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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凶铃》》

《午夜凶铃》

作者:[日]铃木光司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9月5日晚上10点49分横滨

数栋14层公寓和三溪园住宅区的北端紧紧相邻,这些新建的公寓已经有很多人入住。

每一栋公寓有将近100户住家,算是人口相当密集了。

但是,公寓里的住户们不相往来,彼此也不认识,只有在夜里窗子透出灯光时,才让人意识到这里有人居住。

在南边,工厂的照明灯投射在漆黑的海面上,静静地拉出一道长影。

工厂的外墙上交缠着无数管线,令人联想到人体内错综复杂的血管。而覆盖在上面的照明灯宛如闪烁的萤火虫光芒一般,形成一种特殊的美感。

若将视线拉远一些,可以看见,一处经过规划的宅地上有一栋新颖的独立式两层楼建筑。这栋房子呈南北走向,旁边连接单行道和一座停车场,和一般新兴住宅区的房子没有两样。

或许是因为交通不便的缘故,这栋两层楼房的后方和两旁并没有其他房子,而且到处可见出售土地的广告招牌。和另一边刚完工就马上住满人的公寓相较之下,这栋房子显得有些落寞。

此刻,这栋房子二楼房间的灯光从洞开的窗户洒落到阴暗的路面上。

大石智子是私立女子高中三年级学生,她坐在二楼房间的书桌前,身上穿着白色T恤和短裤,两只脚放在立式电风扇前,身体微侧地看着考前习题集锦。

电风扇直接吹着她的肌肤,她还是嘟哝着:“好热、好热……”T恤的下摆不停地随风翻飞着。

由于暑假期间玩得太过火,该做的功课依然堆积如山,大石智子却将心情不好的原因归咎于天气太热。

其实今年夏天并不是很热,晴天的日子不多,海水浴场的游客也比往年少。

不料暑假一结束,居然一连5天都出现高温。

这种酷热的天气让智子的情绪变得焦躁不安,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老天爷。

(天气这么热,让人家怎么读得下书嘛!)

她一边撩起头发,一边将收音机的音量开大一些。

这时,智子盯着停在纱窗上的小飞蛾看,小飞蛾敌不过电风扇的风势,一下子不知道被吹到哪里去了。当小飞蛾消失在黑暗中后,纱窗竟微微地颤动了一阵子。

从刚才到现在,智子手边的功课丝毫没有进展。

(明天就要考试了,今晚就算熬夜也没办法把考试范围看完……)

智子焦急地望着时钟。

(快11点了。)

她很想打开电视收看职业棒球新闻,说不定可以从电视上看到父母,然而心中又放不下明天的考试。

上大学是智子最大的愿望,只要能冠上“大学”两个字,不管读哪一所学校都无所谓。

但是屋里黏糊糊的湿气让她的心情烦闷极了,根本提不起劲儿念书。

(唉!这是高中最后一个暑假,应该过得轻松一点儿才对。

过了这个暑假就要跟‘高中女生’的身份道别了……)

由于情绪太过烦躁,智子忽然迁怒到父母身上。

(真是的!也不想想自己的女儿正在挥洒汗水、努力地念书,夫妻俩竟还悠闲地跑去看夜间球赛……好歹也想想我这个做女儿的心情嘛!)

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智子的父母拿到巨人队——赛的招待券,因此两人一起到东京巨蛋球场看球赛。

如果球赛结束后,他们没有再到别的地方溜达的话,应该早就到家了。

但是现在,这栋全新的4居室(1客厅、1餐厅、1厨房、4卧室)房子里只有智子一个人。

这几天明明没有下雨,智子却感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湿气,除了自己身上渗出的汗水之外,她确信这个房间里有一些看不见的细小水滴。

智子无意识地拍打着大腿,隐约觉得膝盖上痒痒的,但是她松开手之后,却没有看到蚊子的踪影。

(是我太神经质了吗?)

接着她听到一阵噗噗的振翅声,双手立刻高举到头顶上挥了几下。

(苍蝇!)

紧接着苍蝇避开电风扇的吹袭,低飞过门前,暂时从智子的视野中消失。

智子检查一下纱窗与墙壁之间的接缝,却找不到足以让苍蝇进出的缝隙。

(门明明关着……这只苍蝇究竟是从什么地方跑进来的?)

突然间,她感到一阵尿意和口渴,而且有一股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那股压力虽然不至于让她感到呼吸困难,却毫不松懈地压迫胸口……

智子先前还不停地发牢骚,如今却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下来。

当她走下楼梯的时候,突然感到心脏怦怦地跳着。

有一辆车子经过这栋房子前的道路,车灯迅速扫过楼梯下的墙面,随即又消失了。引擎声渐渐远离,四周仿佛比刚才更阴暗。

智子故意发出重重的脚步声走下楼,随手打开走廊上的灯。

她先解决那阵尿意,又坐在马桶上发了一会儿呆,但是心头的悸动仍然没有平息下来。

在今天之前,智子从不曾有过这种诡异的感受。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智子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站起身来,将内裤和短裤一起拉上来。

“老爸、老妈,你们就行行好,赶快回来吧!”

她声音颤抖地说着。

智子在厨房的大理石洗手台洗过手之后,直接用湿漉漉的手打开冰箱,将冷冻库里的冰块丢进玻璃杯中,倒入可乐。

她一口气喝光整杯可乐,然后将玻璃杯摆在吧台上,杯中的冰块喀喀作响了一会儿,随即静止不动。

智子忽然感到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直窜上来,不禁打了个冷颤。

她又从冰箱里拿出1.5升的可乐,颤抖着双手将可乐倒进杯中。

突然,她感到背后有一股诡异的气息传过来,那绝不是人类的气息,仿佛是一种腐肉的腥臭融进空气中,将她包围起来一般……

“求求你……不要……”

智子虚弱地哀求道。

这时,大理石台上方15瓦的荧光灯突然不停地闪烁起来。

这盏灯才新装不久,居然这么快就坏了。

智子很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先打开屋里所有的灯,现在她连走去开灯的力气都没有,甚至没办法转过头去看身后的“东西”。

她的背后是一间16平方米大的和室,壁龛上摆着爷爷的祭坛,房里的窗帘没有拉上,因此可以看到玻璃窗外铺着草皮的地面,以及一格一格的公寓灯光。

第二杯可乐喝到一半的时候,智子已经全身动弹不得。

如果围绕在智子身边的诡异气息是她心理作祟的缘故,未免浓重得离了谱。渐渐地,好像有某种东西触摸她的颈项……

(如果是“那个”该怎么办?)

智子不敢再想下去,她深怕自己承受不了那股渐渐膨胀的恐惧感,因此努力将一个星期前发生的事情抛诸脑后。

(秀一说……既然“那个”上面这么讲,大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

到底是谁在恶作剧?)

智子试图让自己去想一些比较快乐的事情。

(可是,如果真是“那个”在作怪……如果那是真的……对了,那时候不是有人打电话进来吗?

啊!老爸跟老妈在做什么……)

“你们赶快回来嘛!”

智子不由得叫出声来。

然而围绕在她身边的诡异气息仍紧紧地在她身后窥探着,等待机会到来。

17岁的智子还不太清楚“恐惧”为何物,但此时她却深刻感受到胸中那份逐渐扩大的恐惧感。

(如果我回头看,一定不会看到什么东西,一定不会有什么东西……)

顿时,她心里升起一股回头探看的欲望,确定自己身后根本没有东西,才能从这种快令人崩溃的状态中逃脱出来。

智子感觉背部有一阵凉意,全身起了鸡皮疙瘩,同时一股恶寒自肩头窜起,顺着脊背往下游走,使得整件T恤都被涔涔冷汗浸湿了。

就在这时,她的背后忽然传来一阵声响。

(后面应该没有东西才对!

如果我不赶快把可乐喝完、回房去念书的话,明天的考试就真的完蛋了……)

刹那间,玻璃杯中的冰块喀啦喀啦地响着,接着碰撞成碎块,智子也在这时候应声回头……

9月5日晚上10点54分东京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

路口的信号灯已经变成黄色,虽然还有时间可以冲过去,然而木村却老实地将出租车停靠在左侧。

在这个路口上车的客人通常以前往赤坂、六本木方向的居多,他们经常会在木村等红绿灯的时候钻进车内。

(如果能载到要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下车的客人就太好了。)

这时,有一辆摩托车经过木村出租车的左侧,在行人穿越道前面停下来,骑士是一个穿着牛仔裤的年轻男子。

木村觉得四处乱窜的摩托车十分讨厌,对那些在红灯亮时鲁莽地把车子骑到出租车前或停在人家车门旁的摩托车骑士最反感。

由于今天生意不好,加上有些事情让他觉得不舒服,于是木村冷眼瞧着车旁的年轻骑士。

这位年轻骑士头上戴着全罩式的安全帽,整张脸都遮住了,只见他将左脚搁在人行道的圆石上,吊儿郎当地晃动着身体。

这时,一位拥有一双美腿的年轻女子从眼前走过,年轻骑士的目光紧追着她的背影看去,他的头部转了90°左右,视线定在左侧的橱窗上,年轻女子也在这时走出他的视线范围。

过了一会儿,年轻骑士依然没有转移视线,只是定定地看着某样东西。

此时绿灯已经开始闪烁,即将变成红灯,正在行人穿越道上的路人都加快脚步行走。木村让引擎空转,静待对面的信号灯变成绿灯。

突然间,摩托车骑士剧烈地颤抖,接着高举双手往木村的出租车倒过来,撞上他的车门,发出一声巨响。

(这个混账家伙!)

木村认为这位年轻骑士是因为一时失去平衡才会倒下来,于是一边拿出紧急警告灯走下车,一边想着:如果车门有任何损坏,一定要对方负责到底。

这时候绿灯亮了,后方的车辆纷纷超越木村的车子,驶过十字路口,年轻骑士则仰躺在马路上,双脚不停地乱蹬着,两只手挣扎着想要拿下安全帽。

木村先查看“吃饭家伙”的受创情形,结果不出他所料,车门上有一道刮痕。

“啐!”

他低声咒骂着走近年轻骑士,只见安全帽的扣环依然紧紧地扣在他的下巴上。年轻骑士拼命想拿掉安全帽,仿佛要将自己的脑袋连着安全帽一起扯下来似的。

(真的透不过气来吗?)

木村发现年轻骑士的样子很不寻常,一屁股坐到他的旁边问道:

“你没事吧?”

安全帽的面罩是灰色的,木村看不清楚年轻骑士的表情。

不过,年轻骑士却紧紧握住木村的手,仿佛有事央求他。

木村很快地做了决定,对年轻骑士说:

“你等一下,我立刻叫救护车来。”

木村一边跑向公用电话,一边想着:

(为什么突然失去平衡会造成这么严重的状况?

难道是落到地面时撞到头部?但是那个家伙戴着安全帽,而且手脚看起来也好好的呀…… 如果他硬说是撞上我的车才受伤的话,事情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木村的心头突然浮现一抹不祥的预感。

(如果对方受伤的话,可以用我的汽车保险理赔吗?

这么一来就得要有意外证明,还要接受警察的盘问。)

当木村打完电话回到原处的时候,只见年轻骑士的手一动也不动地放在喉头,旁边有几个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地观望着。

木村推开围观的人群,并向大家说明他已经叫了救护车。

“喂、喂!你振作一点儿,救护车就快来了。”

木村说着松开安全帽的扣环,但是却轻而易举地脱下年轻骑士的安全帽,这情况根本不像会把他勒得喘不过气来的样子。

更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年轻骑士的脸孔严重扭曲,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他的表情,那就是“惊愕”。

他的双眼瞪得大大的,红色的舌头缠卷在喉头深处,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看样子已经等不及救护车了。

木村赶紧摸摸年轻骑士的脉搏,丝毫感受不到脉搏跳动。

这个发现让木村大吃一惊,他一转身便看见倒在地上的摩托车车轮仍在空转,引擎里流出的黑油从地面缓缓流到下水道。

瞬间,信号灯又变成红色,木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伸手抓住路边的护栏,再度看了躺在路上的年轻骑士一眼。

年轻骑士枕着安全帽,头部与身体之间以近乎直角的姿势向后挺立,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不自然。

(是我将他的头放在安全帽上的吗?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奇怪的是,木村居然对几秒钟前发生的事情没什么印象。

这时,年轻骑士瞪得大大的眼睛正好望着他……

今晚的天气相当闷热,木村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2

内护城河绿色的水面上映着秋日清晨的景色,酷热的9月终于接近尾声。

浅川和行正要走下地铁的月台时,突然念头一转,他想从更近的地方欣赏河面风光,于是他爬上通往外面的楼梯。

报社里的空气混浊到仿佛长年沉淀在瓶底似的,让他极度渴望呼吸到外面的清新空气。

直到绿树映入浅川的眼帘,5号高速公路和环状道路交会处的废气登时不再那么惹他心烦,微明的天空和清晨的冷空气也让他觉得精神一振。

浅川熬了一整夜写稿子,整个人觉得非常疲劳,但是完稿时,内心的兴奋形成一种适度的刺激,使他的脑细胞依然活跃。

这两个礼拜以来,他一直没有时间好好休息,因此打算今明两天在家好好补个觉。何况这是总编辑的命令,他可以光明正大地休假。

就在这时,浅川看到一辆空出租车从九段下的方向驶来,于是本能地举起手拦车。

他这两天把竹桥到新马场的地铁月票用完了,还没去买新月票。从这里搭地铁到浅川住的北品川公寓需要400元,如果坐出租车的话,可能需要多花1500元左右。

但是他一想到搭地铁必须换乘三次车,而且自己刚刚领了薪水,于是决定今天就奢侈一点儿吧!

浅川之所以会想在这个地方搭出租车,纯粹是出于一时冲动。

先前他并非特地走到外面来拦出租车,只不过当他在呼吸清新空气的时候,刚好有一辆空出租车经过,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月票已经用完,而且搭地铁又必须换乘三次车,实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如果浅川今天搭地铁回家,以上叙述的两个事件绝对不会搭上同一条线。

更何况,多数故事不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发生的吗?

那辆出租车缓缓地停在皇宫大楼前,司机是一个40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看他眼里布满血丝,大概是熬夜开出租车吧!

仪表板上放着司机的职业证书,上面有他的彩色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木村干夫。

“到北品川……”

一听到乘客说出目的地,木村不禁感觉轻松一些。

北品川位于他们公司仓库所在地——东五反田的前头,出租车司机最喜欢载到和自己同方向的客人了。

就这样,木村开始变得话多起来。

“待会儿要去采访吗?”

浅川原本望着车窗外发愣,一听到木村的话,不禁睁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十分讶异司机如何得知自己的职业。

“先生,您是不是报社记者?”

“我是杂志记者,没想到你的眼睛挺尖的嘛!”

木村开了将近20年的出租车,他从客人上车的地点、服装和措辞就可以推断出乘客的职业。一般而言,从事比较热门职业的乘客,多半都会兴高采烈地谈起自己的工作。

“您真辛苦,一大早就要出门工作了。”

“不,我现在正要回家睡觉。”

“啊……那你跟我一样。”

平时浅川对杂志记者这份工作并没有感到特别自豪,不过今天早上他终于完成自己负责的系列企划,而且得到相当大的回响,让他重新体验到自己的报导被编印出来的成就感。

“工作很有意思吗?”

“还好。”

浅川随便敷衍道。

这份工作有时候挺有趣的,但有时却不怎么好玩。他没有忘记两年前的失败经验,甚至还记得当时的报导标题——“现代的新神明”。

想着想着,浅川脑中浮现出自己当年颤抖着身体,跟总编辑要求做第二次采访的情景。

这时,出租车快速地驶过东京铁塔左侧的弯道。

“先生,您是要走运河沿岸,还是走第一京滨?”

车子行走的路线会因目的地——北品川的停车地区不同而有差异。

“走第一京滨,我在新马场的前面一点儿下车。”

对出租车司机来说,乘客要前往的目的地越清楚,他们就越轻松。

木村在下一个十字路口右转后,不由得想起那次可怕的经历。

(就快到那个地方了……)

将近一个月来,木村一直无法忘记那个十字路口。

木村的感受和浅川一直拘泥于两年前的失败经验不同,他可以从客观立场来看待自己碰上的意外事件,更不需对它负责或反省,毕竟那是对方造成的一起突发事故,不是单靠他提高警觉就可以避免的。

一个月的时间不算短,他几乎已经忘掉当时的恐惧。但不知为何,木村每次经过那个十字路口时,就想把当时的情况说给别人听。

他瞄了后视镜一眼,发现浅川正闭上眼睛休息。

“已经将近一个月了……”

信号灯仿佛在等待木村打开话匣子似的,慢慢地从黄灯变成红灯。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事情让人搞不清楚。”

木村开了一个话头,试图引起浅川的兴趣。

浅川一听到司机的说话声,急忙仰起下垂的头,睁开眼睛看看四周,确认一下车子目前开到什么地方。

“最近猝死的例子好像增加不少,没想到年轻人也会碰上。”

“啊?”

木村继续说道:

“将近一个月前,我开车停在那边等红绿灯,突然有一辆摩托车朝我这边倒下来。最奇怪的是,那辆摩托车在停下来时砰的一声倒在我的车上……对了,机车骑士是一个19岁的补习班学生,而且他居然就那样死了!当时救护车跟警车都赶来了,加上我的车子被他撞到,事情闹得可大了。”

浅川担任十几年记者所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他事有蹊跷,因此他立刻记下司机和出租车公司的名称。

“当时那个年轻人的死法很奇怪,他急着要脱掉安全帽,整个人仰躺在地上,手脚不停地舞动……我赶紧跑去打电话叫救护车,回来时他就已经翘辫子了。”

“地点在哪里?”

听到这里,浅川已经完全没有了睡意。

“就在那边。”

木村指着车站前的斑马线说。

浅川把这件事深深烙在脑海里。

品川车站位于港区高轮,如果是那边发生事故,应该由高轮警局负责侦办,于是他迅速在脑中搜寻布在高轮警局的内线。

一般规模较大的报社会在各个地区布下眼线,因此他们搜集情报的能力有时候甚至超越警方呢!

“那么他的死因是‘猝死’了?”

浅川急忙问道。

“这简直就是开玩笑嘛!当时我的车子静止不动,是他自己突然倒过来,警方居然还要我提出事故证明,保险公司那边也差点儿留下不良记录。唉!真是祸从天降!”

“你还记得正确的日期和时间吗?”

“先生,您是不是嗅到大新闻的味道了?嗯……大概是9月4日或5日吧!至于时间嘛……我想是在晚上11点前后。”

说着说着,当时的情景又在木村的脑中复苏了。

温热的空气、倒地的摩托车引擎里流出的黑油,黑油的表面反射车前灯的灯光,还有那个枕着安全帽的年轻骑士临死前饱受惊吓的表情……

(他到底是被什么东西吓到的呢?)

信号灯变成绿灯,木村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去。

这时浅川正在做笔记,隐约传出奋笔疾书的声音。

木村的胸口忽然兴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怎么会想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呢?)

他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强忍住不断涌上来的恶心感。

“那位年轻骑士的真正死因是……”

浅川出声问道。

“心脏麻痹。”

(心脏麻痹?法医真的这么下结论吗?

最近应该已经不用“心脏麻痹”这种字眼了……)

“这一点和事发日期、时间都有必要再确认一下。”

浅川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做笔记。

“死者的身上没有其他外伤吗?”

“没错,就是这样。真衰,我差点儿被吓掉半条命呢!”

“啊?”

“哦……我是说那个人死的时候,脸上露出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

浅川的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但是他拒绝将这两件事情联想在一起。

这时,京滨的新马场已经在眼前了。

“请你在前面的红绿灯处左转停车。”

一抵达目的地,浅川打开车门,并将两张千元大钞和名片一起递给木村。

“我是M报社的浅川,关于你刚才提到的意外事故,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儿,可以吗?”

“嗯,没问题。”

木村很高兴地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这么做是出于一种使命感。

“改天再给你电话。”

“电话号码是……”

“哦,我已经记下你的公司名称,就在这附近吧……”

浅川正要把车门关上时,突然对自己想进一步确认的事情产生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最好还是不要插手这种怪事,否则有可能会重蹈覆辙。

可是好奇心已经被挑起了,绝对不能就此放过。)

于是,浅川再次向木村询问道:

“那个年轻人确实很痛苦地挣扎着要脱掉安全帽吗?”

3

小栗总编听着浅川的报告,不由得绷起一张脸。

他的脑中倏地掠过两年前的旧事,当时浅川好像中邪般一头栽进采访来的情报里,不眠不休地坐在文字处理机前写着教祖影山照高的半生,(奇*书*网^.^整*理*提*供)整个人显得兴奋异常。

两年前,超自然现象在出版界吹起一阵前所未有的旋风,编辑部在短时间内收到一大堆灵异照片和幽灵、怪谈之类的文章,投稿信件多到简直可以用“脱离常轨”四字来形容。

小栗总编一向自信能够将整个世界的结构加以正确地判读,惟有那些超越自然的现象令他百思不解,迟迟无法找出明确的答案。

那时候,读者除了投稿到M报社之外,其他出版社也被卷入灵异旋风之中,大伙都被这种异常现象所震撼。

M报社花费许多时间整理稿件,得知投稿者并非一个人寄出好几封稿件,而是每个人都有匿名投稿。大略核算之后,他们发现当时有将近1000万人投稿。

“1000万”这个数字震惊了出版界,因为它反映出每10人中就有1个人投稿。

不过,在他们调查出版业界的人士之后,却又发现这些人竟然都没有投这类文章。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堆积如山的信件到底是从哪里飞来的?

报社的编辑人员为此大伤脑筋。

然而这股热潮在众人没有找到答案的情况下退烧了,经历半年左右的灵异旋风之后,编辑部再也没收到关于超自然现象的投稿信函。

身为报社体系中的周刊杂志编辑人员——小栗总编面对这种现象时,必须做出明确的判断,而他采取完全不理会的态度。

小栗总编怀疑这股灵异旋风的“点火者”正是无聊的八卦杂志,那些杂志刊载了灵异照片和许多人的经验谈,因此煽起读者们的投稿热。

他很清楚这种说法不能说服所有人,不过他的责任就是要想办法找出合理的解释来处理这种异常情况。

之后,小栗总编底下的编辑人员将投稿信件原封不动地送到焚化厂,所有与超自然现象有关的报导就此被销毁,久而久之,那股前所未有的投稿热便慢慢地冷却下来。

不过那时候,浅川竟然愚不可及地在即将熄灭的火上洒油。

小栗总编定定地看着浅川的脸,心里想:

(难不成你想重蹈两年前那次惨痛的经验?)

“我说你啊……”

每当小栗总编不知该怎么说的时候,就会以这句话做开场白。

“我非常清楚总编在想什么。”

“不,我是觉得有趣的事情当然值得投注心力去报导,但情况如果又像两年前那样……就有点儿伤脑筋了。”

小栗总编仍然坚持两年前那股超自然现象旋风是人为造成的,而且那个事件在当时造成极大困扰,导致他对所有超自然现象都怀有偏见。

“我并没有刻意去碰触那些神秘事物,何况这种‘偶然’似乎不太可能存在。”

“偶然……”

小栗总编把手搁在耳朵旁边,在脑中重新整理一下他们先前谈话的内容。

(浅川老婆的外甥女——大石智子9月5日晚上11点前后在本牧的家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她才17岁,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

在同一时间,一个19岁的补习班学生骑着摩托车在品川国铁车站前等红绿灯时,也因为心肌梗塞死亡……)

“我倒认为这是一种单纯的偶然,你只是从出租车司机口中听到一件意外事故,然后又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想起你老婆的外甥女死亡的事情……如此而已不是吗?”

“请你听清楚!”

浅川努力想引起小栗总编的注意。

“那个摩托车骑士在死亡之前,曾经做出要拿掉安全帽而痛苦挣扎的举动哦……”

“然后呢?”

“而智子的尸体被发现时,她也是用双手的手指卷绕头发,使劲儿抓着自己的头。”

浅川见过智子好几次,她就像一般女高中生一样珍爱自己的头发,因此,|Qī|shu|ωang|她不可能会那么用力拉扯自己最珍视的头发。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做出那种举动呢?

浅川每次想起智子想扯掉头发的身影,就会联想到一个看不到的影子,更对那股驱策她拉扯头发的无形力量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

“我真是搞不懂……你会不会太钻牛角尖了?他们两人都是因为心脏病发而死亡,既然如此,他们在死前当然会感到痛苦,难免会做出拉扯头发或是想脱掉安全帽等举动来,这是很平常的事情啊!”

浅川在心里承认有这种可能性,但他还是摇摇头说:

“总编,心脏病应该是胸口痛,为什么要抓头呢?”

“我说你呀……你有过心脏病发的经验吗?”

“没有。”

“那你有没有问过医生?”

“问什么?”

“问问看心脏病发的人是否会做出抓头的举动?”

这下子浅川无话可说了。

其实他已经问过医生,而医生回答他:

“那种情形有可能发生,不过在其他情形下也会做出这种举动,譬如:蜘蛛网膜下出血或脑溢血时会引发头痛,同时腹部也会觉得不舒服……”

“总而言之,就是视个人情况而定啦!就像学生解不开数学习题时,有人会搔头,有人会抽烟,也有人把手放在腹部……”

小栗总编一边说,一边旋转着椅子。

“就目前的状况来看,一切都还没有定论,而且我们杂志的篇幅也不够用。你应该明白两年前发生过那种事,因此这类报导我们不会再轻易去碰触了……有些事情你越是抱持那种想法,就越会写出那样的内容来。”

(或许就像总编所说,这两件事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

可是,医生最后也歪着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一点又该怎么解释?)

浅川曾经询问医生心脏病发作时,是否会想要扯掉自己的头发。

结果医生只是皱着眉头、低吟一声,没有给他明确的回答。

不过,从医生的表情可以得知他目前没有碰过这种例子。

“我明白了。”

(现在只好先乖乖撤兵,除非我能发现这两个事件之间更有力的联系,否则是很难说服总编的。

如果没有进一步的发现,再放手吧!)

4

浅川挂断电话后,手依然放在话筒上,对于自己刚才在电话中那种奉承、谄媚的口吻很受不了。

对方听清楚浅川来电的理由之后,一改原先傲慢的语气和态度,细细盘算这篇报导将

带给他多少好处。

浅川之所以打这通电话,主要是为了9月开始连载的“Top Interview”,这个企划以当代新兴公司的社长为采访对象,报导他们的奋斗过程。

他已经顺利地和对方订下采访时间,应该感到很满意才对。

然而浅川此刻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哼!那些俗不可耐的男人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千篇一律的甘苦谈,例如:自己是如何善用优势、利用机会、克服困难等等,然后便是永无止境的成功故事……)

浅川非常痛恨想出这种企划的人,但为了让杂志部继续维持下去,这一类采访又不能不做。

他一向很在意自己能不能被分派到有挑战性的工作,像这类不需运用想像力的工作虽然可以让肉体轻松一点儿,却会造成精神疲劳。

这时,浅川朝四楼的资料室走去。他一方面是去查询资料,为明天的采访做准备。另一方面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让他挂心,那就是该如何找出两件猝死事件之间的关联。

正当他试图将那位庸俗社长的声音甩开之际,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疑问。

(发生在9月5日晚上11点前后的猝死事件只有那两件吗?)

于是,浅川决定去查阅9月上旬的报纸。

以往他只看买卖之类的报导,社会新闻多半也是浏览一下标题,因此当时很可能漏看了某些报导。

他隐约记得在一个月前,报纸社会版的一角刊登了一个奇怪的标题,他看到标题时心里不禁一惊,正准备往下看的时候,却被同事叫走了,之后一连串的忙碌让他没能看完那篇报导。

浅川从9月6日的早报开始查起,他相信一定可以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那么9月7日的晚报……)

过了一会儿,浅川凭着记忆找到那篇他没看完的报导。

那篇报导被一则34名牺牲者的海难事故挤到角落,所占篇幅比浅川想像中的更小,难怪他会忽略掉。

浅川拿起银框眼镜,把脸凑上去,一字不漏地看着报导内容:

出租车里发现一对青年男女的尸体

7日上午6点15分左右,一位小型卡车司机发现停在横须贺市芦名县公路旁边空地上的自用小客车前座有一对青年男女的尸体,随即向横须贺警局报案。

从车牌号码循线追查,发现这对死亡的男女分别是东京都涩谷区的补习班学生(19岁)和横滨市矶子区某私立女子高中的学生(17岁),车子是补习班男学生在两天前向涩谷区的租车公司租来的。

尸体被发现时,车门是锁上的,而且钥匙插在锁孔里。据推断,这对男女的死亡时间在5日深夜到凌晨天亮之间,从车窗紧闭的情况来研判,两人是在熟睡期间缺氧致死,也有可能是服药自杀,详细死因尚未得知,到目前为止查无他杀嫌疑。

尽管报导内容十分简短,但是浅川已经从中发现一些线索——

第一点:死亡的高中女生和他的外甥女——智子就读于横滨同一所私立女子高中,而且都是17岁;另外,租车的男生则跟品川车站前猝死的年轻骑士在同一所补习班补习,两人都是19岁。

第二点:他们死亡的时间十分接近,死因同样不明。

(嗯,这4个人之间一定有所关联,若要找出他们死亡的共同点,应该不需花很多时间才对。)

浅川在大报社里工作,不用担心搜集不到情报。

于是他兴匆匆地走向编辑室拿这篇报导的影印本。

一个小时后,横须贺市公所记者俱乐部内,吉野坐在专用桌前振笔疾书。

浅川站在吉野身后叫了一声:

“吉野先生。”

浅川已经有一年半没见到吉野了。

“哦……是浅川啊!发生什么事了?你竟然特地跑到横须贺来……先坐下再说。”

说完,吉野拉出一张椅子请浅川坐下。

从吉野满腮胡楂的模样来看,实在想像不出他是个体恤别人的好人。

“最近忙吗?”

“还好。”

吉野是浅川在新闻部任职时,比他早3年进报社的前辈,今年35岁。

“我问过横须贺通讯部,才知道吉野先生在这里。”

“你找我有事吗?”

于是浅川将他影印的报导递过去,吉野接过那篇报导,花了相当长的时间阅读它。

其实那篇报导正是吉野写的,他不用看也知道内容是什么。奇怪的是,他竟全神贯注地看着报导。

过了一会儿,吉野表情严肃地问道:

“这篇报导怎么了?”

“关于这件事,我想知道得更详尽一点儿。”

吉野站起来说:

“好吧!我们到隔壁去喝杯茶聊聊。”

“你有时间吗?”

“我说可以就是可以,而且你这件事比较有意思。”

市公所旁边有一家咖啡店,只要有200元就可以在里面喝一杯咖啡。

吉野一落座便转向吧台高喊:“两杯咖啡。”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浅川,并将身体往前倾。

“你听着,我当社会版的记者已经有12年了,在这12年中,我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不过像这么奇怪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碰到。”

吉野说到这里,先喝了口水,才接下去说道:

“浅川,就当是交换条件吧!告诉我,你在总公司出版部工作,怎么会想调查这件事呢?”

(现在还不能让吉野知道我的想法。)

浅川想要报导一个属于自己的“独家新闻”,如果被吉野这种高手知道的话,自己的猎物很快就会被他抢走。

因此,浅川决定编一个谎言。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啦!我的外甥女跟那位死去的高中女生是朋友,她一直缠着我问东问西的,我想既然都到这边来了,就顺便……”

真是个不入流的谎言。只见吉野满脸狐疑地看着浅川,眼底闪着狡猾的光芒,索性将身体往后一靠。

“真的吗?”

“嗯,你也知道现在的高中女生很烦人的,朋友去世就已经够惨了,偏偏又死得那么奇怪,所以她向我问了一大堆问题……请你把详细情形告诉我吧!”

“你想知道什么?”

“警方查出死因了吗?”

吉野摇摇头说:

“唉!总而言之就是心脏突然停止跳动,至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就不得而知了。”

“没有他杀的嫌疑吗?譬如被勒死或是……”

“不可能,脖子附近没有内出血的迹象。”

“胃中有药物吗?”

“解剖之后也查不出什么反应。”

“这么说来,这个案子还没有了结……”

“结什么案哪!这又不是凶杀案件,若不是以病死,就是用意外死亡了结,当然更不会有什么调查小组了!”

吉野说着又往后靠在椅背上。

“为什么要隐瞒死者的名字?”

“因为他们都还未成年,再说……也有可能是自杀殉情。”

吉野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一件事,只见他扑哧一笑,然后身体往前倾,低声说道:

“男生的内裤连同牛仔裤一起褪到膝盖,女生也一样,内裤都褪到膝盖了。”

“这么说来,是在办事的当儿了?”

“不,是正要开始享乐的时候,就在那个时候……”

吉野忽然用力拍了一掌。

“有事情发生了!”

他说话的语气让浅川的情绪跟着激动起来。

“浅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找到什么相关的线索?”

“这……”

“我会保守秘密的,而且我也不想抢你的‘大饼’,只是对这件事感兴趣罢了。”

浅川依然默不做声。

“喂,别让我心头发痒嘛!”

浅川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先别说比较好,但是他又无法圆谎。

“对不起,吉野先生,能不能请你耐住性子再等一阵子?我答应你两三天之后,一定把整件事情详细说给你听。”

吉野一听,脸上立刻浮现出失望的表情。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浅川露出恳求的眼神,并催促吉野继续说下去。

“嗯,照现场的情形来判断,只能解释成那对男女正要大干一场的时候,却突然窒息身亡,唉!这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原先也推断他们可能事先吃下毒药,后来药效发作才导致他们窒息死亡,可是检验结果又没有任何药物反应……虽说有些毒药查不出反应,不过一个补习班学生和高中女生怎么可能轻易拿到那种毒药呢?”

吉野想起车子被发现的地点,当时他曾经到现场看过,印象相当深刻。

在芦名转上大楠山的县公路旁边有一块长着茂密树林的空地,那辆自用小客车就停在那里。

一到晚上,那附近几乎没有车辆经过,从山上延伸下来的树林成了天然屏障,对没有什么钱的情侣而言,真是再好不过的幽会地点了。

“男学生把头贴在方向盘和窗户上,女生则把头埋进座位下方和车门之间,两人就以这样的姿势死了。当时我亲眼看到那两具尸体被人从车上抬出来的模样,车门一打开,那两具尸体分别从两边的车门滚落下来。

“那两具尸体仿佛被人从内侧挤压,而且那股力量在他们死后30个小时仍残留在车内,因此当调查人员伸手打开车门时,两具尸体顿时砰的一声弹出来。

“你注意听好,那辆车是双门式的,车钥匙一旦放在锁孔里面,门就打不开,而当时钥匙是插在锁孔里的……也就是说,那辆车子处在一个完全密闭的状态下,怎么可能有外来的力量挤压他们。但是,他们却在死前露出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

吉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一阵吞口水的声音传出,但不知道是浅川还是吉野发出来的。

“你想想看,假设森林中跑出可怕的野兽,他们两人应该会害怕得抱在一起才对。就算男生不这么做,那个高中女生绝对会吓得紧紧抱住男生,何况他们又是一对恋人呢!可是,他们非但没有靠在一起,反而还尽可能地远离对方,背部紧紧抵住车门。”

吉野双手一举,摇摇头说:

“根本搞不清楚他们究竟遇上什么事。”

如果当时横须贺没有发生那件海难事故,这篇报导应该会被大肆渲染,成为社会大众茶余饭后的话题。

尽管调查人员觉得现场的情况十分诡异,却没有人说出口。

大家明知道一对年轻男女同时因心脏病发而死亡的几率微乎其微,却又以牵强附会的解释逼自己接受。

没有人愿意被当做一个没有科学概念的笨蛋,因此不敢将心中的疑问提出来。同时大家都害怕去面对难以解释的莫名恐惧,并认为有科学根据的说明会让自己觉得好过一些。

这时,浅川和吉野的背脊窜起一股寒意,两人在短暂的沉默中确认彼此心里的想法。

但事情不会就此结束,今后正是一切事件的开端。

不管人类累积多少科学知识,仍无法以科学法则来解释所有事物。

“发现尸体的时候,那对男女的手放在什么地方?”

浅川唐突地问道。

“头……他们用双手蒙着脸。”

“是不是像这样,想要把头发扯光似的?”

“咦?”

“我的意思是,他们是不是用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好像要把头发拔掉?”

“嗯,我想是这样。”

“吉野先生,能不能请你将那个补习班学生和高中女生的地址、名字告诉我?”

“可以呀!不过,你可不要忘了答应过我的事。”

看到浅川笑着点点头,吉野便起身拿资料,不料桌子因为他身体的碰撞而摇晃一下,咖啡都洒在托盘上了。

5

浅川原本想趁工作空当去追查4名少男少女的死因,后来由于工作太繁忙,迟迟无法按照计划进行。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在日渐浓重的秋意催促之下,酷暑渐渐成为人们的回忆。

这一阵子,浅川才仔细留意报纸上的社会新闻,但一直都没有发现类似事件。

随着时光流逝,越来越多人相信那4个人的死亡只是单纯的偶然,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吉野可能已经忘了这档事,他在那次会面之后就没有再跟浅川联系。如果吉野还将那件事放在心上,应该会跟浅川联络才对。

另一方面,浅川对这个事件的热忱也逐渐消失,他将随身携带的4张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温一下自己坚信“事非偶然”的想法。

这4张卡片上分别写着死者的名字,底下空白处则仔细记载他们4人的出生年月日、地址、在校状况、死因等经由采访所得到的情报。

卡片一

大石智子昭和四十七年10月21日生

私立启圣女子学园三年级,17岁

地址:横滨市中区本牧元町1-7号

9月5日晚上11点左右,父母出门期间,死在自家一楼的厨房,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二

岩田秀一昭和四十六年5月26日生

英进补习班一年重考生,19岁

地址:品川区西中延1-5-23号

9月5日晚上10点54分在品川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倒地死亡,死因是心肌梗塞。

卡片三

遥子昭和四十八年1月12日生

私立启圣女子学园三年级,17岁

地址:横滨市矶子区森5-19号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在大楠山麓县公路旁的车中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卡片四

能美武彦昭和四十五年12月4日生

英进补习班二年重考生,19岁

地址:涩谷区上原1-10-4号。

9月5日深夜至天明和遥子同时在大楠山麓的车上死亡,死因是急性心肌功能不全。

浅川经由访问确知大石智子和遥子是同一所高中的朋友,岩田秀一和能美武彦则是在同一家补习班补习的重考生。

从遥子和能美武彦在9月5日深夜开车前往横须贺大楠山麓这一点来推断,他们两人即使不是恋人,应该也是经常玩在一起的亲密朋友。

浅川向遥子的朋友打听之后,得知她确实跟一个东京的补习班重考生交往,只不过目前还不知道他们是何时且如何认识的。

由此推断下来,便产生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是否也是一对恋人的疑问。

但是不管浅川怎么调查,都查不到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是一对恋人的证据。

(也许智子根本就不认识岩田秀一,那么将他们4人连接在一起的线又在哪里呢?

如果那个“神秘东西”以随机方式来拣选牺牲者,这4个人的关系未免又太接近了。会不会这4人得知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秘密,因此遭到谋杀?

抑或他们同时在某个场所感染了侵袭心脏的病毒?)

浅川尝试以科学的观点来思考,边走边摇头。

(有那种会引起急性心肌功能不全的滤过性病毒吗?)

“滤过性病毒、滤过性病毒……”

他一面爬楼梯,一面喃喃自语。

浅川重新考虑是否应该先寻求科学方面的解释,暂时假设这个世上存在一种引发急性心脏病的病毒,这种假设比超自然现象来得现实、具体,而且不用担心会遭到他人讥笑。

尽管地球上目前尚未发现这种病毒,但它有可能隐藏在外层空间飞来的陨石内部而带到地球上,也有可能是一种新开发出来的生化武器。

(嗯,我姑且将它当做是一种滤过性病毒在作怪吧!)

不过,所有疑问并没有因为浅川这个假设而获得解决。

(这4个人为什么死前都带着一脸惊恐的表情?

遥子和能美武彦为何在狭窄的车内拼命地想逃开对方?

还有,尸体上为什么检验不出任何病毒?)

这些令人费解的问题依旧在浅川的脑中萦绕不去。

如果这4个人是由于细菌外泄、受到感染而死,那么第三个疑问很容易就可以找到答案:一定是有关单位下令保密。

根据这个假设,我们从尚未有其他被害者出现这个事实来判断,可以很明显得知这种滤过性病毒并非经由空气感染,它可能像艾滋病毒那样经由血液、体液感染,或者是一种经由特殊管道才会感染的病毒。

果真如此,他们4人到底是在什么地方接触到那个“神秘东西”?

(当务之急是要过滤这4个人8月到9月间的行动,找出共同的时间、场所。

但如果这是他们4个人的秘密,父母和朋友都不知道的话,那么就不容易查出来了……)

这时,浅川坐到文字处理机前面,暂且将来历不明的滤过性病毒赶出脑海。

他有一篇报道必须在今天完成,于是拿出刚刚采访回来的笔记,开始一边听录音带的内容,一边快速地整理。

明天是星期天,浅川要和妻子——阿静去探望她的姐姐——大石良美,他想亲自到智子死亡的地点,感受一下现场的感觉。

在还没有决定报道标题的情况下,浅川开始敲起键盘……

6

浅川和妻子阿静在本牧的姐姐家见到父母。自从智子去世后,两位老人家每逢休假日便从足利到东京安慰女儿。

看到父母憔悴的面容带着深沉的悲哀,阿静不禁觉得一阵心痛。

老人家原本有三个孙子(女)——长女良美的女儿智子,次女纪子的儿子健一,以及浅川夫妇的女儿阳子,但由于智子是他们的第一个孙女,老人家每回看到智子的时候,脸上总是露出喜悦的笑容,十分宠爱智子。

阿静知道父母听到智子不幸去世的消息时,内心所承受的悲哀有多么深重,她甚至比较不出是姐姐、姐夫的哀伤较深,还是父母的悲伤较重。

(孙女……真的有那么可爱吗?)

今年刚满30岁的阿静在心中假设自己的孩子死掉,大家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她努力地揣摩姐姐的悲哀。

但无论如何,阳子目前才一岁半,实在很难与正值青春年华就猝死的智子作比较。阿静无法想像随着物换星移,自己对儿女所累积的情感会有多深。

除此之外,阿静还对一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老公平常总是嚷着“忙、忙、忙”,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要来探望大姐呢?)

先前他为了赶稿子,连智子的葬礼都没有参加,而且他只见过智子几次面,两人也没有亲密交谈过,应该不会如此不忍离去才对。

过了下午3点半,阿静住在足利的双亲准备启程回家。

“老公,我们也该……”

她轻敲浅川的膝盖,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阳子似乎想睡了,我们就让她在这里睡一下吧!”

浅川夫妇今天带着女儿——阳子一块儿来探望姐姐,现在应该是她睡午觉的时间,只见她露出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

如果让她在良美家睡午觉的话,阿静他们就得再多待两个小时。

但是面对刚丧女的姐姐、姐夫,这两个小时该谈些什么呢?

“让她在电车上睡就好了嘛!”

阿静压低声音说。

“我看她还没上电车就会开始烦人,到时候就伤脑筋了,我可不想再领教阳子的吵闹本领。”

每当阳子在喧闹人潮中有了睡意,脾气就会变得特别拗、难以安抚。

她会用力舞动手脚、拉开喉咙大吵大闹,搞得父母不知如何是好,一旦开口骂她,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浅川每次遇上这种状况时,总是被四周投射过来的视线弄得很不自在,一句话都不说。

阿静也不想看到丈夫不悦的脸色,因此目前除了让阳子在姐姐家睡觉之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就这么办,让她到二楼去睡一下吧!”

阳子的头枕在妈妈的膝盖上,双眼已经合了一半。

“我去哄她睡。”

浅川轻抚女儿的脸颊说。

浅川平常很难得照顾孩子,因此这句话更让阿静觉得奇怪。

(难不成他是感受到父母失去孩子的悲痛,懂得将心比心了?)

“你今天是怎么搞的?好像怪怪的……”

“没事啦!阳子应该很快就会睡着,交给我就行了。”

于是阿静把女儿交给浅川。

“那就辛苦你了,如果你平常也这样帮我就好了。”

阳子从母亲的胸口移到父亲怀里时,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随即又沉入梦乡。

就这样,浅川抱着女儿登上楼梯。

二楼有两间和室及一间智子先前住的西式房间,他轻轻地将阳子放在南向的和室里,倾听阳子发出轻柔的鼻息声沉沉睡去。

接着,浅川蹑手蹑脚地离开和室,一边注意楼下的情况,一边偷偷走进智子的房间。

他对自己侵犯死人隐私的行为感到有点儿理亏,但心底却一再告诉自己:为了制裁一项大恶行,这种做法是情有可原的。

(我不是为了写报道,只是想找出他们4人之间共同的时间和场所。)

浅川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整齐地收放着高中女生常用的文具,还有3张照片、小置物盒、信件、备忘簿和裁缝用具。

(如果能在这里找到日记或记事本,就比较省事了。)

浅川从书架上拿起一本笔记本翻阅了一会儿,接着又从抽屉内侧找到一本非常女孩子气的日记本,只见前面几页记录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且上面的日期也已经十分久远。

书桌旁的彩色箱子里没有书,反倒是放了一个红色小碎花图案的化妆箱。

浅川拉开化妆箱的抽屉,发现里面摆着几样廉价饰品,散落的耳环大都不成对,梳子上还残留着几根头发。

接着,浅川打开定做的衣柜,一股高中女生特有的清新香味迎面扑来,只见里面挂着几件彩色花纹的连身裙。

他一边仔细地找寻线索,一边侧耳倾听楼下的动静。

(老婆和姐姐、姐夫似乎谈得很热络。)

于是浅川伸手到每件衣服的口袋里寻找,结果找到手帕、电影票、从山手到鹤见的定期车票、学生证,以及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野野山结贵。

(啊!这名字应该怎么念?他是女人还是男人?

为什么这张写着别人名字的卡片会放在这里?)

就在这时,浅川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他迅速将卡片放进自己的口袋,再将定期车票放回原处,轻轻关上衣柜。

当他来到走廊时,良美刚好走上二楼。

“请问……二楼有厕所吗?”

浅川的神情显得有些慌张。

“就在尽头那边。”

良美似乎没有起疑心。

“阳子乖乖地睡了吗?”

“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没有关系。”

良美轻轻地点点头,便走进和室。

浅川进入厕所后,兴奋地拿出卡片来看。

那是一张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卡片底下写着野野山结贵的名字和会员号码、有效期限,背面列着5条注意事项,以及公司名称、地址——

太平洋休闲俱乐部有限公司

地址:东京都千代田区曲町3-5号

TEL:(03) 261-4922

(如果这张卡片不是捡来或偷的,很可能就是智子向野野山结贵借的。

这个俱乐部位于什么地方?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接着,浅川借口买烟,跑到外面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

“你好,这里是太平洋休闲俱乐部。”

电话另一端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我想知道凭贵公司的会员证可以到什么地方度假?”

对方没有回答,于是浅川急忙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从东京出发玩两天一夜……”

(如果4个人一起离家两三天的话,很容易引起家人的注意,而且之前的调查中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线索,因此他们可能只是到近距离的地方投宿一晚。

如果只投宿一晚,随便编一个到朋友家住的理由就可以瞒过父母了。)

“可以去南箱根的太平洋乐园综合设施。”

年轻女子以平淡的声音回道。

“那么,我可以在里面享受什么样的休闲活动呢?”

“嗯,我们有网球场、户外运动,还有游泳池。”

“住宿方面呢?”

“我们有旅馆和出租别墅小木屋。如果您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寄说明书给您参考。”

“好的,那就麻烦您了。”

浅川佯装是休闲中心的客人,希望能问出一些有用的情报。

“请问旅馆和别墅小木屋也对外开放,供一般人使用吗?”

“是的,不过收费是以一般费用为标准。”

“这样啊……那么,是不是可以请您把那边的电话号码给我?我想找个时间过去看看。”

“如果您想住宿的话,这边可以接受预约。”

“嗯……不用了,我们有人开车,或许会在没有预约的情况下随时过去,请你告诉我电话号码就好了。”

“请您稍候。”

在等待的期间,浅川拿出备忘纸和原子笔。

“您准备好了吗?”

电话那头年轻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她告诉浅川两组11个数字的电话号码,浅川动作迅速地记下来。

“另外我想再确认一下,贵公司在其他地方有类似的旅游点吗?”

“在滨名湖和三重县滨岛町有同样的综合休闲乐园。”

(这些地方太远了,高中生和重考生不可能有那么多钱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吧!)

“这么说来是名副其实地面对太平洋了?”

之后,年轻女子开始不厌其烦地解说成为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之后,可以享受到多好的优待。

浅川稍微响应几句之后,趁机打断对方的话:

“我知道了。其他事项我会直接看介绍手册,我现在把地址给你,麻烦你寄说明书过来给我参考。”

浅川报上自己的住址之后便挂断电话。

(嗯……如果有多余的钱,倒是可以考虑成为他们的会员。)

阳子睡了一个小时便醒来,而阿静住在足利的父母也回去了。

这时候,阿静在厨房帮经常陷入沉思的姐姐清洗餐具,浅川则十分殷勤地将餐具从客厅拿到厨房。

“喂,你今天究竟是怎么搞的?”

她一边洗餐具,一边问道:

“不但哄阳子睡觉,还会到厨房来帮忙,是心境上的变化吗?如果能持续下去就好了。”

浅川正在想事情,不想被打扰。

此刻,他真希望阿静能像她的名字一样静得不发一语,而要让女人闭嘴的惟一方法便是默不做声。

“老公,阳子睡觉前你帮她换尿布了没?若在别人家尿床,可就丢脸了。”

浅川不理会阿静,径自环视着厨房的墙壁。

(智子就死在这里,据说当时玻璃碎片散落一地,可乐泼洒在地上。

或许当她从冰箱里拿出可乐想喝的时候,就被那种病毒侵袭了。)

浅川试着模仿智子的动作,伸手去打开冰箱,然后拿着玻璃杯,作势要喝可乐。

“老公,你在做什么?”

阿静张大嘴巴瞪着他看。

浅川不理会阿静的叫唤,仍旧一边摆出喝可乐的样子,一边回头看向后方。后面是分隔客厅和厨房的玻璃门,大理石台上的荧光灯正好投射在门上。

或许由于外头天色还亮,客厅内又亮着灯光,玻璃门上只映出荧光灯的亮光,并没有将站在这边的人的表情映照出来。

(如果玻璃门的对面漆黑一片,而这边的光线十分明亮,如此一来就跟智子当时站在这里的情况一样……那么,这扇玻璃门应该就会变成一面镜子,将厨房里的景物都照出来,就连智子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也无所遁形。)

浅川暗自在心里描绘玻璃门可能映照出的各种事物,仿佛中邪似的将脸凑近玻璃,仔细研究光亮与黑暗之间的变化。

正当阿静惊恐地想去碰触他的时候,二楼突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啊!阳子醒了。”

于是阿静赶紧用毛巾擦干手,匆匆跑上二楼。

这时,良美刚好跟阿静擦身而过,浅川把那张卡片递给良美说:

“这张卡片掉在钢琴底下。”

浅川若无其事地说,并静待良美有何反应。

良美接过卡片,翻过来看了一下。

“奇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诧异地歪头思考。

“会不会是智子跟朋友借的?”

“可是我没听过野野山结贵这个名字,智子会有朋友叫这个名字吗?”

说完,良美带着困惑的表情看着浅川。

“真是的,这应该是很重要的东西吧!只是那孩子已经……”

良美顿时哽咽得无法出声。

以她目前的情况来看,任何一件琐事都会加深她的伤痛,因此浅川在心里犹豫着该不该提出问题。

“请问……智子在暑假时有没有跟朋友一起到这个休闲俱乐部去?”

良美摇了摇头。

她相信智子绝不是那种为了跟朋友外宿而说谎欺骗父母的孩子,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还是个考生呢!

浅川很能理解良美的心情,现在的她根本不想去碰触有关智子的事情。

但是,他由此推想智子一定是对父母撒谎,说要到朋友家去念书了。否则以一个即将参加考试的高中女生要求跟男性朋友到出租别墅投宿,铁定会遭到父母拒绝。

“我去找出这张卡片的所有人,把卡片还给他好了。”

良美无言地点点头。

接着她听到丈夫在客厅叫她,便离开厨房。

刚失去独生女的大石坐在崭新的佛坛前,对着智子的遗照喃喃自语。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悲伤,叫浅川听了好心酸。

他只能暗自祈祷,希望这对夫妇能够尽快重新站起来。

目前浅川得到一条线索,如果真是野野山结贵把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借给智子的话,在听到智子的死讯后,他应该会立刻与智子的父母联络,要求拿回自己的会员证才对。

只可惜,智子的母亲——良美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浅川专注地思考着所有可能性。

(野野山结贵应该不会忘记会员证的事情,他和父母是亲属会员,而且又付了那么昂贵的会费,不可能平白无故抛弃这张会员证。

会不会是他将卡片借给其他三人——也就是岩田、遥子、能美其中一人,结果在因缘际会下传到了智子手中,然后便一直留在她这里。

假设野野山已经联系过他借出卡片对象的父母,而对方的父母找遍了孩子的所有遗物,却始终找不到卡片,因为卡片是在智子这里。

照这么推断的话,如果跟其他三名死者的家人取得联系,或许可以问出野野山的住址……嗯,今天晚上就立刻拨个电话问问看。

如果这么做依旧找不到线索,那么这张卡片将他们四人连系在共同时间和场所的可能性就降低了。无论如何,我都要跟野野山见面谈谈,万不得已,只有从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会员号码去找出他的住址。

只要我善于利用报社的资源,一定可以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老公,老公!”

阿静的声音夹杂在孩子的哭声当中,听起来非常惊慌。

“你能不能来一下?”

浅川顿时清醒过来。

阳子的哭闹方式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浅川愈往楼上爬,这种感觉就愈强烈。

“怎么搞的?”

浅川带着一丝责备的语气问道。

“这孩子今天有点儿奇怪,好像中邪似的,哭法也跟平常不一样。老公,会不会是生病了?”

浅川一听,便将手搁在阳子的额头上。

(没有发烧呀!)

阳子不仅小手一直在发抖,身体也不停地颤动着,而且一张小脸红通通的,双眼死死地闭着。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会不会是醒来时,发现四周没人才这样的?”

孩子醒来的时候,若发现母亲不在身旁时多半会开始哭闹。

可是当母亲跑过来抱住她时,一般孩子都会马上停止哭泣才对。

(婴儿会借着哭泣来表达自己的需求,而现在到底是……

这孩子究竟想说什么?看她的样子不像是在撒娇,两只细小的手臂用力地伸向上方……

她在害怕!没错,这个孩子是因为过度恐惧才哭的!)

阳子别开脸,微微松开拳头指着正面。

浅川往那个方向看过去,只见天花板下方30厘米处悬挂着一个拳头大小的般若面具。

(阳子是害怕鬼面具吗?)

“喂,是那个!”

浅川用下巴指了指般若面具。

夫妻俩同时看着般若面具,然后转头看着彼此。

“你是说……这孩子怕鬼?”

于是浅川站起来拿掉挂在柱子上的般若面具,让它的正面朝下,放在橱柜上面。

他这么做之后,阳子的哭声终于停止。

“阳子乖,不怕鬼鬼了。”

阿静知道阳子嚎啕大哭的原因后,顿时松了一口气,并开始一边摩挲女儿的脸颊,一边安抚她。

但是浅川却无法释然,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不想继续待在这个房间里。

“喂,我们赶快回去吧!”

他催促老婆赶紧回家。

傍晚从大石家回来之后,浅川立刻按顺序打电话给遥子、能美武彦、岩田秀一的家人,主要是询问他们是否从孩子的朋友口中听过“休闲俱乐部”的事情。

最后,岩田的母亲一口气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浅川。

“有一个自称是我儿子高中时代的学长的人打过电话,说他想拿回先前借给我儿子的休闲俱乐部的会员证,可是我找遍儿子房间的每个角落,还是找不到什么会员证,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浅川因此取得野野山结贵的电话号码,立刻打电话过去。

结果,野野山说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他在涩谷和岩田碰面,同时将那张会员证借给岩田。当时岩田好像说要和邂逅的高中女生到俱乐部去投宿,暑假快结束了,再不趁最后几天玩一玩,怎么可能全神贯注去应付考试呢?

野野山听到岩田这番话之后,笑着斥责他:

“笨蛋!重考生哪有什么暑假可言?”

8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是26日,如果想到某地投宿的话,很有可能是27、28、29、30日当中的一天。否则一到9月,不要说重考生,就连一般高中生也要迎接新学期的开始。

晚上9点,浅川把耳朵贴在寝室的门上,听到妻女发出稳定的鼻息声。

对浅川而言,这是他心情最为安适的时刻,除非妻子和女儿都睡着了,否则他确实很难在两居室的狭窄空间中找到一个工作的地方。

他从冰箱里拿出啤酒,倒进杯子里。

由于发现了那张会员证,他的调查工作总算往前迈进一大步。

8月27日、28日、29日、30日这4天中的某一天,岩田秀一他们很可能到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旅游点投宿,而且应该以位于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别墅小木屋最有可能。

就距离而言,他们不太可能到箱根以外的地方去,而且没什么钱的高中生应该会利用会员证去投宿廉价的出租别墅,加上用会员证去投宿,4个人平均分摊一栋5000元的小木屋,每个人只要负担1000多元,应该是最划算的选择。

浅川手边就有别墅小木屋的电话号码,可以直接打电话到柜台查询他们4人是否曾以野野山结贵的名义去投宿,只不过俱乐部的柜台不会给任何答案。

休闲俱乐部内的管理员都经过特别训练,他们将保护客人的隐私视为一种基本义务,就算出示大报社的记者身份,明确告知对方调查目的,只怕管理员也不会在电话中透露什么。

浅川暗自盘算要不要先和当地的分社取得联系,请关系良好的律师要求对方出示账册。在这种情况下,管理员应该会乖乖地出示账册给警察和律师看。

不过这么一来,浅川之前所伪装的身份马上会被识破,而且也会给报社带来困扰。

想要找出一个合情合理的方式进行调查,最快也得花上三四天,浅川没有耐心等那么久,他对解开事件谜底有一股炽烈的热情。

(到底会查出什么样的结果呢?

假如他们4人真的在8月底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别墅小木屋住了一晚,结果导致他们死亡的话,那他们到底在那边碰上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浅川突然想起阳子的哭声。

(今天下午阳子看到般若面具的时候,为什么会吓成那样?)

在回家的电车上,浅川问阿静:

“老婆,你跟阳子讲过鬼故事吗?”

“啊?”

“你有没有用画册或什么东西告诉阳子鬼是可怕的东西?”

“我怎么可能……”

夫妻俩的交谈到此为止。

阿静并没有产生任何疑问,但是浅川却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恐惧的情绪是人类本能的一部分,它与后天被教导去害怕某种可怕事物是不一样的。在远古时代,人猿就对雷电、台风、野兽、火山爆发,还有黑暗等事物,感到惧怕不已。

因此,小孩子第一次听到打雷声和看见闪电时,便出于本能地知道要害怕。

只不过雷电是真实存在的事物,而“鬼”……

字典上对“鬼”的注解是“想像中的怪物”或“死者的灵魂”,如果阳子因为鬼的可怕长相而感到害怕的话,那么她应该也会惧怕同样有可怕脸孔的酷斯拉模型。

但是,阳子曾经在百货公司的橱窗里看到制作精巧的酷斯拉模型,当时她不但不害怕,反而很好奇地看了许久。

(这一切又该怎么解释?

简而言之,酷斯拉只是一种想像中的怪物,而鬼……只有日本才有鬼吗?

不对,西方也有类似的东西,只不过他们叫它为“恶魔”。

阳子还怕什么东西呢?

对了,是“黑暗”……这孩子非常怕黑,绝对不进入没有点灯的房间。)

黑暗和亮光呈明显的对比,而且确实存在于四周。

现在,阳子正在漆黑的房里被妈妈紧紧抱在怀里,沉沉地睡着……

1

10月11日星期四

雨势渐渐转强,浅川不禁加快雨刷的速度。

箱根的天气真是说变就变,原本小田原一带还是晴天,随着高度的增加,湿气也愈来愈重,浅川来到山崖附近就遇上了大风雨。

白天时,可以从覆盖在箱根山的云层预测山上的气候,可是夜里开车必须专心注视前方的路况,因此无暇顾及其他。

等到浅川停下车、抬头看向天空时,才发现天空的星星不知在何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他在东京车站搭乘下行列车时,街上只不过罩上一层薄暮,到了热海车站租车时,月亮已在云层间隐约浮现。而现在,原本飘落在车前灯光圈中的细小雨丝已经变成大雨滴,雨水不停地敲打在车窗上。

仪表板上的液晶时钟显示19点32分,浅川迅速在心中计算一下来到这边所花费的时间。

他在17点16分搭下行列车,到达热海是18点7分。18点30分走出车站,办好租车手续,尔后又在超市买了两杯杯面和一小瓶威士忌,19点整离开市区。

前面是一条闪着橘色灯光的漫长隧道,一穿过这条隧道,进入热函道路之后,应该就可以看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入口指示牌。

浅川开车进入贯穿丹那断层的隧道中,耳边的风声突然变得不一样了。浅川和车内的所有东西顿时笼罩在橘色的灯光下,诡异的气氛使他失去沉着与冷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对面没有来车,四周静得除了雨刷发出的吱吱声外,听不到其他声响。

浅川关掉雨刷,心想在8点以前应该可以到达目的地。

此刻马路上空荡荡的,可是浅川没有猛踩油门的冲动,因为他对即将前往的地点很没好感。

今天下午4点20分时,浅川一直守在报社的传真机旁边,热海的通讯部有了回复,传真文件上附有8月27日到30日之间,别墅小木屋房客住宿账册的影印本。

浅川一看到打印出来的影本,顿时雀跃不已,因为上面果然有野野山结贵、大石智子、遥子和能美武彦这4个人的名字,他们在29日投宿于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

很明显的,岩田秀一冒用野野山结贵的名字,这么一来,就能明确掌握这4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和场所。

8月29日星期三,刚好是他们4人死亡的前一星期,他们肯定投宿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

于是浅川当场拿起话筒拨了别墅小木屋的电话号码,预约今天晚上的B4号房间。

浅川有足够时间在那里过一夜,只要能赶上明天上午11点的编辑会议就行了。

车子穿过隧道之后,前方出现一个收费亭,浅川递上300元硬币,随口问道:

“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在前面吗?”

浅川早就知道要怎么走,甚至已经在地图上确认过数次,他现在只是觉得好久没见到人,因此一看到人便想和对方说说话。

“前面有指示牌,请在指示牌处左转。”

浅川接过收据,却迟迟没有开车。

收费亭内的男人一脸讶异地看着浅川,浅川只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慢慢地发动车子。

数小时前,当浅川证实那4个人前往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投宿时,曾经感到十分喜悦,但此刻那股喜悦已经荡然无存,而且那4人的脸孔在浅川眼前忽隐忽现,仿佛在笑着告诉他:想打退堂鼓就趁现在!

浅川一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在这时候放弃,何况新闻记者追寻真相的特殊本能正在他体内蠢蠢欲动呢!

他承认这次单枪匹马前来调查,的确给自己带来一股强大的不安和恐惧。

(如果跟吉野说这件事情,他大概二话不说就会跟来了。

但是这时候不适合有同业的人随行……)

浅川已经把这一连串过程记录下来,存进磁盘中。

他希望找到一个不碍事又愿意为这件事特地跑一趟的人,而事实上,他心中早已有个适当人选。

那个人是某大学的客座讲师,对于超自然现象有相当独到的见解,他平常有很多空闲时间,很适合参与浅川的“探险”。

但是,浅川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和那个“特异人士”处得来。

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指示牌立在山坡的斜面上,上面没有任何霓虹灯装饰,只用黑色油漆在白底油画板上写字。如果在车灯照到指示牌的一瞬间没有仔细看的话,很可能就会错过了。 浅川驱车左转,开进山路。

途中,茂密的玉米和丈把高的草茎从两侧垂到路面上,使得原本就狭窄的道路变得愈加窄小,让人对每一个急转弯之后可能会出现的景物感到不安。

就休闲俱乐部这类游乐区而言,这条通道似乎太狭窄了。浅川一直担心前方是否无路可走,而且路面弯度很大,又没有路灯,他只好放慢速度往上爬,万一对面突然出现来车,就不会连闪避的时间都没有了。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路面持续往上攀升,两旁开始出现许多正在出售的新别墅,接着马路被划分成双线道,路况也变得比较好,路旁还立着漂亮、美观的路灯。

一进入太平洋乐园的建地,到处都可以看到华丽、炫目的装饰,浅川不由得为这急剧的变化感到十分惊讶。

广大停车场的对面有一栋三层楼建筑,里面有服务中心和餐厅。

浅川把车子停在广场上,走进服务中心。他抬头看了大厅里的时钟一眼,刚好是8点整,跟他先前估计的时间一样。

这时候,他隐约听到某处传来砰砰的打球声。

他循声望去,看见服务中心的下方有4个网球场,在黄色灯光的照耀下,有几对男女正兴高采烈地打球。

更令人惊讶的是,4个球场居然都挤满了人。

浅川实在无法理解有人会在10月上旬,星期四晚上8点跑到这种地方来打球。

(这些人是发什么神经啊?)

不过,站在这里可以一眼看尽三岛和沼津的夜景,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正是田子浦海。

浅川在外面待了一会儿便走进服务中心,一进门就是餐厅,餐厅是采用整片玻璃墙的设计,因此外面的情形一览无遗。

浅川朝里面看了一眼,顿时十分惊讶。

尽管餐厅的营业时间只到8点,但现在里面依然坐了一半的客人,其中有举家出游,也有女孩子凑成的团体。

浅川再度感到百思不解。

(这些人到底从哪里来的?我实在很难想像他们是经由刚才那条山路上来的。

该不会是我刚刚走的是小路,事实上还有更宽广的路?

但这里的职员明明在电话中说:“在热函道路的中途往左转,直接上山路。”)

浅川依照对方的指示开车过来,怎么也想不出还有其他通道。

他知道餐厅已经准备打烊,但仍走进去。

可能是为了让客人欣赏美丽的夜景,餐厅里面还点着昏黄的灯光,玻璃窗外的草坪呈现平缓的弧度,视线往草坪下方延伸,可以看见万家灯火。

浅川抓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服务生,询问别墅小木屋的所在地。

服务生指着浅川刚才进来的大门说:

“从那边那条路右转,大约走200米就可以看到管理员办公室。”

“那里有停车场吗?”

“管理员办公室前面就是停车场。”

浅川之所以特地走进餐厅,是因为他先前将小木屋想成“13号星期五”电影中那种阴森建筑,但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糟。

另外,他到现在还没从那条险恶山路带给他的恐惧中回过神来,一上山又看到那么多人在山上享受打网球和用餐的快乐,总觉得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是活人似的。

他站在停车场一端俯瞰山谷,只能看见散布在缓坡上的10栋小木屋中的6栋,更下面的地方连路灯都照射不到,没有一间木屋露出灯光,完全被吞没在深暗的树阴中。浅川今晚要投宿的B4号房刚好位于亮光和黑暗的交界。

他绕到正面,打开管理员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面传出电视的声音,却不见半个人影。

原来管理员坐在左手边后面的和室里,他没有留意到浅川走进来,而柜台挡住浅川的视线,因此他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后来他从反射在橱柜玻璃上的英文字幕和影像画面来判断,管理员不是在看电视节目,而是在观赏西洋电影,只见一大堆录像带将旁边的橱柜塞得满满的。

浅川伸手扶着柜台,朝里面打了一声招呼,一个60岁左右的小个子男人马上探头出来点头致意。

“我是之前预约住宿的浅川。”

小个子男人一听,马上打开登记簿来确认。

“是B4房吧!请在这上面写下您的大名和地址。”

于是浅川在登记簿上写下本名,因为他昨天已经把野野山结贵的会员证邮寄回去给他。

“您一个人来吗?”

管理员抬起头,一脸狐疑地看着浅川。

以前从没有客人单独到这里投宿过,因为这么做是很不划算的。

管理员递给浅川一套被单,回头看着橱柜说:

“如果您想看录像带,我们这里的片子应有尽有。”

“你是指录像带出租吗?”

浅川快速地瞄了一眼那些录像带的片名,其中有《星际大战》、《回到未来》、《13号星期五》……大都是一些以科幻为主的西洋名片,此外还有不少新片,想必来这里投宿的多半是年轻人吧!

浅川扫视一遍之后,并没有找到自己想看的片子,更何况他今天来这里是有其他“目的”的。

“很不巧,我还有工作要做。”

浅川将放在地上的手提文字处理机提起来给管理员看。

管理员见状,似乎了解浅川一个人到这里来投宿的理由了。

“房里的设备齐全吧?”

浅川小心地确认道。

“是的,您可以自由使用。”

其实,浅川只需要一个可以烧开水冲泡面的水壶就行了。

浅川接过被单和钥匙,正要离开办公室时,管理员忙不迭地为他说明B4号房的地点,之后又说了一声:“请慢慢享用。”

浅川依照管理员的指示来到小木屋前,戴上预先准备好的橡胶手套,然后才打开门,按下玄关旁的开关。

这是他保护自己不受病毒感染的措施,也是一种让自己心安的做法。

小木屋里从壁纸到地毯、4人座的沙发、电视、餐具组等,所有东西都是新的,而且看起来相当实用。

浅川脱下鞋子,走上玄关,大略巡视一下屋里的设备。

客厅对面有一座阳台,二楼和一楼各有一间9平方米的和室,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确实太奢侈了。

他将蕾丝窗帘和玻璃门一起拉开,让新鲜的空气流进屋内。

小木屋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这跟浅川原先的想像完全不同,照这么看来,他很可能会无功而返。

他走进客厅旁的和室,打开橱柜查看一下,结果什么都没看见。

检查过衣橱之后,他脱下衬衫、长裤,换上一件针织衫和运动裤,并将脱下来的衣物挂在衣橱里。

接着,浅川爬上二楼,点亮和室房里所有的灯。

(我真是孩子气!竟然把房里的灯都点亮了。)

浅川轻轻打开厕所的门,确认里面的情况,然后让门开一道小缝,但是这个举动让他想起小时候玩的试胆游戏。

夏夜里,他常常不敢自己一个人去上厕所,于是把门打开一道缝,要求父亲在外面等候。

厕所的另一边用毛玻璃隔出一间漂亮的浴室,里面没有残留任何水气,浴缸也是干的,由此可见最近没有客人来这间小木屋投宿。

浅川想脱下橡胶手套,不料橡胶手套却因为流汗而粘在手上,迟迟拿不下来。

这时,高原上的冷风吹进屋里,将窗帘吹得轻轻飘飞起来。

浅川从冷冻库里拿出一些冰块放进杯子里,接着倒入半杯先前买的威士忌。本来他想加入水龙头的水冲调一下,却在转瞬间放弃这个想法,随即关上水龙头。

他目前还没有勇气食用这间小木屋的东西,但基于微生物怕冷、怕热的特性,他才会对冷冻库里的冰块放松戒心。

他让身体深深地沉进沙发里,然后打开电视机,一个新人的歌声随即流泻出来。这个时候,东京也在播放同样的节目。

过了一会儿,浅川将电视转到另一个频道。

其实他根本无心看电视,只是将音量调到适中,然后从包里拿出摄影机放在桌上,准备录下突发状况。

一切准备妥当后,浅川啜了一口威士忌,顿时感到镇定不少。

他开始在脑中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想一遍。

(如果今晚在这里找不到任何线索,那么原本计划要写的报道就会触礁了。)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找不到线索就代表那种可怕病毒不存在,那么已经有妻有子的浅川就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去。

浅川将两腿伸到桌面上,心情有些烦躁。

(我到底在等什么?难道我不怕吗?

喂,你不会害怕吗?搞不好死神会找上你呀!)

想到这里,浅川不禁环顾一下四周。

但无论他怎么做,就是无法将视线集中在墙上的某一点。每当他盯着一样东西看时,就会觉得自己的想像有可能随时成形现身。

突然间,一阵冷风从外头吹进来。他走过去关上窗户,正想拉上窗帘的时候,不经意地瞥向窗外,刚好看见B5号房的屋顶一片漆黑。

(网球场和餐厅里都挤满了人,为什么这边只有我一个人?)

他拉上窗帘,确认手表上的时间是8点56分。

浅川进入这间小木屋还不到30分钟,却感觉已经过了1小时那么久。

他试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努力安慰自己待在这间小木屋内不一定会有危险。再说,别墅小木屋已经完工有半年之久,投宿到B4号房的客人应该不少,而且住过这个房间的人并没有全部死掉啊!

根据浅川先前的调查,曾经在这间别墅小木屋过夜的客人之中,只有那4名男女死掉。如果多花一点儿时间继续追查,或许会查出更多诡异的死亡事件,但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其他类似的案例。

总而言之,这栋小木屋并不是问题所在,关键在于他们在这里做了什么?

浅川自问自答地说:

“不,应该说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能做什么?”

(厕所、浴室、橱柜和冰箱都找不到任何线索,就算原先留下了蛛丝马迹,可能也被刚刚那个管理员处理掉了吧!

照这种情况来看,与其在房间里无所事事地喝威士忌,不如去找管理员询问一些事情来得有效率。)

浅川已经喝完第一杯酒,他又倒了第二杯酒。

此时他心中的危机感渐渐松懈,于是用水龙头的水将威士忌调淡一些。

浅川开始觉得利用工作空当跑到这种地方来调查真是愚不可及,他拿下眼镜洗了把脸,望着镜中那张苍白无神的脸……

(搞不好我已经感染上病毒了。)

想到这里,他一口气喝光刚调好的酒,接着又调了另一杯。

他从饭厅走回客厅时,突然在电话机下面的架子上发现一本笔记簿,封面上写着“旅途的回忆”这几个字。

浅川翻开笔记簿,发现里面记载着旅客们到此投宿的感想。

4月7日星期六

小侬绝不会忘了今天这个日子,因为……这是秘密,优一好温柔哦!

嘻嘻嘻!

原来这是旅客在借宿中留下的回忆和心情手札,下一页画着一对父母亲难看的脸孔,大概是带着幼儿出游的一家人吧!

日期是4月14日,而且又是星期六。

爸爸是胖子。

妈妈是胖子。

所以,我也是胖子。

4月14日

尽管浅川心中有一股要从后面开始看起的强烈欲望,但他还是勉强自己一页一页地翻看,因为跳着看或许会漏掉某些线索。

大致说来,在暑假之前投宿的多数旅客都是趁着周末假期来的,暑假之后,写心情手札的日期间隔便缩短了,尤其接近8月尾声的时候,感叹夏天即将结束的声音也相对增加了。

8月20日星期日

啊!暑假就要结束了,什么好事都没碰到,谁来救救我?救救我这个可怜的人吧!我有一辆400毫升的摩托车,长得相当英俊,认识我很划算哦!

A·Y·

写着写着,好像变成征求笔友的自我推销文案了。

有些在这里共度两人时光的情侣们以嘲讽的文字将回忆写在笔记本上,也有一些人明明白白地把自己想要找个伴的心情反应出来。

8月30日星期四

警告!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你会后悔的!

嘿嘿嘿!

S·I·

这篇的日期——8月30日正好是那4个人投宿的第二天,“S·I·”应该是岩田秀一的缩写,而且只有他写的内容跟其他人不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不要看这个……

“这个”到底是什么?)

浅川暂时合上笔记本,不料却发现笔记本的侧面有一道小细缝。当他将手指伸进细缝里面,笔记本立刻随之打开,岩田秀一写的几行字登时映入眼帘。

(为什么这一页会自动打开呢?

或许是那4个人曾把某个东西夹在这本笔记簿里面,由于重量压迫到内页,因此这一页至今仍维持能自动打开的状态,而放在笔记本里的“东西”一定就是岩田秀一写的“不要看这个”中的“这个”。)

浅川环视四周,找遍电话机下面的每个角落,却连一支铅笔也没发现。

他重新坐到沙发上,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日期是9月1日星期六,上面写的尽是一些平淡无奇的内容。

(不知道这一天投宿的大学生是否看过“这个”,尔后的记载并没有提起跟“这个”有关的内容。)

浅川合上笔记簿,点了一根烟,陷入沉思。

(既然上面写着“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那么,“这个”的内容一定相当恐怖!)

他随意翻开笔记,用手轻轻地压着。

(还是去问管理员8月30日的客人回去之后,小木屋里面是否留下奇怪的东西。可是,他会记得吗?

嗯,如果是很奇怪的东西,他应该会记得才对。)

浅川一站起来,视线突然被眼前的录像机所吸引。

此时电视画面是一个拿着吸尘器的女演员正追着丈夫跑,大概是某家家电厂的广告。

(对了,如果被录像带的重量压迫,笔记簿的那一页一定会自动打开。)

浅川弯腰捻熄香烟,脑中倏地浮现刚才在管理员办公室看到的录像带。

(或许他们是看到一部恐怖的电影,便想把这种乐趣推荐给别人。

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岩田秀一为什么不用“专有名词”呢?

譬如:他想告诉大家《13号星期五》这部片子很精彩,大可直接说出片名,根本不必用“这个”来代替啊!

由此推断,或许他说的“这个”是一种只能用“这个”来形容的东西,根本就没有特定的名词。

既然目前没有发现其他线索,那么姑且试试这条线也没啥损失。

更何况我一直呆呆坐在这里东想西想,也不会有任何结论出来。)

浅川一打定主意,立刻走出玄关,爬上石阶,然后推开管理员的办公室大门。

柜台里依然看不到管理员的人影,只听到电视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但是在浅川还没出声前,管理员已经从里面探出头来。

于是他只好支支吾吾地找个理由说:

“我想来借一些录像带。”

管理员一听,马上展露愉悦的笑容回道:

“请便,您喜欢什么就选什么,每一卷收费300元。”

浅川点点头之后,走到橱柜前面,发现这里尽是一些恐怖录像带。例如:《地狱之家》、《黑色恐怖》,还有《大法师》、《凶兆》……,都是浅川学生时代就看过的影片。

(应该还有一些我没看过的恐怖电影才对。)

浅川从这一头看到另一头,始终找不到一部足以引起他兴趣的片子。

他再度按照顺序在200多卷带子中搜寻,结果看到最底下一个架子的角落里有一卷没有盒子装的录像带,其他带子的护套上都印着剧照或写着片名,惟有这卷录像带连卷标都没有贴。

“那个是什么?”

话一出口,浅川才发现自己用了“那个”的代名词。

没有特定名称的事物,除了用代名词来形容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称谓。

管理员表情困惑地皱起眉头,“啊”了一声,然后拿起那卷带子说:

“这东西没什么内容。”

(咦?他知道这卷带子的内容吗?)

“你看过吗?”

浅川小心翼翼地问道。

“这个嘛……”

管理员歪着头思索,看来他也不知道这卷录像带为什么会摆在这里。

“这卷带子能不能借我看?”

管理员没有回答浅川的问题,反而用力地拍一下自己的膝盖。

“啊!我想起来了,这卷带子是客人丢在客房里的,我原先以为是这里的带子,所以就把它带回来了。”

“这卷带子是不是丢在B4号房里?”

浅川不动声色地追问。

只见管理员一边笑,一边摇头说: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记得呢?况且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情了……”

浅川继续问:

“你看过这卷带子吗?”

管理员依旧摇摇头,不过脸上的笑意却消失了。

“没有。”

“请把这卷带子借给我吧!”

“你想录电视节目吗?”

“嗯,是……”

管理员瞄了一眼那卷录像带说:

“板子已经拆掉了……你看,防录板子已经被拆掉了。”

浅川开始有些心急,不禁在心中骂道:

“你这老家伙!我说借就借,乖乖交给我不就得了!”

可是不管浅川先前喝了多少酒,他就是没办法用强硬的态度对待别人。

“帮个忙嘛!我马上就会还你的。”

他低头哀求道。

管理员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不明白这位客人为什么对这卷录像带如此感兴趣。

(难不成其中有什么精彩的画面,真后悔当初捡到时没有先看。)

管理员突然很想立刻放映这卷录像带来看,但是客人的要求又不能拒绝,于是他只好把带子递给浅川。

浅川想掏钱,却被管理员制止道:

“不,我不能收这卷带子的费用。”

“真是谢谢你了,我待会儿就拿回来还。”

说完,浅川举起拿带子的手挥了挥。

“如果里面的内容很有趣,请你马上告诉我一声。”

管理员的好奇心霎时被挑了起来,而且这里的带子他全都看过了,再也引不起他的兴趣。

(为什么我会漏掉那一卷带子呢?明明是打发时间的好东西……不过那卷带子里也可能只是录一些无聊的电视节目罢了……)

管理员一直认为那卷带子很快就会被送回来,可是……

2

浅川检视手上这卷录像带,发现它是一卷120分钟的普通录像带,而且就如管理员所说,上面防录用的板子已经被拆掉了。

他打开录像机的开关,把录像带推进去,然后盘坐在电视机前面,压下按键后,随即

传出带子转动的声音。

浅川揣测这卷录像带中是否隐藏着解开那4个青年男女猝死的关键,只要能发现一点点线索,他就很满足了。

(应该不会有危险吧!

只是看个电视,不可能会引发致命的危险才对。)

这时候,电视里面发出一段噪声,并且画面剧烈晃动着。

浅川动手调整了一会儿,画质渐渐清晰,接着出现一幅漆黑的画面。

由于一直没有声音传出,浅川不禁凑上前去确认机器是否出了故障。

(“警告!没有胆量的家伙不要看这个,你会后悔的……”)

岩田秀一的话在浅川的脑海里复苏了。

(我应该不会后悔吧!)

浅川以前在跑社会新闻时曾经看过许多惨不忍睹的场面,至今都不曾后悔过,这也是他惟一感到自豪的地方。

漆黑的画面上开始出现针头般大小、闪闪烁烁的光点,接着慢慢膨胀起来,不断地往左右两边飞窜,然后在左边停住。

不久,闪烁的光点分散开来,像蚯蚓一般地蠕动着,缓缓形成模糊却又充满命令口吻的6个字——“一定要看到完”。

这6个字消失之后,又浮现“会被亡魂吃掉哦”这些文字。

“亡魂”是指什么目前不得而知,但是“吃掉”这个字眼看起来倒是相当骇人。

仔细斟酌之后,前后这两句话之间似乎省略掉“否则”这个转接词。如果加上转接词,那么这两句话是在威胁观看者不可以看到一半时停止播放,否则会遭遇悲惨的下场。

“被亡魂吃掉哦”这几个字渐渐将漆黑的画面推开,慢慢变成带着斑点的乳白色,看起来像是重叠在画布上的影像。

这些影像一直蠕动着,仿佛在寻找出口,又像是一股即将迸出的莫名能量、生命跃动,无情地吞噬周围的黑暗。

浅川并没有要按下停止键的念头,因为这股能量让他觉得很舒服。

紧接着,黑白画面上猛然跃出一团红色液体,同时传来一声地动声。由于这个地动声听起来十分诡异,不像是从小小的扩音器里发出来的,因此让人产生一种房子正在摇动的错觉。

鲜红液体爆发开来,四处飞溅,有时还占满整个画面。

画面从黑色变成白色,接着又转变成红色,始终没有出现自然色彩。这种抽象意识和色彩的鲜明变化,让人产生疲惫感。

这时候,画面仿佛洞悉观看者的心理一般,鲜红色彩瞬间消退,进而出现一座火山。

这座火山以晴朗的天空为背景,白色烟雾袅袅上升,摄影机的位置是在山麓一带,底下则覆盖着一片黑褐色的熔岩流。

顷刻间,画面再度被黑暗所吞噬,蔚蓝的天空顿时变成一片漆黑。数秒钟后,鲜红色液体从画面中央迸散开来,朝下方流动。

画面呈现出一幅红艳艳的燃烧景象,隐约可以分辨出火山的轮廓,和之前那些模糊的影像比起来,显得具体多了。

画面进行到这里,一般人都可以看出这是火山爆发的景象,炽热的熔岩流从火山口倾泻而出,往山谷间流窜。

(摄影机在什么地方呢?

如果是从空中拍摄的还好,但是从画面上看来,摄影机的位置很像马上会被熔岩流吞噬一般。)

地动声越来越大,就在整个画面被熔岩洪流淹没之前,景象突然改变了。

只见白底上浮现粗黑的文字,字形虽然很模糊,但是大略可以看出是一个“山”字,另外还有许多大小不等的黑点点缀在字的四周。这个“山”字固定不动,画面也很稳定。

这两个画面之间没有连续性,其间的变化十分唐突。

紧接着,画面又出现两个骰子在圆底的铅碗中滚动。背景是白色的,铅碗内则是黑色,而骰子的点只有一点是红色。截至目前,黑、白、红这三种颜色一直被大量使用。

铅碗内的骰子没有发出一丁点儿声响,只是缓慢地滚动一会儿,然后红色一点和黑色五点朝上躺在白底上面。

接下来的画面中首次有人出现,只见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端坐在房里的两张榻榻米上,双手放在膝盖部位,左肩微微往前凸出,面向正前方说话。

她的左、右眼大小差很多,眨眼时仿佛在送秋波一般。

“之后……身体如何?如果再这样,亡魂可是会找上你的哦!听着,小心外来客,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乖孩子,要听婆婆的话,本地人是会在意的。”

老婆婆面无表情地说完这些话便突然消失了。她好像是在说教,警告某人要小心什么东西。

(这个老婆婆到底对着谁在说话呀?)

转瞬间,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脸占据整个画面,而且某处传来十分逼真的一声啼哭,仿佛身历其境似的。

从画面上可以看到一双漂亮的手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儿,左手放在婴儿的头部,右手则环抱住婴儿的背。

浅川定定地看着画面,双手不由自主地学着画面中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刹那间,婴儿的啼哭声好像从他的下巴处传来。

浅川顿时大吃一惊,赶紧缩回双手。但是在那一瞬间,他竟然感受到温热羊水或血水的触感,还有小婴儿的重量……

他摊开双手,将手心凑到鼻子前面,上面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从母体流出来的?还是……)

浅川将视线移回画面,上头依然是婴儿的脸。他虽然在哭,但是表情相当安稳,身体的震动传到两股之间,连股间那小小的“东西”也跟着晃动。

下一个画面中出现近百人的脸孔,每一张脸都带着憎恨和敌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显眼的特征。

一张张愤怒的脸孔慢慢移向画面下方,由大变小的脸孔数目不断增加,形成一个大集团,而且都只露出脖子以上的部分。

紧接着,画面上每一张嘴巴都发出模糊的叫声,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叫喊些什么,只能感受到这些喧闹声听起来不是很友善。

后来浅川好不容易听清楚其中一个声音叫着:“说谎!”还有另一个声音说:“骗子!”

画面上成千上万张脸孔形成无数黑色粒子,占满整个画面,当画面的颜色消失时,声音仍然持续着。过了一会儿连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杂音,画面就这样静止好一阵子。

浅川愈来愈坐立难安,因为他觉得那些脸孔是针对他发出指责声浪的。

接下来,画面出现一个木架子,上面摆着一台用旋转钮选择频道的19型电视机,而兔子耳朵形状的室内天线就放在橱柜上。

这不是一出剧中剧,而是电视中的电视。

画面上的电视机插上电源了,只见旋转钮旁边的指示灯亮起红灯,画面开始不停地晃动。

当晃动的间隔越来越短时,画面上浮现一个模糊的“贞”字,这个字时而紊乱,时而扭曲,渐渐变成一个“贝”字,然后就消失了。

就像有人用湿抹布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般,这个字消失得十分诡异。

浅川渐渐被一股奇怪的窒息感所笼罩,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压迫感,以及一股刺舌的酸甜味。除了画面上出现的影像和声音之外,似乎还有其他不明事物刺激着浅川的五官。

刹那间,荧屏上出现一张男人脸,这个男人和先前出现的影像全然不同,看起来比较有活人的气息。

浅川看着男人,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厌恶感。

男人的额头虽然秃了点儿,长相还算端正,但是他的眼中闪烁着阴险的光,仿佛在伺机夺取猎物。

他的脸上流下涔涔汗水,呼呼地喘着气,同时他的眼睛向上望,身躯有节奏地动着。

男人的背后露出一些树枝,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射了下来,他将视线移回正面,刚好跟观众的视线对个正着。

浅川和画面上的男人对望着,尽管他觉得胸口越来越闷,却又无法移开视线。

男人双眼充血、流着口水,脖子慢慢地往上抬,画面霎时变成一片黑压压的树影。

突然间,电视机里面传出一个叫声,画面从男人的颈部回到肩膀。

这回他裸露着肩膀,右肩头的肉被挖掉一大块,汩汩的鲜血似乎流向摄影机的位置,最后居然碰到镜头,将整个画面弄湿了。

画面就像眨眼睛似的暗了一两次,再恢复亮度时,影像却已带着鲜红色泽。

男人的眼里带着杀意,他的肩膀和骇人的脸孔同时朝镜头逼近,伤口下露出白森森的骨头,浅川看了差点儿吐出来。

不一会儿,画面转变成茂密的树林景象,树叶沙沙作响。尽管天空不停地旋转着,却可以清楚地看出当时是黄昏时分。

荧屏不断变换着土地、草、天空的画面,还传出婴儿哭声。

画面的四周框上深黑的颜色,暗沉的部分慢慢缩小范围,中央出现一轮明月,亮光和黑暗的界线相当明显。

月亮里浮现一张男人的脸,只见一个拳头大小的块状物从月亮上掉下来,发出沉重的声响,然后又落下一两块。

影像随着沉重的落地声晃动,同时还传出撕扯肌肉的声音,但是画面的深处仍是一片漆黑,男人的跃动感依然存在,而且镜头前的鲜血仍旧不停地流着。

这个画面好长,不禁让人怀疑是否永无结束的一刻。

最后,画面又浮现一些拙劣的文字,好像是小孩子写的。过了一会儿,文字变得比较工整。 这些白色文字的内容如下——

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之后,会在这个时间面临死亡。

如果不想死,就依下面的指示行事……

浅川猛吞了一口口水,瞪大眼睛看着电视画面。

但就在这时,画面倏地插进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电视广告。

那是一个蚊香的广告,在某市郊的夏夜里,一个穿着浴衣的女演员坐在走廊上,夜空中绽放着烟火……

这个广告大约在30秒后结束,画面又回到先前的黑暗,以及最后文字消失的残像,接着便是一阵杂音,录像带到这里全部播放完毕。

浅川无法置信地张大眼睛,将带子倒带,回放最后一个画面。

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个动作,终于发现那个广告居然在关键时刻插进来。

浅川颓丧地关掉录像机,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电视屏幕,喉头顿时感到一阵干渴。

“这……这是什么?”

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他却了解到一件事:凡是看过这盘带子的人都刚好在一个星期之后死亡,而记录可以逃过死亡命运的部分却被突然插入的广告消掉了。

(是谁消掉后面的文字?难道是那4个人?)

浅川的下巴不停颤抖着。

(如果那4个人知道他们会在同一时刻死亡,他们还能对这件事一笑置之吗?

画面上的文字说的没错,如今那4个人的确离奇死亡了。)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起来,浅川吓得心脏差点儿跳出胸口。

他拿起话筒的那一瞬间,隐约觉得有东西躲在暗处窥探自己的举动。

“喂?”

浅川勉强挤出一丝声音。

但是对方没有响应,浅川只听到地动般的轰隆声,闻到一股潮湿泥土的味道,紧接着,一阵冷气在浅川的耳后盘旋,使他的脖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浅川觉得胸口很闷,脚踝和背部仿佛有虫子在蠕动,一股难以言喻的思绪和长久累积形成的憎恨从话筒那端流窜过来。

刹那间,一股恶寒与突如其来的恶心感侵袭着他,于是他猛力抛下话筒,捂着嘴巴跑向厕所。

尽管话筒彼端没有传出只言片语,但浅川明白那是一通确认的电话。

“看过了吧?知道了吗?按照上面的指示行事……否则……”

浅川趴在马桶上呕吐,将刚才喝下去的威士忌和着胃液统统吐出来。

他觉得眼睛一阵刺痛,而且不停地渗出泪水,感觉十分痛苦。

“他说会怎么样……我怎么知道呢?我怎会知道要做什么?啊……我该怎么做才好?”

浅川跌坐在厕所里大声吼叫,试图以这种方式战胜心底的恐惧。

“请你了解……是他们把影片后面的部分消掉了,把最重要的地方……我……我无从得知啊!请原谅我……”

浅川除了拼命为自己辩解之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冲出厕所对着可能在房里四处游荡的“东西”叩头哀求,然后到大理石台那边拼命漱口,再喝一口水。

这时候,一阵风从外面吹了进来,窗帘不停地晃动。

(咦?刚才不是已经关上窗子了吗?)

浅川坚信自己在拉开窗帘之前,已经先将毛玻璃窗关上。

他不禁全身打颤,脑中没来由地浮现一幕高楼大厦的夜景,大楼窗口透出的灯光忽明忽灭,仿佛要排成什么文字。

(如果大楼本身是一块巨大的长方形墓碑,那么窗口的灯光排成的文字就是碑文了……)

浅川脑中的影像消失之后,白色蕾丝窗帘依然轻飘飘地飞舞着。

此时浅川已经濒临崩溃状态,他连一秒钟都待不下去,马上从橱柜里拿出旅行袋,迅速收拾好行李。

(我要找个人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再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不用说一个星期,我连一个晚上都活不下去!)

浅川直接穿着针织衫和运动裤走出玄关,但是在走出房门前,仅剩的理智驱使他返回屋内,按下录像带的退出键,然后用浴巾将那卷录像带包起来,放进行李袋。

(这卷带子是惟一的线索,如果能解开画面的谜底,或许就可以找到活命的方法……但必须在一个星期之内……)

浅川抬头看看时钟,上面指着10点8分。

他大胆假设看完录像带的时间是10点4分左右,然后将房间的钥匙放在桌上,灯也不关就直接跑向车子。

“我一个人做不来,还是去找他帮忙吧!”

浅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发动车子。

他一连踩了好几次油门,却仍觉得车速太慢了。

浅川一次又一次地看着后视镜,确定有没有黑影从后面追来……

1

10月12日星期五

“先让我看看那卷带子吧!”

高山龙司笑着说。

他和浅川坐在六本木十字路口一家餐饮店的二楼,时间是晚上7点20分,距浅川看过那卷带子大约24小时,浅川希望借由店里女孩子们的喧闹和尖叫声冲淡心中的恐惧,于是选择这个地方与高山龙司碰面。

当浅川对高山龙司说明之际,昨晚亲身经历的事情又在他脑中复苏,心中的恐惧不但没有减弱,反而愈来愈严重,他甚至感到体内被“某个东西”的影子依附着。

坐在他对面的龙司将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钮扣,领带也打得很紧,脖子的肉挤成两层,好像快窒息似的。此外,他那张有棱有角的脸即使对着人笑,恐怕一般人也不会对他有好印象。

龙司从杯子里拿出冰块,丢进嘴里含着。

“你还听不出我的意思吗?我跟你说情况很危急啊!”

浅川压低声音说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找我出来谈?想要我帮你忙对不对?”

龙司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边悠哉地咬着冰块,一边说:

“我没有看过那卷带子,怎么知道如何帮你?”

浅川胸中顿时涌起一股怒气,歇斯底里地吼道:

“这么说,你是不相信我所说的话!”

浅川对龙司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只有一种感受,那就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如此恐惧的事情。

(还剩下6天……)

莫名的恐惧像隐形丝线般缠住浅川的脖子,死神已在前头向他招手,而龙司这家伙竟然不知死活,还主动要求先看那卷带子再说。

“不要那么大声嘛!浅川,你听着,以前我就跟你说过我希望自己能够看到世界末日,如果有人可以解开这个世界的构造,解开一切的起始与结束、极大和极小之谜的话,就算要我拿命来换,我也愿意。你不是一向都把我当成活字典看待吗?这一点你应该记得。”

浅川当然记得龙司曾经说过的话,就因为这样,他才会把所有事情对龙司说。

两年前,也就是浅川30岁的时候,突然很想知道跟自己同年纪的日本青年心里在想些什么,拥有什么梦想。

因此他拟定一份企划,从通产省官员、都议会议员、一流公司职员到平凡的上班族等各种领域里选出活跃的30岁青年,以有限的篇幅报导这些人的基本资料,并分析他们的性格。

浅川在被拣选出来的十几名对象中发现高中同学——高山龙司的名字,他的头衔是K大学文学部哲学系的客座讲师。

他最初看到龙司的名字时还吓了一跳,因为在他的记忆中,龙司明明进了医学系……而且龙司从高中时代就是出了名的古怪性格,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之后,似乎变得更令人难以捉摸了。

他从医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哲学系就读。那一年龙司刚结束博士课程,如果助教的职位有空缺的话,肯定非他莫属,只可惜助教的职位被一个从事研究的学长给占去了。后来龙司拿到客座讲师的职位,每个星期到母校讲授两堂理论学。

“哲学”这一门学问非常接近科学的范畴,而龙司专攻的逻辑学是研究超越数字的数学。

在古希腊时代,哲学家通常也是数学家。而龙司既是文学部的讲师,也是脑筋灵活的科学家,他除了拥有专业领域的知识之外,超心理学的造诣也颇深。

当时浅川认为“超心理学”是属于超能力、超自然的事物,应该与科学理论背道而驰,因此感到十分矛盾。

结果龙司回答他:

“其实,超心理学是解开世界构造的一把钥匙。”

浅川还记得采访当天是盛夏时节,龙司依然穿着直条纹的长袖衬衫,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扣得紧紧的,脸颊不停地落下涔涔汗水。

但是,他仍不忘郑重其事地宣称:

“我要看到人类灭亡的那一瞬间,并对那些大喊世界和平和人类存续问题的人们感到极度厌烦。”

在采访过程中,浅川提出一个问题:

“请你谈谈将来的梦想。”

龙司淡然地回答:

“我要站在山丘上观看人类灭亡的景象,同时在地上挖个洞,在洞中一次又一次地射精。”

浅川忍不住提醒道:

“喂,你真的希望我这样写吗?”

当时龙司露出跟现在一样的浅笑,并点点头。

“所以我说这世上没有事情可以让我感到害怕的。”

接下来,龙司将脸凑近浅川说:

“昨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人。”

(又来了!)

就浅川所知,这是第三个牺牲者,他在高中二年级首次得知龙司强暴了一个女孩儿。

那时候他们两人都是从川崎市多摩区的家里到县立高中上学,浅川习惯在早自习前一个小时到达学校,沐浴在早晨凉爽的空气中预习当天的功课。除了学校的教职员工以外,他总是第一个到达学校。

但龙司却是迟到名单上的常客,经常赶不及上第一堂课。

在暑假刚结束的某天早上,浅川按照往常时间抵达学校时,竟意外发现龙司已经先到了,而且独自一人坐在教室里发呆。

“哟!今天真是难得啊!”

浅川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哦……”

龙司随便敷衍一声,继续心不在焉地倚在窗边眺望校园。

他的眼睛充血,脸颊泛着红潮,口中还散发出淡淡的酒精味道。

由于他们两人的交情不算特别好,因此浅川按照以往的习惯,摊开教科书开始预习功课。

过了一会儿,龙司无声无息地走到浅川身后,拍拍他的背说:

“喂,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龙司不但书念得好,还是优秀的田径选手,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资质平庸的浅川面对龙司的请托,当然感到十分好奇。

只见龙司亲密地环抱着浅川的肩头说:

“是这样的……能不能请你打个电话到我家?”

“为什么要我打电话到你家?”

“你只要拨电话到我家,并找我听电话就好了。”

浅川闻言,不禁皱起眉头。

“找你听电话?可是你不是好好地站在这里吗?”

“你别问那么多,乖乖帮我打这通电话就是了。”

于是浅川拨了龙司给他的号码,不一会儿,龙司的母亲在另一头接起电话。

“喂?”

“请龙司听电话。”

“龙司已经到学校去了。”

龙司的母亲语气沉稳地回答。

“是吗?”

浅川说完这句话,便轻轻地放下话筒。

“喂,这样问就好了吗?”

浅川实在搞不懂龙司为什么要自己这么做。

龙司开口问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我老妈的声音有没有很紧张?”

“听起来还好,没什么特别的。”

这是浅川第一次听到龙司母亲的声音,他实在感觉不出对方紧张与否。

“我是说家里有没有传出嘈杂的人声或者……”

“没有,感觉就像平时的气氛。”

“是吗?那就好,谢了。”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龙司松了一口气,伸手环抱浅川的肩膀,将他的脸拉向自己,附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你看起来是个嘴巴够紧的人,我就告诉你吧!事实上,今天早上5点钟左右,我强暴了一个女人……”

浅川霎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龙司说出他早上潜入一个独居女大学生的房间,强暴对方之后还威胁她不准报警,然后直接到学校来。他担心警察现在已经找上门,于是要求浅川帮他打电话回家探问情况。

经过这件事之后,浅川和龙司便经常聚在一起交谈,而且浅川并没有将龙司这桩“罪行”告诉任何人。

第二年,龙司在高中运动会中掷铅球获得季军,又过了一年,他以应届毕业生的身份考进K大学的医学部。浅川当了一年的重考生之后,好不容易进了一所知名大学的文学部。

浅川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真的很想让龙司看看那卷录像带,但是他的道德观念又觉得不应该为了自己而把外人扯进这桩诡异事件中。

于是他将这两种情绪放到天平上去衡量,最后终于决定尽可能增加自己存活的机会。

(可是我为什么会和龙司这种人成为朋友呢?)

浅川进入报社10年,通过采访而认识的人不计其数。但现在除了龙司以外,没有其他人可以和他偶尔相约外出喝酒、聊天。

他一想到自己内心深处可能潜藏与龙司一样性格异常的因子,突然觉得不太了解自己。

“喂,这件事情很紧急,你不是只剩下6天的时间吗?”

龙司抓住浅川的手臂,用力一握。

“赶快让我看看那卷带子吧!万一时间来不及,你踏进棺材之后,我可是会很寂寞的。”

龙司边说边揉搓浅川的手臂,另一只手则拿叉子串起盘子上的起司蛋糕,送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吃东西的时候不习惯闭上嘴巴,浅川看着食物在他口中混合唾液溶解的样子,觉得很不舒服。

但轮廓分明、体型矮胖的龙司一边嚼着起司蛋糕,一边用手抓起杯子里的冰块用力咬着。

就在这一刻,浅川明白自己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依赖了。

(对手是个身份不明的恶灵,一般人无法与之抗衡,只有龙司能够坦然地看那卷录像带。如果他因此面临死亡的命运,那也不是我的责任……

一个不断叫嚷着想看看人类灭亡的家伙,是没有资格长命百岁的。)

浅川默默地想着,试图把使龙司卷进这桩诡异事件的行为正当化。

2

浅川和龙司走出餐厅后,一起坐上出租车前往浅川的住处,从六本木到北品川如果没有塞车的话,不需20分钟就可以抵达。

后视镜中映出司机的额头,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面,默默地开车,似乎无意与乘客

聊天。

话又说回来,这件事情源起于一位出租车司机的聒噪,如果浅川当时没有搭上那辆出租车,就不会被卷进这个奇怪的事件中。

浅川每次回想起半个月前的事情,总是对自己那时候嫌麻烦、没有去买定期车票感到后悔不已。

“你家可以拷贝录像带吗?”

龙司开口问道。

由于工作的关系,浅川家中备有两部录放机,一台是在录放机刚普及时买的,性能相当差,若只用来拷贝的话,应该没问题才对。

“可以。”

“既然如此,那就马上拷贝一卷录像带给我,我想在回家后多看几遍研究、研究。”

(那么你得有一颗强壮的心脏才行。)

浅川在心中想着。

过了一会儿,他们在御殿山前面下车,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现在时间还不到9点10分,浅川的妻子阿静和女儿阳子应该都还没睡。

阿静总在9点以前帮女儿洗完澡,然后马上钻进被窝,在陪伴女儿睡觉的同时,她也会跟着睡着。一旦她睡着了,除非有“外力”介入,否则她很少会主动爬出被窝。

以往阿静会尽可能找时间跟丈夫聊天,经常在桌上留下“请把我叫醒”的纸条。

然而当浅川下班回家后看到桌上的留言,试着摇醒老婆,却怎么叫也叫不醒阿静。

如果勉强叫醒阿静,她就会像赶苍蝇一样挥着双手,不悦地皱起眉头,发出不耐的声音。

这种情形持续好一阵子之后,浅川就算看到阿静的留言,也不会再叫醒她了。久而久之,阿静也不再写留言条了。

现在正是阿静和阳子就寝的时间,这倒帮了浅川一个大忙。

阿静从前就不喜欢龙司,浅川认为这种态度很正常,因此从来没有问过她讨厌龙司的理由。

“求求你,别再叫那个人到我们家来了。”

浅川至今仍清楚记得阿静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还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厌恶感。

如今最重要的是,他绝对不能在阿静和阳子面前放那卷神秘录像带。

屋里一片寂静,热气和香皂的味道飘到了玄关,可见她们母女俩刚用毛巾包着濡湿的头发钻进棉被不久。

浅川把耳朵贴在阳子的房前,确认妻子和女儿已经睡了,才把龙司带到客厅。

“小宝贝已经睡啦?”

龙司很遗憾地说道。

“嘘!”

浅川伸出手指放在嘴巴上示意他小声一点儿。接着,他将两部录放机的输出端口和输入端口连接起来,然后放入那卷带子。在按下播放键之前,他转头看看龙司,再度确认他是否真的想看这卷录像带。

“你搞什么?赶快放啊!”

龙司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盯着电视荧屏,浅川把遥控器交给他,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不想再一次看这卷录像带,也提不起力气去追究这件事。总归一句话,他就是想逃避这桩诡异事件,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浅川走到阳台上抽烟,自从女儿出生之后,他答应妻子不在家中抽烟,之前他也一直没有打破约定。

他从阳台往屋内窥探,只见荧屏上的影像隔着毛玻璃不停地晃动着。

(一个人独自在别墅小木屋观看录像带,和在家中观看的恐惧程度大不相同。不过若换做龙司,就算他在小木屋看那卷带子wωw奇Qisuu書com网,想必也不会像我一样吓得屁滚尿流。

说不定他会一边嘿嘿地笑着观看,一边反过来用凶狠的目光威吓对方呢!)

浅川抽完烟,正想从阳台走回房里的时候,分隔走廊和客厅的门突然打开,只见阿静穿着睡衣走出来。

浅川见状,一脸惊慌地拿起放在桌上的遥控器,让影像暂时停止。

“你不是睡了吗?”

他的语气中带有责备的意味。

“我听到声音,所以……”

阿静一边说,一边看着发出“沙沙”声音的电视画面,然后来回看着龙司和浅川,脸上尽是狐疑的表情。

“去睡吧!”

浅川这句话暗示他拒绝被质问。

“如果浅川太太不嫌弃,就一起过来欣赏。这卷带子很有趣哦!”

龙司盘腿坐在地板上,转过头来对阿静说。

浅川一听,恨不得立刻对龙司怒吼一声。但是他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把心中所有的愤怒注入拳头,用力往桌面上一击。

阿静被这撞击声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门把,然后眯起眼睛,歪着头跟龙司打了声招呼:“请慢慢看。”便急忙转过身,消失在门的另一头。

浅川可以理解妻子为何会露出疑惑的表情。

(她一定在想:深夜时分,两个大男人反复看着一卷录像带,其中必定有鬼。)

当阿静眯起眼睛时,浅川看见她的眼底浮现一抹轻蔑的神色,不禁为自己没办法做任何解释而感到难过……

果然如浅川所预料,龙司看完神秘录像带之后依然面不改色。

他边哼着歌边把带子倒回去,重复快转和停止的动作,再度确认影片中的重要情节。

“这么一来,我也卷进这个事件里面了,你有6天的时间,而我有7天。”

龙司说话的口气相当兴奋,仿佛在参加一项斗智游戏似的。

“你觉得怎么样?”

浅川询问龙司的意见。

“这不是小孩子的把戏吗?”

“啊?”

“我们小时候也常常做这种事啊!先把恐怖的信件或类似的东西拿给朋友看,然后吓唬他们说:‘看到这个东西的人会遭遇不幸……’”

浅川当然也曾经有过这种恶作剧经验。

“所以呢?”

“没什么,有可能只是别人故意恶作剧罢了。”

“如果你发现到什么东西就老实告诉我。”

“这个嘛……影像本身并不是很可怕,它看起来像是把现实和抽象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如果那4个男女不像带子上所言突然猝死的话,这件事情其实并不会引起你的注意,对不对?”

浅川点点头。

不过最棘手的问题是:浅川知道录像带中所说的话并不是骗人的。

“首先,我们来分析一下那4个笨蛋突然死亡的原因吧!我觉得有两种可能,录像带的最后说,看过这个东西的人全会在一星期之内面临死亡的命运,而那4个人是因为把咒文的部分消掉才被杀害?或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实行咒文而死亡?

“在考虑这件事情之前,我们还必须先确认是不是那4个人消掉咒文的?也有可能他们看到这卷带子时,咒文已经被消掉了。”

“我们要怎么确认咒文是不是他们消掉的?那4个人都死了……”

浅川从冰箱里拿出啤酒,然后将啤酒倒进杯子里,递到龙司面前。

“哪!你看看。”

龙司重新播放录像带最后的画面,并在蚊香广告结束的一瞬间按下停止键,然后一格一格、慢慢地播放。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出现3个人围坐在桌子旁的画面。

画面上出现的节目是全国电视网在晚上11点播放的“Night show”,围坐在桌子旁的3人分别是广为人知的流行作家、年轻貌美的女人和在关西一带相当活跃的相声家。

浅川把脸凑近画面看着。

“你知道这节目吧?”

龙司问道。

“是TBS目前正在播放中的‘Night show’。”

“没错,流行作家是主持人,年轻女人是助理,而那个相声家是当天的来宾,所以我们只要查出那个相声家是哪一天节目的特别来宾,就可以知道是不是那4个人消掉咒文的。”

“有道理。”

“Night show”通常是从晚上11点开始播放,如果能确定当天播放的是8月29日的节目,那么消掉咒文的一定就是当晚投宿在别墅小木屋的那4个人。

“TBS不是你们报社的相关企业吗?你要查这方面的资料,简直是易如反掌。”

“嗯,我会去查查看。”

“拜托你了,这件事可是关系着我们两人的生死啊!总之,你务必把每一个细节都调查清楚,明白吗?战友。”

龙司拍了拍浅川的肩膀说。

“你一点儿都不怕吗?”

“怕?我还觉得高兴哩!人的寿命受到限制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而且以死亡作为处罚方式……真好!没有拿性命做赌注的游戏就不好玩了。”

龙司一直都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浅川担心他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惧才如此虚张声势,可是他从龙司的眼底却看不出一丝胆怯的神色。

“接下来要查出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目的而制作这卷带子。别墅小木屋落成不过半年而已,我们要锁定在这半年内曾经投宿B4号房的客人,|奇-_-书^_^网|过滤出带这卷带子进小木屋的人。关于这一点,我认为应该把时间锁定在8月下旬,而且最有可能就是在那4人之前投宿的客人。”

“这件事也要我去查吗?”

“那还用说,我们已经没几天好活了,运用你的关系难道找不出可以帮忙的人吗?去找他们帮忙吧!”

浅川一听龙司这么说,马上联想到吉野。

“有一位记者对这件事情相当感兴趣,可是这件事关系到个人的性命安全,不是那么简单的。”

“有什么关系?把越多人牵扯进来越好,让那个记者看看这卷带子,他一定会像屁股着火一样到处乱窜,你想想看,这样多有趣啊!”

“你以为大家都跟你一样吗?”

“那就骗他是内幕录像带,勉强他看。”

浅川发现自己跟龙司说不清,除非先找出咒文的内容,否则他不会随便再把这卷录像带拿给别人看。

此刻,他觉得自己宛若走进死胡同,如果要掌握这卷录像带的来龙去脉,就必须展开有计划的调查,但这毕竟是一桩诡异的事件,人手恐怕不容易找到。

坦白说,像龙司这般喜滋滋地投身于死亡游戏当中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

(吉野究竟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他也有妻有子,应该不至于为了满足个人的好奇心,甘冒失去生命的危险加入我们吧?

不过我还是可以请他帮忙,或许应该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懂了,我就去试试看吧!”

这时候,龙司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拿起遥控器。

“没错、没错!这卷带子的内容大致区分为抽象画面和具体画面两种。”

他一边说,一边找出火山爆发的画面,然后定格。

“这座火山怎么看都像是真实存在的,我们得查清楚为什么要拍这座火山,还有火山爆发的情形。只要知道这座火山的名字,应该就可以知道它爆发的日子,如此一来,这个画面究竟是在何时、何地拍摄的,我们也可以掌握得一清二楚了。”

龙司继续操纵遥控器,定格在那个老太婆说些不明就里的话的画面。

“这个老婆婆说的话,听起来好像是某个地方的方言。我们大学里有研究各地方言的专家,我去问问看,到时候就可以知道这个老太婆出身何处了。”

龙司接着让带子快转,画面上映出接近尾声时那个男人的脸,他在男人脸部特写的画面按下停止键,他们可以清楚地看见他脸部的特征。

男人的发际虽然高了一点儿,但年龄应该在30岁前后。

“你看过这个男人吗?”

龙司问道。

“怎么可能!”

“他那张脸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连你也这么觉得,可见这个男人多么与众不同,我真想对他表示敬意。”

“请便。让人印象这么深刻的脸倒是相当罕见,应该不会很难找……你是个记者,在寻人这方面应该很有一套吧!”

“别开玩笑了!如果要找犯人或演艺人员那还容易,现在光靠一张脸就要我把人找出来,这实在太为难我了吧!日本的总人口数超过1亿呢!”

“你不妨朝罪犯这个方向或拍内幕录像带之类的演员去追踪。”

浅川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在备忘录上奋笔疾书。从现在开始,他要调查那么多事情,不逐一记录下来肯定会忘记。

就在这时,龙司让影像静止,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啤酒,分别倒在他和浅川的杯子里。

“干杯。”

浅川无意拿起杯子。

“我有预感。”

龙司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红潮。

“这件事情不太寻常,我闻到当时那股冲动的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我第一次强暴女人的事情吗?”

“嗯,我还记得。”

“那已经是15年前的事情了。高二那年的9月,有一天我做数学做到半夜3点,然后念了一个小时的德文,之后便让头脑休息,要让疲倦的脑细胞获得休息,念语文是最好的方法。

“到了凌晨4点的时候,我照以往的习惯喝了两瓶啤酒,然后外出散步。出门时,我的脑袋里开始萌生一种跟平常不一样的感觉,突然觉得心头发痒。

“你有没有三更半夜在住宅区散步过?感觉很不错哦!那时候连狗都睡了,跟你的小宝贝一样。

“走着走着,我来到一栋很漂亮的两层楼建筑前面,我知道那里住着一个以前曾经在路上见过、长相清秀的女大学生。

“我不知道她住哪一间房,于是逐一扫视过8个房间的窗户,那时我心里并没有任何不轨的想法,只是单纯地想要看一看。当我的视线停在二楼的南端时,心底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并感觉到自己内心的黑暗面渐渐扩大……

“我再度从头到尾审视所有的房间,眼光扫到同一个地方时,那种阴暗的感觉又涌上胸口,而且我可以很确定那个房间没有上锁。

“不知不觉中,我爬上公寓的楼梯,来到那个女大学生住的房间前面,看见门牌用英文写着‘YUKARI MAKITA’。我用右手紧紧地握住门把好一阵子,然后用力将门把往左转,可是却转不动。

“突然间,‘喀’的一声,门竟然开了。你仔细听哦!门不是忘了锁,而是锁在那一瞬间被打开,仿佛是某种力量在作祟。紧接着,我看见一个女人睡在桌子旁,她的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

龙司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

当时的景象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只见他脸上混杂着悲怜和残酷的表情,像是在缅怀一段遥远的记忆。

浅川第一次看到龙司流露出这种表情。

“两天后,我放学回家经过那栋公寓,看到公寓前面停了两部卡车,工人正忙着搬家具,要搬家的人正是YUKARI。

“YUKARI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她父亲的男人陪伴下,愣愣地靠在墙上望着被工人搬出来的家具,那个做父亲的一定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要搬家……于是,YUKARI就这样从我面前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是搬回老家或搬到另一个地方,以及她是否仍在同一所大学念书。我想,她只是不想在那栋公寓里多待上一秒钟。嘿嘿!真是可怜啊……当时她一定很害怕吧!”

浅川听着龙司娓娓道出事情经过,几乎快喘不过气来,甚至开始厌恶跟这种人一起喝啤酒。

“你从来都不曾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歉疚吗?”

“我已经习惯了。不相信,你试着每天抡起拳头去捶打水泥墙,时间一久,你会渐渐没有疼痛的感觉。”

(所以你现在依然做同样的事情吗?)

浅川不禁在心底发誓:

(以后绝对不让这个男人上自己家里来了,绝对不让他靠近自己的老婆和女儿。)

“不要担心,我不会对你的小宝贝做那种事。”

浅川的心思马上被龙司看透,因此他急忙岔开话题说:

“对了,你先前说的‘预感’是指什么?”

“是一种不好的预感,若不是一股非常邪恶的力量在蛊惑我,平常我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说完,龙司站了起来,他那不到1.6米的短小身材曾在高中运动会铅球比赛中获胜,也因为运动的缘故,他肩膀的肌肉非常结实。

“我该回去了,你可要好好‘做功课’哦!天一亮,你就只剩5天的时间了。”

“我知道。”

“有一股邪恶的力量正在暗处酝酿着,我已经嗅到那股令人怀念的味道……”

龙司叮嘱完毕,便拿着拷贝的录像带走到玄关。

“下次的会议就到你那边进行吧!”

浅川声音低沉而明确地说道。

“嗯,我了解。”

龙司点点头,眼底浮现一抹笑意。

龙司回去之后,浅川看了一眼客厅的挂钟。

这个挂钟是他结婚时朋友送的礼物,此刻蝴蝶形状的红色钟摆不停地晃动着,现在是10点21分。

(我今天看过几次时钟了?

嗯,我不能老是把心思放在时间上,龙司说的没错,天一亮就只剩下5天,在这之前能不能解开被消掉的咒文之谜呢?)

浅川现在就像一个即将面临手术成功率是零的癌症病患者一样,情绪跌到了谷底。

在碰到这件诡异事件之前,他一直认为癌症病患者有权力知道自己的病情。而现在,他深深觉得如果必须以这种既紧张又颓丧的心情活下去的话,那么还是不要知道实情比较好。

有些人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可以从容不迫地将整个生命燃烧殆尽,但是浅川做不到。若时间只剩下一天、一个小时或一分钟,他没有自信还能维持正常的意识。

浅川隐约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么讨厌龙司的情况下,却又被他吸引,那就是龙司拥有一般人所不能及的坚韧精神。

浅川非常在意别人的目光,每天过着战战兢兢、小心谨慎的日子。相对的,龙司的体内却豢养着一个恶魔,整日过得自由自在、快乐奔放,绝不会被恐惧的情绪打败。

浅川只有在想到自己死后、留下孤苦伶仃的妻女时,求生的欲望才会将恐惧赶跑。

他悄悄打开寝室的门,看着熟睡中的老婆和女儿。

(现在没有时间畏缩、胆怯了。)

浅川当下决定打电话把吉野叫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同时请求他的协助。

今天能做的事情如果不趁今天做完,来日一定会后悔的。

3

10月13日星期六

浅川原本打算请一个礼拜的假,随即又想到与其躲在屋子里担心、害怕,不如充分利用公司的信息系统来解开神秘录像带之谜。

一打定主意之后,尽管今天是星期六,浅川还是到报社去。他想要把所有的事情跟总编报告,请求总编准许他暂时不接任何工作。

如果能得到总编的协助,那是再好不过的情况。问题在于总编一定又会提出他的“偶然论”,对浅川的说法嗤之以鼻。就算浅川有录像带为证,但如果总编一开始就不相信这整件事情,那么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他的理论来推演,变成大家可以接受的模式。

浅川拍拍装在公文包里的录像带,心里想着如果让总编看这卷带子的话,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不对,在这之前还得考虑他要不要看这卷带子呢!)

昨天晚上浅川跟吉野谈到很晚,结果吉野相信他所说的事情,而且还直嚷着:“我绝对不要看录像带!千万不要让我看!”不过,他答应倾全力协助浅川调查这卷神秘录像带的来历。

当遥子和能美武彦死状怪异的尸体在芦名县公路旁的车中被发现时,吉野很快就赶到现场采访,因此他直接接触到现场的诡异气息。

那时候每个搜查人员都觉得除非有怪物出现,否则绝不可能造成这种情况。但由于现场的气氛十分怪异,根本没有人敢说出心中的疑惑。

如果吉野当时没有亲自到现场体验那种阴森气息,他是否会这么轻易就相信浅川所说的诡异事件呢?

浅川现在抱着一颗“炸弹”,他打算到总编面前晃一晃,稍微恐吓他一下应该可以增加紧张的效果。

小栗总编听完浅川说的话,脸上惯有的轻蔑笑容倏地消失了,他两手支撑在桌上,眼睛骨碌碌地转动着,心想:

(8月29日晚上在小木屋看过那卷录像带的4个男女真如录像带上所言,在一个星期之后分别离奇死亡。

之后那卷录像带被管理员捡回管理员办公室,然后浅川在不经意间发现它;现在浅川看过录像带的内容,他会在5天后死亡。

这种事能信吗?

可是那4个男女真的离奇死亡了,这又该怎么解释呢?)

浅川俯视着小栗总编变幻莫测的表情,脸上漾起难得一见的优越感。

凭着多年经验,浅川可以猜到小栗总编心里在想什么,而且他算准在小栗总编的思路走到尽头时,才从公文包拿出录像带说:

“总编想不想看看这个?”

浅川瞄了一眼放在窗边沙发旁的电视机,带着一抹挑衅的笑容说道。

他听到小栗总编的喉头深处传出猛吞口水的声音,双眼一动也不动,只是定定地盯着放在桌上的录像带,内心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如果你想看的话,现在就可以播放了。

你可以像往常一样,笑着大骂:“无聊!”然后把这卷带子推进录像机里。

动手吧!天底下不可能会有这么愚蠢的事。试试看!看录像带就等于不相信浅川所说的话……反之,如果你拒绝观看的话,也就表示你相信浅川的胡言乱语……

赶快看吧!你不是现代科学的信奉者吗?你又不是一个怕幽灵的小鬼头。)

事实上,小栗总编99%不相信浅川说的怪事,但是内心深处仍存有一些疑虑。

(如果浅川说的事情是真的,那就表示世界上还有现代科学所不能及的领域,只要有这种危险因子存在,不管一个人的理智多么坚定,血肉之躯还是无法与之抗衡的。)

小栗总编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只能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那么……你现在要我怎么做?”

这时候,浅川确信自己赢了这一局。

“请总编暂时不要分派工作给我,这段时间我想彻底查明这卷带子的来历,你也知道此事关系我的生死……”

小栗总编眨了眨双眼,然后问道:

“你想把它写成报道?”

“谁叫我是记者呢!我希望能把事实公诸于世,而不要让所有真相因为我跟高山龙司的死而深埋地下。不过要不要刊登出来,就看总编您的决定了。”

只见小栗总编用力地点点头。

“唉!也好,那就把话题焦点的单元交给比目鱼负责吧!”

浅川轻轻点头致谢。

就在他把录像带收回公文包之前,突然想再恶作剧一次,他把录像带递到小栗总编面前说:

“这个……您相信吗?”

小栗总编发出长长的呻吟声,脑袋瓜左右摇晃。

“我的心情也跟总编一样。”

浅川说完话便离开了。

小栗总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

(过了10月18日,如果这家伙还活着,再看看那卷带子也不迟。)

浅川在资料室里面找出三本厚重的书——《日本的火山》、《火山列岛》、《世界的活火山》,并将它们叠放在桌上。

由于录像带中出现的火山爆发场面看起来像是日本境内的景象,因此浅川首先开始翻阅《日本的火山》这本书。

卷首放着一张彩色照片,上面有一座喷着白色烟雾和水蒸气的山脉,被黑褐色的熔岩所覆盖,黑色的火山口被一片黑暗所吞噬,喷出熊熊的熔岩浆,将夜空染成一片鲜红,令人联想到宇宙初开时的景象。

浅川仔细对比书中的照片和深深烙印在自己脑海里的影像,一页一页地翻看,阿苏山、浅间山、昭和新山、樱岛……

不久,他找到答案了,那是位于富士火山带的三原山,它在日本算是相当有名的活火山。

“三原山?”

浅川喃喃自语着。

他翻开的书页中有两张从空中拍摄的照片,还有一张是从一座小山丘上拍摄的。

浅川回忆录像带中的影像,想像那座火山从各种角度看起来的样子,然后逐一和书中的照片作比较。

(确实很像,从山脚下的原野通往山顶有着和缓的斜坡。

若从空中拍摄的照片来看,山顶上有个圆形的外轮山,火山口的里面可以看到中央火山口丘。

从山脚的小山丘上所拍摄的照片跟录像带中的影像特别相似,山脉的颜色和起伏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不过这件事不能光靠我的印象来判断,还必须进一步确认。)

于是浅川将各个角度拍摄下来的三原山照片都影印下来。

为了采访这半年来曾经投宿过别墅小木屋的团体,浅川整个下午都在打电话。

但是光靠电话联络,实在很难辨认对方说的是真是假。最好的办法就是彼此见个面,一边留意对方的表情,一边提出问题。

只可惜浅川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他只能专注地聆听对方说话,以免遗漏掉重要细节。

他必须确认16组团体,而且别墅小木屋在今年4月竣工时,所有房间还没有录放机的设备,后来为了应付暑假旅游的热潮,7月下旬才在房间内添加录像器材和录像带这些设备。

那时候,旅游手册上还没有刊载录放机这个服务项目,旅客们是在到达此地后才知道可以租借录像带来观看。不过,一般旅客只有在下雨天才会观赏录像带来打发时间,几乎没有人事先就带着录像带来这边录节目。

当然,这是以相信对方在电话中说的话作为前提,进而推断出来的结果。

到底是谁把那卷带子带进别墅小木屋?又是谁将那段影像拍摄下来?

在浅川调查的16组团体中,有3组团体是专程来打高尔夫球的,他们甚至没有留意到屋内有录放机。另外知道房里有录放机,却没有机会使用的则有7组团体。

还有5组团体因为下雨不能打网球,只好租借录像带来打发时间,然而他们租借的片子多半是历年来的名片。

最后一组团体是住在横滨的金子一家4口,他们用自己带去的录像带录下电视节目。

浅川放下话筒后,重新看着16组团体的资料,其中最有问题的团体只有一个,那就是金子夫妻和念小学的两个孩子。

今年暑假,他们曾经到别墅小木屋投宿过两次,第一次是8月10日星期五晚上,第二次则是8月25日星期六和26日星期日两天。

他们第二次投宿的时间正好在那4人投宿的前3天,之后的星期一、星期二都没有客人投宿。也就是说,那4名离奇死亡的男女是在金子一家人之后住进去的。

根据他们所说,当时读小学六年级的男孩从家里带录像带去录节目。

那个男孩儿每星期准时收看星期日晚上8点的搞笑节目,可是节目的选择权在父母手上,他的父母在这个时间总是把频道锁定NHK的大河戏剧。

尽管小木屋里只有一台电视,但他们知道还有录放机,因此男孩儿以暗录的方式将搞笑节目录下来,留待以后再看。

谁知他录到一半的时候,朋友突然跑来告诉他雨停了,约他一起去打网球,于是男孩儿便和妹妹一起跑去球场。而他的父母看完节目后也忘记还在录搞笑节目,便将电视关了。

直到将近10点左右,在球场上疯了一阵子的兄妹疲累地回到小木屋,两人随即沉沉地睡着,大家都把录像带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当他们快回到家的时候,男孩儿才想起录像带还放在录像机里面,于是大声哭着要父亲开车回去拿。

浅川拿出录像带立在桌上,只见卷标部位“富士VHS T120 Super AV”的字样泛着银光。

浅川再度拨了金子家的电话号码。

“不好意思,我是刚才打过电话的M报社记者——浅川。”

接电话的人还是妈妈,她停顿一下,然后应了一声“是”。

“您之前说令公子把录像带留在小木屋里,请问您知道那卷带子是哪家公司的产品吗?”

“这个嘛……”

对方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这时,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一些声音。

“啊!我儿子刚好回来,我去问问他。”

浅川耐心地等候着。

“他好像也不知道,我们家都是用三支多少钱的那种便宜货。”

一般人使用录像带时,并不会特别去注意是哪一家厂商的产品。

突然间,浅川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卷录像带的匣子怎么不见了?)

一般录像带都是放在匣子里出售,不可能有人会故意把匣子丢掉。至少浅川本人就不会这样做。

“请问府上都是将录像带放进匣子里保管的吗?”

“那是当然!”

“很抱歉,能不能请您找一下府上是否有空的录像带匣?”

“啊?”

对方不禁哑然失笑,她不明白浅川为何会如此要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反应。

“求求您,这件事关系到人命……”

“那么,请你等一下。”

(如果匣子留在小木屋的话,有可能已经被管理员丢掉了……否则应该会留在金子家才对。)

隔了好长一段时间,话筒的另一端终于传出声音。

“你是指外面的彩色匣子吗?”

“是的。”

“我们家有两个。”

“上面应该有制造厂商的名字和带子的种类。”

“嗯,一个是‘多角透视镜T120’,另一个则是‘富士VHS T120 Super AV’。”

后者的名称跟浅川手上的录像带一模一样,浅川道谢之后便挂上电话。

然而富士卖出的录像带不计其数,很难据此查到明确的证据。目前只能确定这卷录像带是经由一个小学六年级的男孩儿带进小木屋,在8月26日星期日晚上8点开始,B4号房的录放机就处于录像状态,金子一家忘记取回录像带就回家了。3天后,那4个男女住进小木屋。

那天一样下着雨,于是他们几个打算看录像带来打发时间,却发现录放机里面已经放了一卷带子,便随手将它播放出来观看,结果带子里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内容,最后甚至还有一段威胁的咒文。

他们4人不禁开始诅咒恶劣的天气,随即又想到一个恶劣的玩笑,不但把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消掉,而且还刻意留给之后投宿的房客看。

可见他们一定不相信录像带上的内容。如果相信的话,应该早就怕得不知所措了,怎么还会故意恶作剧。

他们4人在死亡前的一瞬间有没有想起这卷带子的内容?或者根本来不及回想就被死神带走了?

浅川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

(还有5天……如果我在这5天内没有找出逃避死亡命运的方法,就会跟他们4人一样,到时候我就会知道那几个人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死掉的。

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些画面是那个男孩儿录下来的,那些影像又是从哪里来的?)

起初浅川认为有人用摄影机拍下那些东西,然后带到小木屋来。他从来没想过是有人在暗录节目的时候,某些难以解释的影像随着电波入侵进来。

(电波干扰!)

浅川想起去年选举的时候,NHK的节目曾经插入某人诽谤对方候选人的事件。

(没错,除了电波干扰之外,没有其他可能性。

8月26日晚上8点开始,某些影像随着电波流进南箱根一带,在偶然的情况下,这卷带子录到那些影像。

果真如此,应该会留下一些相关记录才对。)

因此,浅川觉得有必要向当地分局和报社的通讯部查询这些事情。

4

晚上10点,浅川在妻女平稳的鼻息中回到家。

一踏进玄关,他立刻打开寝室房门,确认妻子、女儿都已经入睡了。

然后他看见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高山先生打电话找你”。

今天一整天,浅川从公司打了好几通电话到龙司家里找他,可是他都不在家。

(他可能也到外面调查事情吧!还是已经找到新线索?)

浅川拨了电话号码,可是一直都没有人接听。

(龙司目前一个人住在东中野的公寓里,可能还没有回家。)

浅川迅速洗完澡之后,开了一瓶啤酒,再度拨电话给龙司,仍旧没人接电话。

他又喝了一杯冰镇威士忌,现在除了借酒让自己入睡之外,根本没有办法可以让他睡得安稳。

身材高瘦的浅川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脆弱,他永远也想不到自己是用这种方式来接受死亡,心底仍觉得这整件事就像一场梦似的。

(会不会在没找出录像带的意义和咒文的情况下,10月18日晚上10点的死亡期限就到来,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还是像以往一般地过日子?

到时候小栗总编会露出一脸轻蔑的表情,痛陈我过于迷信。而龙司则嘿嘿地笑着喃喃说道:“世界的结构真叫人搞不懂啊!”至于妻子和女儿则以往常的睡脸迎接我回家。)

浅川喝完第三杯冰镇威士忌后,第三次拨下电话号码。

(如果再没有人接,今天就先放弃了……)

当电话铃声响到第7声时,突然有人接起电话。

“你搞什么?这么晚了……”

浅川还没确认对方的身份,劈头就是一顿骂。

他对朋友总是保持适当距离,绝对不会坏了自己的风度,惟有面对龙司的时候,他可以毫不在意地骂一些粗俗的话。每次和龙司讨论事情,|Qī|shu|ωang|他的遣词用语总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比较随便。

不过,他却不会因此就将龙司当成密友看待。

“喂,请问……”

出乎浅川的意料之外,回话的人不是龙司,而是一个女人。

“啊!对不起,我弄错了。”

浅川正想挂上电话时,女人急忙说道:

“请问您要找高山老师吗?”

“啊……是的。”

“老师还没回来。”

浅川非常在意这个说话声既年轻又有魅力的女人是谁,从她称呼龙司“高山老师”来看,应该不是他的家人。

(是爱人吗?嗯……不可能会有女人喜欢龙司的。)

“是吗?我是浅川。”

“您是浅川先生……老师如果回来,我会转告他的。”

浅川放下话筒后,女人的声音依然在他的耳畔回荡着,那柔和的声音让人听了好舒服。

自从阳子出生后,浅川夫妻便将寝室里的西式床组搬走。

由于床铺太小,9平方米大的房间又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放一张婴儿床,两人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舍弃双人床,直接在榻榻米上铺棉被睡觉。

浅川钻进两组铺在榻榻米上的空棉被里。由于阿静和阳子的睡相不好,一旦入睡之后就会偏离原来的位置,因此最后上床就寝的浅川总得努力找一个空间躺下。

(我要是不在了,阿静需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将空缺填满呢?)

有些人在失去配偶之后,一辈子都无法填补心里的空缺。他径自想像阿静回娘家请父母照顾女儿,然后自己外出工作时,脸上闪着熠熠光辉的模样。

浅川希望女人能坚强一点儿,他无法忍受自己离开人世后,老婆和孩子的生活也跟着坠入地狱。

5年前,当浅川从千叶分社调职到总社时,认识了在M报社关系企业的旅行社任职的阿静。阿静在3楼工作,浅川则在7楼,有一次浅川为了外出采访而到旅行社去拿周游券,刚好负责人不在,便由阿静接待他。

阿静那时候才25岁,非常喜欢旅行,因此十分羡慕浅川因为采访可以四处游历,而浅川却从她的眼中看到和初恋情人相似的神采。

彼此知道长相和名字之后,他们在电梯中碰面时都会互相打招呼,所以感情快速增长。两年后,他们在双方家长的同意下结婚了。

结婚前半年,浅川经由岳父的资助,在北品川买了一层两居室的公寓。

一年后,这栋公寓的地价涨了将近三倍,而且每个月的贷款也不到时下租金的一半。虽然夫妻俩经常抱怨房子太狭窄,却也因为有了这间房子,两人才能过得如此悠闲、自在。

浅川心想自己死后应该可以领到2000多万元的保险金,如果将保险金拿去缴剩下的贷款,这间房子就完全属于老婆和女儿了。

(可是,我究竟会被冠上什么死因呢?病死?意外死亡?还是他杀……)

这三天夜里睡觉时,浅川总觉得好悲观,他不停地想像自己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会造成什么影响,有时甚至想动手写遗书……

10月14日星期日

浅川一起床就马上打电话给龙司,龙司的声音十分沙哑,一听就知道是被电话吵醒的。

浅川想起昨天晚上的种种,不由得对着话筒大叫:

“你昨晚跑到哪里去了?”

“啊……是谁呀!浅川吗?”

“你应该打电话给我的。”

“我昨天喝过头了。最近的女大学生不但酒量好,连‘那个’也不输男人,我投降、投降了!” 突然间,浅川觉得这三天好像在做噩梦一般,胸口霎时涌上一股怒气,觉得自己活得这么紧张简直像个大白痴。

“总之,我马上过去,你等着!”

浅川不等龙司回话,立即放下话筒。

他搭乘国铁在东中野下车,朝着上落合走了10分钟。

浅川一边走,一边想龙司一定掌握到某些线索,或者已经解开谜题,他才能若无其事地喝到三更半夜。

浅川满怀着不安和期待的复杂情绪,越接近龙司的公寓,浅川越感到乐观,不由得加快脚步。

龙司好像才刚起床,只见他一脸杂乱的胡须,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睡衣,睡眼惺忪地来应门。

浅川一脱下鞋子,便迫不及待地问道:

“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特别的,先进来再说。”

龙司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搔着头。他的目光焦点飘忽不定,一看就知道脑细胞还没有醒过来。

“喝杯咖啡提提神吧!”

浅川不悦地走到厨房,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烧开水。接着,两人盘腿坐在12平米大、一面墙上堆满书的房间里。

“将你查到的事情告诉我吧!”

龙司边抖着腿边说。

于是浅川将昨天调查到的事情,按照时间排列一下。首先是那卷带子可能是在8月26日晚上8点时,在别墅小木屋里录制的。

“哦!”

龙司感到十分意外,他原先一直认为是某人将录制好的录像带带进小木屋里。

“这可有趣了。如果是‘电波干扰’的话,应该还有其他人看到那些影像才对。”

“我问过热海和三岛的通讯部,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接到8月26日晚上南箱根有奇怪电波的消息。”

“原来如此。”

龙司双臂交抱,沉思了一会儿。

“有两个可能。第一,看过这些影像的人都死了……,影像干扰电视的时候,活命的咒文应该还没有被消掉……算了,总而言之,当地的报社也没有任何报道。”

“这个可能性我也确认过了。你是指除了那4个人之外,有没有其他牺牲者?答案是:‘没有。’如果是电波干扰的话,应该会有更多人看到那些影像才对,可是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其他牺牲者出现,也没有任何匪夷所思的传闻。”

“你还记得艾滋病刚出现在文明社会的情形吧!一开始,美国的医生们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有在看到那些患者因前所未有的症状死亡时,才产生‘可能出现一种奇怪病症’的预感,而正式提出‘艾滋病’这个名称,则是在病例出现两年后的事了。”

浅川回想南箱根太平洋乐园附近区域的地形,在丹那断层西边的山区,只有热函道路下方散居着一些民家。

当地是否有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正在进行某项计划?或许已经有许多原因不明的猝死案例出现,只是没有被报道而已?

除了“艾滋病”以外,最先在日本发现的“川崎氏症”也是花了10年左右的时间,才确认是一种新的疾病。

从奇怪的电波干扰到偶然被收录为止,前后才经过一个半月的时间,还来不及被认定是一种症候群。

通常事件发生后,要出现造成数百或数千名牺牲者,才能确立一种“疾病”。如果浅川没有发现包括他外甥女在内这4人死亡的共同因素,到目前为止,这种“疾病”大概还静静地藏在地底下吧!

“我们可没有时间去当地一户一户地询问。龙司,另外一种可能性是什么?”

“另外一种可能性就是看过那些影像的,除了那4个男女和我们之外,没有其他人了。你想,在偶然情况下录到这段影像的小鬼头,怎么会知道乡下的电波有改变呢?

“在东京第四频道播放的节目,一到乡下可能会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频道出现。或许那个小傻瓜在不知道有这种差异的情况下,将频道调整为东京的频道,然后录下那些影像。”

“所以……”

“你想想看嘛!譬如:我们住东京的人会收看第二频道吗?”

(有道理,那个男孩儿可能将频道调到一个当地人绝对不会去收看的频道,然后按下录像键。由于采用暗录的方式,因此当时并没有确认过画面。

再说,山区的住户零星散布着,观看电视的人数一定不多。)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性,最重要的问题是电波发送地点到底在什么地方?”

龙司简单扼要地下结论。

(电波发送地点?看来这得用有组织且科学性的搜查方式才能解决问题。)

“等一下,这个假设不见得正确。或许那个男孩儿真的在阴错阳差的情况下录到奇怪电波,但这也只是一种推测罢了。”

“我知道。如果要有百分之百的证据之后才进行调查,恐怕得不到任何结论,眼前我们只能循着这条线索往前走。”

浅川的科学知识相当贫乏,他对电波传讯这类事物感到头疼。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先查出这些“电波”究竟是什么,才能有下一步行动。

今天不算的话,只剩下4天的时间了。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谁消掉录像带上的咒文?

假设那些影像是在当地录下来的,那么消掉咒文的极有可能就是那4个男女。

浅川询问过电视公司,打听到年轻相声家三游亭真乐在“Night show”中担任特别来宾的日期是8月29日,由此可确定是那4个男女消掉咒文。

浅川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影印纸,那是伊豆大岛三原山的照片。

“怎么样?”

他拿给龙司看,同时征询他的意见。

“是三原山啊!这么说来,我们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

“你怎么知道?”

“昨天下午,我问大学里的民俗学专家关于那个老太婆所说的方言,对方说那好像是伊豆大岛的方言,现在已经不太使用了。那家伙一向优柔寡断,不敢很明确地保证,不过根据这些照片来推断,那个老太婆说的方言应该是大岛方言,而且地点是三原山没错。对了,关于三原山的爆发……你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我推断它爆发的时间应该是在战后……”

(就摄影技术来看,这种想法应该没错吧!)

“是吗?”

“你听着,战后三原山总共爆发了四次,第一次是从1950到1951年,第二次是1957年,第三次是1974年,而第四次的记忆还很新……是1986年的秋天。1957年爆发时产生了新的火山口,造成1人死亡,53人受伤。”

“就摄影机的普及程度来推断,1986年那一次最可疑,不过并没有十足把握。”

龙司突然想起一件事,只见他从包包里翻出一张纸片。

“对了,那个专家很仔细地帮我翻译出那段方言。”

浅川接过纸片看了看,上面写着:

尔后身体的情况如何?老是泡在水里面玩,亡魂会找上门的。听着,要小心外来的人,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你是我的孙女(奇*书*网^.^整*理*提*供),要乖乖听婆婆的话,当地人是会在意这种事的。

浅川连续看了两次,然后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会知道。这是你接下来要查的事情,不是吗?”

“只剩下4天了!”

浅川根本不知道该从何查起,而且要查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因此说话的语气不禁带着责怪的意味。

“我比你多一天的时间,所以你应该多加把劲儿嘛!”

浅川突然觉得龙司有可能暗中耍花样。如果咒文的内容透露出两种可能性,龙司也许只将一种可能性告诉浅川,然后借着浅川的生死来验证哪一种是正确的。

“龙司,我是生是死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对不对?你竟然还可以这样事不关己……”

浅川明知自己已经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却还是忍不住大声咆哮。

“干吗讲这种没志气的话?与其在这边哭哭啼啼,不如多动动你的脑筋吧!”

浅川仍然愤恨地注视着龙司。

“我要怎么说你才会明白呢?你是我的最佳战友,如果你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我很卖力地在做,你也要提起精神来,这样你总没话说了吧!”

龙司说完,竟地笑了起来。

这时,有人打开大门,浅川大吃一惊,不禁抬起上半身,隔着厨房看向玄关。

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弯着腰脱下白色鞋子,短短的头发覆在她两边的耳朵上,耳环闪着白光。

年轻女子脱掉鞋子后,抬起头来,目光正好和浅川相对。

“啊!对不起,我还以为老师是一个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抵在嘴边。

年轻女子的举止十分高雅,身上穿的白色衣服给人一股清爽的感觉,实在跟这个凌乱的房间很不搭调。她隐藏在裙子底下的双腿又细又长,纤细而知性的脸孔很像是电视广告中经常看到的某位女作家。

“请进来。”

龙司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威严。

“我来帮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K大学文学部的高野舞小姐,她是哲学系的才女,常常来听我的课,想不到像她这样的女孩子竟然听得懂我的课。这位是M报社的浅川和行,我的……好朋友。”

高野舞表情惊讶地看着浅川。

“您好。”

高野舞露出一抹迷人心魂的笑容,轻轻地点头致意。

浅川从没看过这么漂亮的女性,不仅拥有细嫩的肌肤、闪亮的眼睛、均匀的身材,而且整个人散发出知性、高雅的气质,简直找不到任何缺点。

浅川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喂,说说话嘛!”

龙司在他侧腹戳了戳,浅川才大梦初醒地回了一声:“你、你好。”

“老师,昨天晚上您到哪里去了?”

高野舞优雅地挪动穿着丝袜的脚,朝龙司走近两三步。

“是高林和八木邀我……”

龙司说着便站了起来,两人一靠近,高野舞很明显比龙司高10厘米左右,但是她的体重大概只有龙司的一半。

“如果您不回来,也要告诉我一声,害我等了一整晚呢!”

一听高野舞这么讲,浅川突然想到昨天晚上在这里接电话的女人就是她。

龙司仿佛被母亲叱责的小孩儿般低下头来。

接着,高野舞递出一个纸袋说:

“唉!算了,这次就原谅你。这些内衣裤洗好了,本来想帮你整理房间,可是我知道改变书本的位置老师会生气,所以……”

浅川从他们之间的对话来推断两人的关系。

(无论怎么看,他们都是一对超越师生关系的爱人,而且这个女孩子昨天一直在龙司的家里等他……

他们的关系真的那么亲密吗?有时候看到一对不搭调的情侣,难免会让人感到生气,但是他们的情形似乎又超越那种感觉。

龙司做事一向不按牌理出牌,他看着高野舞脸上带着慈爱的神情,就连说话的遣词用语和表情都改变了。)

浅川有一股想把龙司所有罪行都揭发出来的冲动,好让高野舞彻底醒悟。

“老师,快中午了,我帮你们做些吃的好吗?浅川先生想吃些什么?”

浅川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看向龙司。

“你就别客气了,高野小姐的手艺可是一流的。”

“随便什么都行。”

随后,高野舞出门到附近的超市购买做饭的材料。当她的背影消失之后,浅川依然像做梦一般,呆呆地望着门口的方向。

“喂,干吗一脸呆滞的表情?”

龙司觉得十分可笑。

“啊!没什么。”

“醒醒呀!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

龙司轻轻地拍打浅川的脸。

“有些事情得趁她不在的时候说。”

“你没让她看那卷带子吧?”

“那还用说。”

“我懂了,那就赶快做个结论,吃过饭我马上走人。”

“嗯,首先你必须找出天线。”

“天线?”

“就是电波的发送基地啊!”

浅川盘算着回家前必须先绕到图书馆去查电波方面的资料,只要了解电波的性质,知道电波干扰事件的搜寻方法,总会有一些线索出现的。

该着手进行的事情一大堆,可是浅川的一颗心却随着高野舞飞走了,她姣好的脸孔和曼妙的身躯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高野舞为什么会和龙司这种男人在一起呢?)

浅川的心中不禁浮现这个疑问。

“喂!你有没有在听啊?”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惊醒过来。

“录像带中不是有出现男婴的画面吗?”

“嗯。”

浅川暂时挥开高野舞的身影,试图让自己回想起那个被羊水包着的新生儿影像,但他的思绪没有转换成功,脑海里浮现的竟是高野舞被水濡湿的全裸模样。

“一看到那个画面时,我的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就好像自己抱着那个男婴似的……”

(触感……抱着男婴的触感?)

浅川的脑中不停地交错出现高野舞和那个男婴,顿时感到头晕目眩。

“我也一样,确实感觉到一股温热。”

“你也一样?那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龙司爬近电视机,再度播放那卷录像带。

男婴发出啼哭声的画面大约持续两分钟之久,在他的脖子和屁股底下可以看到一只手。

“咦,这是什么?”

龙司将画面定格,然后一格一格、慢慢地转动。

虽然只有短暂的时间,但画面确实有一瞬间变黑了。如果连续播放来看,可能不会注意到这一瞬间的变化,但是以慢动作重复播放的话,就可以捕捉到影像被涂成黑色的一瞬间。

“啊!又有了。”

龙司大叫道。他像猫一样弓起背,表情严肃地靠近画面瞪着看,突然间又拉开脸,两只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浅川搞不清楚龙司在想什么,只是呆呆地望着他。

后来经过龙司仔细计算的结果,在两分钟的画面当中,一共出现了33次瞬间漆黑的画面。

“那又怎样?你光从这个现象就可以找出新的线索吗?那有可能只是单纯的摄影故障,或者操作失误吧!”

龙司不理会浅川,继续寻找其他画面。

就在这时,屋外的楼梯响起脚步声,龙司急忙按下停止键。不久,玄关的门开了,高野舞走进来说一声:“让你们久等了。”房里再度被她的香味所笼罩……

星期日的午后,有很多父母带着小孩儿来到都立图书馆前面的草坪上嬉戏。

浅川看到这一幕温馨、和谐的景象,突然有一股想赶快回家的冲动。

他已经在4楼的自然科学区查看电波的基本原理好一会儿,此刻正茫然地望着外面的景色。

今天一整天,他经常没来由地中断思绪,各种念头相继涌上心头,老是没办法集中心神想事情。

想着想着,浅川忽然站起来,他想尽快回家看看妻子和女儿,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浅川接近5点时回到家,阿静正在准备晚饭,从她切菜的背影就可以知道她的心情不好,而且浅川知道理由何在。

一个难得的星期假日,他却在一大早丢下一句“我到龙司那边去一下”就离家了。如果他不能利用星期假日帮老婆带带孩子,阿静照顾孩子的压力就会增大,何况他又是到龙司那边去……

原本他可以编个谎言,可是又怕家里临时有事会联络不上。

“喂,建设公司打过电话来。”

阿静一边切菜,一边说道。

“有什么事吗?”

“问我们有没有意思要卖这栋公寓。”

浅川将阳子抱到膝盖上,念画册给她听。

“有好价钱吗?”

自从地价飙涨之后,已经有很多建设公司有意要收购他们这栋公寓。

“7000万。”

(价钱比前阵子低了一些,不过用这笔钱还清房屋贷款后,老婆和孩子手上还可以留下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钱。)

“你怎么说?”

阿静用毛巾擦手,终于回头看着浅川说:

“我说我先生不在,我不知道。”

阿静总是这样,她不曾一个人决定任何一件事。

“老公,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该考虑考虑了?我们可以在郊外买一栋有庭院的独栋房子,建设公司也是这样建议。”

浅川一家人的梦想便是将现在住的公寓卖掉,然后到郊外盖一间独栋房子住。

梦想是有可能实现的,而且人在诉说梦想的同时,往往能获得一份快乐。

“再说,第二个也该……”

浅川比谁都清楚阿静希望在郊外盖一栋宽敞的房子,两三个孩子各自拥有一间房间,即使一次来很多客人也不至于把屋子挤满。

阳子在浅川的膝盖上不耐烦地叫闹,她知道爸爸的眼睛离开画册,关心的重点已经不在她身上,因此提出抗议。

浅川发现阳子在闹别扭,便赶紧把视线移回画册。

“很久、很久以前……”

念着念着,浅川的眼中不禁泛起泪花。

他想实现妻子的梦想,迫切地想这么做……可是再过4天,他就会因为不明原因而死亡,届时妻子能承受这种打击吗?

阿静到现在还不知道梦想将要破灭了。

晚上9点,阿静和阳子一如往常先睡了,浅川则一直挂念着龙司最后想说的话。

(他为什么想再看婴儿的画面?还有老太婆说:‘你明年就要生孩子了……’老太婆口中的孩子跟男婴的画面有什么关系?此外,每隔一会儿就会出现涂黑的画面,一共出现三十几次……)

浅川打算再看一次录像带确认这些事情。

(龙司那家伙外表看起来不紧张,却也拼命寻找线索,所以我得加把劲儿。)

浅川从橱柜里拿起那卷录像带,当他把带子推进录像机时,突然停下动作。

(等等!事情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呢?)

他的心里顿时起了一阵悸动。

(奇怪,我最后一次看这卷带子时,确实倒带了呀!

现在录像带滚动条的厚度以比例来说是左二右一,刚好停在影像播完的地方,没有卷回去。有谁趁我不在家的时候看过这卷带子?)

浅川急忙跑向寝室,将阿静翻过身,用力摇晃她的肩膀。

“喂,醒醒!阿静……”

浅川尽量压低声音,以免把阳子吵醒。

阿静扭曲着脸,并将身体蜷缩起来。

“喂,你起来啦!”

“什么事啦?”

“我有话跟你说,你过来。”

浅川把阿静拖到客厅,然后将录像带递到她的面前问道:

“你看过这个吗?”

由于浅川十分愤怒,阿静有好一阵子只能呆呆地看着丈夫,然后又看看带子。

“不能看吗?”

她好不容易才迸出这句话。

(干吗气成这样?难得的星期日你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我觉得无聊,便找出前天你跟龙司偷偷摸摸看过的带子来看。

可是那带子又没什么好看,而且还是黑白片,大概是M报社相关企业的摄影部门制作的吧!)

阿静无言地抗议着,觉得浅川没有道理这么生气。

浅川结婚至今,第一次有想揍妻子的冲动。

“你这个笨蛋!”

他紧紧握着拳头,极力忍住出手的冲动。

(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在她可以轻易看到的地方?为什么不把这么危险的东西藏起来呢?)

浅川相信阿静绝对不会擅自翻阅他的东西,才会把录像带放在橱柜里。

(当我和龙司看这卷带子时,阿静曾经到房间来过,因此才会对录像带产生好奇心。都是我不好,为什么没有把它藏起来?)

“对不起。”

阿静一脸不服气地道歉。

“你什么时候看的?”

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今天上午。”

“真的?”

她轻轻地点点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别管那么多,快回答我!”

“10点半左右,我记得是《蒙面骑士》演完的时候……”

(《蒙面骑士》?为什么看那种节目?

我们家对《蒙面骑士》有兴趣的只有女儿阳子呀!)

“你听着,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当你看这卷带子时,阳子在什么地方?”

阿静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回答:

“她就在我的膝盖上啊!”

“你是说……阳子也跟你一起看……看这卷带子?”

“她只是有时候瞄一眼而已,那孩子不懂……”

“少唆!那无关紧要。”

(现在不只是梦想破灭而已,我们一家人就要灭绝了……)

阿静看到丈夫如此愤怒、恐惧和绝望,终于了解到此事非同小可。

“老公……难道……那不是骗人的?”

她忽然想起录像带中那段恐吓的话。

(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的!可是老公如此……如此的惊慌又是什么意思呢?)

“老公,那是骗人的,对不对?这怎么可能……”

浅川一味地摇着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刹那间,一股怜惜的感觉袭上浅川的心头。

(没想到阿静竟然陷入跟我同样的命运……)

5

10月15日星期一

浅川这几天早上醒来时,总希望如果这一切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打电话给附近的租车公司,说他会按照昨天预约的时间去取车,然后亲自走一趟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希望在当地找出电波的发送地点。

一般市面上出售的无线电手机不容易干扰到电视电波,而且从不曾中断的影像来看,一定是从近距离送出的强力电波。如果能搜集到多一点儿情报,就可以锁定电波的传送区域,进而找出电波的发送地了。

然而,浅川所拥有的讯息只有别墅小木屋B4号房的电视接收到电波这件事。除了以该地区为中心展开地毯式搜索之外,实在没有其他方法可想。

浅川将3天的换洗衣物塞进包里。

(只有3天……没必要带太多。)

昨天晚上,浅川想尽所有办法,终于让因为害怕“一个星期后即将死亡”的阿静勉强入睡。

阿静一定也害怕面对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因此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追根究底,只是保持沉默。

今天早上观赏晨间连续剧时,阿静不时地支起身体,对外头的任何声响都极度敏感。

“不要再提到这件事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总之,一切交给我来想办法吧!”

为了减低阿静的不安,浅川只能这么安慰她,他绝对不能在妻子面前露出懦弱的样子。

正当他要出门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是龙司打来的。

“我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龙司兴奋地说道。

“在电话中不方便讲吗?我现在正要去取车。”

“取车?”

“是你叫我去找出电波的发送地点啊!”

“原来如此。这件事先搁着,你立刻过来一趟,搞不好不用去找天线了,因为先前的讨论已经不成立……我是说或许啦!”

浅川心想如果届时仍必须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一趟,他就直接从龙司家出发,因此他还是先去取车,再前往龙司的公寓。

浅川停好车子后,粗暴地敲着龙司的房门。

“进来,门没锁。”

浅川用力推开门,刻意加大脚步声穿过厨房。

“你发现什么了?”

“你在气什么?”

龙司盘着腿,睁大眼睛望着浅川。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赶快告诉我。”

“你冷静一点儿嘛!”

“我要怎么冷静?快回答我!”

龙司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问道:

“你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浅川瘫坐在房间里,双手紧紧地握住膝盖。

“我老婆……我老婆和女儿都看过那卷带子了。”

“这……这可不得了!”

龙司定定地看着浅川,等待他冷静下来。在这段期间,他打了一个喷嚏。

“那么你想救你的老婆和女儿吗?”

浅川用力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冷静下来才对。我不先下结论,只是让你看个证据,我想知道你会从那个证据想到什么。如果你太激动的话,那就什么事都做不成了。”

“我懂了。”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点头。

“先去洗把脸吧!”

待浅川洗完脸后,龙司递给他一张报告,上面简要地写着:

1介绍 83秒〔0〕抽象

2红色的流出物 49秒〔0〕抽象

3三原山 55秒〔11〕现实

4三原山爆发 32秒〔6〕现实

5“山”的文字 56秒〔0〕抽象

6骰子103秒〔0〕抽象

7老太婆111秒〔0〕抽象

8婴儿 125〔33〕现实

9无数张脸孔117秒〔0〕抽象

10老旧的电视  141秒〔34〕现实

{11}男人的脸186秒〔44〕现实

{12}结束132秒〔0〕抽象

这些数据是区分电视影像所归纳出来的。

“昨天晚上我突然灵机一动,列出这些东西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意思吧!录像带里的影像一共是由12段画面组成,我试着将每个画面分别安上号码和标题,标题后面的数字是该画面播放的秒数,而括号中的数字就是画面变成漆黑的次数。”

浅川一脸讶异地看着龙司。

“昨天你回去之后,我查了一下婴儿之外的画面,想确定是否有变成全黑的情形,结果就得到这个数据,3、4、8、10、11的画面都出现了。”

“那后面注明‘抽象’或‘现实’又是什么意思?”

“这12段画面可以大致区分为两大类,一种是抽象的,也可以称为‘想像风景’;另一种则是可以用眼睛看到、存在于现实的画面。”

龙司停顿了一下,又说:

“看到这些资料,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想……正如你所说的,瞬间的漆黑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中。”

“没错,你要先把这一点记在脑海里。”

“龙司,你就别再吊我的胃口了。这些资料代表什么?”

“有时候先下结论反而会让感觉变得迟钝。我已经凭着直觉找到一个结论,但如果我一直坚持这个结论,即使将事情扭曲了,也会用尽所有方法将自己的结论正当化,就像我们一旦认定某人有罪,就会把所有不利的证据都指向他。

“因此,我们现在可不能走错路,我必须借助你的力量来验证我的结论是否正确。也就是说,我要知道你是否可以从这些事实得到跟我一样的直觉。”

“我懂了。接下来呢?”

“你听着,在确认漆黑画面只出现在现实景象中的同时,我要你回想第一次看到这些影像时的感觉。昨天我已经说过婴儿的画面了,除此之外,那个有无数张脸的画面让你有什么感觉?”

龙司操纵着遥控器,播出有无数张脸孔的画面。

“你仔细瞧瞧这些脸。”

原本嵌在墙上的几十张脸慢慢缩进去,然后又膨胀浮现出数百、数千张脸。浅川仔细看过每一张脸,发现这些看起来都是人的脸,可是又有些地方不太一样。

“你有什么感觉?”

龙司问道。

“好像我被人指责一样,大家都骂我说谎、骗子。”

“我也有这种感觉。”

浅川集中精神思考,龙司则在等候他的答案。

“怎么样?”

浅川摇摇头说:

“不行,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再仔细想想,我们一直都认为这些影像是用摄影机的镜头所拍摄下来的,对不对?”

“难道不是吗?”

“那么瞬间覆盖住画面的黑幕又是什么呢?”

龙司用格放的方式将被涂成一片漆黑的影像播放出来,漆黑的影像大约占3~4格,每一格约有1/30秒,停留的时间约为0.1秒左右。

“为什么黑幕只出现在现实的画面,而没有出现在抽象的画面中?你仔细看这个画面,事实上,它并非整个画面都是漆黑的。”

浅川把脸凑近荧屏,看见一种像白色雾气的东西若有似无地罩在上面。

“这就是所谓的残像。当你看着这些影像时,是不是会产生一种自己变成当事者的临场感?”

龙司看着浅川,用力眨了眨眼睛。

(黑、黑幕……啊!)

“难道这是人在眨眼睛时所形成的影像?”

浅川喃喃说道。

“没错,如果往这个方向来推想,那么一切就前后相符了。人除了直接用眼睛看之外,心里也会浮现当时的画面。由于脑中浮现影像时不是透过视网膜,所以不会有眨眼的情况发生。

“但是,当我们在现场用眼睛观看时,影像是借着映在网膜上的光度强弱而形成的,这时候为了预防眼球干涩,我们经常会不自觉地眨眼睛,而黑幕就是我们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所产生的效果。”

浅川听到这儿,胸口顿时涌上一股恶心感。

他第一次看完这卷带子时,立刻跑进厕所里呕吐,没想到这回竟感受到一股更严重的恶寒,而且忍不住想着:

(到底是什么东西侵入我的身体?)

这卷录像带不是用摄影机录下来的,而是经由某人的眼睛、耳朵、鼻子、舌头和皮肤等感官录下的。

浅川对于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窜进自己的感官,进而引发出相同感觉的情况感到十分震撼,他仿佛感觉到“那个东西”也在自己身体里面看着这些影像。

他伸手擦拭额际的汗水,冰冷的汗水仍旧不停地冒出来。

“一般而言,男人每分钟眨眼20次,女人则是每分钟15次,所以录下这些影像的可能是个女人。”

浅川已经吓得听不清楚龙司在说什么了。

“嘿嘿!你怎么了?怎么一张脸像死人一样?”

龙司笑呵呵地说:

“乐观一点儿嘛!我们已经快接近答案了。如果这些影像是由某人的感觉器官记录下来的话,那么咒文的内容应该跟那个人的意志有关。也就是说,这个人希望我们为她做事情。”

浅川的思考能力暂时停止运作,他只觉得龙司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着,却听不懂他话中的意义。

“总而言之,我们要找出这个人是谁,查出她生前……唔,我想她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因此我们必须知道她生前希望做什么事,而那件事正是让我们活下去的‘咒文’。”

龙司装模作样地对着浅川眨眨眼睛。

浅川驾着车子穿过第三京滨,在横滨横须贺公路上朝南方奔驰。

龙司将驾驶座旁边的位置往后放平,安稳地睡着了。

现在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可是浅川的肚子一点儿都不觉得饿。

他原本想叫醒龙司,但随即又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路,龙司只叫他一直朝着镰仓前进,却没说出明确的目的地。在不知道目的地的情况下,浅川的神经绷得死紧,情绪也跟着焦躁起来。

先前龙司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一边告诉浅川详细情形到车上再说。

可是一坐上车,他只丢下一句:“昨天晚上我都没有合眼,到镰仓之前不要叫我。”随即就睡着了。

浅川从朝比奈下了横横公路,在金泽的街道上开了5公里左右,便来到镰仓车站前面。

“喂,到了。”

浅川摇摇龙司的肩膀,只见龙司像猫一样伸展四肢,用手背搓揉眼睛,不停地摇着头。

“好不容易做了个好梦,真是的……啊!”

“接下来怎么办?”

龙司撑起身体,眼睛望向窗外,确认目前身在何处。

“往前一直走,看到一个牌坊的时候左转,然后马上停车。”

龙司停顿了一下,随即又说:

“嘿嘿!我要继续做我的美梦!”

说完,他作势要躺下身躯。

“喂!接下来这段路花不了5分钟,如果你还有时间睡觉,总该先把话跟我说清楚吧!”

“到那里你就知道了。”

龙司将遮阳板放在膝盖上,再度沉沉睡去。

浅川左转之后停下车,只见前头有一栋写着“三浦哲三纪念馆”的两层古老民房。

“开进里面的停车场吧!”

龙司微微睁开眼睛,露出一脸满足的表情。

“嘿嘿!还好我把那个美梦做完了。”

“你做了什么梦?”

浅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问道。

“当然是在天空飞的梦!我最喜欢在天上飞了。”

龙司高兴地哼着歌,不停地用舌头舔着双唇。

“三浦哲三纪念馆”里半个人影都没有,只见一楼陈列许多相片和摆满藏书的玻璃书柜,中央的墙上则贴着三浦哲三的简历。

浅川大略看过一遍后,总算知道三浦哲三是何等人物。

“请问……有人在吗?”

龙司朝着里面叫道,但是没有人响应。

三浦哲三从Y大学退休之后,于两年前72岁时过世了。他的专长是理论物理学,尤其对物性理论和统计力学有相当深入的研究。

可是,这栋个人纪念馆并非为了宣扬他在物理学方面的卓越成绩,反倒是纪念他对超自然现象所做的科学性解析。

浅川根据三浦哲三的简历,得知他的理论只不过吸引了一小群人的注意,浅川在以前根本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所发现的理论又是什么呢?)

浅川从墙上和陈列的柜子里寻找答案,突然看到一行文字——超能力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

当浅川看到这里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只见一位四十几岁、留着胡子的男人自拉门后出现。

龙司将名片递给那个男人。浅川见状也依样画葫芦,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名片。

“您好,我是在K大学任职的高山。”

龙司在和眼前这个男人讲话时的语气,与他跟浅川交谈时大不相同,看他圆滑的谈吐举止,浅川不禁觉得好笑。

浅川递出自己的名片,男人看着“大学讲师”和“周刊杂志记者”这两个头衔,脸上微微露出不悦的神情。

“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让我们问几个问题?”

“你们有什么事吗?”

男人的眼中露出戒备的神色。

“是这样的,在三浦先生生前,我曾经跟他见过一次面。”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男人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表情也跟着放松了。

接着他拿来三张折叠椅,和龙司、浅川相对而坐。

“这样啊……那么你们先请坐吧!”

“大约在三年前,也就是三浦先生过世的前一年,我的学校曾经问过他有没有科学方法论的讲义,当时我有幸跟三浦先生谈过话。”

“是在这里吗?”

“是的,由高冢教授介绍我们认识。”

听到高冢教授的名字,男人终于露出笑容。

他大概确定眼前这两位访客是跟自己站在同一边的人,因此才放下戒心。

“很抱歉,我叫三浦哲明,我的名片刚好用完了。”

“这么说来,您是三浦先生的……”

“我是他不肖的独生子。”

“哎呀!真没想到三浦先生有这么出色的公子。”

浅川强忍住笑意,心里想着:

(哪有人对比自己大上10岁的人说这种话?)

接下来,三浦哲明简单说明他父亲的几个学生合力将他留下来的房子整修成对外开放的纪念馆,以便于整理他们所搜集的资料。

他还自嘲说自己没能走上父亲所希望的学术之路,却在纪念馆同一区内建了一栋膳宿公寓,从事公寓经营。

“总而言之,我利用父亲的名声才得以将土地保留下来,算是个不肖子。”

三浦哲明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的膳宿公寓经常是高中生的集宿地点,前来这里投宿的多半是物理、生物社团等科学性团体,其中也不乏超心理研究会等组织。

高中生举办集宿活动通常需要有个名目,因此“三浦哲三纪念馆”就成了吸引高中生团体前来的大好诱饵。

“对了……”

龙司正襟危坐,试图将话题导入核心。

“啊!对不起,我不知不觉讲了一些废话,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三浦哲明与那些以貌取人的势利商人很像,而且他似乎没有科学家的才能,浅川看到龙司的脸上浮起轻蔑的神色。

“嗯……我们要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我就是为了找出那个人的名字才特地跑到这里来。”

“很抱歉,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三浦哲明眉头微蹙,口气委婉地催促龙司说清楚。

“我们不确定这个人目前是生是死,不过却知道他拥有异于常人的神秘力量。”

龙司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定定地看着三浦哲明。

“三浦先生在这个领域中算是日本第一把交椅,以前我听三浦先生说他利用自己的情报网络,将日本境内具有超能力的人列出一张名单,同时妥善保存那些资料。”

三浦哲明听到这里,脸庞顿时罩上一抹乌云。

“我们当然保存了那些档案,不过其中有很多都是骗人的,而且这种人还不少呢!”

三浦哲明一想到要重新调阅那些档案,不禁冷汗直流。

那些档案经由十几名学生花了数月的时间才整理好,而且有些颇具争议性的资料,都因为父亲坚持要完整保存下来,导致数量不断地增加。

“我们不敢劳烦您。如果您不介意,由我们自己找就可以了。”

“那些资料都存放在二楼的仓库里,两位要先去看看吗?”

(你们不知道那些档案有多么庞大才敢说大话,只要让你们看一眼排在仓库里面的书架,你们一定立刻打退堂鼓。)

三浦哲明一边想,一边带领他们上二楼。

上楼之后,只见正面墙壁排着两列7格的架子,这个房间的天花板很高,每一本档案中保存的资料有40件,大略计算一下就有几千本之多。

浅川顿时面无血色。

(光是调查这件事就得花那么多时间,恐怕还没查出结果,我们两人已经死在阴暗的仓库里……)

“我可以看看吗?”

龙司若无其事地问道。

“请、请便。”

三浦哲明有点儿惊讶,不禁好奇地看着他们俩。

过了一会儿,他厌烦地丢下一句:“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就离开了。

当现场只剩下他们两人时,浅川问龙司:

“喂,你总该跟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吧!”

架上的档案按照年代排放,封面的日期从1956年到1988年为止,而1988年正是三浦博士死亡的那一年。

他去世之后,长达32年的搜集工作也因此落幕。

“没时间了,我边查边告诉你。我从1956年开始查,你就从1960年开始吧!”

浅川抽出其中一本,翻开书页,每一页至少都附有一张照片、简历和住址、姓名。

“你口口声声说要查、要查,到底要查什么呢?”

“你要注意地址和姓名,从里面找出一个住在伊豆大岛的女人。”

“女人?”

“你想那个老太婆究竟对着谁说‘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

(嗯,男人确实不可能生小孩。)

于是他们开始埋首于档案中努力寻找,在一遍又一遍的搜寻工作中,龙司对浅川说明这些档案之所以存在的理由。

三浦博士对超自然现象很感兴趣,他在1950年之后开始进行超能力的实验,不过迟迟无法得到稳定的结果,以至于没办法研析出科学上的理论。

有关透视能力的实验,也经常出现本来可以发挥能力,可是一旦站在公众面前就失常的情况。

三浦博士知道要发挥这种能力,必须拥有相当强的集中力,因此他要找到一个随时随地都可以发挥这种能力的人。

他坚信这个世上一定有拥有超能力的人存在,基于这个信念,他毕生致力于发掘超能力者。

那么,该用什么方法找出这样的人呢?总不能一个一个去看,确认对方是否有透视、预知或移物等超能力。

然而超能力是一种基本力量,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多半同时拥有预知或透视能力。

因此,三浦博士想到一个方法,他将密封起来的档案邮寄给被认为有超能力的人,要对方以超能力看出里面指定的图案,然后原封不动地寄回来。这么一来,即使距离遥远,他也可以测试出对方的能力。

1956年,三浦博士透过任职于出版社、报社的学生,开始召募全国各地有特殊能力的人。他的学生们建立联系网络,只要一听到某人具有特殊能力,就会立刻向博士报告。

但是送回来的密封邮件当中,可能有特殊能力的人不过占一成左右,大部分档案都被拆封掉包过。

三浦博士把明显作弊的东西当场丢掉,至于有些许可疑的资料则尽可能地保留下来,结果累积了这么一大堆难以收拾的档案资料。

后来由于传播媒体的发达和学生数量不断增加,这个情报网益发完备,资料也逐年增加,一直持续到博士过世那一年。

“原来如此……”

浅川喃喃说道:

“现在我知道这些资料所代表的意义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档案中有我们要追查的人的资料呢?”

“我没说那个人的资料一定在这里面,只说这种可能性非常大。我不知道真正会用超能力看东西的人到底有多少,但能够在不使用任何装备的情况下,将影像传送到电视里的超能力者并不多,这可算是一种顶级的超能力。一般说来,拥有这种能力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应该相当引人注目,三浦博士是不会漏掉这种人的。”

浅川承认有这种可能性,因此他开始专心翻阅档案。

“对了,你为什么要我从1960年的档案开始找起?”

“录像带中不是出现一台电视机吗?那台电视机相当古老,应该是50年代到60年代初期,刚上市不久的机型。”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你真唆!我不是说过,这些都只是有可能而已吗?”

浅川从刚才就一直感到焦躁不安,面对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档案,叫他如何能静得下心来呢?

就在这个时候,浅川在档案中看到“伊豆大岛”这几个字。

“喂,找到了!”

浅川像发现新大陆般喊道,龙司则大吃一惊地回头看他。

上面写着“伊豆大岛、元町 土田昭子 37岁”,邮戳是1960年2月14日。

档案附上一张在漆黑中闪过像闪电一般景象的黑白照片,上面的解说是:“邮寄此信要求对方以超能力读出‘十’这个字,结果得到这张照片,没有擦拭过的痕迹。”

“怎么样?”

浅川的身体颤抖着,等待龙司响应。

“是不是她还不知道,先抄下地址和名字再说。”

龙司说完,便将注意力移回到手上的档案上。

浅川对自己能这么快就找到一条可信的线索感到十分兴奋,因此他对龙司的反应如此冷淡感到有些不满。

很快的,两个小时过去了,他们没有再发现任何一个伊豆大岛出身的女人,寄件人的地址多半都在东京或关东附近。

三浦哲明送茶上来,说了两三句嘲讽的话就又离开了。

他们两人翻阅档案的速度越来越慢,花了两个小时还没过滤完一年份的资料。

浅川好不容易查完60年代的档案,正要转战1961年时,不经意瞄了龙司一眼。只见龙司盘腿坐着,把脸埋在摊开的档案中,一动也不动。

(这家伙睡着了吗?)

浅川正准备伸手摇晃他的时候,不料龙司竟发出悲戚的呻吟声。

“我快饿死了!你去买便当跟乌龙茶,顺便去‘小国民旅馆’预约今晚的房间。”

“你……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刚刚那位三浦先生经营的国民旅馆啊!”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为什么要预约旅馆房间?”

“你不喜欢吗?”

“我们哪有时间去旅馆投宿?”

“就算找到那个女人的资料,现在也没办法到大岛去啊!不如先好好睡一觉,储存一点儿体力吧!”

浅川对龙司想投宿旅馆这件事感到十分厌恶,但是他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只好跑出去买便当,同时向三浦哲明预定房间。

晚上7点,浅川和龙司两人一边喝乌龙茶,一边吃便当。

浅川觉得手臂已累得举不起来,肩头传来一阵酸痛,眼睛也刺痛得受不了。他拿下眼镜,然后把档案凑到眼前继续看着。

到了晚上9点,仓库里一片静寂,龙司突然发出一阵发狂似的叫声。

“终于找到了!没想到竟然在这里!”

浅川被龙司手中那个档案吸引过去,一屁股坐到龙司旁边,重新戴上眼镜,只见档案上面写着:

伊豆大岛差木地山村贞子10岁

上面的邮戳是1958年8月29日,并注明:“寄出此信,要求对方用超能力读出自己的名字,尔后得到这个结果,看过实物之后核对无误。”

此外,这份档案还附有一张黑底上浮起一个白色山字的照片,那个山字让浅川觉得好眼熟。

“喂,就是这个!”

那卷录像带中,在三原山爆发后随即出现和这个“山”字一样的文字画面,而且在第10段画面中就有“贞”这个字,看来这个女人的名字就叫山村贞子。

“你觉得呢?”

龙司问道。

“没错,就是这个!”

浅川的心底终于浮出一线生机。

(或许时间还来得及……)

6

10月16日星期二

上午10点15分,浅川和龙司搭上刚离开热海港的高速快艇,预定一个小时之后抵达伊豆大岛。

伊豆大岛和日本本土之间没有任何桥梁连接,车子只能停在热海后乐园旁边的停车场,浅川的左手还握着车钥匙。

天空看起来好像是快要下雨了,风势相当强劲,大部分乘客都窝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愿到甲板上来。

浅川和龙司匆匆忙忙地买票上船,根本没有时间确认天气的状况。

此时海浪很大,船身摇晃得十分厉害,好像有台风要来了。

浅川一边喝热饮,一边在脑海里重新整理所有的经过。他不知道该褒奖自己能循线追踪到这里,还是应该责骂自己为什么没有尽早找出“山村贞子”的名字,前往伊豆大岛调查。

所有关键都在于有没有注意到瞬间覆盖画面的黑幕——也就是人眨眼睛的动作。

如果那些影像是利用人的感觉器官记录下来,而且那个人是朝着别墅小木屋的B4号房正在录像的录像机发出强大超能力的话,那么他所具有的超能力的确不容小觑。

龙司锁定这种异于常人的超能力特征,进而找出“山村贞子”这个名字。

目前还不能确定山村贞子就是真凶,但是他们俩为了证实这个疑问,现在正朝着伊豆大岛前进。

巨大的海浪翻来覆去,船身剧烈地晃动。

浅川被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着。

(我们两人一起到伊豆大岛对吗?如果因此被台风困住,两人都离不开大岛的话,谁来救我的老婆和女儿?)

浅川一边用热水罐取暖,一边瑟缩着身躯。

“我到现在还是无法相信,人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吗?”

龙司看着伊豆大岛的地图回答: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你必须面对这个事实。你听着,我们看到的只是连续变化中的一部分而已……”

他把地图放在膝盖上,正经八百地说:

“你总该知道大爆炸吧!人们相信宇宙因200亿年前发生的猛烈爆炸而诞生,我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表达宇宙诞生之后一直到现在的模样,那就是微分方程式。

“宇宙中大部分的现象都可以用微分方程式来表达,即使是1亿年前、百亿年前,或者是爆炸之后的1秒、0.1秒的宇宙模样都可推算出来。可是,就算我们能够算出爆炸当时那一瞬间的微分方程式,却无法看到那一瞬间的真确景象。

“还有一件我们永远都无法得知的事情,那就是我们生存的宇宙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宇宙会打开?或者是闭合?我们不得而知,我们不知道开始和结束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中间的过程而已,这点就跟人的一生很类似,不是吗?”

龙司说着用手戳了戳浅川的手臂。

“说的也是。我们观看儿时的相片时,也只是对自己3岁或刚出生的模样有一些了解而已。”

“所以出生前和死亡后的事情,是人类永远都没有办法了解的。”

“你说死后?人一死就结束了,不是什么都没有了吗?”

“你死过吗?”

“没有。”

浅川一脸认真地摇摇头。

“那么你又怎么会知道呢?你怎么知道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你的意思是……灵魂是存在的?”

“我不知道,只觉得当我们在思考生命诞生的问题时,先预设有灵魂存在会比较容易解释。现代的分子生物学家说,混合二十几种胺基酸,放数百个在球体当中,通上电、充分搅拌之后,就会制造出生命之源的蛋白质。

“这种事情怎么能随便相信呢?我倒觉得神创造生命的说法比较合理一些。我认为一个生命在诞生的瞬间,会产生一种完全不同类型的能量,不……应该说是某种意志在作用。”

龙司将脸微微靠向浅川,随即改变话题道:

“你刚刚在三浦纪念馆不是看过他的著作了吗?有没有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经龙司这么一提,浅川想起他先前看三浦博士的理论时,对“超能力拥有能量,而这种能量……”这句话有些不解。

“我记得上面写着‘超能力是一种能量……’这句话……”

“然后呢?”

“不知道,我没有时间看完。”

“真可惜……接下来要讲的事情才有趣呢!那位先生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陈述一般人听了会大吃一惊的事情,这正是有趣的地方。那位先生想说的是,观念是一种具有能量的生命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脑海中的思想会转变成生命体?”

“就是这么回事。”

“这种说法真极端。”

“尽管有些极端,但是纪元前就有类似的思想产生了,有人把它解释成一种生命论的变形……”

龙司说到这里,突然失去谈话的兴致,将视线移回地图上。

浅川无法释然,他期待龙司能给他更明确的答案。

(既然我们面对的是无法以科学方式来说明的事情,那么就算不知道原因和结果,也必须尽力掌握住现实来应变。目前最重要的是如何脱离死亡危机,而不是解开超能力的谜题。)

出了海口之后,船身摇晃得更加厉害,浅川开始担心自己会晕船。

原本睡得昏昏沉沉的龙司突然抬起头来看着外面,只见海面上笼罩着一抹浓浓的灰雾,前头浮现出朦胧的岛影。

“浅川,有件事我老是挂在心上。”

“什么事?”

“那4个投宿在小木屋的小鬼头,为什么没有遵照咒文上的指示进行?”

“这还用说吗?一定是因为他们不相信录像带的内容啊!”

“我原先也是这么认为,因此坚信他们是出于恶作剧的心态才消掉咒文。可是我又突然想到一件事,高中时代,我们田径队到外面投宿时,斋藤三更半夜跑到我们房间来。

“你还记得斋藤吧!当时,我们12个人睡在同一个房间里,那家伙一跑进房间,下巴就不停地打着颤,并且大呼小叫道:‘我看到幽灵了!’他说他打开厕所门时,看到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阴影处有一个小女孩的哭脸。你猜,除了我之外,其他10个人有什么反应?”

“一半的人相信,一半的人哈哈大笑吗?”

龙司摇了摇头,接着说:

“悬疑电影或电视节目中常常将剧情编成大家都不相信,结果却一个一个被怪物扑杀……可是,现实是不一样的。

“他们对斋藤所说的话照单全收,10个人都一样哦!这10个人并不是特别懦弱的人,就算以其他团体做实验,也一定会出现相同的结果,毕竟恐惧感原本就深藏在人的心中。”

“那么你的意思是,‘那4个人不相信录像带内容’的推论不成立?”

倾听龙司发表意见的当儿,浅川突然想起女儿看到鬼面具时嚎哭不止。当时他也感到十分困惑,为什么阳子会知道鬼面具是可怕的东西呢?

“不,那些影像既没有故事性,而且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可怕,因此他们也有可能不相信。只不过……难道他们4人一点儿都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吗?

“换做是你,假设只要照咒文的指示去进行就可以逃离死亡命运的话,就算心里不相信,你应该也会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吧!更奇怪的是,至少也会有一个人想试试看,就算当着其他三人的面逞强,回东京之后再偷偷进行也可以啊!”

浅川胸中的不祥预感越发强烈。事实上,他也曾经有过这种想法,如果咒文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实现,那又该怎么办?

“难道那是一件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所以他们只好不相信此事来自我安慰?”

浅川想像咒文内容是某个被杀害的女人将讯息遗留在世间,希望借助他人之手来帮她报仇雪恨。

“我很清楚你心里在想什么。果真如此,你该怎么办?”

龙司语带深意,望着浅川问道。

浅川不禁自问:“如果咒文的内容是命令你去杀一个人,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你会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吗?”

浅川用力地甩甩头,不让自己再去想这些荒诞不经的事。

这时候,大岛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元町港的栈桥慢慢靠上来。

“龙司,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浅川很吃力地说道。

“什么事?”

“如果我来不及的话,也就是说……”

浅川不想提到“死亡”这个字眼。

“如果第二天你解开咒文谜底的话,我的老婆和女儿……”

龙司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立刻接口道:

“交给我吧!我会负责救你老婆和小宝贝的。”

浅川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上电话号码。

“在这件事解决之前,我打算让我老婆回足利的娘家去,这是她娘家的电话,趁我现在还记得先交给你……”

龙司看都不看名片一眼,就把它放进口袋里。

此时,船内的广播通知乘客船已经到达伊豆大岛元町港了。

浅川从栈桥上打公用电话回家,试图说服阿静先回娘家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回东京,或许就在大岛迎接自己的死期也说不定,但他无法忍受妻子和女儿在狭窄的公寓中饱受惊吓的样子。

龙司一边走下扶梯,一边问道:

“浅川,老婆和小孩儿真的那么让人怜爱吗?”

这个问题非常具有龙司风格,浅川笑着回答他:

“到时候你也会知道的。”

7

他们两人站在栈桥上,感觉风势比热海的码头要强几分。

浅川仰望天空,只见云层由西向东快速移动,而冲击着栈桥水泥墙的波浪在脚下晃动。

强风夹带雨滴打在浅川的脸上,他们两人都没有带伞,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猫一样弓起背,快步走过栈桥。

岛上林立着出租汽车的广告招牌,还有许多拿着民宿、旅馆旗帜的人来拉客。浅川抬起头寻找约好要来接他们的人。

他在从热海港登上快速汽艇之前,曾向总公司打听大岛通讯部的电话号码,要求一名叫早津的通讯部人员来协助调查。

没有一家报社在伊豆大岛设置分部,它们只雇用当地人当通讯员。

通讯员必须对岛上的大小事情保持高度的警觉,一旦发现什么奇怪的事件或题材,就有义务联络总公司。当总公司派人前来岛上采访的时候,通讯员当然就得负起协助调查的任务。

早津从M报社离职后,便在伊豆大岛定居,大岛以南的伊豆七岛都是他搜集情报的范围,一旦有事件发生,不用等总社的记者前来采访,他自己就可以写好报道寄出去了。

早津在岛上拥有个人情报网,如果能得到他的协助,对于浅川的调查工作将大有裨益。

先前早津在电话中爽快地答应浅川的要求,说他会到栈桥来接他们。

由于两人之前未曾谋面,所以浅川大致形容了一下自己的外貌、特征,并说他将和龙司同行。

“请问您是浅川先生吗?”

突然有人在浅川背后跟他打招呼。

“啊!我是。”

“我是大岛通讯部的早津。”

早津一面递雨伞给他们,一面笑容可掬地迎上前来。

“很抱歉,我们匆匆来访,还劳烦您帮忙。”

浅川边走边将龙司介绍给早津认识。

四周的风声呼呼吹着,不进车内根本无法好好说话,于是三人急忙坐进早津的车子里。

车内的空间相当宽敞,浅川坐在驾驶座旁,龙司坐在后座。

“两位要马上到山村敬先生家拜访吗?”

早津两手搁在方向盘上问道。

尽管他已经超过60岁,但头发还是相当茂密,只不过白发也不少。

“你已经查出山村贞子的娘家啦?”

浅川先前在电话中曾请早津调查山村贞子,没想到他的动作这么快。

“这是个小地方,差木地只有一户人家姓‘山村’,一查就知道了。

“山村先生平常靠打鱼为生,夏季兼做民宿生意。怎么样?如果两位不嫌弃,今晚就在那边投宿吧!你们若要住我家也可以,只不过我家又小又脏,怕两位会感到不便。”

早津说着便笑了起来。

浅川回头看着龙司,龙司回答:

“我无所谓。”

早津开车朝大岛的南端差木地驶去,岛上的道路十分狭窄,弯道又多,无法开快车,一路上与他们擦身而过的车子也不多。

不一会儿,右手边的视野豁然开朗,可以看到海,风声听起来也不太一样。

海面反映出天空的色彩,显得相当暗沉,波涛猛烈地翻腾着,浪头翻卷出白色的浪花。

浅川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情不禁变得沉重起来。

收音机里播放台风的消息,四周的光线变得更加阴暗。

在Y字路右转之后,是一条山茶树林交叠成的隧道,当车子开进隧道中,只见山茶树干底下冒出交错盘结的树根。由于树根表面被雨水淋得湿滑无比,浅川猛然陷入有如在巨大怪物的肠中飞驰的错觉。

“差木地就在前头不远处。”

早津边开车边说:

“山村贞子并不在这里,详细情形就请你们当面问山村敬先生吧!听说山村先生是山村贞子母亲的堂弟。”

“山村贞子今年几岁了?”

浅川开口问道。

龙司从刚才就一直窝在后座,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嘛……我并没有直接跟她碰过面,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现在应该也有四十二三岁了吧!”

(“如果她还活着的话……”

难道她失踪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来到大岛,却无法追查进一步的讯息。)

浅川对早津的说法感到十分诧异,一股恐惧感倏地掠过他的心头。

这时,车子停在一栋挂有“山村庄”招牌的两层楼建筑前面。

这栋建筑位于可以一眼望尽海面的平缓斜坡上,如果天气放晴,从这里可以饱览海边优美的景色。前方有一座三角形的岛影孤寂地浮在海上,那就是利岛。

“天气好的话,可以看到对面的新岛、式根岛,以及神津岛。”

早津指着远处的海面,神情骄傲地说道。

8

“到底要调查山村贞子的什么事情呢?”

(昭和40年加入剧团?别开玩笑了!那不是距今25年前的事吗?)

吉野不断在心中咒骂着。

(光是追踪一个人一年前的行踪就已经相当棘手了,更何况是25年前的事?)

“只要是有关她的事情都可以,我们想知道那个女人以前过什么样的生活?现在在干什么?有什么希望?”

吉野哀叹连连,他一边将话筒夹在耳际,一边拿起桌边的备忘纸。

“山村贞子当时多大年纪?”

“18岁,大岛高中毕业后就到东京去,然后直接进入‘飞翔剧团’。”

“大岛高中?”

吉野停下笔,皱起眉头。

“浅川,你现在是从什么地方打电话回来?”

“伊豆大岛的差木地。”

“预定什么时候回来?”

“当然是越快越好!”

“你知道台风要来了吗?”

吉野忽然觉得这件事紧迫得有点儿不真实,而且挺有趣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晚上,但是当事人有可能被关在大岛出不来。

“海陆交通状况怎么样?”

浅川还不知道详细的天气情形。

“还不是很清楚,不过看样子准会停驶。”

“停驶?”

“希望不会。”

由于一直忙于调查山村贞子的事情,浅川根本没时间注意台风消息。

在栈桥上,他没来由地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现在又直接听到“停驶”两字时,不禁感到危机更加迫近。

浅川突然默不出声。

“喂,你不要担心,事情还没有定论……”

吉野试着缓和紧张的气氛,刻意扯开话题,接着又问:

“山村贞子18岁之前的经历,你已经查到了吗?”

“大致查到了。”

浅川站在电话亭内一边回答,一边侧耳倾听外面的风声和浪涛声。

“有没有其他线索?总不会只查到‘飞翔剧团’吧!”

“就只有这样而已。山村贞子,1947年出生于伊豆大岛的差木地,母亲志津子……啊!这个名字也请你记下来。山村志津子在1947年时是22岁,她把刚生下来的贞子交给母亲带,自己跑到东京……”

“她为什么把婴儿留在岛上?”

“为了男人呀!你记一下‘伊熊平八郎’这个名字,他当时是T大学精神科的副教授,同时也是山村志津子的爱人。”

“这么说来,山村贞子是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所生的?”

“这一点我们还没有找到证据,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们两个人没有结婚吗?”

“嗯,因为伊熊平八郎已经有老婆了。”

(原来是外遇啊!)

吉野用舌头舔着铅笔尖。

“我知道了,接下去呢?”

“1950年,志津子回到暌违3年的故乡和贞子团聚,在这里生活了一阵子。可是在那一年年底,志津子又离家了,只不过这次她连贞子也一起带走。

“尔后的5年,志津子和贞子住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山村志津子在岛上的一个堂弟听说后来志津子成了名人,声名大噪。”

“发生什么事情了?”

“不知道。她堂弟只听到一些有关志津子的传闻,当我递出报社的名片之后,他却说:‘这件事你们应该比我们家的人知道得更清楚。’听他说话的口气,志津子和贞子好像在1950到1955年这5年中做了一些让媒体大为震惊的事情,不过这里毕竟只是一座小岛,本土的信息很难传进来。”

“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查证吗?”

“嗯,你真聪明。”

“混账家伙!这种事一听就知道了。”

“还有,1956年志津子带着贞子回到故乡,但是她却变成一个陌生人,连堂弟问话也不回答,只是闷闷地念着外人听不懂的话,最后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当时她才31岁。”

“你是要我连同志津子自杀的原因也一起查?”

“拜托你了。”

浅川握着话筒,低头乞求道。

如果他真的被困在这座岛上,惟一能依靠的人只有吉野了。

浅川很后悔来到伊豆大岛,他和龙司同时困在这种地方实在是不智之举。

(像差木地这种小村落,龙司一个人来调查就够了。我应该留在东京与龙司联络,然后跟吉野分头调查,效率可能会更好。)

“该做的我都会去做。不过,你不觉得人手越来越不够吗?”

“我会打电话给小栗总编,问他能不能调拨一些人手给我。”

“嗯,那你就去试试吧!”

说起来好听,其实浅川一点儿自信都没有。

这一阵子小栗总编一直在抱怨编辑人手不足,他不太可能会将已经不足的人力再拨一些到这种诡异事件上头。

“对了,志津子自杀后,她的女儿贞子就留在差木地,由志津子的堂弟照顾。那个堂弟现在经营民宿生意……”

浅川觉得没必要告诉吉野他和龙司现在就投宿在那家民宿,于是略过这一点不谈。

“贞子在小学四年级时,预言三原山第二年会爆发,立刻在校内变成名人。你听好,1957年,三原山真的在贞子预言的时间爆发了。”

“太厉害了!果真有这种人存在,根本就不需要地震探测器啦!”

贞子预言成真的传闻遍及整座岛,三浦博士的情报网也因此掌握到这个讯息。

“那件事情之后,贞子就经常应岛上居民的请托预言事情,可是她从不答应,并露出一副她根本就没有预言能力的样子。”

“她是谦虚吗?”

“这就不知道了。高中一毕业,贞子迫不及待地上东京去,其间只寄过一张明信片给照顾过她的亲戚。|奇-_-书^_^网|明信片上写她参加‘飞翔剧团’的入团考试,从此她便了无音讯,岛上没有人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你的意思是,目前只能从‘飞翔剧团’这条线索去寻找她的行踪?”

“是的。”

“你注意听着,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要调查的事情是山村志津子为何会被传播媒体大肆报道,以及她跳进火山口的理由,还有她女儿贞子18岁进入剧团之后做了什么事……哪件事情要优先?”

“什么?”

“我是问你,我该先从母亲着手?还是先调查女儿的事情?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不是吗?” (和这整件事情最有直接关系的,当然是山村贞子的后半生。)

“那就请你先从女儿的事情查起。”

“我懂了,明天我立刻到‘飞翔剧团’跑一趟。”

浅川低头看看手表,现在才下午6点多,剧团的排练场应该还是开放的。

“吉野先生,请你今天晚上就行动。”

吉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轻轻摇头说:

“浅川,你也替我想想,我还有其他工作要做哪!今天晚上有一大堆稿子要赶出来,明天……”

吉野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因为再说下去就像是有意施恩于人似的,何况他一向扮演一个很有男子气概的人。

“这些事就请你多费心了,你也知道我的‘死亡期限’就在后天啊!”

事到如今,浅川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地等着吉野回答。

“唉!你总是这样……真拿你没办法,我知道了。我尽可能今天晚上想办法,但是我不敢跟你打包票哦!”

“谢谢,我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

浅川低头致意,正要放下话筒之际——

“喂,等一下啦!我还有重要的事情没问。”

“什么事?”

“你看过的那卷录像带和山村贞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浅川深深吸了一口气,说: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就说来听听嘛!”

“那些影像不是摄影机拍摄下来的……而是由山村贞子的眼睛看到的影像,和她脑中的片断影像组合而成。”

“啊?”

吉野顿时说不出话来。

“你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吧!”

“你是说……就像用超能力写字那一类事情?”

“用超能力写字来形容还不是很贴切,因为她是利用超能力将意念投射在电视上,应该叫‘念照’吧!”

“念照”和“捏造”有谐音之妙,吉野不禁感到好笑。

浅川能理解吉野那忍不住想笑的心情,因此他默默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爽朗笑声。

晚上9点40分,吉野在四谷三丁目下了丸之内线地下铁,从月台爬上楼梯的途中,他的帽子几乎被强风吹跑。

他用双手压住帽子,环视四周,结果他要寻找的消防署就在角落里,不需一分钟就到达目的地了。

“飞翔剧团”的招牌旁边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一群年轻男女提高嗓子念台词、唱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吉野每踩下一步,铁制楼梯就发出冬冬的声音。

(如果这个剧团的资深演员对山村贞子没有印象的话,所有线索可能就此中断,一个超能力者的半生也将被埋没在黑暗中……)

“飞翔剧团”创立于1957年,而山村贞子是在1965年入团的。当初创立这个剧团的成员一直到现在仍留在团内的共有4人,包括身为剧团代表,同时又是作家兼演员的内村在内。

吉野将名片递给一个站在练习场入口处的年轻练习生,请他帮忙叫内村出来。

“老师,M报社的人想见您。”

练习生以演员特有的响亮声音,呼叫坐在墙边看大家排演的内村。

内村惊讶地回过头,得知来者是报社的采访人员之后,立刻露出亲切的笑容走向吉野。

内村一边走,一边在心中忖度对方是否来采访一个星期后就要公演的戏剧的排练情形。

先前M报社从来没有特别看重“飞翔剧团”,因此内村想趁这个机会好好巴结对方。然而当他知道吉野的真正来意之后,马上就失去兴致,露出一副没空招待的嘴脸。

内村环视排练场一周,视线落在一个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五十几岁的小个子男演员身上,然后以尖锐的声音叫道:

“阿真!”

吉野听到内村像女人一般尖细的声音,又见他纤细、修长的手脚,不禁感到心头发麻,他觉得这个男人跟自己是完全不同的“异类”。

“阿真,你不是第二幕之后才上场吗?既然如此,你就帮我把山村贞子的事情说给这位先生听吧!你还记得那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吧!”

吉野曾经在电视放映的西片中听过这个被称为“阿真”的男演员的声音。有马真在配音界比舞台上活跃多了,他也是“飞翔剧团”仅存的创始成员之一。

“山村贞子?”

有马真把手放在半秃的额头上,慢慢回想25年前的点点滴滴。

“啊!那个山村贞子啊……”

“既然你想起来了,我现在正忙,你就把客人带到我二楼的房间去谈吧!”

内村轻轻点一下头,便走向其他演员,在他回到原先的座位之前,再度露出原先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有马真打开社长室的房门,指向铺着皮面的沙发说:

“请坐。风雨中还跑到这边来,真是辛苦您了。”

有马真的脸上泛着红光,眼底浮现一丝亲切的笑意。

(刚才那个内村一看就知道是会在言谈之间探测对方心意的人,而有马真则不会对人有所隐瞒,是人家问什么就答什么的老实人。)

“在您忙碌的时候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吉野一边落座,一边拿出笔记,只见他右手握笔,摆出采访时的一贯姿势。

“想不到还会听到山村贞子这个名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有马真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当时他脱离商业剧团,与志同道合的伙伴们创立新剧团,那时的年轻活力让他缅怀不已。

“刚才有马先生想起她的名字时,曾说:‘那个山村贞子啊……’请问你说的‘那个’是什么意思?”

“那个孩子是在什么时候进入剧团呢?嗯……大概是剧团成立之后几年吧!在剧团的鼎盛时期,每年都有人想入团……山村贞子真是一个奇怪的女孩子。”

“怎么个奇怪法呢?”

“这个嘛……”

有马真将手抵住下巴思索着。

“她有特别显眼的特征吗?”

“不,她外形就和一般女孩子没两样,只是身高高一点儿而已,人倒是满和气的,但她总是将自己孤立起来。”

“孤立?”

“嗯。一般说来,刚入团的练习生彼此之间的感情都不错,可是那个孩子却从不主动加入同伴之间。”

任何一个团体中都会有性格特异的人存在,实在很难就这一点去断言山村贞子与众不同。

“你可以想到什么词汇来形容她吗?”

“这个嘛……大概是‘阴阳怪气’吧!”

(有马真毫不犹豫地用了“阴阳怪气”这个字眼,而刚才内村也用“那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来形容山村贞子……)

一个才18岁、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儿,竟然被批评得如此不堪,吉野不禁同情起山村贞子。

“你认为她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是从什么地方散发出来的?”

(仔细想想还真是不可思议,一个25年前只在剧团待过一年的练习生,为什么会给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呢?

那时候一定曾发生过什么事,才会让有马真将“山村贞子”这个名字留在记忆中。)

“我想起来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

有马真环视着社长室,当时的记忆顿时在脑中复苏。

“剧团刚成立时,这个房间就是剧团的排练场,只不过当时的空间比现在窄多了。当时那边有个橱柜,这里放着一个镶着毛玻璃的屏风……还有,现在放电视的地方刚好也放了一台电视。”

有马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电视?”

吉野倏地眯起眼睛,重新握好手中的笔。

“嗯,是一台老旧型的黑白电视。”

“然后呢?”

吉野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那天排练结束,大部分团员都回去之后,我因为有些台词老是背不下来,便想再看一次剧本,于是进来这个房间……就是那边……”

有马真指着房门说。

“我站在那边往房里瞧,隔着毛玻璃看到电视画面在晃动,我心想谁在看电视啊?你注意听好,当时虽然隔着毛玻璃,但是我绝对不会看错,我可以确定当时确实有黑白光影朦胧地晃动。

“电视机没有发出声音,房里也暗暗的,于是我绕过毛玻璃,探头进去看是谁坐在电视机前面,结果我看到山村贞子,可是当我绕过毛玻璃、站到她旁边时,画面上却什么都没有,我当时以为是她快速关掉开关,没有对她起任何疑心,不过……”

有马真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

“请您继续说下去。”

“我一边对山村贞子说:‘不赶快回去会赶不上电车的。’一边打开桌上的灯,可是却点不着。我仔细察看一番,才发现插头没有插上。于是我蹲下来,想把插头插进插座里,结果发现电视机的插头根本没有插进插座里。”

有马真回想起自己看到电视机的电线滚落在地上时,背脊霎时窜过一阵恶寒。

“明明没有插上电源,但是电视却开着……”

吉野再次确认道。

“是的。当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山村贞子,心想这个孩子坐在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前面干什么?但是她没有跟我对看,只是定定地看着电视画面,嘴角泛起浅浅的笑意。”

“你跟其他人提过这件事吗?”

“当然有!我跟小内……就是你刚刚看到的那个内村,还有重森先生……”

“重森先生?”

“他是这个剧团真正的创立者,内村是第二代的剧团代表。”

“哦?重森先生听到你的说法有什么反应?”

“当时他一边打麻将,一边听我说,好像对这件事相当感兴趣。他原本对女人相当不屑,但却很早就对山村贞子不安好心眼,想将她据为己有。当天夜里,重森先生借着酒意,胡言乱语地说他待会儿就要偷偷跑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

“我们怎么会把他的醉言醉语当真呢!于是大家留下他便各自回家,至于重森先生当天晚上是不是真的到山村贞子的公寓去,始终没有人知道。第二天,重森先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直不说话,只是脸色苍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最后竟像睡着似的死了。”

吉野闻言吓了一大跳,立刻抬起头来问:

“那么他的死因是……”

“心脏麻痹,也就是现在所说的急性心肌功能不全吧!我猜想大概是由于剧团公演迫在眉睫,他太过勉强自己,以至于过度劳累才死的。”

过了一会儿,吉野谨慎地问道:

“没有人知道山村贞子和重森先生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有马真用力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就因为发生过这件事,难怪他对山村贞子的印象会如此深刻。)

“后来山村贞子怎么了?”

“离开剧团了。算一算,她待在剧团的时间大概有一两年吧!”

“她离开之后做什么呢?”

“这个嘛……以后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一般人会做什么呢?我是指离开剧团之后……”

“热中于表演工作的人应该会加入其他剧团。”

“你觉得山村贞子会怎么做?”

“她的脑筋很好,演技也不坏,但这个世界是由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连起来的,以她那种古怪的个性,恐怕跟任何人都合不来。”

“你的意思是说,她可能从此不再涉足戏剧界?”

“唔……我不敢确定。”

“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消息吗?”

“这个嘛……跟她同期的练习生或许……”

“你知道跟她同期练习生的名字和地址吗?”

“你稍等一下。”

说完,有马真起身走向架子旁,从排列整齐的档案中抽出其中一本,那是练习生参加入团考试时所交的履历表。

“包括山村贞子在内,在1965年入团的练习生一共有8名。”

有马真一面翻阅履历表,一面说道。

“我可以看看吗?”

“请便。”

吉野压抑住焦躁的情绪,抽出山村贞子的履历表。

只见履历表上贴着两张相片,一张是胸部以上的大头照,另一张则是全身照,他对着照片瞪大眼睛说:

“内村不是说……山村贞子是一个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的女人吗?”

吉野的思绪陷入一片混乱。先前他根据有马真说的话所想像出来的山村贞子,与眼前照片中的女人简直有天壤之别。

他无法置信地喊道:

“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别开玩笑了!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看过比她漂亮的脸孔呢!”

吉野对自己为什么不说“漂亮的女人”,反而用“漂亮的脸孔”来描述山村贞子感到讶异。

照片上的脸孔确实几近完美,可是却欠缺女人柔媚的感觉。可是再看看她的全身照,她的腰际和脚踝十分纤细、小巧,全身散发出十足的女人味。

为什么经过25年的光阴,她留给别人的印象竟是“让人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是“感觉很差的女人”呢?

就常理来说,任何人都应该会说她是个“美丽而端庄的女人”才对啊!

吉野不禁对眼前这张散发出“令人不舒服”气息的脸孔产生强烈的好奇心。

9

10月17日星期三

吉野站在参拜道和青山路的交叉口,再度拿出笔记本确认上面记载的住址——“南青山6—1杉山庄”,这是25年前山村贞子住的地方。

吉野绕过转角,前方根津美术馆的旁边正是6—1号。

然而吉野担心的事情果真发生了,原本应该是杉山庄的地方,如今竟然耸立着一栋豪华壮观的红砖公寓。

(要追踪一个女人25年前的行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嘛!)

吉野只查到4名与山村贞子同期入团的练习生的联络处,如果他们对山村贞子的行踪也一无所知,那么所有线索便到此为止了。

吉野看看手表,已经过了上午11点。

他转身跑进附近的文具店,将他截至目前为止所查到的资料传真到伊豆大岛的通讯部给浅川。

同一时间,浅川和龙司正在早津家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喂,浅川,你镇静一点儿!”

浅川焦躁不安地四处走动,龙司朝着他的背怒斥道:

“急有什么用?”

收音机播放着台风情报,好似故意挑起浅川的不安情绪似的。

21号台风目前位于御前崎的南海上约150公里处,以每小时20公里的速度朝东北偏北方向前进。

如果继续维持这种情形,台风应该会在今天傍晚抵达大岛的南方海面,海空交通恐怕得等到明天——星期四才能恢复正常。

“星期四!”

浅川的脑袋里好像有一盆煮沸的开水不停地翻腾。

(明天晚上10点是我的死期啊!这个烂台风要不就赶快通过,否则就转变成热带低气压,赶快消失吧!)

“岛上的船和飞机到底什么时候才恢复通行?”

浅川不知道该将满腹的怒气往何处宣泄,没有任何形容词可以确切描述他现在的懊恼情绪。

(我不应该来这种地方的!真要追究这整件事情的起因,那得追溯到哪一个部分呢?

我不应该看那卷录像带?不应该对大石智子和岩田秀一的死亡产生疑问?还是不应该在那个地方拦出租车?)

“喂!叫你镇定一点儿你听不懂吗?你对早津先生抱怨有什么用呢?”

龙司体谅地握住浅川的手臂。

“或许我们得在这个岛上进行咒文交代的事啊!那4个小鬼头为什么没有照着咒文去做,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没钱来这边。你说,这不是很有可能吗?尽量往好的方面去想,这样心情就比较平静了。”

“那也得等知道咒文再说。”

浅川用力拂开龙司的手。

早津和他的妻子——富子看到两个老大不小的男人为了莫名其妙的“咒文”在争吵,不禁诧异地对看着。

但是看在浅川眼里,却觉得他们在窃笑。

“有什么好笑的?”

浅川没好气地逼近他们质问道。

龙司见状,赶紧拉住他的手。

“别这样,你这样慌乱也于事无补。”

心肠软的早津感受到浅川异样的焦躁情绪,不禁觉得台风造成的交通阻碍仿佛是自己应负的责任,因此在心中祈祷浅川的工作能顺利进行。

“调查工作有进展吗?”

早津沉稳地问道,他希望借此让浅川的情绪稳定下来。

“嗯,还好。”

“山村志津子有一个青梅竹马的朋友就住在不远的地方,要不要找他来问问看?由于台风来袭,源先生没办法出海捕鱼,我想他一定很高兴有伴聊天。”

早津想给浅川一个采访的对象,多多少少可以消除他焦躁的情绪。

“他快要70岁了,我不知道他提供的讯息能不能让你们满意,不过总比坐在这里干等好吧!”

“哦……”

早津不等浅川回答,回头对着在厨房的妻子说:

“喂,帮我打个电话给源先生,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早津说的没错,源次一抵达,便高兴地谈论起山村志津子的事情。

源次比志津子大3岁,今年68岁,是志津子青梅竹马的朋友,同时也是志津子的初恋情人。

不知道是因为跟人交谈而使得记忆更加清晰,还是因为有听众而形成一种刺激,过往的记忆更容易被激发出来。

对源次而言,谈论志津子的事情等于在诉说自己的青春时代。从他时而语意模糊,时而泪眼婆娑地谈着志津子的事情,浅川和龙司知道了她的另一面。

但他们知道不能将源次说的话全部当真,一方面回忆容易被人美化,对男人而言,初恋情人是很特别的,她们跟其他女人不一样;另一方面,这已经是40多年前的往事了,源次有可能将志津子与其他女人的印象混在一起。

源次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又喜欢拐弯抹角,浅川不禁开始感到厌烦。

当源次娓娓道出:

“志津子之所以改变,大概是因为那个石像的缘故。有一次,她从海里捡起一个修行者的石像……那是在一个满月的夜里……”

浅川和龙司听到这里,顿时被勾起高度的兴趣。

根据源次所说,山村志津子身上具有的神奇力量跟这件事有关。捡到石像的晚上,源次就在她的身边,那是昭和二十一年夏天快结束的某个夜里,当时志津子21岁,源次24岁。

当时暑气肆虐,到了晚上仍认人觉得燠热难当。在这么炎热的夜里,源次坐在走廊上,静静地观赏海面上映照出来的夜空景象。

这时,志津子忽然打破四周的寂静,跑上他家前面的坡道,站在他面前说:

“阿源,把船划出来,我们去钓鱼。”

她一边说,一边拉扯源次的袖子。

源次问她理由,志津子只说:

“错过这么美的夜晚,未免太可惜了。”

源次仍旧愣愣地望着这个岛上最漂亮的女孩子。

“不要像个傻瓜一样,快一点儿!”

志津子说着便拉住源次的衣领,强迫他站起来。

源次平常总是乖乖听志津子的话,让她耍得团团转,这一回却反问道:

“你说要钓鱼……到底要钓什么鱼?”

志津子望着海面,若无其事地说:

“修行者的石像。”

“修行者的……”

接着,志津子无限憾恨地说出当天中午左右,美军士兵已经将修行者的石像丢到海里去了。

位于东边海岸中段的修行者海滩上,有一个小洞穴叫修行者洞窟,里头安放着一尊公元699年漂流到此地的修行者石像,名叫役小角。

据说役小角天生博学多闻,经过努力修行之后,他学会了咒术、仙术,可以自由操控鬼神。

可是,役小角所展现的预知能力让那些掌握文武大权的权力者大为惊恐,遂以蛊惑世人的罪名,将他流放到伊豆大岛,这是距今约1300年前发生的事情。

役小角在海边的洞窟里修行,教导岛上的居民农业和渔业技术,获得了人们的尊敬。后来他被赦免,又回到本土开设道场。

他定居大岛的时间大约有3年,留下了他曾穿着铁鞋飞到富士山的传说。

岛上的居民都非常景仰他,于是修行者洞窟成为最受重视的灵场,每年6月15日还会举行“修行者祭”。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美军将供奉于修行者洞窟内的役小角石像丢到海中。

十分虔诚的信仰着役小角的志津子躲在蚯蚓鼻的岩石暗处,当美国海军巡逻艇将石像丢进海里时,她便将石像落海的位置牢牢记在脑中。

源次听到志津子要去钓的竟是修行者的石像,不禁怀疑自己有没有听错。他对自己捕鱼的技巧相当有自信,可是却从来没有钓过石像。

他之所以无法立刻拒绝志津子,主要是因为在这么美丽的月夜里能够跟志津子单独出海,真是一件非常浪漫的事情。

源次想利用这个机会讨好志津子,便将船划到海上。

他们在修行者海滩和蚯蚓鼻两处点起火堆做记号,然后开始往海面上划去。

他们两人对这一带海域很熟悉,像海水深度有多少,这一带有什么样的鱼群,他们都相当清楚。

当天晚上月光皎洁,不过一潜进水里,月光根本照不到水面下的事物,源次不知道志津子打算用什么方法找到石像。

他一面划桨,一面询问她。

但志津子不回答,一个劲儿目测海边燃烧的火光,确认自己的位置。

船划出数百米之后,志津子大叫道:

“在这里停住。”

她靠上船头,将脸凑近水面,往漆黑的海里探视,然后命令源次说:

“把脸转过去。”

源次知道志津子接下来想做什么,一颗心不禁猛烈地跳动起来。

志津子站起来脱下白点花纹的衣服,衣服滑过肌肤发出声音,更加撩起源次的想像力,他觉得呼吸愈来愈困难了。

接着,源次的背后响起志津子跳进水里的声音,水珠溅在肩上,他倏地回头一看。

只见志津子用布巾束起黑色长发,嘴里衔着细绳子,然后深深吸了两口气,整个人潜入海底。

志津子一次又一次地浮出水面,最后一次抬起头时,她口中的绳子不见了。

她颤抖着声音对源次说:

“我已经将修行者绑好了,拉上来吧!”

源次把身体移向船头,拉起绳索。

志津子不知何时上了船,而且已经穿好衣服蹲到源次旁边,帮忙将石像拉上来。

两人把拉上来的石像放在船中央,使劲儿划回岸边。这段时间源次和志津子没有交谈,当时的气氛让源次觉得不便提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始终搞不懂志津子如何在漆黑的海中找到石像的位置。

三天后,源次询问志津子这件事,她说修行者的石像在海底呼唤她,石像那对绿色眼睛在漆黑的海底发光。

以前志津子从来没有头痛过,可是从那以后,她就常常闹头疼,一些前所未见的情景迅速在她脑中展开,而且这些景象总能在不久的将来实现。

源次详细追问后才知道,每当未来的情景闪过志津子脑海的时候,就会有一股柑橘香味扑鼻而来。她甚至预知源次嫁到小田原的姐姐死亡的景象。

可是,志津子并非特意去预知未来即将发生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被人请去预言某个人的将来。

第二年,志津子不听源次的劝阻前往东京,认识了伊熊平八郎,并且怀了他的孩子。那一年年底,山村志津子回到故乡待产,生下山村贞子。

源次说,10年后山村志津子之所以会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绝对与她的恋人——伊熊平八郎脱不了干系。

他还说志津子之所以具有预知能力,可能是那尊役小角石像赐与她超能力的。

就在这个时候,传真机上传来吉野在飞翔剧团拿到的山村贞子的放大照片。

浅川的心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山村贞子的容貌。虽然只是一张照片,但毕竟他曾经跟这个女人拥有共同的感觉,从同一观点去看那些影像。

就像和一个女孩子在一张阴暗的床上做爱,看不到对方的脸,只求肉体的交合以及达到高潮。如今,她的容貌终于得见天日。

尽管由传真机传送过来的照片有些模糊,但已经足以让人看出山村贞子那美丽而端正的脸孔,以及迷人的魅力。

“真是一个大美女!”

龙司惊叹地说道,而浅川则没来由地想起高野舞。

单就脸孔来作比较,山村贞子比高野舞美得多,可是,高野舞拥有女人特有的柔媚气息,山村贞子所散发出来的则是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感觉。

但照片不可能会散发出那种诡异感,一定是山村贞子所具有的超能力对四周的人造成影响。

第二张传真是有关山村志津子的消息,内容刚好接上刚才源次所说的故事。

山村志津子于1947年离开故乡差木地到东京,有一天因为头痛倒地不起,被送到医院去,她在该医院医生的介绍下,和T大学的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相识。

伊熊平八郎以科学方法来解释催眠现象,却意外发现志津子有惊人的超能力,并对此事产生莫大的兴趣,甚至因此改变研究主题。

从此,伊熊平八郎将志津子当成实验对象,专心研究超能力。没多久,已有妻室的伊熊平八郎对志津子产生爱慕之情,两人超越了研究者和被研究者的关系。

同一年年底,志津子怀上了伊熊平八郎的骨肉,为了避开世人的眼光,她回到伊豆大岛差木地,在那里生下山村贞子。

后来志津子把女儿留在差木地,很快又回到东京。三年后,她为了要回女儿而回到差木地,尔后一直到她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自杀为止,志津子始终将女儿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到了1950年,伊熊平八郎和山村志津子这对组合在周刊杂志和报纸上引起轩然大波,超能力现象开始受到世人的关注。

人们一开始对志津子的超能力深信不疑,可是批判声浪依然不绝于耳,甚至有人一口咬定那纯粹是一场骗局。

就在一群权威学者撂下一句“可疑”的话之后,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处境马上变得十分不利。

志津子的超能力主要表现在写字、透视、预知等所谓“魔力”方面,她从来就没有发挥过隔空移物的超能力。

根据某家杂志社的报导,志津子只要把额头抵在一本密封的相簿上,就可以将指定的图案画出来,而且也可以读出被密封的信的内容,正确率达到100%。

但有一些杂志却宣称志津子是个骗子,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术师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那些事。

就这样,人们对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狂热风潮逐渐冷却下来。

1954年,志津子生下一个男孩儿。当时年仅7岁的贞子对刚出生的弟弟特别关爱,可是男孩儿在出生4个月后就死了。

翌年——1955年,伊熊平八郎向媒体挑衅,表示要在公众场合让大家见识志津子的超能力。志津子不喜欢这样的安排,她表示自己在众人环视之下无法集中精神,恐怕会失败。

可是伊熊平八郎十分坚持,他无法忍受传播媒体一口咬定他是骗子,惟有拿出明确的证据才能堵住众人的嘴巴。

当天,在将近百名记者和学者的注视下,志津子战战兢兢地走上实验台。

自从儿子死后,她的精神状况一直不是很好。

这次的实验以最简单的方式进行,只要她说出放在铅制容器中两个骰子的点数就可以了,可是志津子“知道”围绕在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希望看到她失败。

最后,志津子颤抖着身体,趴在地板上悲痛地大叫:

“我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然后,她向民众解释自己无法发挥超能力的原因:

“其实每个人多少都具有‘超能力’,我只不过比一般人强而已。如今我置身在上百人希望我失败的超强意念当中,原有的力量受到阻碍,因此无法发挥出来。”

伊熊平八郎接着说:

“不……不只百人,现在所有的日本国民都想践踏我的研究成果,当舆论在媒体的煽动下开始朝着某个方向发展时,媒体就只会讲多数国民想听的话。你们知不知耻啊?”

结果,透视能力的公开实验便在伊熊平八郎对媒体的批判声中落幕了。

媒体将伊熊平八郎的怒吼解释成他蓄意将实验失败的原因归咎给媒体,第二天的报纸上大肆刊登着:“果然是骗子!羊皮被剥下来了!T大副教授是大骗子,长达5年的议论终于画上休止符,现代科学胜利!”等批判字眼,没有任何一篇报道是拥护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的。

那一年年底,伊熊平八郎和妻子离婚,离开T大,从那时候开始,志津子的被害妄想症加重了。

尔后,伊熊平八郎也想拥有超能力,便遁入山林,在瀑布底下冲水修炼。然而他修炼过度,罹患肺结核,进入箱根的疗养院。志津子的精神状态也因此越来越不好。

当时8岁的山村贞子为了逃离媒体的监视和世人的嘲笑,极力劝导志津子重回故乡差木地,谁知一个不注意,母亲竟然跳进三原山的火山口……

浅川和龙司同时看完这两张传真稿,龙司喃喃说道:

“这是一股怨念啊!”

“怨念?”

“嗯。你想想,当母亲跳进三原山时,做女儿的会有什么感觉?”

“她一定十分痛恨媒体。”

“不只是媒体,她对一开始抱以高度关切,后来却随着情势改变转而嘲笑他们,将他们一家人逼到绝路的社会大众也有一股憎恨。山村贞子从3岁到10岁之间都跟在父母身边,一定亲身感受到世人无情的攻讦。”

“你是说就因为这样,所以她发动这次没有特定对象的攻击?”

浅川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传播媒体的一员,不禁在心中恳求道:

(我跟你一样,对传播媒体的运作相当不以为然啊!)

“你嘴里在叨念什么?”

“啊?”

浅川没有注意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喃喃自语。

“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大致解析那卷录像带的影像了。三原山是山村贞子母亲自杀的场所,所以她对那个地方发挥强烈的超能力,预知三原山会爆发。下一个画面是朦胧浮现的‘山’字,我想,那是不是山村贞子小时候第一次用超能力写出来的字?”

“小时候?”

浅川不明白为什么那非得是小时候写的字。

“嗯,可能是4岁或5岁的时候吧!接下来是骰子的画面,贞子在母亲公开实验时,战战兢兢地守护着试图猜出骰子数目的母亲。”

“啊!等一下……可是,山村贞子能够看到铅容器中转动的骰子数目呀!”

浅川和龙司都用“自己的眼睛”看过那个画面,绝对错不了。

“那又怎样?”

“她母亲志津子当时不是不能透视吗?”

“当时母亲无法施展透视力,女儿却有这种能力,这没什么好惊讶的。你听着,虽然山村贞子当时才7岁,却已经拥有凌驾母亲的超能力,而且她的力量大得可以不将一百多人的意念当一回事。

“你想想看,她能够把影像送进电视里哦!电视和用光投射在底片上现出影像的电影完全不同哟!它是以525条扫描线扫描出来的……她竟然可以做到这一点,真是厉害!”

浅川仍旧无法释然。

“如果她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为什么不在三浦博士寄过去的底片上画出更高难度的图案呢?”

“你真是个迟钝的家伙!她的母亲志津子因为拥有超能力而声名大噪,尔后却过着痛苦无比的生活,做女儿的总不会想要重蹈覆辙吧!而且志津子一定告诫过女儿要隐藏自己的能力,平平凡凡地过日子。因此山村贞子极力压抑住强大的力量,把它调整到非常普通的写字方面。” 山村贞子曾在剧团团员回去后,独自留下来对着电视测试自己的能力,她一直非常小心,不让别人知道自己拥有超能力。

“接下来画面中出现的老太婆是谁?”

浅川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我想,那个老太婆会不会是出现在山村贞子的梦中,使用古老的方言对她诉说有预言意味的事情?你应该也注意到这座岛上的居民几乎都是讲标准话,那个老太婆的年纪相当大,可能是镰仓时代出生的,或者跟役小角有些关系。”

“那个预言是真的吗?”

“嗯……接下来不是有一段男婴的画面吗?我一开始就认为山村贞子生下一个男孩儿,不过从这份传真看来,我好像推断错了。”

“那是她出生4个月就死亡的弟弟?”

“我想应该是这样。”

“可是那个预言又该怎么解释?怎么看都觉得那个老太婆是对着山村贞子叫‘你’啊!难道山村贞子也生了孩子?”

“不知道。我相信老太婆的话,她大概也生了。”

“会是谁的孩子?”

“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喂,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知道,我说的事情都只是推测而已。”

(如果山村贞子真的生下孩子,那么会是谁的孩子?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龙司突然站起来,膝盖狠狠地撞上桌子底面。

“已经过了中午,难怪肚子觉得好饿。浅川,我们去吃饭吧!”

龙司一面揉着膝盖,一面走向玄关。

浅川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但他很想问龙司一件事,于是陪他一起去吃饭。

他想问龙司的是:出现在录像带最后画面中的男人是谁?

浅川猜想那个人或许是山村贞子的父亲——伊熊平八郎,不过从她含有敌意的眼神来看,似乎又不太可能。

浅川在荧屏上看到那个男人的脸孔时,身体不禁感到一股疼痛,同时还萌生一种莫名的厌恶。

(那个男人的五官端整,尤其他的眼神看起来并不坏,为什么我会对他产生厌恶感呢?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山村贞子在看自己至亲的感觉。

在吉野的调查报告中也没有山村贞子和父亲对立的记录,反倒让人觉得她是一个很爱父母亲的女儿。)

浅川觉得要找出这个男人的身份似乎不容易,经过将近30年的岁月,那男人的脸孔应该变了不少吧!

(为了预防万一,我是否该叫吉野找出伊熊平八郎的相片?而且我要问问龙司对于这一点有什么看法。)

屋外的风呼呼地吹着,浅川和龙司弓着背跑进元町港前面的饮食店。

“喝啤酒吗?”

龙司不等浅川回答,就对着服务生大叫:

“两杯啤酒!”

“龙司,我们接下去谈刚才的事情。照你看来,你觉得那卷录像带到底像什么?”

“我不知道。”

龙司忙着吃烤肉,漫不经心地回答。

浅川用叉子叉起香肠,将啤酒送到嘴边,他的视线越过窗户,看向对面的栈桥。

东海汽船的售票处一个人影也没有,到处一片静寂。其他被困在岛上的旅客一定都躲在旅馆或民宿中,一脸担心地从窗口眺望晦暗的天空和海洋。

龙司抬起头说:

“你听过人在死亡的那一瞬间,脑海里会浮现什么事情吗?”

浅川移回视线,说道:

“嗯,留在心底的深刻画面会像倒带般,一幕幕地展开……”

浅川曾经在书上看过一个作家的经验谈,那个作家在山路上开车时,因为方向盘操控错误,连人带车滚落到深谷底。

当车子从道路上飞窜出去,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作家知道自己即将死亡,这时,这一生中所经历过的留有深刻印象的画面顿时清晰无比地掠过脑海。

后来,作家奇迹般捡回一条命,出事时的亲身经验鲜明地留在他的记忆中。

“你的意思是说,那卷录像带就是这种东西?”

龙司朝服务生挥挥手,又要了一杯啤酒。

“我只是这样联想。因为录像带里的画面捕捉的都是山村贞子的超能力或思绪强烈运作的一瞬间,或许我们可以说,那是她一生中印象最深刻的几个画面。”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

龙司不等浅川说完,立刻回答:

“是的,这种可能性很大。”

(山村贞子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吗?她在死亡的一瞬间,飞掠过脑海的各种画面就以这种形式留在世界上?)

“她是怎么死的?另外一个问题是,出现在录像带最后画面中的男人跟山村贞子是什么关系?”

“不要什么事情都问我嘛!我也有一大堆事情搞不清楚。”

面对龙司的抱怨,浅川露出很不服气的表情。

“你也该用用自己的头脑嘛!大少爷,你太依赖别人了,如果我发生不幸,只剩下你一个人去解开谜底的话,你怎么办?”

龙司边吃边嘀咕。

(怎么可能?

最有可能的是我先死,留下龙司一个人去解谜,哪有可能出现倒过来的情况?)

浅川对这一点非常有自信。

他们一回到通讯部,早津立即对他们说道:

“有一位吉野先生打过电话来,他说他人在外面,10分钟之后会再打来。”

浅川一屁股坐到电话前面,在心中祈祷吉野有好消息通知他们。

不久,铃声响了起来。

“我刚才打了好几次电话……”

吉野语带责备地说道。

“对不起,我出去吃饭了。”

“收到传真了吗?”

吉野原先责难的语气消失得无影无踪,隐约透着一份体贴。

“嗯,谢谢你给我们提供那么多线索。”

浅川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

“现在怎么样了?查到山村贞子后来的行踪了吗?”

吉野停顿了一下,才说:

“没有,线索断了。”

听到这句话,浅川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龙司一屁股坐到榻榻米上,把两只脚伸向前方,十分有趣地看着浅川的脸从有所期待到充满气愤,最后明显地转变成绝望。

“你说‘线索断了’是什么意思?”

浅川颤抖着声音问道。

“和山村贞子同期进入剧团的练习生中我联络到4个人,我打电话问过这4个人,可是没有人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任何事情。这几个人都已经50多岁了,他们的说法都一样,自从剧团的重森先生死后,再也没人见过山村贞子。此外,我完全找不出与山村贞子有关的情报。”

“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不要这么说,你那边……”

“我明天晚上就要面临死亡的命运了,不只是我,我老婆和女儿的死亡期限也在星期天早上11点。”

“喂,你竟然把我给忘了,真讨厌。”

龙司在后面插嘴说道。

浅川不理会他,继续对吉野说:

“总有其他办法可以想吧!除了那些练习生之外,或许还有人知道山村贞子的消息。喂,这件事关系到我们一家人的性命……”

“未必真的是这种结局啊!”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或许在期限过后,你依旧活蹦乱跳、完好如初。”

“你还是不相信这件事吗?”

浅川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你要我百分之百相信才是强人所难。”

“吉野先生,你听着!”

(我究竟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说服这个男人呢?)

“我自己也对那些可笑的咒文存疑……不过现在就像一把手枪里装了一发子弹,它有1/6的几率会射出子弹,在这种情况下,我还会拿枪抵住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吗?换做是你,你会把家人卷进危险的俄罗斯轮盘赌局之中吗?我想,你也会将枪口朝下,甚至想把整支手枪丢进大海里去,不是吗?”

浅川一口气说了这么一大段话。

这时,龙司突然夸张地大叫:

“我们真是傻瓜!傻瓜……”

浅川用手捂住话筒,回头呵斥龙司道:

“少唆!安静一点儿。”

“怎么回事?”

吉野压低声音问道。

“没什么。吉野先生,求求你,我现在能依靠的……”

浅川话还没说完,就被龙司一把拉住手臂。

他满怀怒气地回过头,正想开口大骂时,却看见龙司露出一脸认真的表情。

“我们都是大傻瓜,我跟你都不够冷静,才会忽略掉这一点……”

龙司低声说道。

“吉野先生,你等一下。”

浅川说完放下话筒,对着龙司问道:

“你疯啦?”

“我们怎么没有注意到这么简单的事情?根本没有必要按照年代去追踪山村贞子的行踪,我们可以倒过来呀!为什么不锁定B4号房去追查?或者锁定别墅小木屋、南箱根太平洋乐园……”

浅川露出惊愕的表情,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拿起话筒说:

“吉野先生。”

电话彼端的吉野没有挂断电话,仍然耐心地等候。

“请你先把剧团这条线索搁在一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去查一查。以前我跟你提过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事情吧?”

“嗯,那是一家休闲俱乐部。”

“根据我先前的调查,那里大约在10年前盖起高尔夫球场,俱乐部是附带设施,目前的设施应该已经很完备了。现在我要你去查的是,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盖起来之前,那边曾经发生过什么事?”

浅川可以听到吉野在电话那头奋笔疾书的声音。

“能够有什么事?那只不过是一座高原而已呀!”

“可能有,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龙司拉了拉浅川的袖子,对他说道:

“还有那栋建筑物的配置图。如果在太平洋乐园盖起来之前,那块土地上有其他建筑物的话……你告诉接电话的人,你要那些建筑物的配置图。”

浅川交代完毕便挂上电话,并在心里祈祷吉野一定要找到线索。

10

10月18日星期四

风势又增强了几分,白云在一望无际的天空里低低流动。

21号台风昨天傍晚经过房总半岛,消失在东北方的海面上,刺眼的蔚蓝海景重新在秋日晴空下露脸。

浅川怀着即将赴刑场的心情站在甲板上眺望着浪头,伊豆高原的线条在半空中缓缓伸展开来。“死亡期限”就快到了,现在是上午10点,再过12个小时,浅川就要和这个世界道别了。 距离他在别墅小木屋看那卷录像带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让浅川有很深刻的感受。他在短短一星期内体验了一般人可能花上一辈子也没办法体验的恐惧,难怪会觉得这段时间十分漫长。

浅川先前由于情绪过度激动,在电话中斥责吉野调查的脚步太慢,现在冷静下来,他反倒非常感谢吉野为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如果由我自己四处奔走、调查的话,可能会因为过度慌张而迷失正确方向,陷入死胡同……由此看来,这个台风倒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浅川手上的三张传真稿是目前仅存的线索,那是吉野昨天花了半天的时间才查出来,并用传真机传过来的资料,上面记录着:

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盖好之前,那块土地上有一栋肺病疗养院。

现在已经没有人害怕“肺结核”这种病了,而且看过战前小说的人一定听过这个名词。如果说,托马斯·曼写出“魔山”的机缘是结核菌的话,那么让井基次郎吟诵颓废情诗的,也是结核菌。

可是,1944年发现的青霉素和1950年发现的痨得治,却将因结核菌而散发出来的文学艺术香火夺走了,让肺结核退居到一种普通传染病的地位。

从大正到昭和年间,每年有20万以上的人死于这种疾病,不过这个死亡数字在战后急速下降。尽管如此,结核菌并没有完全灭绝,现在每年仍有5000人左右因为染上这种病菌而死亡。

在结核病肆虐的时代,治疗这种病最需要的就是清新的空气和幽静的环境,因此结核病疗养院都盖在高原上。

随着医学技术的进步,结核病患者的数目逐渐减少,因此一般疗养院必须兼设内科、胃肠科、外科等其他部门,否则根本无法经营下去。

1960年中期,位于南箱根的疗养院也面临这种变革,而且它又坐落在交通不便的地点。

虽然肺结核病患者一旦住院就很难出院,交通不便并不会构成问题,然而若要改成综合医院,那么“交通不便”就成了这家疗养院的致命伤。因此,南箱根的疗养院在1972年关闭了。

1975年,太平洋休闲中心买下包括南箱根疗养院在内的高原地带,立刻着手兴建高尔夫球场,之后又陆陆续续盖了许多别墅、旅馆、游泳池、健身房、网球场和休闲设施等,别墅小木屋则是在距今半年前的4月落成的。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龙司原本应该在甲板上,不知什么时候坐到浅川旁边的位子上。

“啊?”

“南箱根太平洋俱乐部啊!”

(对哦!龙司还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夜景相当美丽的地方。”

幽雅静谧的气氛、橘色灯光下砰砰做响的网球声……霎时在浅川的耳畔复苏了。

(那种气氛是怎么营造出来的?在疗养院时期,那个地方到底死了多少人?)

浅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美丽而辽阔的沼津、三岛夜景。

他将第一张传真纸压到下面,然后把第二、第三张传真纸摊开在膝盖上。

第二张传真纸上有疗养院的简单配置图,第三张传真纸则是疗养院现在的模样,有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服务中心和餐厅的那栋三层楼建筑。

那正是浅川上次去探访时,询问服务生别墅小木屋的地点的餐厅。

浅川交互看着两张传真纸,将近30年的岁月递嬗,如果不以顺着山势蜿蜒的道路为基准的话,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地方相符。

他凭着先前探访的印象,试图在第二张传真纸的地图上找出别墅小木屋那块地上曾盖过什么建筑物。

尽管他没办法明确指出位置,但他确信这两张传真纸再怎么重叠在一起,那个地方原本只是覆盖住山坡的茂密树林而已。

浅川再把第一张传真纸拿到最上面,上面除了可以看到南箱根疗养院转变成南箱根太平洋乐园之外,还写了一个重要情报——“长尾城太郎 57岁”,他是在热海市内经营内科、小儿科医院的开业医生。

长尾城太郎从1962年到1967年在南箱根疗养院担任医生,那时候他刚刚结束实习,还很年轻。在南箱根疗养院任职的医生中,目前只有长尾城太郎和隐居在长崎的田中洋三两人还活着,其他医生都已经不在人世。

因此,如果想要打听南箱根疗养院的相关讯息,除了询问长尾城太郎之外,没有其他人选了。田中洋三目前已届80高龄,人又远在长崎,浅川根本没有时间去拜访他。

之前浅川死求活赖地要吉野帮他找出任何存活的证人,吉野忍住即将爆发的怒气,终于想办法查出长尾城太郎这个人。他传过来的不仅是名字和地址而已,还附上长尾城太郎的有趣经历。

长尾城太郎从1962年到1967年这5年之间,不只在疗养院里担任全日无休的医生,还曾经从医生的角色变成患者,被安排住进隔离病房两个星期。

1966年夏天,当他前往山间的隔离区探访病人时,不慎传染上天花。幸好他几年前曾接种过牛痘,情况不至于太严重,出疹的数目不多,而且也没有二度发烧。可是为了预防传染,他只好接受隔离治疗。

有趣的是,长尾城太郎这个名字因而留在医学资料上,他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浅川不知道这个记录到底有什么价值,吉野一定是觉得有趣才会一并记下来。

“龙司,你感染过‘天花’吗?”

浅川随口问道。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感染上‘天花’?那种病早就绝迹了。”

“绝迹?”

“嗯,因为人类的智能而绝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天花’存在了。”

龙司说的没错,由于世界卫生组织(WHO)利用疫苗彻底扫毒,天花病毒已经于1975年几乎完全从地球上消失了。医学史上最后一个天花患者,是1977年10月26日在非洲索马里发病的青年。

“病毒绝迹?喂,这种事情真有可能吗?”

尽管浅川没有深厚的病毒知识,但他直觉认为这种东西再怎么扑杀,仍然会改变形态,顽强地存活下去。

“病毒是在生命和无生命的界线上游移的东西,也有人主张病毒是人类细胞内的遗传因子。我们不知道它们在什么地方,如何产生。只知道病毒和生命的诞生及进化有很大的关系。 “浅川,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细胞中的遗传因子跑出来形成另一种生物,所有背道而驰的东西或许都是源自同一个地方,连光和暗也一样,在混沌未明的时期,两者相安无事地并存着。

“神和恶魔也是一样,堕落的神被人称为恶魔,其实两者是同源的。而男人和女人原本是雌雄同体,像蚯蚓和蛞蝓一样,同时拥有雌性性器官和雄性性器官。你不觉得这样才是最佳力与美的象征吗?”

龙司笑着说道:

“嘿嘿!这样一来也可以省去做爱的时间,多轻松啊!”

浅川不禁看着他的脸,心中纳闷着:

(这有什么好笑的?同时具有雌性性器官和雄性性器官的生物绝对没有美感。)

“还有其他已经绝迹的病毒吗?”

“这个嘛……如果你那么有兴趣,回东京之后再好好去查一查吧!”

“嗯,如果回得去的话。”

“嘿!你不要担心,我们一定回得去的。”

这时,载着浅川和龙司的高速快艇刚好停在大岛和伊东连结线的中间。

如果是搭飞机,他们应该可以更快抵达东京,但是两人为了拜访住在热海的长尾城太郎,刻意搭船回去。

高速快艇按照预定时间在10点50分抵达热海,浅川冲下扶梯,跑向停着出租汽车的停车场,前方可以看到热海后乐园的观光缆车。

“喂,别这么急嘛!”

龙司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长尾城太郎的医院位于伊东线来宫车站的附近,浅川焦急地等龙司上了车,便驱车往坡道和单行道特多的热海市区飞驰而去。

“喂,这个诡异事件的幕后黑手搞不好是恶魔。”

一坐上车,龙司立刻正经地说道。

浅川忙着看道路标志,没有时间回答他。

龙司继续说:

“恶魔总是以不同的形貌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你知道14世纪后半叶侵袭全欧洲的瘟疫吗?当时欧洲全部人口中约有一半死于那场浩劫,你能相信吗?死一半的话……等于将日本的人口减到6000万。

“那时的艺术家称瘟疫为恶魔。换成现代,难道不能把艾滋病称为现代的恶魔吗?可是,恶魔绝对不会将人类全数灭绝,因为……一旦没有人类,它们也活不下去。至于病毒嘛……如果宿主的细胞死亡,它们也活不了了。我怀疑人类是否真的将天花病毒灭绝了?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从前人们对于凶猛无比、具有高死亡率的天花病毒感到极度恐慌,这是现代人难以想像的。日本有不少因此而产生的迷信,他们相信引发这种疾病的,是一种叫做天花神的瘟神。

人类究竟有没有办法将神完全扑杀、灭绝呢?这就是龙司的疑问。

浅川没有把龙司的话听进去,他集中全部精神开车,一心只想赶快到达长尾医院。

11

车子刚一驶进来宫车站前的小巷子,他们就看见一栋小平房,它的玄关处挂着“长尾医院内科小儿科”的招牌。

浅川和龙司站在门前仰望着招牌。

如果没有办法从长尾身上打听到任何情报,那他们的调查只好到此结束,没有时间再去寻找新的线索了。

(到底能打听出什么呢?长尾有可能这么凑巧记住将近30年前跟山村贞子有关的事情吗?)

事实上,浅川和龙司无法确认南箱根疗养院跟山村贞子有任何关联。原本在南箱根疗养院共事的几位医生中,除了田中洋三之外,其他人都已经安享天年,他们实在没有其他线索可以找了。

浅川看见手表指着11点半,距离“死亡期限”还有10个小时左右。

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浅川推开门的手反而有些迟疑。

“你在犹豫什么?赶快进去呀!”

龙司推了推浅川的背。

其实龙司了解飞车赶来的浅川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犹豫不前,因为他害怕最后的一线希望被切断,完全失去生存的可能|Qī|shu|ωang|。于是龙司走在前头,打开大门。

门内是狭窄的候诊室,墙边放着一张三人长椅,这时刚好没有待诊的病人。

龙司缩起身体,透过柜台的小窗,对一个肥胖的中年护士说道:

“对不起,我们想见医生。”

护士专心看着杂志,头也不抬,悠闲地说:

“是要看诊吗?”

“不是,我们有事情想请教医生。”

护士合上杂志,慢慢抬起头来,戴上眼镜问道:

“请问有什么事?”

“不是跟你说我们有事要请教医生吗?”

浅川站在龙司背后探出头来问道:

“医生在吗?”

护士用两只手压住镜框,交互看着这两个男人的脸。

“请告诉我,你们找医生有什么事?”

她盛气凌人,龙司和浅川不禁有些生气。

“有这种护士坐在柜台,难怪没有病人来挂号。”

龙司故意大声挖苦道。

“你说什么?”

(在这个时候惹恼对方就完蛋了!)

浅川一想到这,正要低头道歉,诊疗室的门突然打开了,只见穿着白衣的长尾城太郎出现在他们眼前。

“发生什么事了?”

长尾城太郎虽然秃头,但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57岁来得年轻。

他一脸不悦地皱起眉头,望着站在玄关的两个男人。

浅川和龙司听到长尾城太郎的声音,同时回过头去。在他们看到长尾城太郎的一瞬间,两人不禁同时“啊”了一声,并马上断定:长尾城太郎知道有关山村贞子的事。

浅川感到一阵电流窜过脑部,深深烙印在他脑海里的画面快速地苏醒过来。

一个喘着粗气的男人……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迫近眼前,双眼充血,裸露的肩头上有一个洞开的伤口,从伤口流出来的血落在“眼睛”上,视网膜霎时像是罩上一片红云……

那个具有强烈压迫感、隐含着杀意的男人,正是他们现在看到的长尾城太郎。虽然他已经有一把年纪,但录像带里出现的男人绝对是他!

浅川和龙司对望了一眼之后,龙司指着长尾城太郎笑道:

“哈哈哈!这么一来,游戏就更有趣了,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你。”

面对两个陌生男人的奇怪反应,长尾城太郎心中升起了一阵反感,接着提高声音问道:

“你们是什么人?”

龙司毫不理会他的询问,跨大步走向长尾城太郎,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长尾城太郎比龙司高出10厘米左右,但龙司依然用惊人的臂力将他的耳朵拉到自己的嘴边,然后柔声问道:

“大约30年前,你在南箱根疗养院对山村贞子做了什么事?”

长尾城太郎双眼骨碌碌地转动着,极力搜寻过去的影像,忽然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差点儿就失去意识,龙司眼明手快地撑住他的身体,让他靠在墙上。

长尾城太郎并非因为过去的记忆复苏而受到冲击,而是对眼前这个看起来只有30岁左右的男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感到惊讶。

刹那间,一股莫名的恐惧袭上他的心头。

“医生!”

护士——藤村一脸担心地叫唤道。

“我看你还是提早午休吧!嗯?”

龙司说完,以眼神示意浅川该怎么做。

浅川将玄关的窗帘拉上,避免有其他患者突然闯进来。

“医生……”

藤村不知该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战战兢兢地等待长尾城太郎下指示。此刻的长尾城太郎十分紧张,他知道“那件事情”绝对不能让长舌的藤村知道,只好佯装镇静地说:

“藤村小姐,就提前休息吧!你可以去吃饭了。”

“医生……”

“没有关系的,你先走,不用为我担心。”

藤村不明就里地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直到长尾城太郎发出一声怒吼:“还不快去!”她才迅速跑到外头。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了吗?”

龙司直接走进诊疗室,长尾城太郎则像被医生宣告罹患癌症的病人一样,颓丧地跟在他后面。

“我要先提醒医生,请你千万不要撒谎,因为我跟这个人可是‘亲眼’看到所有的经过哦!”

龙司伸手指了指浅川,然后又指着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有这种事?”

(不可能会有人目击到现场的情况,当时那片茂密的树林中没有其他人在。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两个男人的年龄……当时……)

“虽然你不相信,不过我们两人对你这张脸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龙司的语气突然变了。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要不要我们说出你身上的特征?你的右肩上还留有伤疤,对不对?”

长尾城太郎一听到龙司的指证,双眼旋即瞪得老大,下巴不停地颤抖。

龙司停顿了一下,继续说:

“需要我们说出你的肩上为什么会有那个伤口吗?”

龙司把头往前一伸,嘴巴凑近长尾城太郎的肩头说:

“是被山村贞子咬的吧!就像这样……”

说完,他张开嘴巴,作势要往长尾城太郎的白衣服咬下去。

长尾城太郎的下巴抖得更厉害了,他拼命想张开嘴巴说话,但两排牙齿始终没办法顺利咬合,迟迟说不出话来。

“现在你懂了吧!你听好,我们绝对不会把你所说的话告诉任何人,可是我要知道山村贞子发生的所有事情。”

尽管长尾城太郎已经无力思考,但他仍感觉出事情不太寻常。

(如果他们亲眼目睹那件事的话,现在又何必要我说出实情呢?

更何况,这两个男人当时不知道生下来了没……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长尾城太郎怎么想都觉得前后矛盾,他突然觉得头痛欲裂。

“嘿嘿嘿……”

龙司一边笑,一边看着浅川。

浅川觉得他的眼神仿佛在传达一个讯息:

“嘿嘿嘿!只要这样吓吓他,保证他一定会老老实实说出来。”

龙司说的果然没错,长尾城太郎开始说了。

他对自己连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感到很不可思议,说着说着,就连身上的感觉器官也忆起当时的兴奋感。

(当时的情景,热气、碰触、肌肤的光泽、蝉叫声、汗水和草的味道,以及那口古井……)

“当时的感觉很奇怪,我想大概是因为发烧和头痛,使我失去正常的判断力。那些症状正是天花的初期症状,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染上那种病……还好疗养院那边没有任何人受到传染,如果结核病患者同时遭到‘天花’侵袭,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那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在一个新住院患者的胸部断层扫描照片中看到一个一元硬币大小的洞,我告诉他顶多只能活一年。写好诊断书之后,我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于是走到外面去。 “我呼吸了清新空气之后,头痛的感觉一点儿都没有减轻,于是走下病房大楼旁边的楼梯,想要逃到庭院前面的绿阴处。就在这时候,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子靠在树干上,俯视着楼下的风景。

“她并不是疗养院的患者,而是在我到任之前就住院的T大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名叫山村贞子。他们虽然是父女,但却不同姓,所以我对他们的印象非常深刻。

“不到一个月时间,山村贞子到南箱根疗养院的次数非常频繁,可是她又不常待在父亲的身边,也很少向医生打探父亲的病况,仿佛是来享受风光明媚的高原景色。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对她笑了笑,问她父亲的情况怎么样了,她却表现出一副不想知道父亲情况的样子。从山村贞子的模样看来,她似乎非常了解父亲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而且能比任何一位医生更准确地预知父亲死亡的日子。

“当我坐在她的身边,听她诉说她的人生和家人的事情时,原先令人无法忍受的头痛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奇怪的兴奋感,好像有某种活力不知从何处涌出,让体内的温度升高了。

“我仔细观察山村贞子的脸,不相信这个世上竟会有一个女人的脸孔长得这么端整。我不清楚审美的标准是什么,可是,比我大二十几岁的田中医生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山村贞子更漂亮的女人。

“那时候,我极力压抑住被体热呛住的呼吸,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说道:‘我们到一个比较阴凉的地方去聊聊吧!’山村贞子不疑有他,点点头就要站起来。

“当她弯着背、正要站起来时,我看到她隐藏在白色罩衫下、形状完美的娇小乳房,乳房的色泽是那么的白皙。

“霎时,我的脑中一片空白,体内升起一股猛烈的冲击。山村贞子并没有发现到我的悸动,神情自然地用手拂掉沾在长裙上的灰尘,她的一举一动看在我眼里都是那么的天真、可爱。

“在萦绕不去的蝉声中,我们慢慢走到树木茂密的森林中。当时我们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可是我的脚却不知不觉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没多久,汗水濡湿我的背部,我脱下衬衫,身上只穿着一件背心。

“一走进林道,往前方伸展的山谷斜坡上有一户老旧民房。这间房子大概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墙上有许多腐朽的地方,屋顶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民房的对面有一口古井,山村贞子看到古井的时候,说了一声:‘啊!口好渴哦!’就跑了过去,并弯身看向古井。我也跟着走近古井,但是我的目的不是要看古井,而是要看山村贞子弯腰时露出的胸。

“我把两手支在古井边,近距离看她。一阵湿冷的空气登时从漆黑的土里窜升上来,轻抚着我的脸庞,却仍旧无法消去我内心的火热与冲动。我不知道这股冲动是从何处而来,所有的控制能力都被天花的热度夺走了……我发誓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被这种感官诱惑驱策过。

“接着,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触摸她那涨起的乳房,山村贞子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我的脑海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弹跳起来一般,接下来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只能想起片断的影像。

“当我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将山村贞子压在地上,她的罩衫被我翻到胸口,然后……她猛烈地抵抗着,甚至用力咬住我的右肩,一阵强烈的痛楚让我恢复理智,我看到自己肩头上流出来的鲜血滴在山村贞子的脸上,血水流进她的眼中,她露出厌恶的表情擦拭着……紧接着,我随着她身体摆动的节奏,将身体压了上去。

“当时我到底露出一张怎样的脸?山村贞子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看着我?在她眼里,我一定像一头畜生……我一边想,一边达到目的。

“事情结束后,山村贞子一脸愤恨地瞅着我,她仰躺着曲起双膝,利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往后退去。

“我再度看着她的身体,突然觉得有些怪异。她身上那件已经变皱的灰色裙子缠卷到腰部,但她丝毫无意遮掩裸露出来的身体,只是慢慢地往后退……阳光倏地洒向她的大腿深处,将那小小的黑色块状物清楚地照了出来。

“我抬眼看着她的胸部,确定她有一对形状美好的乳房,然后再把视线往下移,却发现那个被阴毛覆盖住的耻丘内部有一对发育完全的睾丸……

“如果我不是医生,可能早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屁滚尿流了。

“我曾经在外国文献上看过‘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这种病例,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症候群,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可以在医学文献之外,而且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亲眼见到。

“‘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是半阴阳人的症状之一,从外观上看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女性身体,有乳房、外阴部、阴道等构造,但是多半没有子宫,性染色体是XY男性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具有这种症候群的通常都是美女。

“山村贞子依旧定定地看着我,这恐怕是她第一次被家人以外的人知道自己身体的秘密。几分钟以前她仍是个处女,但今后她如果要以女人的身份活下去,必须经过一番考验才行。我一面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一面意识到有个念头窜进我的脑中。

“‘我要杀了你!’

“我直觉认为这是山村贞子传达给我的讯息,如果我不先下手的话,铁定会先被她杀死。

“因此我再度压在她的身体上,双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上去。

“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这次她并没有像先前那么强烈地抵抗,反而眯起眼睛,全身变得软绵绵的。

“我不确定她是否已经没了气息,只知道抱起她的身体走近古井。这时,我觉得自己的行动依然抢在意志之前,也就是说,我并非企图把她丢进古井中,才抱起她的身体,而是在我抱起她的时候,刚好看到一个漆黑的洞口,因而产生那种意念。

“事情好像完全依照某种安排在进行,而且是被一种外在的意念所影响。在模糊的意识中我了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耳畔还有一种声音告诉我这是梦。

“从古井上方往下看,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但是井中窜上一股泥土的味道,因此我知道井底积了浅浅的水。

“接着我松开手,让山村贞子的身体顺着古井的壁面滑下去,直到井底传出一记碰撞声……

“尽管如此,我仍然无法释怀,开始朝井底丢下石头和泥土,试图让她的身体永远被掩埋在井底。

“我用双手捧起一土,连同五六个拳头般大小的石头一起丢下去。石头落在山村贞子的身上,自井底传出沉重的声响,不断地刺激着我的想像力。

“一想到那具充满‘病态美’的肉体被泥土和石头砸坏,我实在难以自持……

“我非常清楚自己矛盾的心态,一方面希望毁灭她的肉体,另一方面却又为她的肉体受到伤害感到惋惜不已。”

长尾城太郎一说完,浅川便把一张传真纸递到他的面前,那是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配置图。

“那口古井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

浅川气势凌人地问道。

长尾城太郎花了一些时间才看懂地图上标示的位置,浅川还告诉他以前疗养院的位置现在是一间餐厅。

“我想就在这一带。”

他指出一个位置说道。

“错不了,别墅小木屋就在那里。”

浅川站起来说:

“走吧!”

可是龙司却说:

“哎呀!你别这么急嘛!我们还有事情没问这位老伯伯。喂,你刚才说那是什么症候群?” “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

“那么这个女人会生小孩吗?”

长尾城太郎摇摇头回答:

“不、不行。”

“我还要确认另外一件事。当你强暴山村贞子的时候,你已经染上天花了吗?”

只见长尾城太郎点点头。

“这么说来,日本最后一个感染上天花的人应该是山村贞子,是不是?”

山村贞子在临死前,天花病毒一定已经侵入她的身体。

不过在感染上天花之后,她马上就死了……一旦宿主死亡,病毒自然就存活不了,因此也不能说她受到感染吧!

长尾城太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垂下眼睑逃避龙司灼人的目光,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喂,你搞什么?赶快走呀!”

浅川站在玄关催促着龙司。

“哼!你的回忆可真美呀!”

龙司用食指弹了弹长尾城太郎的鼻头,然后追在浅川的后面离开。

12

事实上,浅川和龙司原先并不是要寻找山村贞子藏身的地方,但两人却在无意间查出所有发生在她身上的灾难,以及被埋葬的地点。

因此,当龙司要浅川在大型五金行前面停下来时,浅川知道龙司跟自己的想法是一样

的,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这时浅川还无法想像接下来的工作有多么辛苦,他单纯地认为只要古井没有完全被掩埋,应该不会太难找才对。

一旦知道古井的地点,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里面找出山村贞子的遗骸。

午后1点的阳光反射在温泉街的坡道上,显得非常刺眼,悠闲的街道和炫目的景象弄混了浅川的想像力,他没有察觉到只有四五米深的井底跟充满阳光的地面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浅川看到西崎五金行的招牌之后,随即又发现店头摆着割草机,因此他确信这家店应该有他们需要的各种工具。

“你负责买东西吧!”

说完,浅川便拿出一张电话卡,跑向附近的电话亭。

“喂,现在可不是打电话的时候啊!”

龙司嘴里一边叨念,一边走进五金行,依序拿了绳子、水桶、铲子、滑车、探照灯等工具。

浅川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听到老婆声音的机会,心中不由得感到十分焦躁。他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距离“死亡期限”只剩下9个小时。

浅川推进电话卡,按下岳父家的号码。

铃声响了一会儿,来接电话的是岳父。

“啊!我是浅川,能不能请爸爸帮我叫一下阿静跟阳子?”

浅川省掉了所有问候语,直接表明要妻子、女儿来接电话。他知道这么做十分失礼,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顾虑岳父的感受了。

岳父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他可能也了解浅川目前的状况十分危急,因此立刻把女儿和孙女叫来听电话。

浅川心里想着:

(还好不是妈妈来接电话,否则一定得听一连串没完没了的问候、寒暄,最后可能连让我讲话的机会都没有。)

“喂?”

“阿静,是你吗?”

老婆的声音让他觉得好怀念。

“老公,你现在在哪里?”

“在热海,你那边怎么样?”

“嗯,没什么事,阳子已经跟外公、外婆混熟了。”

“她在旁边吗?”

他听到阳子在一旁找爸爸,一面拼命地爬上妈妈的膝盖,一面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小阳子,是爸爸哟!”

阿静把话筒放在阳子的耳边。

“爸爸、爸爸……”

浅川感觉到女儿好像就在自己身边,心头涌起一股想把阳子拥在怀中的冲动。

“阳子,乖乖等哦!爸爸很快就会开车去接你……”

“是吗?你什么时候来?”

不知何时,阿静已经接过话筒说道。

“星期天……对,星期天我会租车去接你们,我们可以去日光开车兜风,然后一起回家。”

“真的吗?阳子,太好了,爸爸说这个星期天要带我们去兜风呢!”

浅川的眼底涌起一阵热气。

(这个约定究竟能不能实现呢?

为了预防万一,最好还是不要让她抱着太大的期望。)

“那件事快解决了吗?”

“快了。”

“我们先前已经约定好了,等一切都结束之后,你要将整件事情从头到尾说给我听。”

这是浅川和妻子的约定。

他当初告诉阿静不要过问这件事,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全部说给她听,而妻子也信守约定,这段期间不询问他任何事情。

“喂!你要讲到什么时候?”

龙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浅川回过头,看见他正把买来的工具丢进车子的行李厢。

“我再打电话给你,今天晚上或许没机会打了……”

浅川把话筒挂上,结束这段谈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通电话,是为了要听听她们的声音?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传达?

就算他现在和阿静聊上一个小时,等到要挂断电话时,同样会有意犹未尽的感觉。

总之,过了今天晚上10点,这桩诡异事件的神秘面纱就会被揭开……

正午时分,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弥漫着高原气息。上回浅川来这里所感受到的妖冶气息,此刻被阳光遮掩,网球的弹跳声听起来也格外自然、顺耳。

白雪皑皑的富士山就在眼前,零星散布在山下的温室屋顶闪烁着银色光芒。

别墅小木屋在一般日子里没啥客人造访,B4号房今天也是空着的。

浅川要龙司去办手续,自己则扛着行李到B4号房。

换上轻便的衣服后,他定定地环视屋内四周,不禁回想起一个星期前的晚上,他连滚带爬地逃离这个房间的情景。

当时他忍住恶心感、跑进厕所呕吐的时候,紧张得尿失禁……他连蹲在厕所时看到的涂鸦内容也记得一清二楚。

浅川打开厕所的门,在同一个地方看见相同的涂鸦。

到了下午两点多,浅川和龙司两人来到阳台上,他们一边观察四周的草丛,一边吃着在半路上买来的便当。此刻,他们俩离开长尾医院时的焦躁感已经消失无踪。

浅川经常会在即将截稿时什么事情都不做,只是望着咖啡从吸管滴下来的样子,而事后才发现自己竟然浪费了许多宝贵的时间。

“先把肚子填饱吧!”

龙司替自己买两人份的便当,认真地吃起来。浅川则没啥食欲。

不一会儿,他停下筷子,专注地看着室内,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

“喂,你就把话挑明说吧!我们待会儿到底要做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找出山村贞子啊!”

“找出来之后怎么办?”

“把她送回差木地好好供奉。”

“那么咒文是……你是说,山村贞子希望的事情就是这样?”

龙司一边咀嚼满嘴的饭菜,一边用迷茫的眼睛凝视着某一点。

浅川从他的表情得知:龙司还没有了解所有的事情。

不过浅川并不感到害怕,这是他获得明确答案的最后机会,过了今晚,他就没办法重来了。

“目前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龙司说着将吃完的便当盒丢出去。

“喂,有没有可能是她想报复杀害她的人?”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把长尾城太郎干的好事公诸于世,山村贞子就会息怒?”

浅川探索着龙司的心思。

(如果在挖出遗骨、将她供奉起来之后,仍然救不了我的时候,龙司是不是打算杀了长尾城太郎?他是不是以我做试验来让自己得救?)

“喂,你可别胡思乱想哦!”

龙司笑了笑,接着说:

“如果长尾真的招惹山村贞子的话,他早就没命了。”

(嗯,她确实有那个能力。)

“那么,山村贞子为什么会那么轻易地被长尾杀了?”

“这就很难说了……不过,她一直反复经历着身边亲人死亡或受挫折的悲剧,像她离开剧团不也是一种挫折吗?到结核病疗养院探望父亲时,她也知道父亲即将不久于人世。”

“你是说……对现世感到悲观的人,不会怨恨杀死他的人?”

“不,应该是山村贞子故意让长尾那老头萌生杀害她的念头,我想,或许是她借用长尾的手来自杀……”

(母亲跳进三原山火山口自杀,父亲患肺结核即将死亡,以及自己成为女演员的梦想遭受挫折、身体上天生的残缺……她有太多自杀的动机了。)

吉野传真给浅川的报告中,记录了“飞翔剧团”的创始人——重森趁着酒意夜袭山村贞子的公寓,第二天就因为心脏麻痹而死了。

这一定是山村贞子使用超能力杀了重森,她可以在不留下任何证据的情况下,轻而易举地杀人。

既然如此,长尾城太郎为什么可以活下来?如果不是山村贞子操控他的意志,要他杀害自己的话,这个矛盾就没办法解释了。

“好吧!就算是自杀好了,山村贞子为什么非得让自己在死前被强奸呢?你可别说死亡之时仍是处女是一种遗憾这种蠢话。”

浅川这句话刚好命中龙司的要害,简直叫他无言以对。

“这种想法很可笑吗?”

“啊?”

“不希望自己死的时候仍是处女的想法那么可笑吗?”

龙司正经八百地将脸凑近浅川说道。

“如果是我……我是说如果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想,因为我不要保持童子之身而死亡。”

浅川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平时的龙司,但是又很难说出他哪里不一样。

“你是当真的吗?男人跟女人是不同的,尤其是山村贞子。”

“嘿嘿嘿……开玩笑的啦!其实,山村贞子并不想被强奸,有谁会愿意被别人侵犯呢?当时她也用力咬住长尾的肩膀,而且咬得深可见骨。所以,她应该是在被长尾强暴之后,脑海里突然掠过想死的念头,于是便用超能力操纵长尾……嗯,就是这样。”

“照这么看来,她对长尾应该还是有怨恨啊!”

浅川还是无法理解。

“喂,你忘了吗?山村贞子的怨恨可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的人,而是指向一般大众。相较之下,她憎恨长尾的心情根本算不上什么。”

(憎恨众人?如果她把这种恨意注入那卷录像带的话,那么咒文的内容会是什么呢?任意攻击每个人……)

接着,龙司哑着声音说道:

“算了,有时间去想这些事,倒不如早一点儿去找出山村贞子,只有她能够解开所有的谜底。”

龙司一口气喝光乌龙茶,站起来将空罐瞄准谷底丢下去。

他们两人站在缓坡上观察附近的草丛,龙司交给浅川一把镰刀,用下巴指了指B4号房左侧的斜坡,要浅川割掉那个地方的草,才方便察看地势的高低起伏。

浅川弯下腰,膝盖着地,以水平的弧度挥动镰刀。

(将近30年前,这个地方盖起老旧的民房,庭院前有一口古井。)

浅川伸了伸腰,在心中问自己:

(如果是我住在这里,应该会选择视野比较好的地区。

但是,视野比较好的地点在哪里呢?)

浅川一边凝视并排在下方的温室屋顶,一边移动自己的位置。但是不管从什么地方眺望,眼前的景观似乎都差不多。

不过,如果要盖房子的话,B4号房旁边的A4号房一带是最容易盖的地方,从侧面看过去,只有那块地是平坦的。

浅川爬到A4号房和B4号房中间,一边割草,一边用手探索土质。

他没有汲过水井的水,甚至没有直接碰触水井的经验。

(在这种山区里,水井长什么样子呢?水真的会涌出来吗?

对了,地图上显示从谷底朝东方走几百米,会有一片被高大树木围绕的沼泽……)

浅川的思绪一直无法集中,他感觉到体内的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手表上的指针就快指向3点了,距离“死亡期限”还有7个小时,现在做这些事情来得及吗?)

他越想思绪越紊乱,盲目地挥动手上的镰刀。

(古井到底是什么样子?四周一定是堆了高高的石头,但如果石头崩塌下来埋到地底下……果真如此,那我一定来不及将遗骸挖出来。)

浅川又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好是3点钟。他刚才在阳台上已经喝了将近500毫升的乌龙茶,现在又开始感到口干舌燥。

(找到凸出的土块,找出石块堆高的遗迹……)

这些声音不停地在浅川脑中回荡。

他提起铲子往凸出的土堆刺下去,尽管时间不断地压迫着他,他却感受不到一丝疲累。

(做这些事对吗?其他该做的事还有一箩筐呢!

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曾经挖过一个小小的横穴……)

“哈哈……”

浅川无力地笑着,突然想起小时候的趣事。

“喂!你在干什么?”

龙司的声音让浅川吓了一大跳。

“你老待在这边干什么?扩大你的搜索范围好不好?”

浅川张大嘴巴,抬起头看着龙司,他正背对着阳光,整张脸一片漆黑,大滴大滴的汗水从他黝黑的脸上滴落到脚边。

(我在这里干什么?)

浅川低下头,只见眼前的地面上已挖出一个小洞。

“你打算挖一个陷阱吗?”

龙司叹了一口气。

浅川皱起眉头,看了看手表。

“别老是看手表,你这个笨蛋!”

龙司拂开浅川的手,瞪着他好一会儿。

接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蹲下身子,语气沉稳地说道:

“你先休息一下。”

“现在哪有休息时间?”

“我是要你先冷静下来,心情一旦浮躁就办不好事。”

龙司轻轻地往浅川的胸口一推,浅川顿时失去平衡,跌了个四脚朝天。

“你就这样躺着睡吧!就像婴儿一样……”

浅川挣扎着想爬起来。

“别动!好好地睡一觉,别浪费你的体力。”

龙司用脚踩住浅川的胸口,一直到他放弃挣扎为止。

当浅川闭上眼睛,不再试图抗拒时,龙司的脚也从他的身上移开。

浅川缓缓地睁开眼睛,他看到龙司用力移动那双短腿,绕到B4号房的阳台后面。

(或许龙司已经在不远处找到古井的位置了。)

这个念头倏地闪过浅川的脑际,焦躁的情绪也跟着缓和许多。

但是浅川仍然不想移动身躯,反而将手脚伸展成大字型,仰望着天空。

和龙司一比,他的意志竟然如此脆弱,浅川为此感到生气。他开始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接下来的7个小时,他没有自信能一直保持清醒,因此决定听从龙司的命令来行事。

(将自我抛开,接受意志坚韧的人的指挥,这样才能摆脱恐惧……

还是干脆把自己埋进土里,与大自然合为一体吧!)

浅川突然被一股睡意侵袭,正当他要进入睡眠状态的一瞬间,他幻想自己将阳子高高地举起,并再度忆起童年趣事……

浅川从小生长的城镇郊外有一座市立运动场,运动场旁边的山崖下有一片栖息了小龙虾的沼泽。

小学时代,浅川经常和朋友一起到那个沼泽去抓小龙虾,山崖上的红土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异常耀眼。有一天,浅川厌倦了在水中垂钓,便开始在向阳面的斜坡上挖洞。

那里的土质非常松软,只要轻轻将木板插进去,红土立刻稀稀落落地洒在脚边,后来朋友们也加入挖洞的行列,三四个人合力挖出一个洞来。

一个小时后,他们挖出一个刚好可以容纳一个小学生的横穴,接着又继续挖下去。由于他们是在放学回家的途中逗留,因此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小朋友说他该回家了。

浅川仍留在原地默默地挖着,直到太阳西沉时,横穴已经大得可以让在场所有的小朋友一起躲进去。

他抱着膝盖跟朋友们笑闹着。当他们缩着身子、躲进红土横穴里面时,感觉自己就像先前在社会课上学过的三日原人。

过了一会儿,横穴的入口突然被一位伯母的脸孔堵住了。

那个伯母背对太阳,浅川没办法看清楚她的表情,但他可以确定对方住在附近,年约50岁左右。

“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会觉得很不舒服的。”

伯母一边窥探洞内,一边说道。

浅川和其他小孩闻言,不禁愕然地对望着。虽然他们年纪还小,却仍察觉到这位伯母提醒他们小心的方式太奇怪了。

她不是警告他们:“太危险了,赶快出来!”而是说:“怎么在这种地方挖洞?万一你们被活埋了,我会觉得很不舒服的。”她完全是站在自己的立场提醒他们。

“嘿嘿嘿!”

浅川对着朋友们猛笑,而那个伯母的脸依旧堵在横穴的出口。

突然间,龙司的脸和那个伯母重叠在一起。

“你未免太粗线条了吧!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睡觉,真佩服你!你干吗笑得那么诡异?”

此时太阳已经西沉,黑夜很快就要来临了。龙司的身体和脸孔挡住来自西边的微弱阳光,四周的光线比先前更暗。

“你来看一下。”

龙司将浅川拉起来,然后一语不发地钻进B4号房的阳台底下。浅川随后跟着。

只见阳台底下支撑B4号房的柱子之间,有一块隔板被剥下来,龙司把手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前一拉,隔板竟啪的一声断开了。

没想到小木屋内的装潢那么摩登,底下的隔板却做得如此粗糙,随便用点劲儿就可以将它剥下来。

龙司用探照灯照向地板下方,然后回头看着浅川。浅川顺他的意把眼睛对准隔板之间的细缝,往里面窥探。

探照灯照出西侧有些黑色凸起块状物,浅川仔细一看,发现它的表面有石块和水泥砌成的痕迹,上面压着水泥盖,杂草从石头和水泥的裂缝中冒出来。

浅川马上联想到古井上头正是别墅小木屋的客厅,而且井口的正上方刚好摆着电视和录像机……就在一个星期之前,当浅川看那卷录像带时,山村贞子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窥探上面的情况。

龙司继续剥开柱子之间的隔板,弄出一个可以让人进出的洞。接着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壁穴中,爬到古井的边缘。

由于别墅小木屋建筑在斜坡上,他们越往前进,就越觉得自己往下沉。浅川知道接下来他们该做什么,而且此刻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害怕。

局促、狭窄的空间已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更可怕的是,两人待会儿还得到古井底部寻找山村贞子。

“喂,来帮一下!”

龙司伸手抓住水泥盖子裂痕里的钢筋,试图将盖子拉往一侧的地面上,无奈小木屋的地板压得太低,他根本使不上力。尽管他平时可以举起120公斤,但是在没有立足点的情况下,龙司只能使出一半的力道。

浅川绕到另一侧,改为仰躺的姿态,用两手固定住身体,两只脚使劲儿推动水泥盖子,结果水泥和石头互相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浅川和龙司同时有规律地吆喝,让彼此的力量跟着节奏同时使出来。

(啊!盖子动了,这口古井经过多年之后终于露脸了。

古井是在什么时候被封起来的呢?难道是在盖小木屋的时候?还是结核病疗养院的时代……)

他们从水泥和石头密合的程度,以及水泥盖被拉离时发出的摩擦声,推断出古井大约被封闭了25年之久。

龙司把小铲子插进缝隙中,用力推着。

“注意!我一打手势,你就把身体的重量加在小铲子上。”

于是浅川将身体转个方向。

“准备,一、二、三!”

浅川利用杠杆原理,在推起水泥盖的同时,龙司赶紧用力推开盖子的两侧,最后水泥盖发出凄厉的响声,冬的一声掉到地面上。

浅川和龙司各自拿着探照灯,手搁在濡湿的井口边缘,整个身体往上一提。

霎时,一股酸臭味和阴冷的湿气冲上来,味道浓得好像只要他们一松手,就会被吸进古井中似的。

(她确实在这里!这个历代难得一见的超能力者,罹患“睾丸性女性化症候群”的女人确实在这里!)

不过,说她是女人似乎不太正确。在生物学上,男女性是以性器官构造来区别,不管拥有多么美艳的女性肉体,如果性器官有睾丸的话,那么这个人就会被界定为男性。

浅川不晓得该怎么界定山村贞子的性别。从她的名字是贞子的情况来看,她的父母一定希望将她培育成一个女人。

今天上午在前往热海的船上,龙司曾经说:“同时具有雄性性器官和雌性性器官的人是最佳力与美的象征……”

以前浅川在美术全集中看到古代罗马雕刻时,还曾经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当时他看到一个成熟、美丽的女性裸体横躺在石块上,但是两腿之间却隐约可见那如假包换的男性性器官。

“看到什么了吗?”

龙司用探照灯往井底一照,只见井底积了一些水,但是从井口到井底大约有四五米的距离,无法估计水究竟积了多高。

“井底有积水。”

接着,龙司把绳子的前端紧紧绑在柱子上。

(龙司打算下到井底去?)

一想到这里,浅川的腿不禁开始发抖。

(叫我把身体泡在漆黑的水中捡出遗骨,我是绝对做不来的。)

这种事情光想就几乎让人发狂,更别说去做了。浅川看到龙司准备下降到井底时,除了心怀感激之外,同时也不忘向神明祷告,希望这份差事不要落到他的头上。

或许是眼睛已经习惯了黑暗,龙司现在可以看清楚被苔藓覆盖住的水井内壁。在橘色灯光的照耀下,石壁上好像浮出眼睛、鼻子、嘴巴等奇形怪状的图案,不赶紧移开视线的话,就会觉得上面的图案变成扭曲的死人脸,宛若无数的恶灵对着井口伸出手……

龙司将绳子缠绕在双手上,缓缓地滑进古井。

突然间,一块小石子掉进这个弥漫着妖气、直径1米宽的古井中,发出“扑通”一声,吓得浅川心跳几乎停止。

不久,龙司终于降到井底,膝盖以下都浸泡在水里。

“浅川,把水桶和细绳子拿来。”

浅川想起水桶还放在阳台上,连忙从小木屋的地板下爬出去。

虽然外面已经一片漆黑,感觉仍比地板下亮多了。

浅川告诉自己不要去看手表,他环视小木屋一周,只有路旁的A1号房有灯光透出来。那个房间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热闹的晚餐气氛让浅川即使不看手表,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刻。

浅川重新回到古井边,将水桶和铲子绑在绳子的前端垂下去。

龙司用铲子挖起井底的土,放进水桶里,这其间他不时蹲下来,用手在泥土中摸索,好像还没有什么发现。

“把水桶拉上去!”

龙司在井底吼道。

于是浅川整个人抵在井边,用力将水桶拉上来,倒掉里面的泥沙和石块之后,再把空水桶垂到井底。这口古井的井口被堵住之前,可能流进了大量泥沙,即使龙司挖了又挖,还是不见山村贞子的踪影。

“浅川!”

由于浅川没有回答,龙司不禁停下动作,抬头往上看。

“喂,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很好……)

浅川很想回答,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你从刚才就一句话也不说……这样让人觉得很沮丧呀!”

“我……”

“喂!浅川,你在那边吗?不会掉下来吧!”

“我……我没事。”

浅川终于挤出一丝沙哑的声音说道。

“啐!你还真能帮忙啊!”

龙司骂了一声,再度将铲子插进水中。

浅川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拉水桶的动作,眼看水位慢慢往下降,却还是没看到他们要找的“东西”。水桶上升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连1厘米也拉不上去,他双手一滑,水桶顿时松落到井底。

龙司眼明手快地避开垂直落下的水桶,但仍被喷了满头满脸的泥水。尽管他心中涌起一股怒气,却也明白浅川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笨蛋!你想杀死我啊?”

龙司顺着绳子爬上来。

“换一下!”

浅川吃惊地支撑起身体,结果一个不留神,头部重重地撞到小木屋的地板。

“等一下!龙司,我没事,我……还有……力气。”

浅川语无伦次地回道。

但龙司的脸已经从井中探出来说:

“我看你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是换一下吧!”

“等、等一下嘛!我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复了。”

“等到你的体力恢复,天都亮了。”

龙司把探照灯往浅川脸上一照,发现他的眼神有些涣散,一看就知道他已经失去正常的判断力,濒临死亡的恐惧已经夺走他冷静思考的能力了。

“你赶快下去吧!”

龙司将浅川的身体推到井边。

“等一下!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我有密室恐惧症。”

“说什么蠢话!”

浅川蜷缩着身体,一动也不动,害怕地看着井底不停晃动的水。

“没办法,我做不来。”

龙司一把揪住浅川的胸口,连打了他两个耳光。

“怎么样?现在清醒一点儿了吧!你讲那是什么话?‘死亡期限’就快到了,明明可能得救却不肯努力的家伙简直就是人渣!你不只要救自己的命呀!难道你忘了刚才打的那通电话吗?你想把自己的心肝宝贝一起带到地狱去吗?”

一想到老婆和女儿的命运,浅川猛然惊觉不能再懦弱下去了,她们两人的生命确实掌握在他的手上。

“做这种事真的有意义吗?”

浅川明知现在问这种问题已经没有意义,却还是无力地问道。

“要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些三浦博士的理论?怨念要强烈滞留在现世中,必须具备封闭的空间、水和死亡的时间这三个条件。也就是说,人在封闭的空间里慢慢死去时,死者的怨念多半会依附在那个地方。你看,这口井是一个封闭的狭窄空间,里面还有水……你想想录像带中那个老太婆说过什么话?”

(“尔后身体的情况如何?老是泡在水里面玩,亡魂会找上门的……”

玩水……是的,山村贞子泡在那潭漆黑的水中,现在也还在玩水,永无止境地和地下水嬉戏。)

“山村贞子被丢到井底的时候还活着,她一边等待死亡的来临,一边将自己的怨念附着在水井的内侧。以她的情形来分析,倒是符合了那三个条件。”

“所以……”

“依照三浦博士所言,解开诅咒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将有怨念的亡魂释放就好了。我们只要将她的遗骸从狭窄的井底捡起来,做法事好好供奉,再把她带回故乡埋葬就好了……对,我们要将她带回宽广而明亮的世界去。”

浅川想到自己刚才为了拿水桶而从地板下方爬出去时,顿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解放感。

(龙司的意思是,我们必须让山村贞子体会到同样的感觉吗?)

“你认为这就是咒文的内容吗?”

“或许是,也或许不是。”

“这种说法太模棱两可了。”

龙司再度抓起浅川的胸口说:

“喂!你仔细想想看,我们的将来有什么是确实存在的?就算在前头等着我们的是没有明确答案的未来,你不也是这样活下来了吗?你怎么能因为模棱两可的理由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呢?咒文的内容……或许山村贞子想要其他东西,可是我们将她的遗骸捡起来供奉,如此一来,也有可能让录像带里的咒文消失啊!”

浅川的脸扭曲着,脑袋瓜简直就快爆炸了。

(一旦封闭的空间、水和死亡的时间这三个条件符合时,亡者会留下最强烈的怨念……到底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三浦博士说的话是真的?)

“如果你搞懂了,就赶快下去吧!”

(我不懂!我根本就完全不懂……)

“‘死亡期限’已经近在眼前,你还有时间在这边磨磨蹭蹭吗?”

这时,龙司放低声音说:

“不要以为人生是可以不战而胜的。”

(浑蛋!我现在不想听你的狗屁人生观!)

尽管如此,浅川还是把身体移到古井边。

“你总算决定啦?”

浅川紧紧握住绳子,将它拉到古井内侧。

“不用怕,里面什么都没有,你最大的敌人就是你那脆弱的想像力。”

浅川抬头一看,探照灯的灯光正对着他的眼睛,不禁令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靠在石壁上,慢慢松开绳子,然后双脚从石壁表面滑过,一口气落下一米多的距离,双手因为摩擦而产生一股热力。

浅川在水面上方摇晃着,迟迟不敢下水。

他先伸出一只脚,仿佛在试洗澡水温度般先让水浸到脚踝,一股冰冷的触感登时从脚尖往上漫,背脊冒出鸡皮疙瘩,浅川立刻缩回脚。可是此时他连让自己悬在绳子上的臂力都没有了,身体的重量使他慢慢地往下沉,最后两脚终于踏到井底,旋即被水底松软的泥土整个包住,浅川吓得赶紧抓住眼前的绳子。

他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开始想像有上千只手从地底下伸出来将他往下拉,石壁也从四面压迫过来,仿佛歪着嘴角嘲讽浅川:“你无路可逃了!”

(龙司!)

浅川很想大叫,可是却叫不出声音来。

他不停地喘气,喉头深处仍然只发出沙哑的声音,更糟的是,他感觉到自己大腿内侧有一股湿热感,他像一个即将溺毙的孩子一般把头抬起来……

“浅川,你还活着吗?”

“我在这里,你放心。”

当浅川听到龙司的呼唤声,终于勉强吸进一口空气。

以他目前这种状况,根本没办法开始挖土。

浅川命令自己多想一些快乐的事情。

(如果这口古井在星空下,一定不会让人感觉这么难受……

然而眼前的情况是,山村贞子就躺在我的脚底下,这是一座死人的坟墓!)

山村贞子在这里结束了不幸的一生,在她死亡的瞬间有各种念头闪过脑际,因此她借“超能力”让那些影像滞留在这里……

那些怨念深锁在狭窄的古井中,经过漫长的时间而臻于成熟,尔后在偶然的情况下,竟与正上方的电视机波长吻合,于是这桩诡异事件就此揭开序幕。

(山村贞子在呼吸!)

呼吸声从四处涌上来,包围住浅川的身体。

“山村贞子、山村贞子……”这个名字在浅川脑海里连成一串,她那美丽得近乎可怕的脸孔从照片上浮显出来,妖冶地对浅川摇摇头。

(山村贞子就在这里!)

浅川像中邪般在井底的泥土中摸索,并想像山村贞子美丽的脸孔和身体。

在下到井底之前,他已经拿下手表。此刻,他不停地挥动铁锹、挖着泥土,极度的疲劳和紧张使他几乎忘了时间的流逝。

浅川反复挖着泥土,装满泥水的水桶被拉上去又放下来,漆黑、幽静的古井里只有他的心跳声不停地响着……

不久,浅川从水中抓起一个头盖骨,它的表面十分光滑,前方还有两个小洞。

他用水洗掉嵌在凹洞内的泥土,然后用双手夹住耳朵的部位,与头盖骨对看。

在浅川的想像中,这个头盖骨应该附着血肉,深邃的眼窝让人联想到它拥有一对澄澈的大眼睛,再配上高挺的鼻子……长长的头发被水濡湿,耳朵和颈项也滴滴答答地落下水滴。

刹那间,山村贞子带着忧愁的眼睛眨了两三下,试图甩落沾在睫毛上的水滴,但由于头部被浅川的手夹住,她无趣地扭曲着脸。

接着,山村贞子美丽的脸庞竟对着浅川微笑,瞬间又像在调整焦距般眯起眼睛。

“我一直想见见你……”

浅川说完这句话,顿时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

就在这时,龙司的声音从遥远的头顶上传来。

“浅川,你的‘死亡期限’不是在10点4分吗?而现在已经10点10分……喂!浅川,你还活着吧!诅咒已经被破解了,我们得救了!浅川,如果你现在死在井底的话,便是追随山村贞子的脚步而去,到时候你千万要放过我哦!如果你死了,就乖乖升天成佛吧!喂,浅川,如果你还活着,好歹也回我一句话嘛……”

浅川虽然听到龙司的叫声,但是他却没有得救的感觉。

此刻他仿佛幽游在另一个空间,怀着做梦般的心情,将山村贞子的头盖骨紧紧抱在胸前……

1

10月19日星期五

管理员办公室打来的电话将浅川从睡梦中惊醒,他提醒浅川上午11点是退房的时间,并问浅川要不要再住一晚。

浅川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拿起枕边的手表来看。他的手臂已经完全没有力气,连抬起来都觉得吃力,明天一定会感到强烈的肌肉酸痛。

他没有戴眼镜,因此得将手表拿到眼前才能看清楚。

现在时间是11点又过几分,浅川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甚至有点儿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

“您还要多住一晚吗?”

管理员不耐烦地问道。

浅川听到旁边的龙司发出呻吟声,确定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喂?”

管理员在电话另一端焦急地呼唤。

突然间,一股莫名的喜悦涌上浅川的心头,他看着龙司翻了个身,微微地睁开眼睛,口水从嘴角流出来。

浅川对于昨天的记忆有些朦胧,隐约想起他和龙司去拜访长尾城太郎到前往别墅小木屋的情景,但之后的事情全都一片模糊。

紧接着,一连串恐怖的影像几乎让浅川窒息……先前他做了一个印象深刻的梦,但是在醒来的瞬间,却把梦的内容忘记了。

现在,浅川的心情感到格外开朗。

“喂?您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啊!是……”

浅川赶紧将话筒拿到耳边回答:

“退房的时间是11点。”

“知道了,我们准备马上离开。”

这时,浅川听到厨房那边传来滴滴答答的水声。

(可能是昨天晚上睡觉前没有把水龙头关紧吧!)

浅川摇了摇龙司的身体,只见龙司眨一下眼睛,随即又闭上。

“龙司,起床了!”

浅川不晓得他和龙司究竟睡了几个小时,不过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稳了。

“龙司,我们再不离开,管理员就要加收住宿费用了。”

浅川再度用力摇晃龙司,但龙司依旧没有醒来。

在无计可施之下,他突然看到餐桌上放着一个乳白色塑料袋,因此想起先前的梦境。

他不停地呼唤山村贞子的名字,然后从地板下的湿泥中挖出山村贞子的骨骸。之后,龙司用清水将山村贞子沾满泥泞的骨骸洗干净……

那个时候已经过了“死亡期限”,而现在……浅川仍活着!

这表示他们已经成功地赶走死神,生命将开始绽放光芒。

塑料袋中装着山村贞子的头盖骨,它就像大理石摆饰一般美丽。

“喂,龙司!该起床了!”

突然间,浅川的脑中闪过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急忙贴在龙司的胸口,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

正当他的耳朵快要碰触到龙司的胸口之际,脖子冷不防被两只粗手掐住。

浅川陷入极度的恐慌中,拼命地挣扎。

“嘿嘿嘿!笨蛋,你以为我死了吗?”

龙司松开掐住浅川脖子的双手,像小孩子般发出奇怪的笑声。在经历过那么恐怖的事件之后,龙司这个恶作剧实在叫人笑不出来。

浅川努力克制住胸中的怒气,毕竟他欠龙司一个人情。

“不要开这种无聊的玩笑!”

“彼此彼此,谁叫你昨天晚上那样吓我。”

龙司躺在床上发出“嘿嘿……”的笑声。

“我昨天晚上怎么了?”

“谁叫你昨天晚上不说一声就倒在井底!我以为时间到了,你已经被Get Out了,我差点儿被你吓死。”

浅川不解地眨着眼睛。

“咦?你不记得啦!嗯……你真是个烦人的家伙!”

浅川根本记不起自己昨晚是如何爬出井底的。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记起自己昨天晚上在虚脱的状态下,被龙司用绳子拉出古井。即使龙司拥有强大的臂力,但是要将一个60公斤重的人拉上来四五米,的确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浅川被拉出古井的样子,与志津子从海底拉起役小角石像的情景倒是挺像的。

不过,志津子将石像拉上来之后,获得不可思议的力量,而龙司拉起浅川后,却落得浑身肌肉酸痛的下场。

“龙司。”

浅川难得以如此正经的语气叫道。

“干吗?”

“这次多亏有你帮忙。”

“少来!不要说这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

“如果没有你的帮忙,现在我可能已经……我真的很感激你。”

“你别再说了,我真的想吐呀!被你这种人感激又得不到一点儿好处。”

“一起去吃午餐吧!我请客。”

“当然是你请客!”

龙司一边说,一边准备起身,但脚步显得有些踉跄。

浅川从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餐厅打电话给住在足利的老婆,说他会依照先前的约定,在星期天早上租车去接她们母女。

阿静询问浅川那件棘手的事件是不是已经解决了,浅川回答她:

“大概吧!”

目前他只能以自己还活着的事实来推断事情应该已经获得解决。

不过当他放下话筒时,心中仍对一些细节无法释怀。

他不确定龙司是否也有同样的疑问,因此在餐桌上问他:

“喂,事情真的就这样解决了吗?”

龙司趁着浅川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把午餐扫个精光。

“小宝贝很高兴吗?”

龙司没有立刻回答浅川的问题,故意扯到其他地方。

“嗯。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还有一些疙瘩?”

“你在意吗?”

“你呢?”

“有一点儿吧!”

“哪一点让你放心不下?”

“就是那个老太婆说的话:‘你明年就要生小孩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老太婆的预言。”

浅川知道他跟龙司在同一个问题上产生疑问,接着说道:

“如果老太婆口中的‘你’是指山村贞子的母亲——志津子的话……”

浅川尚未说完,龙司立刻反驳道:

“这是不可能的!录像带上的影像是盘踞在山村贞子眼底或她心中的画面,因此老太婆应该是对着她讲话才对。所以,老太婆所说的‘你’除了山村贞子之外,不可能是其他人。”

“老太婆的预言有可能只是胡说的。”

“山村贞子的预知能力应该是百分之百正确。”

“可是,山村贞子不能生小孩呀!”

“所以这才奇怪啊!就生物学来说,山村贞子不是女人,而是不折不扣的男人,所以她不可能生孩子,何况她到死前都还是处女啊!而且……”

“而且什么?”

“强暴她的长尾城太郎是日本最后一个天花患者,这是个奇妙的巧合。”

浅川的心头罩上一股强烈的不安感。如果这整件事情涉及遗传基因的构造和组合,或是地球诞生之前,宇宙的混沌状态的话,那就不是单靠个人的力量所能解决的事情了。

现在他只能尽量让自己接受既有的事实,勉强自己抹去心中的不安。

“你看我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不就表示咒文之谜已经解开,这个事件已经结束了……”

说到这里,浅川突然想到役小角的石像是否也运用超能力驱使志津子采取行动,事后才赋予她神奇的力量?

浅川觉得这件事与他们昨夜挖出山村贞子头盖骨的情形很像,他从古井底部捡起山村贞子的遗骨wωw奇Qisuu書com网,而志津子从海底捞起役小角的石像。

最让他难以释怀的是,山村志津子获得的能力为她带来不幸……

龙司瞄了浅川的脸和肩头一眼,确定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还活着之后,接连点了两次头。

“嗯,这件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龙司叹了一口气,整个人深陷在椅子里。

“可是……”

“什么?”

龙司一边支起身体,一边喃喃问道:

“山村贞子到底生下什么东西?”

2

两人在热海车站分道扬镳之后,浅川准备将山村贞子的遗骸送到差木地,请她的亲戚们将她供奉起来。

堂姐的女儿将近30年来杳无音讯,如今遗骨突然被一个陌生人送回来,一定会造成他

们的困扰。但事已至此,浅川打算用“自杀”这个理由交代了事。

原本他计划交出遗骨之后马上回东京,不巧当天没有船,而他租的车子又停放在热海港,若搭飞机回去反而更麻烦,只好在大岛停留一晚。

“将遗骸送回去这件事,你一个人做得来吗?”

他们在热海车站前下车时,龙司揶揄道。

山村贞子的遗骸用黑色的四方巾包住,放在车后座,要把这个小小的包裹送到差木地那个山地村子,即使是小孩子也做得来。比较困难的是,该如何让山村贞子的亲戚们收下她的遗骸呢?

一旦对方拒绝收下山村贞子的遗骸,那事情就麻烦了。

浅川认为山村贞子的遗骸若是无法供奉起来的话,就不算完成咒文上的交代。

(我该怎么办?突然将25年前死亡的遗骸送过去,然后对他们说:“这是你们的亲戚山村贞子的遗骸。”他们会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相信这种事吗?)

“那么再见!改天我们在东京见面。”

龙司一边挥手,一边走向热海车站的出口。

“如果有空的话,也可以找时间碰面。”

龙司还有一大堆论文等着处理呢!

“谢了,改天好好谢谢你。”

“少来!我也玩得挺高兴的。”

浅川目送龙司的背影离去。

当龙司的身影即将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之际,浅川突然一个踉跄,差一点儿从楼梯上滚下来。浅川极力维持身体的平衡,此时龙司壮硕的身躯却在他的眼中形成双重影像……

浅川感到一阵疲累,不禁用手揉着眼睛,当他的手离开眼睛时,龙司已经消失在月台上了。就在这时,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伴随着让人鼻头发痒的柑橘味流过浅川的心头。

当天下午,浅川顺利地将山村贞子的遗骸送到山村敬的家里。

山村敬刚捕鱼回来,看到浅川抱着一个黑色方巾布包,立刻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东西。浅川用双手将布包递过去,说道:“这是贞子小姐的遗骸。”

山村敬定定地望着布包好一会儿,然后走向浅川,低下头接过布包,一脸恭敬地说:

“不好意思,劳烦您大老远跑这一趟。”

浅川松了一口气,他没有想到对方会如此干脆就收下山村贞子的遗骸。

山村敬看出浅川心头的疑问,语气坚定地对他说:

“这是贞子,不会错的。”

山村贞子在3岁之前,还有9岁到18岁之间一直待在村子里,对今年61岁的山村敬而言,她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不过,从他接过遗骸时的表情来推断,可以想像他对山村贞子投注相当深的感情。

事情解决之后,浅川很想尽快逃离山村贞子的身边,于是编了个谎言:

“我还要赶飞机,时间快来不及了。”

浅川担心山村敬会突然改变心意,扬言除非有证据,否则不接受遗骸,那可就伤脑筋了。何况对方如果追问山村贞子的事情,浅川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离开山村家之后,浅川顺便绕到早津家里打个招呼,然后朝着大岛温泉旅馆走去。现在他只想好好地泡个澡,洗去一身的疲惫后,再将这段经过写成文章。

3

当浅川走进伊豆大岛温泉旅馆的时候,龙司正趴在东中野公寓的书桌上睡觉,他的嘴唇靠在写了一半的论文上,口水将深蓝色的笔迹弄糊了。

突然间,龙司的肩膀动了动,脸部扭曲,整个人弹跳起来。

高山龙司一向对外宣称这世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他感到害怕,此时却打从心底感到寒冷,全身不停地颤抖。

龙司觉得呼吸困难,不禁抬起头看看时钟,现在是晚上9点40分。

他一时之间想不起这个时间代表什么意义,而且房里的荧光灯和桌灯都点亮了,他却觉得还不够亮。

龙司将椅子转过来,瞪着录像机看,看见那卷录像带还放在里面。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办法移开视线,只是定定地看着,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果然还是来了……”

龙司双手靠在桌边,感觉背后有一股神秘气息在流动。

他住的公寓位于静谧的社区,有时急速行驶的汽车引擎声会和街道上的嘈杂声混在一起,使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

龙司竖起耳朵倾听,发现有些声音与虫鸣声交杂在一起,恍若人的魂魄在空气中游荡一般,显得很不真实。

紧接着,他感到身体四周好像产生空隙,一股来历不明的灵气在这些空隙中穿梭、飘荡,冰冷的夜气和缠绕在肌肤上的湿气形成一道阴影,渐渐逼进龙司,他的心跳速度超越了时钟秒针,不停地鼓动着。

那股莫名的气息一直压迫着龙司的胸口,他再度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9点44分。每看一次时钟,他就猛吞好几口口水。

(一个礼拜前,我在浅川家看录像带是什么时间?他说家里的小宝贝总是在9点左右睡觉……后来按下了播放键……是在什么时候……看完的?)

龙司记不得自己看完录像带的时间,但他清楚知道“那个时间”快到了,至少现在朝他压迫过来的神秘气息绝对不是开玩笑的。

眼前这种情况和光凭想像所衍生的恐惧感不同,而且那个“东西”确实一步一步逼近龙司。

(为什么来我这里?为什么只来我这里……

为什么没去找浅川?喂!这太不公平了吧!)

龙司的脑中涌现一大串问号。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已经解开咒文了吗?那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心脏快速跳动着,感觉就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里,用力抓住心脏一样。

龙司感到脊椎骨传来一阵刺痛,颈项上也有种冰冷的触感。他大吃一惊,正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时,腰间到背部一带却感到剧烈的痛楚,不禁整个人倒在地上。

(快点儿想想该怎么办……)

他努力保持意识清醒,不断对着肉体下达命令:

(站起来!快站起来好好想想!)

龙司爬上榻榻米,来到录像机旁边按下退带键,拿出那卷录像带。

他仔细查看退出来的录像带之后,正要将带子再推进去时,意外发现贴在录像带背面的卷标上写着标题——“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沙米·迪贝斯·Jr、1989”

那是浅川的笔迹,他之前可能用这卷带子录电视上播放的音乐节目,随后又将这段节目消掉,拷贝从小木屋带回的录像带。

龙司的背部窜过一阵电流,一个想法迅速在他空白的脑中成形。

(这怎么可能?)

先前龙司以他灵活的头脑解开咒文之谜、老太婆的预言,还有潜藏在录像带影像中的另一股力量。

(为什么投宿在小木屋的那4个小鬼没有遵行咒文的内容?为什么浅川得救了,而我却面临死亡呢?还有,山村贞子到底生下了什么?)

答案就近在眼前,而他竟然没有想到山村贞子的力量会跟另一股力量融合在一起……

(她想生孩子,可是她的身体构造无法生育,因此便和恶魔订下契约,订下生许多小孩的契约……)

龙司想到这件事将会带来什么后果,不由得忍住痛楚,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真是可笑!一心想看到人类灭绝的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先走一步呢?)

龙司爬到电话旁边,想拨浅川家的电话号码,随即又想起他现在在大岛。

(那个家伙如果知道我死亡的消息,一定会大吃一惊。)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朝龙司的胸口压过来,并且挤压着他的肋骨。

不知为什么,龙司突然拨了高野舞的电话号码,但心中随即响起一个声音:

(放弃吧!把她卷进来并不是一件好事。)

同时,他又听到另一个声音催促着他:

(或许还来得及……)

龙司看到桌上的时钟指着9点48分,于是把话筒放在耳际,等候高野舞接起电话。

突然间,他觉得头好痒,便伸手抓了抓头,不料竟有几根头发掉落下来。

当电话响了第二声,龙司忽然看见映在正前方长形镜子里的脸,他忘记自己的耳朵边还夹着话筒,直接凑近镜子一看,只见镜子里映出一张泛黄、满布皱纹的脸庞,而且那张脸相当干瘪、凹陷,在相继掉落的毛发间还有许多褐色的疮痂。

(这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这时,滚落在地上的话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响应声。

龙司再也受不了了,他发出凄厉的叫声,和高野舞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映在镜中的那张脸正是百年之后的龙司,一向聪明的他从不知道和另一个模样的自己正面相对时,竟会是如此地可怕、骇人。

高野舞听到电话铃声响了4次才接起电话,当她听到电话彼端传出惨叫声,一股战栗感瞬间穿越电话线,从龙司的公寓直接传到高野舞的房间。

一开始的惨叫声充满了惊愕,而接下来的呻吟声则带着难以置信的声调……她吓了一大跳,迅速移开话筒,但是电话彼端的呻吟声仍然持续着。

高野舞以前也接过几次恶作剧电话,但是她感觉到这通电话不同于以往,于是重新握好话筒。

紧接着,呻吟声停止了,接下来是一片死寂……

晚上9点49分,龙司最后一次想听听挚爱女人声音的希望破灭了,反而让她听到自己凄厉的惨叫声……

他的双脚敞开,背部抵着床,左手落在床垫上,右手则伸向不断发出声音的话筒,双眼瞪着天花板。

龙司知道自己活不了了,但是仍努力要把录像带之谜告诉浅川。

另一方面,高野舞一次又一次地呼唤电话那头的人,却始终得不到响应。

她不解地挂上电话,直觉认为电话彼端传来的呻吟声很熟悉。

于是高野舞再度拿起话筒,拨了龙司家的电话号码,可是话筒却传出“嘟、嘟、嘟”的声音。她按下电话,又拨了同一个号码,结果仍然占线中。

这时,高野舞知道先前打电话来的一定是龙司,而且他可能出事了。

4

10月20日星期六

浅川虽然很高兴可以回家了,但是没看见老婆和孩子,心里难免觉得寂寞。

首先他在镰仓过了一夜,又被暴风雨困在大岛两天,接着在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小木屋又住了一晚,然后在大岛停留一晚,只不过外出5天,浅川却觉得自己好像离家很久了。以前也有过为了采访而离家5天4夜的情形,但是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渴望回家的感觉。

他仍然觉得全身酸痛,但现在不是偷懒休息的时候,如果不赶快把堆积如山的工作做完,明天要到日光去兜风的约定就要黄牛了。

因此浅川坐到书桌前,打开文字处理机的电源。他事先打好的前半部报告已经存进磁盘中,现在得把之后的发展加上去,尽快完稿。

到晚餐前,浅川已经完成五张稿纸,速度还算可以。按照浅川以往的工作情况来看,到了深夜他的工作进度会更快。

浅川无法预料总编对这篇稿子会有什么反应,但他仍必须将这个星期以来的事情好好整理一下,整个事件才算告一段落。

有时候他会停下敲键盘的动作,盯着山村贞子的照片看。

他曾透过这对美丽的眼睛看到山村贞子所看到、经历过的事物,到目前为止,浅川依然无法抹去她曾经进入自己体内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浅川将照片移到自己的视线之外。

浅川在附近的定食店吃过晚饭后,脑中突然浮现龙司的脸。

当他回到房里继续工作时,龙司的影像愈来愈清晰。

(那家伙现在在干什么?)

浅川感到胸口有一股莫名的骚动,于是拿起话筒拨下号码。

铃声响了7次之后,终于有人接起电话。

正当浅川松了一口气之际,却听到电话彼端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

“喂?”

浅川记得这个声音。

“喂?我是浅川。”

“是……”

“请问是高野舞小姐吗?上次谢谢你的招待。”

高野舞小声地说道:

“哪里,不用客气。”

“请问……龙司他……在那边吗?”

(奇怪,她为什么不赶快把话筒交给龙司呢?)

“请问龙……”

“老师已经过世了。”

“什么?”

浅川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握在手中的话筒差点儿掉落到地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恢复一点儿意识,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10点左右。”

龙司是上星期五晚上9点49分、在浅川的公寓里看完那卷录像带,他的死亡时刻跟预告的时间不谋而合。

“死因呢?”

“急性心脏衰竭,明确的死因还不是很清楚。”

原来事情并没有结束,现在才刚要进入第二阶段。

“高野小姐,你还会待在那边吗?”

“是的,我要整理老师的遗稿。”

“我马上赶过去,请你在那边等我。”

浅川一挂上电话,便当场跌坐在地上。

(老婆和女儿的“死亡期限”在明天上午11点,我已经没有时间瘫坐在这里了,如果不赶快采取行动的话……)

浅川跑到马路边观察路上的交通状况。

(看来开车比搭电车要快。)

于是他穿越人行道,钻进停在路边的租车中。他很庆幸自己为了去接老婆和女儿,先把租车的归还期限延到明天。

浅川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思索着。所有的画面像倒带一般在他脑中旋转,根本没办法理出一个头绪来。

(镇定下来!我必须镇定下来好好想一想。

首先,我们并没有解开咒文,山村贞子并不是希望自己的遗骸被人发现而获得供奉,她另有期望……那么她的期望到底是什么呢?更令人费解的是,咒文的谜底既然没有解开,为什么我还能活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告诉我!为什么我还能活着?)

明天——星期日上午11点是浅川的老婆和女儿的“死亡期限”,现在已经是星期六晚上9点了,如果浅川不能在明天早上11点之前想出办法的话,将会同时失去老婆和女儿……

高野舞端坐在和室里,将龙司尚未发表的论文放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地翻阅,但是,论文的内容迟迟无法进入她的脑袋。

龙司的遗体今天早上已经被送回川崎的双亲家中。

“请将他昨晚死亡的详细情形说给我听。”

浅川坐在高野舞旁边,低头问道。

“大概过了晚上9点半左右,老师打电话给我……”

高野舞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详细描述一遍,包括从话筒另一端传来的凄厉叫声、之后的死寂,以及她急忙赶到龙司的公寓时,看到龙司靠在床边,两脚张开……

高野舞诉说着龙司当时的模样,不禁潸然泪下。

“不管我再怎么叫,老师都没有回应。”

浅川没有给她哭泣的时间,急忙问道:

“当时房里的情形有什么不同吗?”

高野舞摇头啜泣道:

“没有……只是话筒没有搁在话机上,一直发出刺耳的声音。”

(龙司在面临死亡的那一刻,为什么会打电话到高野舞的家里去?)

浅川接着问:

“龙司真的没有跟你说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录像带?”

她眉头微蹙,搞不懂龙司的死和录像带有什么关系。

(龙司到底基于什么理由要打电话给高野舞?一定是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所以才打电话到她家去,可是……难道只是想在死前听听爱人的声音吗?

还是龙司解开咒文之谜,想借助高野舞的力量去进行,所以才打电话给她?这么说来,要进行咒文就必须借助第三者的力量……)

过了一会儿,高野舞送浅川到玄关。

“高野小姐,你今晚还要留在这里吗?”

“嗯,还有些原稿要整理。”

“是吗?对不起,你这么忙我还来打扰。”

浅川转身准备离去时……

“那个……”

“什么?”

“浅川先生,您是不是对我跟老师有所误解?”

“误解?”

“我的意思是指男人跟女人的关系……”

“啊!没什么。”

高野舞可以辨别出别人投射过来的视线中,是否含有“这个男人跟这个女人搞在一起”的意味,浅川看她的视线中就含有这种强烈的味道。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老师说你是他的密友,当时我真的吓了一跳,因为你是第一个让老师称为密友的人。我认为对老师而言,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所以我希望你能更了解老师一些。就我所知,老师还不曾跟女人有过……”

高野舞说到这里便垂下眼睛,不再说下去了。

(她的意思是,龙司死时仍是童子之身?)

“不过……”

浅川本来想说:“你不知道龙司高中二年级时所发生的事情吗?”

但现在他不想揭发死者的罪行,更不想破坏龙司留在高野舞心中的形象。

浅川一向很相信女性的直觉。既然跟龙司来往密切的高野舞说龙司仍保有童贞,那么龙司在高二时强暴女大学生的事情,或许只是他自己捏造的。

“老师在我面前就像个小孩子一样,什么话都跟我说,绝不隐瞒任何事情。我想我应该完全了解他的感情生活,或有什么烦恼。”

“是吗?”

“嗯,老师在我面前像个10岁的纯真男孩,如果有第三者在场,他又摇身一变成为一个绅士。在浅川先生的面前,他大概是扮演损友的角色吧!如果不这样……”

高野舞说着,突然伸手到白色皮包里面拿出手帕来擦眼泪。

“如果无法在不同时刻扮演不同的角色,老师就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生存……你能理解这种事吗?他是一个很单纯的人,那些吊儿郎当的男学生怎么能跟他比呢?”

浅川闻言不禁大吃一惊。他忽然想起高中时代,龙司虽然在课业和运动方面有过人的才能,但却拥有浪人般的孤独性格。

看来,他所认识的龙司和高野舞所了解的龙司实在相差太远了。

浅川并不想知道高中二年级时,龙司是否真的强暴了住所附近的女大学生,也不想知道他是否一再重复那样的行为。在老婆和女儿即将面临死亡的危急时刻,浅川不想被其他事情困扰。

最后,浅川只说了一句:

“龙司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只见高野舞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浮现一抹既不像笑、也不像哭的表情,她轻轻点头致意。

浅川反身关上门,快速走下公寓的楼梯,来到大马路上。当他离龙司的公寓越远,不禁越怀念这个牺牲自己的性命、为他投身危险游戏的朋友。

浅川不管路上行人的异样眼光,任由悲伤的泪水奔流而下……

5

10月21日星期日

浅川一边在纸上记下重点,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相信龙司在临死前已经解开咒文之谜,之所以会打电话给高野舞,大概是想叫她过去帮忙吧!

(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什么我还活着?而答案就是我在这个星期中不知不觉实行了咒文的内容。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可能性吗?是否只要借助第三者的力量,任何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实行咒文的指示……

然而投宿在小木屋的那4个年轻人为什么不抢先实行咒文的指示呢?就算在其他朋友的面前逞强、佯装不相信,事后也可以偷偷进行啊!

再仔细想想,我这一个星期究竟做了什么是龙司没做的事情?)

浅川一想到这里,突然大叫道:

“这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这个星期以来我做过而龙司没有做的事情可多着呢!别开玩笑了!”

浅川一拳打在山村贞子的照片上。

“你这个混账东西!到底要折腾我到什么时候?”

浅川不停地敲打山村贞子的脸,山村贞子依然面不改色,保有她美艳的特质。

接着,浅川走到厨房倒了一杯威士忌,他需要借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但是他随即又停下倒酒的动作,因为……

(别喝太多酒,待会儿还要开车到足利去。)

先前他在小木屋挖掘山村贞子的遗骸时,差点儿就崩溃了,幸好当时有龙司陪在他身边,他才能保住一条性命。

“龙司,求求你,救救我吧!”

(我受不了没有老婆和女儿的生活,我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龙司,借我一点儿力量!为什么我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先发现山村贞子的遗骸吗?如果真是这样,我老婆跟女儿是不是没救了?不应该是这样吧!龙司……”

浅川的心好乱,明知道现在不是哭泣的时候,他却控制不了激动的情绪。

紧接着,他在备忘纸上写下重点,包括老太婆的预言,山村贞子生下小孩了吗?她死前和日本最后一名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发生关系,与整个事件有关系吗?

每一个重点之后都是一个问号,没有一件事情有明确的答案,这样到底能不能导出解开咒文的方法?

时间又过了几个小时,外头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浅川躺在榻榻米上,感觉耳边好像有男人的气息在吹拂,同时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他搞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当浅川面对刺眼的晨光,不由得眯起眼睛,却看见一道人影……

他不觉得害怕,反而定睛问道:

“龙司,是你在那边吗?”

那道影子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人类和瘟疫》这个书名清楚地浮上浅川紧闭的眼帘,然后又慢慢消失。

浅川的书房里有那本书,当他开始调查这件事时,曾经怀疑让那4名男女同时死亡的祸源是某种病毒,因此才去买那本书。

虽然他还没有开始看,却记得那本书放在书架的某个地方。

晨光从东向的窗户射进来,浅川想站起来,却感到脑袋一阵抽痛。

(我是在做梦吗?)

浅川打开书房的门,找到经由“某人”指示的《人类和瘟疫》一书。

他知道龙司为了告诉他咒文的秘密,特地跑回来指点迷津。

(咒文的答案在这本厚达300多页的书中的哪个地方呢?)

刹那间,浅川的脑中灵光一现——

(191页!)

于是他急忙翻到191页,只见上面有一个名词呈不同级数放大——

繁殖繁殖繁殖繁殖

“病毒的本能就是增加本身的数量,侵害宿主的生命机能。增加本身的数量……”

浅川不禁发出尖叫声,他终于了解咒文的意义了。

(这个星期我做过而龙司没有做过的事情,不就是这件吗?

我从小木屋带回那卷录像带之后拷贝给龙司看,看来咒文的内容就是这么简单,只要拷贝一卷录像带给还没有看过的人看,帮忙繁殖就可以了!

那4个人在做了那个恶作剧之后,愚不可及地将录像带留在小木屋里,而他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刻意跑回去拿,以便实行咒文的内容。)

浅川想了又想,似乎没有其他更好的解释了。

于是他拿起话筒,拨了足利岳父家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是阿静。

“老婆,你要仔细地听我现在告诉你的事情。有些东西我一定要让你爸妈看,而且必须马上看……所以在我到达之前,千万不要让他们出门,懂了没?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啊!我为了救自己的老婆和女儿,竟然让岳父、岳母陷入危险境地……

不过为了解救女儿和孙女,他们应该很乐意配合才对。只要他们再拷贝带子给别人看,就可以避开危险了。可是以后……以后呢?)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别管那么多,反正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我现在就赶过去。啊!对了,那边有录像机吗?” “有啊!”

“是BETA还是VHS的?”

“VHS。”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记住!绝对、绝对不要跑到别的地方去。”

“等一下!你说要给我爸妈看的东西就是那卷带子吗?”

浅川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我说的没错吧?”

“是的。”

“没有危险吗?”

(你跟女儿再过5个小时就要死了……你这个笨蛋,老是问这些蠢问题,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把所有细节说给你听了。)

浅川好不容易才压住胸中的怒气。

“总而言之,你照我的话去做就是了。”

浅川放下话筒,打开音响橱柜,拔掉录像机的插头。

(拷贝带子需要两台录像机,我得把这一台一起带到足利才行。

7点以前上高速公路,如果没有塞车的话,9点半左右应该可以到达足利的岳父母家,加上要拷贝老婆和女儿的双份带子,到11点“死亡期限”之前可是相当紧迫的。)

浅川正想走出房门时,回头再看了山村贞子的照片一眼。

(你当真生了一个让人伤脑筋的东西啊!)

浅川决定从大井交流道上首都高速公路,穿过湾岸线,再进入东北汽车专用道的路线。

(东北线不太可能塞车,问题是怎么避开首都高速公路的塞车?)

浅川在大井交流道付费,同时确认一下塞车的状况时,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日,难怪平时像珠子一般串连在海底隧道里面的车辆竟然少之又少,就连交流道也没有塞车的情形。

(照这种情况看来,应该可以按照预定时间到达岳父母家,到时候就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拷贝、播放了。)

浅川松开油门,他一直很小心驾驶,避免因超速而卷入意外事端之中。

他沿着隅田川奔驰而下,到处都可以看到星期天早上还没有完全苏醒的街道风貌,人们悠闲地走着,这是一个平和的星期日早晨。

浅川想像这件事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妻子和女儿这两卷录像带到底会怎么扩散呢?

他也想过将拷贝带子拿给已经看过一次的人看,在某个特定的团体内重复拷贝、播放的话,也许可以预防它继续扩大、蔓延下去。

可是这么一来就违反了病毒希望繁殖下去的意思,而且目前还不知道病毒是以什么样的组合构筑在录像带内。

想解开这个谜题就必须做实验,不过等到有人愿意赌上一条命来解开真相时,病毒扩散的范围或许已经很大了。

更可怕的是,在大家不停地传播病毒的过程中,一个星期的缓冲期可能会逐渐缩短。因为看过录像带的人等不了一个星期,就迫不及待地拷贝给别人看,如此一来,这个“环”到底会扩散到什么程度?

由于恐惧感作祟,录像带在顷刻之间就会扩散到整个社会。尤其被恐惧所掳获的人们,很有可能自行捏造一些莫须有的谣言。

譬如:有人会故意加上“看过带子的人一定要拷贝两份以上的带子,让两个以上的人看过才行”这类条件,那么病毒的散播就会像老鼠会一样,以无法想像的速度迅速扩散开来。

不到半年,全日本的人民都会成为带原者,将感染的范围扩大到国外去。而且在散播的过程中一定会出现一些牺牲者,到时候人们就会知道录像带里的警告不是骗人的,于是每个人会更加拼命地拷贝录像带……

两年前,当前所未有的超自然现象引起一阵骚动时,报社收到1000万封以上的投稿信件。如今又有某个环节失控,一种新病毒将掀起一阵大恐慌……

山村贞子对逼死亲生父母的社会大众心怀怨恨,她与被人类的高超智能逼到绝迹边缘的天花病毒相互融合,以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形态重现于世。

浅川和他的家人,以及那些看过录像带的人都感染了这种病毒,他们是带原者,而且病毒直接潜进主掌生命延续的遗传基因里,目前无法知道它们将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更不清楚这和今后的历史、人类的进化有无直接关系。

(我为了保护家人,正准备将这种可能灭绝全人类的病毒散播到全世界……)

浅川对自己待会儿要做的事情感到恐惧,同时,内心深处响起另一个小小的声音。

(如果把妻子和女儿当成防波堤的话,事情是不是可以就此打住呢?只要失去宿主,病毒就会灭绝,这么一来就可以拯救全人类了。)

可惜这个声音太小了,对浅川起不了任何作用。

车子驶进了东北汽车道,这条路没有塞车,照这样开下去,时间绝对来得及。

浅川紧紧抓着方向盘。为了再度坚定自己的决心,他以不输给引擎声的音量大声吼道:

“我不会后悔的,没有道理让自己的家人成为防波堤。既然危机已经出现,那么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我都要保护属于我的东西。”

(如果是龙司遇到这种情况,他会怎么做呢?)

关于这一点,浅川认为龙司的灵魂已经告诉他录像带的谜底,这就表示他希望浅川去救老婆和女儿。

(我想,龙司一定会这样说:

“忠于自己现在的心情吧!在我们眼前的只有模糊而不确定的未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运用人类的智能或许可以解决事情,对人类而言,这是一个试炼,恶魔在不同的世代会以不同的形态出现,就算打倒他们,他们还是会再出现的。”)

浅川保持一定的车速朝足利的方向前进。

后视镜反映出东京的天空,乌云在上空诡异地飘荡、蠕动着,隐约透露出一种不祥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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