣料。

他情知这事透着诡异,不敢再多看,急忙把老人的手又合上了。

听到村人往这边赶过来的纷杂足音,他赶紧施展轻功溜走。

跑到离湖边一里远的地方,正想找块风水不错的地方给那老人挖个浅坑,就听到了沿岸传来衣裳簌簌声。

风中传来一阵咳嗽声,咳得急了,似是吐了几口血。

有个听来天生带着阴寒气息的少年声音说:“师傅,您身子不好不如回离宫歇息,这儿有师叔、师兄们盯着不会出差错的。”

咳血的气虚声音焦虑地说:“风儿,你不懂。

不亲眼见到那人的尸体,我一日都不得安枕。”

阴寒少年说:“那人受了如此重伤,必定无力渡河。

徒儿会仔细搜查,师傅安心吧!”

听到这儿,张之栋心里如明镜般,这些人要搜的自然是那个湖边的老人了。

想到那老人身上的毒和伤,他再也不敢乱走,耸身跃上湖岸边的高树。

他武功虽不是很高,可轻功着实了得,这一跃竟是点尘不惊,那些人一点也没有发觉。

很快地,就有手底下的人来报告,刚刚打捞上来一具尸体。

那气虚的人大喜,急喘几口气说:“带我去看。”扶着那阴寒少年就快步离开了。

张之栋居高临下,对这些人的衣着容貌看得分明。

那气虚的中年人左颊有一颗黑痣,容颜清逸,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阴寒的少年面容普通,猛一看几乎便要忽略了过去,让人以为他只是一道影子。

这些人俱是一身灰袍,颜色质料看起来和老人手中的那块残角完全一致。

那气虚的中年人蹲下身,亲自在老人怀中翻找。

找了半天,自然什么都没有找到。

他气急败坏地叫:“怎么会没有?那东西他应该随身不离的。”

阴寒少年问:“师傅,您找的是什么?”

他师傅并不答他,只顾自己翻找。

却听得那阴寒少年低低一声叫:“师傅,您看!”伸手指着那老人的右手。

中年人急忙去扒那老人的手,当然看到了那块血肉和灰布。

可两人竟然异口同声地叫道:“不对,有人动过这尸体。”

张之栋一怔,顿时明白过来,心里暗骂自己胡涂。

老人临死之前是用力握紧了拳,是以极难扳开,一旦扳开,手就再也合不紧了。

这两人都是机智过人,自然一见便知道有问题。

那阴寒少年在四周略一勘察,回来报告他师傅:“附近有几个冰洞,旁边还丢了几付鱼杆,应该是附近人家在这儿钓鱼时发现了这具尸体。

我们只要把附近的山村一个个翻过来,不怕找不到师傅要的东西。”

中年人也觉有理,吩咐手下的人立即搜村。

少年扬手放出个烟花弹,只见一溜红光异常灿烂,便是几十里外也能看得清。

一盏茶时分,便有灰衣人来报:“右护法,方圆十里地里只有一个郎山村。

刚刚已经打探清楚,村中张姓人家的小儿子今儿在这湖中溺水了。”

中年人嗯了一声,捂着嘴剧烈地咳了一阵后对那少爷说:“风儿,你在这儿等你师叔、师兄们,师傅先过去看看。”

那少年恭谨地应是。

中年人让人带了老人的尸体就往郎山村行去。

待那中年人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又有两拨人纷纷赶到。

少年对其中两个领头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施礼,称呼他们为“四师叔、五师叔”,又和其他人打招呼。

四师叔也不废话,直接问:“你师傅呢?找到那人了吗?”

少年答:“找到了。

可师傅要找的东西却没有。”

两位师叔面面相觑,五师叔喃喃自语:“没有那东西怎么行,大师兄怎么会罢休?”

四师叔清咳一声,五师叔立即住嘴。

四师叔皱眉问:“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了没?”

少年答:“前面郎山村的孩子今天在这附近玩,想必是他们拿去了。

师傅已经亲自去搜了。”

五师叔当即说:“师兄,我们快去郎山村,我怕夜长梦多。”

四师兄却摆摆手,并不急着走,反而问了那少年一句奇怪的话:“你师傅有没有说那个村子怎么解决?”

少年阴森森地笑起来:“四师叔,您是知道师傅的脾气的。”

四师叔点点头,叹口气说:“事关重大,这次我也不拦他。”说着招呼众人上路。

张之栋细细回味几人的话语,越想越不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要凉了。

他连忙悄悄蹑在众人身后,后脚跟着前脚进了村子。

他到的时候,村子里已经被血染透了。

那帮灰衣人见人就杀,就连抱在怀里的婴儿也不放过。

他们翻箱倒柜,掘地三尺的搜查。

村子中血流成河,一个宁静祥和、与世无争的小山庄顷刻间成了人间屠场。

张之栋躲在村头的山上,远远望着这一切,钢牙几乎咬断。

他自知自己武功不济,出去也只是送死。

只是血红了眼,把那些人的容貌一个个刻上了心底,记得分毫不差,希望来日能觅得良机报此血仇。

村子里近百户人家片刻间被屠杀殆尽。

他甚至亲眼看到了自己叔父和堂弟在屋门外被那个叫风儿的少年开膛剖肚,听到了亲娘临死前的那声惨叫。

这些,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听着,无能为力的愤怒犹如架柴燃烧的火堆,让他的心炙成一片灰烬。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发抖的身体,不敢让树枝摇晃,深怕引来杀身之祸。

他听到那少年挥剑斩了最后一个活人,阴森森地说:“师傅,村子里全部搜遍了,没有找到您说的那个铁盒。

徒儿抓了几个知情的人详细审过了,几个人说得都一样。

都说是孩子捞到死人后就吓回了家,他们就立即过去扔尸,并没有碰那人的东西。”

五师叔烦躁地说:“难道是那人藏起来了?”

四师叔点点头:“那也未必不可能。

虽然他片刻不离身,但事出紧急,藏起来不想让我们找到也是可能的。”

气虚的中年人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吐了三大口血。

四师叔关心地问:“二师兄的身子还支持得住吗?”

那中年人摇手说:“不妨事。

我已经吃过两粒烈火丹。”

五师叔恨恨地说:“想不到那老鬼的功力竟精深若斯,身中桑绵剧毒又被我刺了一剑,再中了二师兄的血煞掌,居然还有余力重伤二师兄。”

中年人叹息着说:“五师弟怎么能如此小看那人的功力,若非他武功高强至此,我们又何至于要出此下策?”

众人皆黯然。

半晌,中年人开口说:“风儿你收拾残局。

东西既然不在村里,必是藏在左近。

四师弟五师弟带着弟子们一寸寸地搜,务必要找到。”

众人齐齐接令,分头行事。

只见那少年指挥手下人在村里到处点火,天干物燥,一会儿工夫,整个郎山村便在火海中成为历史。

张之栋屏住了气,待众人不见身影后,才悄悄溜下树。

四下里都是灰袍人的影子,他不敢在这个时候乱走。

想了下,干脆绝地求生,反身窜进了火海。

凭着绝顶的轻功,在火海中窜逃,找到了村里存放腌菜的地窖。

南方有冬天腌咸菜的习俗,每到冬天就会全村壮丁一起在大水缸中踏冬腌菜,留待开春后下饭,味道鲜美无比。

郎山村都是姓张的,平素关系亲厚,村中便有一个地窖专门存放了腌菜,谁家要用就可去取。

地窖里显然是已经被人搜过了,腌菜缸子都被打翻了,腌菜的酸臭气息和着地窑的闷气极不好闻。

但张之栋也顾不得了,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眼下这里大概就是最安全的了。

村子里的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烧得厉害时连地窖里也变得酷热难当。

好在腌菜的水多,缸打翻了,汁水都积了起来,吸收了不少热量。

他把一个还算完整的缸泡在水里,自己坐到缸上,虽然极不好受,总算是避免了烤成腌菜猪的命运。

这地窖里,别的东西没有,腌菜多得是,强忍着胃部的不适,勉强也能活下去。

只是吃了十天的生腌菜以后,张之栋这一生只怕是闻到腌菜味就要吐了。

等日光第十次透进地缝中后,他估算着那些灰衣人应该差不多撤了。

到了晚上,他悄悄闪身出了地窖,偷偷跑回家凭吊了一番,但什么也没敢动,连亲人的遗体也不敢收,就怕那群灰衣人去而复返,知道有人幸存。

他跪在家里烧得不可辨认的屋门前指立誓日:“之栋必要生饮仇人鲜血以祭全村人在天之灵。”

这个浑身酸腐味、腌脏得面目不能辨认的少年从此在江湖上消失了。

五年后,青云客名震武林,武艺高强,一身轻功神乎其神。

青云客是一名杀手,承接各种暗杀任务,出道至今,共三十八桩任务无一失手。

江湖传说,只要青云客有心,便是走到了你面前,你都不会听到一丝丝声音。

只要青云客想杀你,你的头便会在睡梦中丢失。

合作

张之栋的故事很普通,在我前世曾经演过的武侠片子中都会有一个这样身负血海深仇的孩子。

只是电影中的便是电影,当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面前时,依然要为他叹息一声。

他渐渐回复了起初的冷漠,淡淡地说:“你果然很冷血。

这样的灭门血案眼都不眨下。”

“你有你的过往,我有我的。

并不是死了人就是最惨的。”我不以为然。

这世上人人有自己的苦衷,谁能比谁更惨呢?

他深深望我一眼:“我不知道西门家族为什么非你不可,但你确实和一般女人不同。”

我横眉对他:“你这话似赞似贬,我先将就着收下。”

他哈哈一笑,眼角的尾纹也略舒了些。

“你的故事中的那个风儿想必就是西门风了,是因为他你才改变了主意?”这几乎是个肯定句。

“不错。

我接了这个任务后才见到了西门岑,也同时见到了西门风。

哼,他啊……”

我默然,对一个整整“日思夜想”了八年的人,就算是烧成灰烬,只怕也能看出此灰与那灰的不同来。

“所以你才故意错绑了我,后来又放走我,最后还救了我。”说来说去,就是为了西门风,就是不想让他们趁心如意。

“我想看看西门家族如此重视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很好奇啊!见过了,如何?”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我出离地愤怒,目光一沉,幽幽道:“你知不知道你的一时念起,人家要拿命来抵?”

他冷冷地说:“你这是迁怒。

温如言的死与我可扯不上关系。”

“是迁怒又如何?只要是与如言之死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饶过,即使你曾经救过我。”我握紧了拳,从牙缝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迸出来。

“好,等的就是你这句话。”他两眼攸然亮起,焦黄的面皮也似有了光泽。

“只要你能说做到,我便把一条性命全交给你也无妨。”

“奇了怪了,我一无武功,二无势力,你把筹码押在我身上岂不可笑?”我怀疑他脑子出水了。

“西门家族如此重视你,你身上必有什么他们亟欲取得的物事。

这世上能真正威胁到他们人恐怕就是你了。

更何况,我要复仇的对象还有玄天宫,以我的武功再多十个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但你不同,你以西门家当家主母的名义接近他们,机会比我大得多。”

张之栋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不禁有些气喘。

我侧首问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联手?失了武功的前高手!”要背包袱也要选一个都是宝贝的背。

“你够了!”他警告地瞪我一眼:“试探得也该差不多了。

我凉凉答他:“我这人比较功利,你不是也说我冷血吗?”

他悠然,拖长了声音:“我相信你决不会忘了,温如言是死在谁的手里的。

要知道,伤心事并不是我一人独有。”

我面皮一僵,慢慢浮起一脸灿烂的笑:“说得好。

我相信你的诚意。”

他重伤之身精神渐渐不支,神情有些萎顿:“你早该相信的。

别忘了,你那日受过我大礼,若不是存了拼死保你之心,我何苦来?”

“你是故意的!”我眯起眼狠狠瞪住他,“张之栋你好狠的心计!”一刹那间,几个悬宕不解的疑问都有了答案。

他在山谷中的一番做作是为了引起我的猜疑,在我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而西门嘉要他迷昏我,他反而送我走是因为他知道如言他们已经到了,我回了家还会再来。

再一细思,根本连绑架我也不是为了搅西门风的局,他哪有那么幼稚,这只是让我入局的由头。

最后舍身救我,也只是因为我不能死,我的生命对他来说太宝贵。

他并不否认,夹杂着彻骨的冰寒,眼中的悲哀之色更浓。

“好说!”

我唇角的笑容益发盛绽,“那我们就合作吧。”

失手打翻手中的茶碗,滚烫的热茶泼了他一身,青瓷盖碗跌下,正好跌在他伤处,再弹到地上,跌了个粉碎。

他闷哼几声,身子剧抖。

鲜血刷地渗出来,丝丝缕缕地淡入热气腾腾的茶汁中。

我故意惊叫:“呀,出血了。

不好意思,我帮你换药。”

他苦笑着摇头不迭:“多谢小姐美意,张某消受不起。”

“消受不起?”我笑如春风绽柳,声音却冷得犹如十八层地狱,“以后会有更多的机会消受。”极缓极缓地伸出纤白的手,灯火下,十指剔透染上了一层黄晕,倒映在墙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指甲尖尖,犹如女鬼挖心的动作。

我的双手慢慢伸向他。

他直直盯着我的双眼,动也不动。

堪堪到他面前,我突然疾声说:“我就是故意的。”反手抓住他受伤的肩骨狠狠一扭。

饶是他脾气硬朗,也不由得痛叫出声。

刚刚开始结痂的伤口迅速扯裂,接好的骨头也再次断开。

我的指尖沾上他的鲜血,灯光下怵目惊心。

他咬着牙忍着痛不吭声,脸色一刹那间惨白无人色。

我抬手轻拍手掌:“我是女人,女人是轻易忍不得的。

这个你知道的吧?”

他痛极反笑,哑着声音说:“好极好极,正是要这种手段我才放心。”

“那你就受着吧。”我优雅地转过身,丢下最后一句话:“明早我会派大夫过来。”

天上月儿弯弯,笑得恍若不知人间忧愁。

只可惜月下的阴影太深,再美的光华也掩不住人心的不足。

真相总是让人心寒,知道得越多便伤得越深。

凤郎悄悄出现,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夜已深,遥远的星芒在他眼眸中闪跃。

我在前面一步步走,他在后面一步步紧跟,行路的节奏都与我一模一样。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我身边支持,始终与我步调一致。

我停下来,转身望住他。

他不解地问:“怎么了?”

我对这个少年充满了怜惜,跟着我虽说是吃喝不愁,可也不算是舒心的好日子。

而凤郎,这般精致绝伦的人儿值得拥有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幽幽叹道:“这些年来,做姐姐的委屈你了!”

他笑起来,笑容轻柔优美。

“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我怎么不知道自己受了委屈?”

“怎么不委屈?我原本是希望能让你过着最自由最开心的生活,可是我一直并没有真的做到。”

“你想太多了。

对我来说,只要看到你能过得好,便是我过得好。”

我无言,面对这样纯得没有一点杂质的感情,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脑中只浮起了四个字“受之有愧”。

我沉默地往自己的居住走,凤郎依然一步步地跟着,步调奇异地和谐。

送我到屋门口,他对我温柔地挥挥手:“快去睡吧!”转身往自己房里行去、“凤郎!”我叫住他。

他回过头来,衣角在夜风中轻轻飞舞,月色下浅浅的笑。

“我需要你的帮助!”虽然鄙视自己的利用之心,可我依然矛盾地说了:“这世上最后能让我全心全意的放心的也只得你一个了。”这话我没有丝毫扩大,爹娘我自然不防(奇*书*网-整*理*提*供),可他们做事不能让我放心,丁维凌对我极好,可惜他身上有个沉甸甸的丁家。

只有凤郎,温柔若水的凤郎,只有他的目光是始终唯一地停留在我——丁丁的身上。

“好。”凤郎轻轻柔柔地答。

我心中叹息,果然是这样的答案。

我踌躇下,终于不顾一切地说了。

“凤郎,我要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很有可能会送掉性命。

这样,你还要帮我吗?”

“好。”凤郎依旧是轻轻柔柔地说。

“我陪着你。”

掩门前,我轻声说:“凤郎,如果真有来生,你不要再做我兄弟。”真的,不要再遇上我,不要再理我。

我承认我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只不过胜在个真字上。

我的执念已经害死了如言,如今还要赔上我自己、甚至凤郎,可是要我放下,我做不到。

我尚可算正常的生活在如言去逝的那一刻曳然而止,以后可能永远都不能回复到正常。

从此以后,便要说我不是个正常人也无所谓了。

这漫长无涯的一生开始了……

当我听到西门岑一行人踏进丁府的消息时,我便开始梳洗换衣,不出一时三刻,自然会有人来传我。

果然,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再次叫传。

这次,是管家碌伯亲自带了几个丫环来的,看架势就是绑也要绑了去了。

我倚窗朝他们嫣然一笑。

碌伯等人恭谨地朝我行礼:“小姐,老夫人请您去一趟。”

“那就走吧!”我推门而出。

碌伯见到我一身清爽,早早准备好的样子,倒反而有些吃惊。

不过他一向老成持重,就算心底有再多疑问也决不会多嘴多舌。

这样的人确实挺合适当豪门的大管家。

从我这儿走到正厅,有不短的距离。

沿路要经过一片竹林、花园、莲池。

我反正不急,一路以游山逛水的速度前进,悠闲地欣赏着自己家里的好花好景。

但客人们显然是比我急了。

西门嘉竟然候在偏厅外。

远远见到我,便荡出了一串银铃也似的笑声酥媚入骨地传入耳中。

“妹妹真是神仙人,羡煞我们这些红尘俗人。”

我热情地迎上去,握住她手:“姐姐怎么在这儿?这些该死的奴才也不和我说清楚,要不然做妹妹的走就飞奔而来了。”

“妹妹别笑我们心急,三四日不见,姐姐想妹妹想得心慌啊,真是盼着妹妹能早一天来和我做伴。”说着笑携了我手,并肩一齐往大厅走。

我心念急转,是什么事让西门家不顾一月之诺,急着上门呢?听西门嘉的言下之意,他们的来意分明就提亲。

这样也好,在暗底子里扯了那么久,早该曝光出来,省得大家都要暗底里做文章。

“瞧瞧,贵人到了。”西门嘉人未到声先行,大老远地便先通报了。

我扮出纯良的笑容,保持好淑女的姿势,娉娉婷婷地走向大厅。

莺歌呖语地朝老夫人行礼:“丁丁拜见奶奶。”又和众位在座的长辈行礼如仪。

老夫人冷哼:“丁丁,你这尊大佛终于肯挪步了!”

“奶奶说哪里话, 丁丁只是偶感风寒,怕传染给诸位长辈,才避而不见的。

奶奶要罚,丁丁愿领家法。”我淑女地垂下头,似有满腹的委屈。

“哼!”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但也不再提这事。

“来见过西门家族的众位贵客。”

我早料到爱面子的她决不会在客人面前和我撕破脸,更何况来者是西门家族。

面子上做做戏,大家下得了台而已。

转身面对西门家族,这就用不着做戏了。

再说不认识,这戏未免也演过头了。

“西门二公子别来无恙乎?”我奉上大大的灿烂笑容,特地在尾句上加重了语气。

西门岑斯文地拱手:“多谢丁小姐垂问,岑身体康健,无病无痛。”接着一引袖,指向身边的西门风、西门岚、西门笑等,“众兄弟也是体健如昔。”

“是吗?那真是可喜可贺啊!”我掩嘴微笑。

眼角扫到了西门笑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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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挽救自己爱情,斗群魔.隐人世话尽儿女情长

提亲之三方会谈

嗯,怕被误会没更新,特地说明本章新增了4K,明天见。

—————————————————我笑眯眯地在西门笑面前站定:“十公子,也来凑热闹?”

西门笑反射性地摇手否认:“与我无关,这件事我保持中立。”

“那九公子就是有关了?”我侧首问西门岚,至于西门风我完全是无视的。

“我是姓西门的,不得不有关。”西门岚微笑着答。

老夫人沉声说道:“丁丁,不得放肆。”面容中已带着怒意。

我遗憾的笑笑:“奶奶骂我了,我还是乖乖做个淑女吧!”扁扁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西门嘉与西门笑相视而笑,连老夫人也不由缓了缓。

西门岑清清嗓子,成功的得到全场人士关注,他站起来朝老夫人一拱手,“丁老夫人,既然十二小姐已经到了,那么我们不妨问问她的意见。”

老夫人板着面孔说:“婚姻大事当然由父母做主,我让她来不过是要问她些问题。”

西门嘉妖娆妩媚的拢拢发,娇笑着说:“老夫人,我西门家要娶的是丁丁妹子,只要她愿意就行。

至于丁府愿不愿意,我们还没有看在眼里。”

老夫人肃然道:“西门岑,你怎么说?就由得你夫人这般胡言乱语?”

西门岑轻声叱她妻子:“多嘴!”雍容的扫视全场,淡淡说:“拙荆无礼,请老夫人见谅。”老夫人刚要说话,他语气一转,紧接着说:“不过拙荆之言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也是岑坚持要请来十二小姐的原因。”

老夫人震怒地一掌拍在案上:“西门岑,你欺人太甚。

你让人卡了我丁家今年的贡缎生意,我还没有和你算帐,你居然当面欺上门了?”

我端坐一边,看着这场闹剧,看来西门家已经急红眼了,甚至不惜与丁府撕破脸,完全不依循常理来求亲。

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

难道是西门纳雪……

两方的气氛一触即发。

眼看着一次两大豪门的口水混战就要开始,我无聊地拿几颗松籽来剥,准备慢慢欣赏。

却听得丁维凌的声音突然出现,声如出鞘的利剑。

“丁丁谁也不嫁!”

众人齐齐看向他。

西门岑从怀中抽出把扇子,抖手摇开,笑吟吟地问:“凌少此话怎讲?”

丁维凌并不理会一干姓西门的人,直直迎上老夫人的视线:“奶奶,为什么?”

老夫人愕然问:“什么为什么?”

“您知道的。”丁维凌冷笑,“您在害怕什么,这么急着要把丁丁嫁掉?”

“什么?”此话一出,全场震惊,除了西门家族的人以外。

我差点被嘴里的松子梗住,大声地咳嗽,才能说出话来。

“奶奶,这是怎么回事?”

丁维凌涩声说道:“您有必要这么急吗?昨晚连夜把丁丁的八字送去了朱府,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朱家的人今天合了八字后下午就会来提亲下聘了。”

我傻住,原来这才是西门家急着上门提亲的真正原因。

再不阻止,他们就只能抢亲了。

虽然西门家族不在乎是抢的还是求的,但西门纳雪的名声是最紧要的。

看到老夫人避开的视线,我心里顿时一凉。

“奶奶,丁丁虽然不怎么听话,可您有必要这么急着把丁丁塞出门去吗?”

老夫人沉声说:“丁丁,你别怪我,怪就怪你自己太胡闹,惹来多少是非。

远的不说,你自己看看,今天你又惹来一身腥。

我只恨昨晚不能直接送你入洞房,早早嫁了人也安了我的心。”

我有点茫然,丁维凌木着脸说:“奶奶,这事您做得太过了,我对您很失望。”

老夫人慈祥地对丁维凌说:“孩子,有所失才有所得。

你要学会当机立断,一团混乱不能理清,那就干脆一刀两断。

这才是当家人的风范。”

我哈哈大笑起来,这话我算是听明白了,既是说给丁维凌听的,但更主要是说给我听的。

我用力拍手,“奶奶,您说的太对了。”

丁维凌眉头皱起,伸手拉我坐下:“丁丁,这儿没有你的事。”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大声说:“我的婚事怎么不关我的事?你让开!”

他用力抓住我,喘着粗气。

我毫不怯懦地直视着他,他终于败下阵来,有些狼狈地放开我,背过身去。

我直直走到西门岑身边,“二公子是代纳雪公子提亲?”

西门岑轻摇折扇,点头说:“正是。”

“提亲要有提亲的诚意。

你们的诚意呢?”好戏终于开锣,梆子鼓敲起,大家一起轰轰烈烈地演一段吧。

西门岑郑重地说:“我谨以西门家族代族长的身份向丁丁小姐提亲,以十六抬大轿、八媒六聘之礼迎娶。”说着一挥手,西门风立时从怀中抽出一份书册,递给我。

我接过一看,厚厚一本册上每一样都是珍贵无比,不少还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我不由笑:“真是大手笔,也只有西门家族才有这么多钱。”

西门岑笑笑说:“十二小姐看不上这些,我是知道的。

不过这是西门家族对未来当家主母的尊重之心。”

我神色一正:“你错了,我很看重这些。

我只是很犯愁,没有那么多的嫁妆。”

西门嘉笑着说:“啊唷,我当妹妹犯什么难呢?不过一份嫁妆,西门家族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有纳雪在,要多少钱没有?”

我不咸不淡的说:“那倒是。”侧过头来想了想,举起一个手指,说:“想我嫁,也不难。

答应我几个条件就行。”

“请说!”西门岑放下扇子,儒雅地伸手请道。

“一、西门家族不得再与玄天宫发生金钱往来。”我狠狠瞪着西门风。

玄天宫害死了如言,我这么说一点也不奇怪,不这么说他们才会觉得我有问题。

“可以。”西门岑毫不犹豫地回复。

“二、我要全权接掌西门家族的经营。”

“当然,你是主母,你不接掌谁来接掌?不过——”西门岑很痛快地答应了,顿了下又说:“你年纪还小,威信尚未建立,又对家族生意不熟悉,这还要有个过程。

但我答应你必定全力襄助于你。”

我想了想,这话虽然没有实打实地敲实,但我本来也没敢指望他们会真地放手,这本来就是需要革命的。

不过虽然完全可以接受,但也不能让他们以为我这么容易上当。

我缓缓说:“以二公子的眼光,认为丁丁两年内是否足以承担起这份重责?”

他立时说:“两年是保守了,以小姐的聪明才智,说不定一年就可以了。”想当我猪头?话说得极漂亮,可是一点实质性地承诺也没有。

既没有说什么时间交权,也没有承诺一定交权,纯属摄政王对归政太子的敷衍。

我做满意状点头,事有轻重缓急,这一点虽然摆在很前面,但却不是我现在的真正目的。

继续我的第三点。

“三、我要带两个人嫁。”

“哪两个人?”西门岑立时谨慎起来。

他自然不会天真地以为我是说两个陪嫁丫环。

“一个是张之栋,一个是如言。”我扔出石破天惊的话语,众人皆惊,连一向镇定的丁维凌也不由得耸了耸肩。

“理由?”带着两个男人嫁,其中一个还是死人。

这样的独特的陪嫁难得西门岑还能镇定地和我要理由。

“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管事,张之栋救过我,很合适。”张之栋只有跟在我身边深入虎穴才是最安全的,以他失了武功的现状,他对西门家族并没有威胁,我相信西门岑绝不会为了一个区区管事来和我大小眼。

难办的反而是如言了。

果然,西门岑对张之栋并无多大兴趣,对他虚晃一枪后就直奔如言而去。

他疑惑地问我:“温公子似乎已经……那又如何跟着你嫁人?”

“如言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有负于他。

生前是他照顾我,死后该换我照顾他。”

西门岚忍不住插话:“可是温公子家中有父母,这样似乎不妥吧?”

我冷冷地说:“对于静王府,温如言根本从来就不存在。

既然不存在,哪里不妥了?”西门家族既然能跟踪我三年多,自然也把我身边之人的身世隐秘都刨了个遍,如言的处境也许他们比我还清楚。

“可是大红喜事夹着白事,这个意头……”西门嘉也跳出来反对。

西门笑嘴唇微动,似有话说。

我抢白他:“怎么,连你也有高见?”他闭紧了嘴坚决地摇头。

西门家族对温如言一同进门的事始终心存顾忌,总不肯爽爽快快地答应。

争扰了半天,我们也不能达成协议。

最后,西门岑出面压下纷争,他对我说:“这事不好办,请十二小姐收回成命。”

我傲然而立,“这事没有商量,有他就有我,无他也无我。”

老夫人听到家里,已经忍无可忍,她颤着手指指着我:“放肆的丫头,怎么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说男人?”

我镇定地对上老夫人,淡淡地说:“奶奶,这个男人死了,而且是为了我丁家而死。”

“那也不可以……”

“奶奶!”丁维凌阻止了老夫人,向她微微摇头。

西门岑见我神色认真之极,不得不认真考虑。

“此事请容我与家人们商量下。”

我冷冷迸出“请便”两个字,我隐隐知道他们有些忌惮如言,即使他已经死了,仍然不能完全消了这份忌惮之心。

现在该和老夫人还价了。

我昂起头定定直视着老夫人,“奶奶,您对丁丁从小不同,也算是一直疼着丁丁长大的,今天想讨奶奶几句真心话。

问清了,我便如了奶奶您的愿。”

“到了我这把年纪,话就不可以乱说了。”老夫人不动声色。

“奶奶,你放心,我不会问些讳莫如深的秘密。

您答应我几个条件,我也答应您一件事。”

“你且说说看!”

“第一个条件,请奶奶允许我爹娘搬离丁家,从此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话音中带着悲色,我的爹娘被这个大家族遗弃了一辈子,我不希望他们临到老了还没有一点自己做主的机会。

“这……”老夫人沉吟。

这事挺奇怪,赶走两条不受人待见的米虫应该是当家人所喜闻乐见的,老夫人却似是不情愿似的。

“奶奶,我爹娘在府中也并无贡献,我想他们的后半生就不劳奶奶供养了,丁丁为人子女理应担起这个责任。”

没等老夫人开口,丁维凌抢先答应了。

他对老夫人说:“无论如何,五叔五婶有权利过他们想要的生活。

他们不需要丁家的荣耀。”在这一刻,他身上凛冽的气息让整个大厅陷入低气压。

老夫人慈颜一敛,眉间阴骛一闪而过。

沉声说:“既然凌儿是这个意思,这次我就依你。”

“多谢奶奶成全。”我和丁维凌异口同声。

老夫人轻哼一声:“不必谢了,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

“第二个条件现在还没有想好,但我要奶奶的一句承诺,无论何时只要我有需要,丁家一定要无条件帮我。”

老夫人愕了愕,大笑着对左右的人说:“瞧瞧,这丫头的胃口大着呢!”大家有心要附合笑几声,但在现场诡异的气氛下实在笑不出来,只好打着哈哈。

我冷静地说:“奶奶,我的胃口可以更大。

您不答应也无妨,我自然有法子让人答应我。”说着眼角瞟向寒着脸立在一边的丁维凌。

丁维凌不开口但也不否认,老夫人霎时脸色大变,她惊怒地瞪住我,咬牙切齿地说:“好,我答应你。

但你出嫁了就是别人家的人,所以这个承诺只在一年内有效,一年以后你与丁家再无干系。”

我伸出三指,清脆地说:“三年!”一年我连个影子都还没摸清方向呢。

老夫人一咬牙:“三年就三年。”

“成交。

我立即嫁人。”我的口气根本不是在谈自己的终生,好像只是一桩买卖。

但事情本来就是,这是一桩用权谋、利益、仇恨搭起来的婚姻,你能叫我对它有什么期待?

她若有深意地望向我,“丁丁你真可惜不是男人。”

我笑得灿烂,谁也看不到我笑容下的阴影。

“若我是男的,只怕早死了十七八回了,哪还有今天这般风光?”

西门岑大方的向我们贺喜:“恭喜老夫人、恭喜十二小姐。”

我有趣地望住他:“二公子有什么可喜的?嫁人的是我,可没有说嫁的是西门纳雪。”

只听得丁维凌重重一哼,阴沉着脸蹬蹬蹬地走出大厅。

自我甩开他的手后,他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

我竭力控制自己的视线不要随他而去,只在眼角终于瞟到那一角远去翩飞的蓝影时,心底有咸咸的东西流过。

众人虽见到他愤而离席,却都只当没看见。

西门岑雍容地摆摆手:“只要十二小姐也答应我一个条件,这桩婚事就绝无问题了。”

“是吗?那也请你说说看。”

“请十二小姐即刻准备,十日之内启程。

大婚在一个月后举行。”西门岑悠然说,却无异于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炸得所有的人都有点懵懵的。

即使老夫人再怎么急着要我嫁出去,但她想不到西门家族甚至比她还要来得急切。

十天根本来不及准备一点像样的东西,就连凤冠霞帔也来不及绣制。

难不成西门家族准备用价值连城的聘礼和让人笑掉大牙的礼仪迎娶我?

“这就是你说的八媒六聘?”我好笑地说。

虽然对我来说,这场婚姻更多一场买卖,哪怕是皇后的礼仪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事真的让我觉得很荒唐。

“那有什么关系,事在人为。

礼节一个都不会少,我会让人在三天之内把所有礼节完成,绝不会委屈了十二小姐。”西风岑风度翩翩地摇着扇子。

“还是太急了,我就是要嫁也还想在娘家多待一段时间。”

这只老狐狸,面上什么都不露,可我不信他面皮下也一样平静如死水。

这世上能让他真正着急在意的也只有一个西门纳雪,若为了我要被朱家提亲一事就行事如此毛燥的话,西门家也绝不会叫我头疼若斯。

这件事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西门纳雪。

“十二小姐又何必恋栈这个急于把你扫地出门的家呢?”西门岚不出声则已,一出声就直接命中我的伤口。

这个家也曾经是我一心想要在疲累时能够休憩歇息的地方,却最终无情地抛开了我,莫非这世上真有天命,注定我不能得享亲情?心中黯然,面上却仍然要云淡风轻。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就不能常来陪伴爹娘,这是我最后补偿他们的时候了。”

这话说得在理之极,谁也不能违背伦常来要求我不要陪伴爹娘。

西门嘉略显焦急,西门岑凌利的视线扫过她,她顿时显出平和。

西门岚点头:“十二小姐说得有理,爹娘当然要陪。

不过出嫁从夫,今后要陪的还是丈夫,爹娘可以接到北方居住,时常来往。”

“不必了,我爹娘惯了在江南的生活,到了北方住不习惯。”我狡黠地笑笑,让他这一招撞到了棉花堆里。

西门岑展露出老狐狸本色,折扇一扬,温和地说:“如果我说但凡是我西门家族的人,便须礼敬温公子,犹如供奉我西门家族先人一般。

不知十二小姐意下如何?”

我展颜而笑:“既然二公子有此美意,丁丁心领了。

虽然如言不在乎这些,但这是你我的心意,想他也会欣慰的。”

但听得老夫人重重哼了一声,“西门大人,如果没有什么事了,恕我不留客了。”

西门岑回身温文地拱手为礼:“老夫人,岑已辞官,这大人一词不用再提。

至于丁家的贡缎只要诸事顺遂,自然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老夫人脸色不佳,这一仗丁府是节节败退,她的面子下不去,脸色也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说话间,已领着西门家众人站起,“打扰老夫人歇息,岑罪过。

待备妥诸般事宜,再登门请老夫人主持仪礼。”

正要告辞,管家匆匆跑到老夫人身边,悄悄耳语一番,又递上一张大红拜帖。

但见得老夫人满腹火气俱冲着管家而发,一把把那拜帖撕得粉碎,怒声说道:“去回他们,婚事作罢,来日再议。”说罢拂袖而去。

我和西门岑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朱家晚来一步,大局氐定。

我灿笑着送西门一行出门,沿路慢慢坠后,落到西门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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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和运

我慢慢坠后,落到西门笑身边。

对他露齿一笑,西门笑浑身打了个颤。

他小心与我保持距离,尽可能的走得慢些,好让我尽快超过他,我却偏偏越走越慢,反倒成了我俩远远落后于大家的局面。

我随手扯了几片树叶,漫不经心地一缕缕撕开,边撕边问:“我上次在别庄见到一个青袍书生,从来没见过,是谁啊?”

他想了想问我:“是不是面无表情的,看到人也不搭理的?”

“不错不错,就是他。”

“哦,那个是我五哥。

天绝妙医西门泠的名字听说过吧?”他有些得意的吹嘘。

“没听说过,认识你以后就听说了。”我瞟他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他却有点难受,郁郁寡欢的样子。

他小心翼翼地问:“五哥为人比较孤僻,他没得罪你吧?”

我不禁笑出来,把扯碎的叶子往他身上抛去。

“你当我是小心眼啊,谁碰见谁倒霉?”

他极小声地说:“你以为你不是啊!”

“你说什么?”看到我皮笑肉不笑地样子他顿时一激灵,大声说:“我说谁敢得罪你活该他倒霉!”

我失笑:“西门笑少爷,你似乎有点怕我啊,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不可怕,一点也不。”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

这人真是有趣,人如其名,还真能让我笑场。

“你五哥怎么不来?”我状似无意地问。

西门笑小心瞄我几眼,戒慎地说:“五哥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是吗?可是他根本就没待在别庄,应该是回去了吧?”我抬头望向远处的大门,眼角余光却没有放过西门笑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他迅速看我一眼,见我没注意他,似松了一口气。

摸摸鼻子,装傻地说:“不会吧?今天出来时还看到他了。”

我纠住身边行经的柳枝,拉紧了轻轻弹向他。

“西门笑,你知道吗?你一说谎,就会摸自己鼻子。”

他一惊:“我没说谎。”下意识地要去摸鼻子,手才伸到一半,醒觉过来,尴尬地朝我嘿嘿傻笑。

“一看到你灿烂的笑容我就打心眼里发冷,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何必瞒我,难道你们怕我因为西门纳雪重病就不嫁他了?”

他吃惊地张大了嘴,半晌才说得出话来。

“你,你怎么知道……?”

“哈哈——我猜的,多谢了。”我差点笑倒在地,真是有趣,笑得太大声了,忍得前面的西门岑等人一起回过头。

西门岑温文地说:“老十说了什么有趣的话,让十二小姐如此开心?”西门风双眼却如剑般刺向西门笑,连我这个非身受者也觉得身上冷了冷。

我赶紧绽开笑颜,为我的无心之失补过。

“十公子只是说起当日在鬼屋中捉弄我的往事,丁丁觉得好笑罢了。”

西门岑笑笑:“老十也太孩子气了。”说着转身继续走,西门风冰寒如骨刺的目光也随之离开。

西门笑大大松了一口气,夸张地抹把冷汗。

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帮了你,记得要谢我哦!”

他懊恼地扒扒头发,我哈哈一笑而过,抢上前去尽主人送客的职责。

夏日午后的日光虽然毒辣,也挡不住我雀跃的心,送走西门岑一行后,整个人都觉得舒爽通气。

我笑眯眯地在自己院子里纳凉,拿把美女团扇轻轻摇着。

有清风自林梢吹来,带来竹叶的清香,涤去一日的暑意闷气。

蝉在树荫间“知了,知了”地叫得起劲,清风徐来,暗香浮动,便是这聒噪的声音也变得悦耳起来。

凤郎悄悄出现在我身边,端上一碗冰镇酸梅汤。

“这是知府大人的二夫人特意命人送来的。”

“难为她还记挂着我。”那个爽朗的女子,上次一见,恍若隔世,世事变幻之快,让人顿生沧海之心。

如果那天我没有应约而去,一切是不是就不同了?我有些恍惚,但随后清醒过来,会发生的总归是会发生的,不是那天,也会是这日。

有西门家族的誓不罢休,辅以张之栋的精心算计,就算是能推倒重来,毫无准备的我一样会掉入他们的陷阱。

“为什么不带我走?”凤郎低声说。

剔透的面容也染上了阴影,闷闷的。

“你知道了?西门家族不会同意的。

你的容貌气质也不适合在那个勾心斗角的地方生存。”我怜惜地说,这个水晶般的人儿原本该是我放在手心中小心呵护的。

他淡淡地说:“丁家也一样勾心斗角,我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

我语塞,他说得没错,可丁家怎么能和西门家比,丁家再如何腌脏再如何面目可憎,那也只一般的大家族,耍点手段便能活得好好的,至不济也就是不受人待见而已。

而西门家,那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有着太浓重的黑影,我连自己能否全身而退也没有把握,又如何能让这纯然温良的少年一起掉入黑墨中?

“我说过,即便是去送死,只要让我陪着你,我不会有二话。”少年倔强地握紧了拳。

“好端端的,说什么死不死的?”我嗔道,一根根扒开他的手指,轻声说:“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自从那天你救下我,我就和自己说,这个人就是你一辈子要跟着、一辈子要保护的。

你可以叫我死,可是你不能让我离开你。”凤郎的眼底有被遗弃的深深挫折,这种被遗弃的感觉我刚刚已经领受过了。

我不禁要叹息,当日救下这如花的少年,究竟是错还是对?“凤郎,我很后悔当日坚持要留下你。

我该听凌哥哥的,遇上我,是你命里的劫数。”

“是魔障也好,是劫数也好,我甘之如饴。”

“可是,你不能和我走,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忍让他陷入西门家族内的泥淖,却仍然一手推他独立面对残酷的现实。

凤郎,我终归是食言了,原本是打算疼惜你一生一世的。

他双眼攸地亮起来:“你说,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我握住他手,沁凉的手涌上一层热意。

“留在洛安。

留在这儿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为什么?”

“我留下的生意需要你的照顾,这是我的后盾。

生意跨了,我也就没有了指望。

何况你还要帮我照顾爹娘。

老实说,我信不过老夫人,我总觉得她对我爹娘非同一般。

而且,西门家族的人必然也会在关键时刻拿我爹娘当人质。

这里很重要,除了你我不能放心交待给任何人。

这里的一切都要靠你了。”我情真意切,仔仔细细地分析给他听。

这样的重担,就要交到他尚且孱弱的肩膀上,我不忍心却只能残忍地漠视自己的不忍。

“如果我帮你守好大本营,你是不是就一定会平安归来?”他晶莹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我,执拗地要求我的承诺。

这个孩子!我温柔地握紧他的手,斩钉截铁地说:“我会回来,一定会。”

他慢慢地笑了。

笑意如破雾而出的金日,耀眼得不能直视。

“好!”

短短的一个字,是这个少年给出的最宝贵的承诺。

我相信即使到他生命失去的那一刹,他仍然会为他的诺言负责。

即便是为了这份世间最纯真的信任,我也一定要活着回来。

西晒的日头带着滚滚暑意,可在这片浓荫下,却有沁脾人心的深深信任和执着。

贪嗔恨痴,我一个都不想放。

我说过的,我一定会做到。

若说到执念嘛,我自问是至死也绝不放弃的。

我感觉到有熟悉的视线凝视着我。

惶恐、愧疚、不甘、绝望齐涌上心头,我竟不敢抬头去看他。

渐渐地涌来一层地雾,淡淡的雾气中丁维凌墨黑的眼眸寂静得让我心悸。

无波无纹,无喜无忧,一种接近于寂灭的眼神。

刹那间,我心痛如绞,然后终于绝了自己最后一点的奢想。

我俩只是远远地望着,他的眼中深墨如死水,我的眼中飘动着浓浓的白雾。

不知道隔了多久,他才说:“你的嫁妆我会准备,一定会让你最风光地出嫁。”声音如碎裂的珠玉,清脆而决绝。

然后一步步走了,从雾中隐入。

人仍如剑般光华,却是带着剑鞘的宝剑。

我在雾中无声叹息,然后便一分分地笑起来。

这便是我的命运!

命是上天给的,我不能选择,但运却掌握在我自己手里。

西门氏、玄天宫,我来了!

------------------我发誓我明天中午12-1点一定再传一章3K,绝对说到做到。

今天被人嘲笑我不会打榜,太伤心了,原来打榜还有这么多技巧,我全部没有用上。

又受到一次三江阁的拒绝,更添伤心事。

我会化悲愤为力量,继续写稿,请大家支持。

不过如果是牺牲睡眠等稿子的MM们,我强烈建议你们还是先去睡美容觉,明天再来看更新吧。

另外大家觉得是午12点和晚12点更新好,还是晚上9点或者其它时间更新,不过早上9点我是起不来的,就不用提议我早9 点更新了。

卷三

洛安仙子出嫁

锣鼓喧天吹吹打打,大红花轿十六人高抬,长长的仪仗队后跟着七十二抬嫁妆,然后便是一百个西门家族的死忠护卫。

花轿穿过人山人海的街道,一步步走向我未来的命运。

洛安城万人空巷,争睹造成洛安城种种奇迹的我风光出嫁。

无数的人对着花轿指指点点,唾沫横飞。

这其中绝大多数人都会是又妒又羡,她们会说这个女人出生在丁家,又嫁到西门家,全天下的风光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

不错,风光啊,果真是风光。

只是可有人来问一声:“丁丁,你真的愿意?”一个人都没有。

这世界早早以另一种方式和我划清界限。

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一大早凤郎就把我叫醒了,说要替我化个最漂亮的新娘妆。

粉是最好的落英茉莉花粉,胭脂是上好的洛神斋,画妆的人有着天底下最好的技巧。

可是妆总会莫名其妙地糊掉,凤郎眼中的泪总是掉不完,每每要成妆时便如雨落下。

在第三次洗掉脸上的妆后,我拉住他急于为我再次补粉的手说:“素面朝天也是本色,就让我特立独行到底!”

他失了会神,手一滑粉盒倾倒了一半,怔怔地望着满地香粉出神,仿佛不相信是他倒出的似的。

半晌终于强颜笑道:“也是,丁丁小妖怎么看都是美人,何须再添朱粉?”

我最终是从丁家那个住了十几年的小院中出嫁的,爹娘虽然已搬到了自己的宅子居住,可我仍然觉得只有从这里走出去才算是真地和丁家了断了。

我一脚跨入轿身时转头看,娘虽在拭泪却是含泪带笑,她始终不知道我出嫁的真相,一直为我觅得佳婿兴奋得彻夜难眠;爹一脸的舍不得,又隐隐的能猜到事情并不单纯,但他素来知道我的性子,对于婚事一言不发。

二伯母是知道些真相的,她的哭倒是货真价实,只可惜她在这个家族中一向没有发言的分量。

林扶悠和温如柳也来送我了,两人的表情奇特,林扶悠难掩雀跃,温如柳一脸木然,面无表情地反倒让我有些担心。

老夫人没有来,丁维凌也不见踪影。

就连凤郎,我也只是依稀能见到人群中最后一点飘忽的影子。

最后看了一眼大家,带着满心的遗憾放下遮头的红布,诀绝地踏上轿子,恩怨情仇转头空,但愿我留下的爱与恨也能如粉碎的齑粉般了无痕迹。

花轿行经沁德街,这里便是那日夜探的鬼屋王宅所在。

我半掀起轿帘,兴奋的群众便哗然叫起来。

突然发现那日向我行乞的断腿老丐被一个少年背负着,艰难得站在人群最前。

人潮汹涌,他们身边的人莫不是一手掩鼻,有的人竭力侧身避开,有的人就一把推过去,少年跌跌撞撞地撞到别人的身上,又被撞到之人一迭声诅咒地推出来。

我掀帘叫:“停轿!”

喜娘惊诧莫名,连忙问:“小姐怎么了?”

我淡淡地却极其坚决地说:“停轿!”语气没有丝豪转圜余地。

几个喜娘互视了一眼,无可奈何地齐声叫停轿。

锣鼓停顿了一瞬,又接着吹起来。

轿子却停下了。

前面的代娶新郎西门笑兜转马头,驰来我身边,不安地问道:“丁丁,出什么事了?”

我只是简单地重复两个字:“停轿!”

我伸足要下轿,喜娘连忙拦住:“小姐这不合规矩。

新娘子怎么能下轿?”

我只是不做声,双方陷入僵局。

西门笑终于投降,一挥手自有人去取了红毡,铺在地上。

我一步步走到那老丐身边,就是这个人神神叨叨的一番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并不怪他,没有他也会有别人,可是难免感慨。

双眼盯视着地上,精缎的绣鞋、粗糙的布鞋,一步之遥,就是两个世界。

老丐猛拍那少年的肩,挣扎着要下来。

少年轻轻放下他,他一落地,便拉着少年跪下。

“仙子,小老儿特来给您磕头送行。”

我挽起红绸,伸手扶起他,轻声问:“老人家最近可好?”我听到四周传来吸气声,但不是那种倒抽一口凉气的极度诧异,反到像是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好,好。

小老儿承蒙您照顾,送去善堂,每天都能吃饱。”老丐激动地说,浑浊的泪自风干的面颊颗颗滑落。

“好人哪,真是小老儿命里的仙子。”

我从手上褪下玉镯,递给他,“留着做个纪念吧,我要走了,您好好保重。”低头交待那少年:“照顾好爷爷!”少年轻声应是。

素手挽住红绸,我向四周的民众盈盈一拜。

丁丁的妖孽传说由这个城市开始便从这个城市结束。

临走前,我便还一个真相给世人。

“洛安的乡亲们,丁丁这就走了,你们都请保重!”深深三福。

“祝十二小姐百年好合,佳偶天成!”百姓们齐声祝福。

我仰起头,笔直走向花轿。

也许我的家族放弃了我,可洛安的百姓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我无法掌握命,可运却是我一手创造。

这一次的离去我满怀感激。

洛安,从此别矣,但愿他日我仍得归来!

人丛中有外乡口音的异地客奇怪地说:“怎么这位仙子长得这么普通?一点也不像嘛!”

便有洛安本地的人嗤之以鼻,大声驳回:“你个外乡人懂什么?各花入各眼,我们洛安城的百姓还就喜欢这一朵花。”

“分明是你们眼光有问题,美女哪是这样的?”异地客不服地嚷嚷。

“敢说我们眼光有问题?你个臭小子简直不知死活!”有人便要挽起袖子教训异地客。

有老人在旁边摇着头叹息:“年轻人到底是年轻人,不懂深浅,分不清美丑善恶。”

“那老丈可有空给我说说?”异地客好汉不吃眼前亏,拉住老人就要他说大书。

“来来,且听我慢慢道来。”老人精神一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围观众人一旁附议、点头,时不时地还要补充下自己的意见。

坐在轿中,我不由微笑,天空还是蔚蓝的,阳光依然活力四射,这般纯朴的百姓,投之以桃,便报之以李。

“起轿!”喜娘拉长了声音,兴高采烈地高声叫。

刚刚那一幕,让她们也与有荣焉。

长蛇般的仪仗华丽地招摇过市后,有一辆黑漆马车沉默地紧跟着出城,还未散去的民众惊诧地指着丧车叫:“这家是怎么回事,白事跟人家红事后面,不是明摆着触人霉头吗?”

有人不满地说:“干这事的人太缺德。”

有知情的人摇摇手,神秘兮兮地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那是十二小姐亲自指定的陪嫁。”

“什么?棺材陪嫁?”闻者自然是大吃一惊,这等事实在闻所未闻。

“你们知道那个棺材躺着的是谁吗?告诉你们,………”一日之内,新一桩流言迅速成形,人尽皆知。

温如言便是传说中那义薄云天的大侠,而我则是那有情有义的报恩人。

晚上在途经的寒山县歇宿时,押着如言灵柩的张之栋也赶到了。

他简略地和我描述了一番,末了加上一句:“我总算知道仙子是如何造成的。”

我不禁笑道:“不过是小孩子的一点虚荣心。

舆论的力量是很强大的,三人成虎,众口烁金便是这个道理。”

“按你那说法,历史也可以改了?”

“有何不可。

要不然秦始皇又何必焚书坑儒?你以为那些野史是怎么传下来的?某些记载详细、来路清晰的野史记载,甚至可能颠覆正史。”这类事古史有据可查,如清孝庄太后下嫁皇叔父摄政王正史未载,但据考察野史言之凿凿,隐隐便有取代正史之势。

更何况史家所言再有据,也是经过他本人消化理解的,谁也不能保证完全还原历史,以讹传讹后,后人看到的历史便是面目全非也完全有可能。

“所以传说中的你与你本人完全不同。”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答对了。”我满意地点头。

“你可要好好想想怎么和我相处。

洛安城传说中的温柔美丽的仙子并不事实存在。”

“为了报仇,我的忍耐力可以无限拉长。”每次一提起仇恨,他便神色诡异,肌肉崩紧。

他突然在空气中用力地嗅,疑惑地问:“这是什么味道?”

我诡异地问他:“你还没有吃饭吧?”

他摇摇头。

我热心地指指桌子上菜笼罩着的饭菜,“特地给你留的。”

他高兴地一扬眉稍,眼角的细纹也舒展开来,抢步上前揭开菜笼。

只听得他喉头一阵嘎嘎作响,连瞪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捂着嘴狂奔而出。

桌上放着的正是一碗脆生生的生腌菜。

我忍不住笑得打跌,喃喃自语:“果然被我猜中了。

用这招一定能对付你。”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异响。

我心下一凛,喝道:“是谁?”

窗子“喀喇”一声碎裂,一个蒙面的黑衣人嗖地跳进来[奇Qinkan.net书],手上拿把明晃晃的剑。

决定接受建议,明天晚上9点更新,明天12点是绝无可能,我困死了。

以后不是12点就是9点,如无特殊意外,总会有更新。

灵感来了,也许两更。

公告:西门纳雪即将华丽丽地出场,请恨他、爱他的同志们准备好手中的票,狠狠地砸吧。

无名刺客

“有刺客!”我不假思索大叫,随手捞了张凳子朝那个刺客扔去。

正如我所读过的小说情节或者是演过的电影一般,只要我顺手能拿到的东西,统统飞过去砸。

那人左挡右推,一一拨落,离我的距离只是一点点。

好在房间够大,东西也够多,边跑边扔,绕着圈的捉迷藏还能躲得一时。

也亏了一直有坚持每天练练瑜珈、跳跳舞什么的,体力还算不错,柔韧性也好,几次在千钧一发之际险险躲开。

那黑衣人焦躁的诅咒,看样子是没有想到我那么能跑。

我也急了,那帮死人跑哪去了,关键时刻竟然一个也不见。

肚子里正骂着,西门家的武士终于赶来了。

好家伙,要嘛不来,一来就是黑压压的一群。

西门岚和西风笑也前后脚的到了,我趁势躲到西门笑背后。

两人一左一右,形成了合围之势,而护院武士团团围住整间客栈,那黑衣人根本就无处可逃。

西门岚冷冷问道:“你是谁?”

我喷笑,标准的大侠式问话,“人家要是肯说还用得着行刺?”

西门笑摇摇头,娃娃脸上挂满了不理解:“就这点武功也想学人家行刺?”

我瞪他,西门笑这家伙现在越来越阴了,说的话也不太单纯了,这话明里是说那个家伙武功不济,暗地里不是在损我吗?他的话我可以这样翻译:“你实在够衰,连这么肉脚的小女子也收拾不下。”这笔帐我记下了,六月债,还得快,对于报仇一事我一向自居小人。

那黑衣人也有趣,见到那么多人他也不来追我了,反而很温柔地笑了笑:“你果然是福大命大,不过也确实是我武功不济事。”

我好奇地问他:“你和我有何仇怨,动刀动剑的要杀我?”好歹我也是个新娘子,刚出娘家门就遇上刺客怎么也说不通啊。

我也不记得和谁有那么深的仇恨,有人竟要置我于死地。

他扔下剑,潇洒地耸耸肩:“无仇无恨。”

真正要绝倒,无仇无恨也要杀我,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我是衰神附身了。”我很肯定。

“呸呸呸,新娘子不要说这种话。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西门笑赶紧的打断我的话。

我伸手狠狠拧他,他疼得呲牙裂嘴,却没敢叫。

西门岚却不相信,见那人已经掷剑认输,手一挥,就有几个武士上来把他牢牢缚住了。

他仍然谨慎地上去点了他的穴,这才开口问他:“既无冤仇,为什么还要来行刺?”

“这问题简单,小姐你得罪了我的朋友,我是打报不平。

至于是谁,你也不要问我了,我不会说的。”黑衣人极爽快,该说的不该说的一下子说得清清楚楚。

西门岚拍手,原来忠厚的脸色显得有些阴森:“用点手段你自然会招。”

黑衣人哈哈大笑:“用刑啊,尽管来。

反正我命不久矣,你到是来试试我怕不怕。”

西门岚冷笑着说:“这好办,你就去尝尝六哥铁腕的滋味。”手一挥,武士们就把他押走了。

我有点同情他,落到西门风手里,想想也是个生不如死的下场。

要是换了我,宁可血溅当场,也决不会妄想在西门风手里能全尸而回。

西门岚面对我,温和地来安慰我:“十二小姐,不,应该改叫弟妹了,……”我扬手打断他:“请叫我丁丁,弟妹两个字听得我浑身不舒服。”

他宽厚地笑笑,从善如流:“丁丁受惊了,都怪我没安排好,让刺客惊扰了你。

我这就让人收拾屋子,以后保证不会发生此事。”

我满不在乎地说:“那也没什么,有人来杀我也挺好,就当生活调剂了。

反正我要是真该死,那就让他杀了也罢。”

西门岚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口,估计是被我的态度气着了。

但本来就是,谁要杀我都轮不到我紧张,西门家族的人应该比我更紧张,我怕什么?

西门笑连忙说:“我们去看看六哥审得怎么样了,丁丁,一有消息就通知你。”说着赶紧拉着他九哥一溜烟地走了。

一群丫环和喜娘涌进来,收拾屋子的收拾屋子,整理仪容地整理仪容,一下子七嘴八舌的,屋子里热闹得胜过菜市场。

我笑眯眯地任她们摆布,好脾气地什么意见也不发表。

总算等她们都做完了事,喜娘终于说:“请小姐歇息。”我嗯了一声,张之栋走进来,我挥手命所有人都退下。

他轻声说:“一场闹剧。”

“你看出来了?”我毫不怀疑张之栋的眼力。

张之栋淡淡说:“西门家族把整间客栈全包了,以他们的实力和手段,上上下下的人全是早已安排好的,哪轮得到一只小丑跳进来。”

“我只是奇怪西门家族怎么会安排武功这么差的人进来演戏,也不怕我怀疑?”

他笑笑说:“人倒未必是安排的,只怕那人说得真有其事,你得罪人也不自知。”

我奇道:“怎么说?”

“我跟去看了西门风的刑讯,用的是真手段,那人应该不是西门家的安排。”

“那就是说还真有人要杀我,不是西门家族来吓我的。”我沉吟了下,笑起来:“我就想怎么西门岑会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恐吓我听话呢!”

“人虽不是他们安排的,但人肯定是西门岚故意放进来的,是他负责你的安危。

恐怕就是临时起意想吓吓你,要不然不可能等你闹腾那么久才赶过来。”

言之成理,我冷笑:“那你呢,你怎么也不出现?以你的耳力和轻功,不会这么久都没有发现问题吧?”

他愤怒地说:“我正在外面吐得天昏地暗。”

我这才想起那碗生腌菜,敢情这还是我自作孽?我窒了窒,赶紧息事宁人:“你先下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事确实我占不住理,不过我也不相信事情真这么简单,张之栋这个小人肯定是估计着我不会有什么大危险,故意躲在一边看我笑话。

他冷哼:“你是真没心眼吗?有人要杀你还挺看得开。”

我笑眯了眼:“张老兄,我的命那么宝贵,你舍得我死吗?西门家族舍得我死吗?”有这么多人替我操心,我何必还要操心?

他气呼呼地走了,我大笑。

事情开始好玩起来,原来不仅是我要报仇,还有人要找我报仇。

这样也不错,冒险游戏玩的人总是越多越好,一盘混局中,我的机会才更大不是吗?就让西门家的人去找源头吧,这种事用不着我来费心,给他们这些闲人找点事做做也挺好。

洛安仙子出嫁(中)

从洛安到北方的祁风城,一般要花一个月的时间,像我们这种负重累赘的队伍,便是再多走上一个月也不稀奇。

可我们却真的只花了二十天就到了,可以想象一路上赶得有多急。

为了赶速度,吹吹打打的鼓乐队伍出了洛安一百里地就解散了,余人都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我的十六抬大轿也改成了豪华马车。

可是马车再豪华,在车上颠簸了足足二十天以后,我对马车的舒适性也不禁要大大抱怨了。

想到那日西门笑很郑重地来找我商量要求兼程前行。

英气而阳光的脸上也掩了一层轻愁。

“丁丁,到了现在我也不瞒你了,纳雪的情况不太好,我们必须要尽快赶到祁风。”

这是意料中事,我也不惊讶。

更何况总不能让我还没有见到老公就先成了寡妇吧?我当即答应舍弃一切繁华,轻装简从,以最快的速度行军式前进。

西门笑再三地对我表示感激之意,我不耐烦地扔出句话给他:“妻子救丈夫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西门笑张口结舌,瞪圆了眼,仿佛我真的是个怪物。

他眼神中的古怪我至今想来都会笑得快内伤。

西门笑这种活得天真的人不会了解我层峦叠嶂的心思。

即使我再恨西门纳雪,我也不能让他先死。

一个冲喜的新娘,虽然是天底下最贵的冲喜新娘,如果没有丈夫的支持,也是没有办法掌握权势的。

而权势却是我目前最需要的利器。

而无名的刺客也如他如要的无名地死去了,在西门风手里,我不相信有人能真的挺得下去。

不过据张之栋的暗地探听,西门风也非常郁闷。

因为那人虽然受刑不过,交待了自己的所有家世,就连祖宗八代的丑事也没有瞒,却始终不肯说出那个朋友的名字。

最后那人竟在一次刑讯中血管爆裂而死,而西门风一直自诩只要他不想让人死,那人就怎么也死不了。

张之栋描述西门风当时的表情之精彩,可以万花筒来形容。

我为这事作了总结:“那人本就是来寻死的,你没听他说‘反正他就快要死了’。

西门风手段再毒,也抵不上一个必死之人的死意。”

“你说得不错,我看此人就是抱着能成最好,不能成就一死以全友人之志。”

“世上痴人不多,偏偏我总是撞见。

“我轻叹口气,有些寂廖地说:“这样也好,让西门风也郁卒下。”

以后的日子除了赶路还是赶路。

在一路的风尘中,祁风这座城市终于向我拉开了大门。

即使到了祁风城——西门家族的大本营,西门家族依然没有以应有的礼仪来迎接我。

沿路都是身着绣有西门家徽的统一制服的武士,车马以旋风般的速度穿过无人的街道,直奔内城的堡垒。

大门洞开,百年的城堡巍峨地展现着它的高贵气派、历史沧桑。

堡内有宽阔的街道,一座座绵延不绝的房屋。

我甚至还看到了护城墙,广袤得不知道边际,简直就是个小型的城市。

但是人却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人,除了一个个黑衣武士以外。

我还来不及分清东南西北,就被送到了一个陌生的大房间,一群丫环如狼似虎的扑上来,七手八脚的剥了我的衣裳,我没来得及抗议一句,就已经被扔进了一池温泉中。

如潮的暖意层层涌上,我呻吟着,全身叫嚣的骨头都在这池温泉中得到了抚慰。

几个丫环一言不发,为我擦身按摩,香熏的软巾,柔滑的小手,轻重缓急,拿捏得当。

简直是皇后般的待遇,我舒服得不想起来,神志已经有些不清楚,闭上眼就想找周公下棋。

朦朦胧胧的,已经被人画好了妆,穿好了衣,直到一顶沉重无比的凤冠戴上我的头,我才被那突然而来的份量压得清醒过来。

我茫然四顾,一时还不知道是怎么了。

直到手摸到重重的璎坠,才惊醒到自己的身份。

有一个娇美的丫环拿着面大铜镜举在我面前,众人齐声拜倒:“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镜中的我粉腮玉面,被巧手的丫环画得娇美,化妆术的神奇在古代再一次得到体现。

大红的喜服飞针走线,精细地绣着百鸟朝凤,针法细密,巧夺天工,百鸟似欲振翅飞出。

这样的绣品肯定是出自全国最好的锦绣坊,这一件嫁衣少说也得上千两银子。

我心底冷笑,从今起,我就是夫人了,小姐——,那真的是一个遥远的回忆了。

“走吧!”我撑一下九凤冠,黄金打造的凤凰、累累的璎饰,这个冠可以让我的脖子折断了。

如果以后有人得罪我,我一定让他戴着这个冠端坐三天。

有着大红喜衣的喜娘为我盖上红绸巾,递给我长长的红缎,众人一拥而上,簇拥着我走向喜轿。

鼓乐齐鸣,十六抬大轿重现,我再一次一步步地看着自己的精缎红绣鞋。

鞋挪一寸,我的心便晃动一分。

再没有了回头的余地了,双手纠紧了红缎,十指刹那间没了血色。

西门家族的人几乎全聚集在了啸天厅,虽然是厅,但这个厅我走了足足一炷香了还没有走到底,两边是各色的鞋,密密麻麻地。

头上的凤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

也许这样的姿势对西门家族来说是合格的,新娘子看起来温婉可人。

我甚至怀疑他们给我戴上这样一顶能压折了脖子的凤冠并不仅仅是因为太有钱,也许正是想让我被迫得变得温婉,至少在表面上看起来是温婉的。

西门笑代替西门纳雪三拜天地,长长的赞诗般的声音终于说“送入洞——房!”我长吁了口气。

西门笑在我耳边调皮地笑:“从认识你起,今天的你最像女人。”

我狠狠瞪他,虽然他看不见。

刚想驳他几句,喜娘已经扶着我一路说着吉祥话往前去了,而另一群喜娘则领着他走在离我十步远的前面。

一条红绫联系了这十步的距离,看起来傻傻的。

不晓得走了多久,几乎在我已经撑不住要抓狂的时候,我看到西门笑停下来了。

他慢慢走到我身边,低声说:“进去吧,前面就是你的喜房。”伸手把红陵折了下,递到我手里。

我木然接过,脑子中只想着一件事,快坐下,把这压死人的凤冠拿掉。

喜娘们调笑着:“十少爷做新郎做出味道了,舍不得呢,赶明儿快让夫人做个媒,也娶个进来。”

西门笑尴尬地举手,讨饶地说:“各位大姐大娘,好日子里就饶了我。

快送新娘子进洞房了。”

喜娘们咭咭咕咕地嬉笑着送我进去。

我经过他身旁的时候,他极轻声地说:“要幸福!”我脚步不停,似乎没听见一般直直往前走,但即使我已经渐渐麻木的神经也依然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长长久久地凝注着我,似是要刻在我脊骨上一般。

下意识地,我加快了脚步,几步之后,一个转身……

洛安仙子出嫁(下)

这是一个谜一样的世界。

事实上,整个祈风堡给我的感觉就是无边无际的大,大得让人捉摸不住。

也许西门家族的秘密太多,也许是每个人的安全感太低,只有在广寂得无边的天地中才能觉得自己渺小到安全。

但是这座院落的设计却与众不同,它被隔断成一间间类似于当代建筑设计的房间,每间房虽然仍然挺大,但不会让人觉得大到孤零零地无处可站。

这边的家俱虽然用料讲究,但并不是那种庄严肃穆、富贵到能砸死人的。

随处可见来自异域的稀奇玩意,正是我最喜欢的那些洋玩意。

摆设都经过匠心独具的设计,奢华中见温馨,华丽中见童真。

在满屋可见的红色喜潮中,紧崩的情绪不由得放松。

穿过几道厅堂,我便被引入了喜房。

龙凤花烛高燃,在夜明珠的璨璨光华中绽出喜气的笑容。

桌上已经摆满了应景的点心和一壶酒。

我无心浏览这些,天底下哪一家的婚礼上没有这些?便是皇后也不外乎如是。

我只关心一个人,一个一手搅乱了我的命运的人,一个和我今后的人生息息相关的人。

流苏起,有一少年斜斜卧于软榻上。

“你来啦——”如金属丝线的声音在空中悠悠滑过,一分分透过欲待抓住合拢的指缝流走,直如一声轻叹般叫人怅惘。

我也不由叹息:“我来了。”可不是来了吗?隔了千山万水,跨了天上人间,终于还是来了。

婀娜地走过去,我坐下,抬手扯下覆面的红巾,扯下那千斤重的凤冠,一手抖开了扎得头皮发紧的发髻,揉揉酸痛的脖子,惬意的长舒口气。

结婚,真不是人干的活!

少年有趣的望着我,我睁大眼问:“你不介意吧?”似乎这时才想起掀红巾那是新郎应得的权利。

他略摇下头:“不介意,你请便。”

少年的面颊苍白若雪,大红的喜衣也不能为他沾上一丝血气。

长发如瀑披散,流在如血的锦缎上,黑与红的冲击竟让我不由得脑中浮现出“性感”这个词。

少年微微一笑,便如深夜的白雾、黎明的初雪,干净澄澈却又诱惑着人想要一探究底。

这就是西门纳雪,我的丈夫。

“肚子饿了吗?”他挺温柔地问我。

“饿。”我被催眠般地点头。

“去拿些东西吃吧。

每样都同样拿一份给我。”西门纳雪轻抬手,指指我身后的桌子。

我抬头找喜娘,按仪礼现在她们应该拿着子孙窝窝、百合莲子汤之类的一样样进上来,唱着诸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之类吉祥话。

但我四处望了下也没有见到第三个人影。

我这才想起,似乎在进入这间房间前,她们都止步不前,并没有跟着我进来。

“你在找丫环们吗?她们散了,我的房间不得命令她们是不能进来的。”纳雪淡淡地说,一眼看穿了我偷懒的心思。

“什么破个性!”非请勿入,搞这么多花样,我心里嘀咕。

“会端东西吗?”少爷依然淡淡地问,语气中并无任何质疑无礼之处,只是纯然地问而已。

我下意识地答:“当然会。”猛然醒过来,我为啥要回答他?他问得不知其所以然 ,我答得更是莫名其妙。

我略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愤愤地问:“你一份,我一份,各人拿各人的,各人吃各人的。”

他拍拍自己的腿,双腿发出闷闷的声音,又拍拍软榻:“我也很想站起来,不过站不起来。”

我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揉揉眼。

“你的意思是……”

“你理解得没错。”他略有些讥嘲地笑起来:“我双腿俱废,寸步难移。”

我怪叫一声:“为什么从没有人和我提起过?”

“有分别吗?”

当然有分别,这可是我的知情权。

但一转念想到西门家族平素的行事风格,话到嘴边又改成了:“没分别。”

“那就是了。

我双腿俱全你是要嫁我,我双腿俱废,你依然注定了要嫁我。”他唇角微动,似是在笑,我确实在看不出他的笑意。

“这便是命。”

我无言,立即低下头去理出一份属于他的饮食,端过去递给他。

他抬头冷冷地看着我,哦,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乖乖地拾箸挟一块点心递到他唇边。

他极斯文地一口口咀嚼。

然后又指示我去倒酒,我突然觉得愤怒,似乎自进入这儿以来我就有些神智昏乱,不由自主。

正要站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便如冰雪一般凉透了我的心。

在那双初雪般澄澈眼眸底下,我竟似是没有秘密般,空白得可怕。

“你……”我倒抽口气,难怪西门家族的人不怕我的报复,在他面前人心似是透澈的,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隐瞒。

没有秘密便已经足以让人发狂,更何谈计划和报复呢?

他笑笑说:“看样子你对我很没有好感啊!”

震惊笼罩了我,我还不能从这个发现中恢复。

我呐呐地说:“第一天认识,谈不上好感不好感。”

他打了个呵欠,懒懒地挥挥手,似是乏了,也不想再多说话。

“恨也罢爱也罢,我俩这辈子便是注定在一起了,你死了心罢!”

说着倚着软枕躺倒,一下子就昏睡过去。

花烛一跳,荡起珠辉一片,在他皓如白雪的容颜上投下温柔的阴影。

他睡着时便如天使般纯洁,甚至可以说是可爱的。

看到他衣服未脱就直接睡死过去的样子,我叹口气,犹豫下,终于还是走过去,替他脱下鞋,盖上薄丝被。

我这时才看到,他的双腿比之常人的要幼细很多,肌腱无力,应该是久不能行走了。

这样一个人好奇怪。

我的新婚夜,残疾的丈夫精神倦怠地死死睡去,环视下房间,难道我便要像个电视剧中的可怜怨妇一样呆呆地坐到天亮?

我心烦意乱,事情出乎我的意料,原有的计划全部不成立,实在是想不到西门纳雪竟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空荡的房内并无多余的人,看样子西门纳雪的话不错,他这人不喜有人接近,是以下人们不得召唤是不能进入房内的。

我信步推开房门,低头回思白日里走过的路线,依着好记性,竟也一步步走出了这重门叠户的大院落。

出门一抬头,才发现前面厅中灯火通明,老熟人们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端坐,就连张之栋也在场。

她朝他瞅去,打个眼色问他出了什么事,张之栋挤挤眉朝西门岑一努嘴,意思是叫我去问西门岑。

我疑惑地转向西门岑,却见他神色严肃,与平日的温文儒雅大不相同。

他见了我劈头就问:“纳雪怎么样?”

我摸不着头脑,西门纳雪不是好端端地在那儿睡觉吗?怎么这些人一个个如临大敌,好似出了什么天大的事似的。

“纳雪公子,哦,是纳雪觉得累了,歇下了。”虽然搞不明白原因,我仍然如实答了。

“他有没有吐血?”西门岚焦急地问。

“没有啊,好端端的。”我更觉得这些人有点神经质了,怕纳雪吐血,早就该做好准备了,现在来问什么啊!

一个青衫书生提着一盏灯笼慢慢走过来。

西门岑霍地立起,急迎上前问:“如何?”余人也纷纷立起,神色关切。

那青衫书生正是我一月前那夜在别庄见到的那人,也就是排行第五的天绝妙医西门泠。

他微微一摇头,低声说:“无妨。”

众人喜形于色,西门笑轻叫:“难道纳雪没有开天眼?”

西门泠又摇了下头。

西门嘉惊叫:“他开天眼了?”

西门泠点点头。

西门嘉脸上又惊又喜,一把纠住西门岑,手指都些微地有些颤了。

“岑哥,你听到五哥的话了吧?”

西门崔岑安慰地拍拍她,挣脱了她的手臂,转身细细问西门泠:“纳雪这次没有吐血,是不是就是说我们找对人了?”

西门泠这次终于开了金口,也许久不开口说话的关系,语声听来颇艰涩含混。

“可以这么说!”

西门嘉一声尖叫,喜悦之情不可抑止。

西门笑双手合十念佛,西门岑和西门岚对视一眼,也不由得缓下神情。

即使是一向阴深的影子般存在的西门风也隐隐露出了一点点笑意。

西门嘉亲热地搂住我,欢喜地说:“妹妹果然是福泽深厚,一来就给我们纳雪带来了好运气。”

我淡淡地说:“这不就是你们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抢我来的原由吗?”

我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说的天眼是怎么一回事,但猜想和刚刚那让人全体毛孔竖立的空白感有关。

心底略一琢磨便明白那个西门纳雪每次一开天眼便会元气大伤、吐血不止,甚至会影响到他的寿数,所以西门家族的人才那么着紧。

西门岑又恢复了那一脸让我极其看不惯的雍容之色,说:“纳雪的身体不太好,丁丁你要多操心了。”

我绽开笑颜,用极其诚恳的语气说:“二哥不必担忧,照顾丈夫是做妻子的责任。”

西门岑满意地一点头,说:“那就好,有劳丁丁了。”一挥手带着一潮人一下子退得干干净净。

临走前,西门嘉回首对我嫣然一笑,神情显得极满意。

西门笑似欲对我说些什么,我冷冷地望着他,他最终跺跺足叹口气飞也似的跑了。

亭中只留下了一袭青衫的西门泠。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灯笼,动作一丝不苟。

我和张之栋也不说话,静静看他理灯笼。

他提起灯笼,冷冰冰地说:“跟我来!”

惊喜交集新婚夜

更鼓声传来,已经是三更了。

当西门泠让我跟他走时,我毫不犹豫地照做了。

对这人我虽然没有好感,却一点也不怀疑他别有居心,女人的直觉有时真地是好没来由。

跟着他东穿西绕的,穿过了两座建筑,来到了一间青石条垒成的巨大石屋前。

还没有近前,已经有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我顿时浑身哆嗦,连打几个喷嚏。

我疑惑地问:“怎么这么冷,是不是冰窖?”

张之栋转开眼去,避而不答。

分明是知道的,却不愿意告诉我。

我心中已经摸到了几分,忍不住噔噔倒退了两步,一手捂住嘴,胸口顿时纠结成一团。

自从带着如言回到丁家后,身后事一直都是凤郎和丁维凌料理的,出嫁后则换了张之栋,而我自己却可耻地逃开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如言的身子会一天天腐朽这个现实,或者应该说,我根本拒绝去想。

不能面对的结果就是直到现在,我没有去看过他一次。

我的面色一刹那间褪尽了血色,心越跳越慢,似要停顿。

重重咬着唇,细细一丝鲜血流下。

“西门泠,你好!”我几乎是绝望地,心中最后一点留存的希望眼看着就要在我眼前破灭,翻江倒海的恨意喷涌而出,既然连底线也不给我留,那就一起毁灭吧!

西门泠面无表情,他只是再一次重复了一句:“跟我来!”

我再不多说,横下心跟着他进去了。

张之栋只是守在外面并没有进来。

西门泠脚步一顿,反手递来一颗火红的药丸,音调木然得没有高低起伏,“吃了,身子不会冷。”

我已经都豁出去了,什么也不害怕,劈手夺过药丸,往嘴里一丢,冷酷地说:“走!”

冰窖极大,足有三层,我跟着西门泠拾级而下,直入到最深那一层。

冰窖中全是一块块从千年不化的冰山运来的厚冰。

身子因药力的关系,体内如烧了一炉火,寒意扑上肌肤便如春雪般溶了。

西门泠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打开锁,伸手推开一道大门。

屋子里除了冰还是冰,层层叠叠的冰。

极目望去便是一片空白。

我受不了这样的失落,失声尖叫:“人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去了?”

西门泠从怀中取出第二把钥匙,走到东南方向的一面墙。

我这才发现这面墙上居然有一道以寒玉做成的门,颜色与周围浑然一体,但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惶惑,我不会看不出来。

西门泠伸手把钥匙伸入匙孔,突然回头说:“这两把锁都是阿嘉做的,钥匙也仅此一副。”没头没脑地说完,便扭动钥匙,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

我一眼便看到了睡在寒玉榻上的如言。

依旧是一身白衣,清雅出尘。

“天!”我低呼一声,不敢置信的狂喜。

老天垂怜,我这一点小小执念终叫你垂顾了。

我呻吟一声,软软倒在地上。

冰雪刺骨的寒意砭入肌肤,与体内如火般燃烧的体温一激,痛得皮肤似要爆了般。

可我不在乎,中枢神经高度兴奋,我全副的心神只集中在那一抹孤洁的白。

“天哪,天哪……”我喃喃自语,有无数的话想要说,却又不知道该要说些什么。

西门泠走到寒玉榻前,提起灯笼四下晃了晃,似是颇为满意。

他转头看向我:“还满意吗?”语气犹如在说一件物品。

我冲上前,手指颤抖着抚向如言的身子。

冰,这是头一个感觉,犹如冰魄之精,手一触摸间,皮肤便似要冻住般。

但如言的身子确实没有任何腐朽的迹象,皮肤上甚至还带着莹润的光泽,垂眼静静而卧。

我猛回首,满怀冀望地问道:“他能活过来?”

西门泠嗤笑:“死都死了,你当我是神仙?”

“那他怎么会一点都没有变化?”我恋栈地轻抚过如雪白衣。

西门泠冷冷地说:“这是因为雪凝珠。”

“雪凝珠,雪凝珠是什么东西?”我奇道。

西门泠伸手指指如言的嘴,“在里面。”

这个闷葫芦,和他说话真能把圣人逼疯。

难道多说几个字会死吗?没有办法,只有猜了。

“你是说那个雪凝珠可以让他的身子一直维持这个样子?”

西门泠:“嗯。”

“这样的稀世宝贝,你们怎么会主动拿出来?”我都没有要求,而如言又是他们一直有些忌讳的人,我不能相信他们会有这份好心。

西门泠一手提起灯笼,看样子是准备要走了。

“二哥的吩咐,我照办。”

西门岑?怎么会是他!?巨大的问号在我眼前闪耀。

烛花在灯笼中微微一跳,昏黄的光线蓦地一荡,我突然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这是示好也是威胁。

保证了如言身子的完整,我对西门家族的恨意就会消褪不少,而他们也等于掌握了最有力的人质,只要我一天不愿见到如言被伤害,那么一天就会被胁持。

好毒的手段,好绝的计策。

这事明摆着是个陷阱,可是我可以不跳吗?这个陷阱实实在在是为我度身定造的。

因为如言,是我心底永远舍不下的牵挂。

想到在别庄相遇的那个晚上,我不禁凄沧地笑了。

“那天晚上遇到你,就是来办这件事的吧?”

他木然地点头:“九天玄转丹只有半个时辰的药效,差不多了,走罢。”说着转过身便要走。

我恨极,难道上天是真的不乐见我安份做个普通人,非要我舍了三千红尘,绝情绝欲吗?

我痛极问:“非要逼我到绝境吗?”非要不疯魔不成活吗?

他身子顿住,慢慢倒退着走回。

伸手掏出一个青瓷小瓶和一副极精致的钥匙放在榻上,然后又一步步朝门口缓缓走去。

药瓶中有数十粒我刚刚吃过的那种火红色的九天玄转丹。

我摩梭着手中的钥匙,突然想起他刚刚说过的话:“这两把锁都是阿嘉做的,钥匙也仅此一副。”

“西门泠,钥匙只有一把,我若是不小心丢了会怎么样?”我急问。

“没怎么样,不过就是永别而已。”他头也不回,“你又不是没别过。”话语恶毒,能把人听得噎死,可是我现在顾不上和他计较。

“西门泠,其实你人不错!”我在他身后说。

他身子又是一顿,粗声说:“快点走!”

我收起东西,视线在如言身上温柔一绕,转身跟上西门泠的步伐。

如言,终有一天,不会再有人会伤害你,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西门泠一直把我送到我的新居,走到门边,极低声地说:“自己小心吧!”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新房内,新郎官依然昏睡着。

我走了那么久,也没见有个丫环仆伇出现,而除了西门泠受了西门岑命令来探病外似乎也没有人敢进来关心下这位西门家族唯一的嫡子。

大家对他很爱护很关切,但我又觉得人人都怕接近他。

这世上有谁会愿意被人看穿看彻底呢?谁没有点私心杂欲,谁没有些不欲人知的秘密?太过接近便是远离,太过坦白便是失去。

从这方面来说,西门纳雪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可怜的。

那张在睡梦中放下了一切防备,如天地初开般纯粹的面容,还不过是一个少年,有谁能知道他醒来后会变得那般冷酷无情,如果不是我亲历了那些让我锥心刺骨的事,我也许会心疼这个天生不幸的孩子。

可是现在,我心中盈满的却只有恨意,恨得想要直接对他剥皮拆骨,如果我不是天生比较理性的话。

我冷冷哼了一声,正要离开去另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西门纳雪的身子微微一动,渐渐醒过来。

他迷蒙地睁开眼,见我直直瞅着他,脸色极差,眼见得要发怒,却不知怎地最后又忍住 了。

“过来!”

我紧张地拉一拉衣裳:“干什么?”

他冷冷地说:“扶我起来,我对强奸你没有兴趣。”

我脸颊飞红。

这倒不是为了那个难听的词,听到他对那事没兴趣,我是松了一大口气的,但又有些气恼被人这般无视,心里不大痛快。

我怱地向他绽开了最美丽灿烂的笑颜:“不是不想,是不能吧?”

西门纳雪一刹那间脸色雪白,神情酷厉到令我心里毛毛的。

“谁和你说的?”犹如地狱般的声音如毒蛇般钻进耳朵,难受得要命。

我强笑着:“说中了就要翻脸?”

他抬手作个曲指拈花手势,似是秘术中的结印,手指诡异地扭转,泛出苍白的颜色。

我竟有转身跑走的冲动,心里其实已经骂了自己无数,平白无故的把那个小魔头又得罪了。

西门纳雪手印一开,却突地身子一软向前倾倒,一大口血喷在地上。

我拔足要奔,惊见他吐血,一时到不知是走还是留了。

他伸手入怀抽出条丝绢,擦掉嘴边的血渍,抬头幽幽望着我,一字字说:“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我当然点头不迭,这事传出去不是自己送上门让西门家族那帮变态人砍吗?

他皱眉冷叱:“还愣着做什么,快收拾!”

我恨恨地瞪他一眼,算了,和个残疾人怎么计较,此人不仅身体是病态的,心理更不健康。

要不然又何至于连个使唤仆人也没有呢?原本还想着西门家俾仆如云,到时挑几个知情识趣聪明机灵的,也省得自己再千迢迢地带人离乡背景造孽了,想不到如今竟落到这般田地。

只好认命地弯腰擦拭地上的血迹。

一边擦一边自然在心里把天下姓西门的人一个个问候过来。

头顶却听到冷酷声音低低说:“笨女人!”

又听到一声清越如春风的声音:“果然有些笨。”

——————————————本周的更新不太理想,主要是自己本身特别忙,几位客户纷纷出了些事故,处理得分外头疼,严重影响了写文的思路和时间。

另外也是因为在攒稿子,因为周一要上架了,一下子要交给编编四篇稿子,同时发出来,任务实在艰巨啊,请大家原谅则个。

具体的情况周末会出个专门的声明和大家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