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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抗击兽王

《《赤翼》》

尹轩的瞳孔渐渐失去了焦距,雪牙感觉到了与从前不同的能量在结界中迅速聚集,身后的异世通道入口渐渐关闭一一并非是雪牙控制,而是被那逐渐强大的能量强制关闭一一换句话说,这能量渐渐压制住了雪牙的光之力。

“尹轩,你……”雪牙正要说什么,却看到一直投有完全清醒过来的隆纤竟然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这让她无法不惊讶一一尹轩散发出来的明显是暗之力,人王王使体内的光之力应该天生与之对立,但是隆纤不仅役有任何不适的反应,反而像是得到了新的力量。

红珊瑚雕琢而成的项圈上发出明亮的光芒,隆纤的尾巴尖尖变形,分化成了十余条赤红的锁链飘浮围绕在尹轩周围。

难道是链禁轩的灵魂觉醒了?但是为什么感觉不到光之力的爆发,而只能感觉到暗之力在不断聚集?雪牙进入了战斗戒备状态,伸出了利爪,锋利的爪子上渐渐晕染开莹绿色的光泽一一是毒。

尹轩的额上渐渐浮现出模糊的图案轮廓一一金色的莲瓣,墨色的镶边,莲瓣己经被墨色侵染得只剩下靠近中心的地方还是金色的。雪牙心里猛地一沉一一难道神噬的灵魂已经把链禁轩的灵魂侵蚀到这地步了?可是为什么王使没有反应?王使应该是最敏感的才对l目光突然停留在隆纤的项圈上,雪牙的瞳孔一缩,口中喷出一团浓零,迅速界散在整个结界中。外面的翼雪烟顿时失去了目标,只看见结界中充满了浓浓的乳白色气体。

“是溯夜对吧?是溯夜得到了你的效忠对吧?所以,背叛了神王殿下,背叛了自己的王,背叛了光之力,成了一个恶灵的奴隶,难怪会有这么强的暗之力反应。”雪牙的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隆纤面无表情地随着尹轩的手一挥,蛇尾幻化的锁链四散刺开,盘绕纠结,收回来的时候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我好不容易才技到尹轩,你不能带他走,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他是我的,是我的I”隆纤的眼中是冰冷的红色,瞳孔已经从[园形变成了立形,血丝一瞳孔为中心散开,像是走火入魔一般,像是整个大脑都换了一个人。

红色的锁链在浓零中出没,突然扫到了什么,立即剥落成无数鳞片的模样,轻盈散开,却又在眨IIP,I'司化作无数细小的锋刃暴雨般射出去。

一声狼嗥,震得人肝胆俱裂。浓露的温度骤降,隆纤的眼中渐渐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困倦,温度再次骤降,隆纤紧紧贴在尹轩怀里,背脊和手臂上也渐渐出现了红色的细鳞,尾巴渐渐恢复成本未的模样,本能地将尹轩的腿紧紧缠住,让他无法移动。浓霉稍微薄了些,但是站在外面的翼雪烟仍然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

一直没有动作,只是单纯聚集着能量的尹轩缓缓抬起左手,抓住已经失去知觉(有点类似于冬眠状态)的隆纤的脖子,往后一拉,像从自己身上拉掉一块布匹般将她整个人从身上拉了下来,然后毫不怜惜地扔在一边。

尹轩抬起头,血红的眼睛盯着浓零中的某个方向,像是能够洞穿着幻术,直直地逼视着雪牙的眼睛。抬起右手,匕首上带着黑色的锋芒,匕首的长度顿时多出了两倍。忽然,尹轩鬼魅般地消失在浓霉中,连气息也梢失在雪牙的感知中。下一个瞬问,雪牙却己惊一胥地发现匕首已经架在了她的喉咙上。 兽族天生的本能让雪牙感觉到害怕,第一次在自己还没有真正出手的时候就被动地置于下风,但是她已经有足够的经验来应对,瞬间捎失在霉中,尹轩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到她为什么那样轻松地逃脱了,就感觉到背后袭来一阵冷风。

一只带毒的利爪压在了颈动脉的位置,尹轩正准备疾速移动的身体猛地定格了,但是主要的原因却不是这利爪,而是背后的感觉一一压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刃不是狼瓜,而是一只手,从肌肤的触感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是一只女人的手。

“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尹轩了,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带着你的王使跟我回幻岛。”声音没有变但是声源的位置却比以前稍馓高了些。

尹轩的表情由惊讶渐渐变作笑容,嘴角一勾:“原来兽王还是能变作人形的,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一睹芳容t”回管他的是喉咙上又加了点劲的爪子,不,现在应该称作指甲了。

“我不会去幻岛,也不想死在这里,要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兽王弄这些霉是为了遮住自己变为人形时赤裸的身体吗?哈哈,原来兽王也会害羞。”戏谑的语气,虽然是尹轩的声音,但是俨然不是真正的他在说话。

毫无预兆地,毒爪斜拉而过,本应看到鲜血飞溅,然后尹轩的身体因为中毒而失去知觉昏倒在地,但实际上,雪牙却忽然失去的爪下的“猎物”一一尹轩在她动手之前捎失了。忽然腰问一紧,匕首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太阳穴上。 耳边传未尹轩低沉而戏谑的声音:“果然是可以变作人形的,身材不错,皮肤很好,一头银白色的头发也很漂亮,只可惜还留着两只狼耳朵。”

雪牙咬着牙,气得一语不发,堂堂兽王竟然被压制到这等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尹轩的身体里是谁的灵魂?应该是神噬吧?可是为什么感觉有点不太一样?太阳穴传来一阵剌痛,紧接着便有温热的血梧着面颊淌下。

“不知道狼的颅骨有多硬,但是我觉得要刺穿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尹轩冷笑着,“如果不想死在这里,就乖乖地回幻岛去当你的兽王。隆纡是我的,你带不走她的。怎么样,兽王殿下?”“你放开我。”“找还不至于傻到会听从你的命令。”

“我放弃。”雪牙咬着牙,出了在神王殿下面前,她还从未向任何人屈服过,可是这个在瞬间掌握了自己生死的人,浑身都散发出凌厉的气势,不是能不能抗衡的问题,而是绝对压倒性的强势。屈服,像一个人类屈服一一对兽王而言,这是极大的侮辱。尹轩点点头,异世通道的出口赫然出现在雪牙面前,不到半米。

“既然兽王如此给我面子,那么就由我送你一程吧。”突然一推,雪牙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向前倒去,被异世通道吸了进去。就在入口即将关闭的瞬间,伴随着最后一道光捎失,雪牙隐约听到了一句话。雪牙,对不起。“快点J。|夫点l”

不知道过了多久,尹轩渐渐醒来,恢复意识的刹那,第一个动作就是扭头去看隆纤,却发现她不知所踪,心里顿时紧张起来。天已经黑了,夜空中繁星闪烁。

耳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尹轩隐约听出了铁剑特有的大嗓门,紧接着,森林深处出现了火把的光芒,尹轩忽然觉得安心了,也顾不上去理清脑海里混乱的记忆以及一段不长不短的空白,浑身散了架似的瘫倒在地,像是剧烈运动的“后遗症”。

“没事了,尹轩。”朦胧中听到了韩丰的声音,感觉到自己被放到了担架上,一直听见韩丰在说“役事了……”

呵呵,果然是祸害遗万年,不仅没有因为那莫名其妙的昏迷而挂掉,最后竟然还带着人来救我韩丰呐,如呆你不在我耳边这样不停地念经,我会更加感谢你……最后的视野里,是参差的森林划破的天空中,闪烁的星星。

—第二十四章 - 醋意流转—

“我没受伤!不要把我当病人看行不行!”尹轩爆发了,一向温和的他终于爆发了,外面守卫的士兵被这突发的吼声吓了一跳——果然尹先生很不简单,竟然敢对天师发火。

主帐内,韩丰皱着眉头看了看地上摔碎的碗,抬起头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这小孩真是的,怎么可以摔碗呢?!小心这辈子都没饭吃!不知足的家伙!”

“韩丰,不要转移话题,我问你我身边那个女孩子呢?那个穿着白底橙花衣群的女孩子在哪里!不要说你不知道!你不是很会算吗?!”尹轩在以各种不同方式试探询问都以失败告终后,终于忍不住直接发问了。

“不知道!”响亮地回答,坦然的表情,可是在尹轩眼中却十分可恶。

韩丰看到尹轩气鼓鼓的样子,心情大好,正忍不住想笑出来,尹轩却直接冲向主帐,嚷着“你不说我自己去找!”

一双看上去如同书生的手嵌住了尹轩的肩膀,一时间尹轩竟然丝毫动弹不得。

“定身术——这还是我头一次用,嗯,效果不错。喂,再瞪我的话,眼珠子可就要掉出来了。”韩丰像扯面团一样扯了扯尹轩的脸,“年轻就是容易冲动啊!”

“韩丰,你究竟想怎么样!隆纤的下落你到底知不知道!”

“现在是你有求于我呀,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没教养的家伙。”韩丰毫不客气地给了尹轩一个暴栗。

尹轩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深呼吸一口,闭上眼睛说:“请告诉我,隆纤在哪里?我必须把她找回来,我答应过要照顾她的。”

“你先告诉我,你找她是为了履行承诺还是为了借用她体内的夜魂晶寻找龙神?”韩丰的语气严肃起来。

尹轩一怔,没想到韩丰已经知道这些了,颓然一笑:“你不是会读心术吗?既然能知道这些,为什么不直接读答案?韩丰,我很累,不想跟你玩这种幼稚的游戏。”

“如果你是为了履行承诺,那么如果她回来了,在你身边要以怎样的身份存在?朋友?被保护者?还是恋人?”

尹轩睁开眼睛,盯着韩丰的脸。

韩丰继续说:“如果是为了夜魂晶,那么我要非常遗憾地告诉你,她的身体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是人类不该有的,什么也不多,什么也不少。所以,她跟夜魂晶没关系,跟龙神也没关系。她对你而言没有利用价值。”

“我不是要利用她!”尹轩吼着,身体还是动弹不了,雕塑般站在帐中。

“我让你告诉我你的答案,不是我想得到答案,而是要你确定自己的想法。你总是在犹豫权衡,总是举棋不定,这样会有让那些跟你答案有关的人痛苦。男人怎么能总是这样畏首畏尾,迟疑不决!告诉我——你是为了什么。”韩丰看着尹轩的眼睛,尹轩在他清澈得过分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脸——迷茫无措。

“我……我是为了履行承诺,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能不能做到,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保护她,照顾她,就像教授临终时嘱托的那样,可是我真的可以做到吗?

“你的脑子里怎么有那么多问题?!有答案就好了嘛,至少有个方向了。”韩丰解开了定身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尹轩。

尹轩正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胳膊,却看见帐帘掀起,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是隆纤。

“隆纤!”惊讶之余,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下看去,意外地发现那条尾巴不见了。

“她被神蛇附身,我已经把神蛇剥离出来了,现在雾狰已经赶过来带着神蛇先回王城了,我们也要准备动身了。啊,我还要去看看鹞驯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韩丰的声音很大,估计最远的军帐都能听见,尹轩正纳闷,韩丰忽然对他耳语一句“小子,自求多福。”说完,不等尹轩发表疑问,快步走出了主帐。

“尹轩,刚才那些话我已经听到了,谢谢你。也谢谢你为我感到那么紧张。”隆纤走到尹轩面前,带着有些害羞有些喜悦的笑容看着他。

尹轩虽然高兴隆纤平安无事,但是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雪牙出现,说隆纤是王使,说她体内有夜魂晶,可是为什么韩丰说她是被神蛇附体,还把神蛇剥离出来了,为什么说她体内根本没有夜魂晶?雪牙不会撒谎,也没有必要撒谎,韩丰同样也没有必要撒谎,可是为什么差了这么多?还有,雪牙是怎么消失的,为什么没有带我和隆纤走,她不是很坚持吗?难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改了主意?该死,为什么中间有一段始终想不起来了?

“回神了!回神了!”隆纤轻轻拍着尹轩的脸,可是尹轩还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分析中,无奈之下索性高高扬起手,准备猛烈地给这个心不在焉的家伙一巴掌。

“啪!”不是巴掌和脸相互作用的声音,而是尹轩的身体再次本能般地行动,抓住隆纤的手,紧紧捏住。

“你到底是怎么来这里的?来了多久了?那条尾巴是怎么回事?告诉我,隆纤。”

隆纤看着尹轩,片刻,猛地甩开尹轩的手,背过身去,有些气愤而又伤感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来的,也记不清来了多久,更不知道那条尾巴是怎么回事!我还想知道答案呢,可是你却来问我!我说过我是追随你而来,你却不相信,你还要我说什么!尹轩,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因为我紧追不舍?还是因为我被神蛇附身?给我一个理由!”

“隆纤!”尹轩扳过隆纤的肩,让她正对着自己,“我没有讨厌你,我只是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你又出什么状况。我们都不属于这个次元空间,也不了解这世界,却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照顾好你。隆纤,我希望你明白,我能给你的只是力所能力的保护和照顾,只是这些,给不了那种……那种你希望的感情!这样,仍然没关系吗?这样,你还愿意留在我身边吗?我不想骗你,不想伤害你,我……”

“你当我是傻子吗?”

“什么?!”

“你当我是傻子吗?以为我连你喜不喜欢我都看不出来?尹轩,你忘了吧——我可是不会轻易说放弃的。我不会像一般的女孩一样听到拒绝就放弃的,我要在你身边,打架我能帮忙,出谋划策我也能帮忙,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转变心意,但是我知道一定有那一天!我现在就是孤注一掷,我就是要赌一赌,不问将来,不问结局,愿赌服输!”隆纤的眼中是不减当年的气魄,让尹轩不由得想起她在道馆所向无敌的气势来。这样的气魄,让他感到惭愧。

“隆纤,你还是一点没变,那么……”

“尹轩!你答应过我不要夜魂晶的!”尹轩还没说完,一个声音从天而降,竟是翼雪烟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刀跳进来,杀气腾腾地指着隆纤。

“烟儿,她身体里没有你要的夜魂晶!你难道能感觉到?韩丰很肯定地说她体内没有夜魂晶了!”尹轩挡在了隆纤前面。隆纤虽然很能打,但是也仅限于对手是人类的情况,现在是白天,翼雪烟还是妖族的模样。

翼雪烟的眼神有点动摇了,但是仍不死心:“我是感觉不到,另外两个同伴也没感觉到。可是兽王说她有,兽王不会说谎!”

“她不说谎不代表她不会说错呐!烟儿,你刚才应该在帐顶听到了我和韩丰的对话,还不相信吗?”尹轩的手往后面去拉隆纤,却捞了个空。

隆纤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尹轩身边,一双杏眼瞪着尹轩,一手指着翼雪烟:“她是什么妖怪!那耳朵是真的还是假的!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你叫她烟儿,那么亲热!”

尹轩愣住了,脑海里冒出一个令他头痛的声音——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吃醋?

—第二十五章 - 繁华星空—

尹轩的耳边突然响起韩丰的话——小子,自求多福。

“我是妖族,不是妖怪!”翼雪烟若不是看到尹轩那么在乎隆纤,只怕手中的刀已经飞过去了。在无须山上,兽王现身,而她亲眼看到尹轩维护的这个女子自腰部以下都变成了赤红的蛇尾,尽管韩丰说过那是因为神蛇附体,但是翼雪烟以自己妖族的本能起誓——事实绝对不像韩丰说的那样。只不过,她也不知道“事实”是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类留在尹轩身边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尹轩趁翼雪烟分神,轻易地夺下了那把明晃晃的刀,手一扬,直接扔出了主帐。

“烟儿,你要的东西不在这里,你现在可以走了,跟你的同伴一起去找你们需要的东西。”尹轩指着帐帘,做出“请”的手势。

不料翼雪烟却像是没看见一样,昂着头说:“我不走。”

“为什么?”尹轩看到隆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翼雪烟扫了隆纤一眼:“我知道你也要找夜魂晶,我也知道韩丰和你的力量比我和我的同伴更大,所以你们可能更先找到夜魂晶。我还是那句话,你们人类用不着夜魂晶,我不清楚你要那东西干什么,但是你不可能一直把它留在身边,所以如果你们先找到,你们先用,用玩了我就把它带走。对妖族而言,时间是很长的,我倒不介意多等些时候。当然,我不会白拿,我也会出力,毕竟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你觉得呢?”

“真狡猾!”不等尹轩开口,隆纤便嘲讽地说,“你是妖族,谁知道你会不会守信用,要是尹轩拼死拼活找到那个什么夜魂晶了,你却一把抢走怎么办?尹轩才不会那么傻!”

翼雪烟根本不理会隆纤,而是看着尹轩的眼睛:“这不是傻不傻的问题,这是信不信任的问题。尹轩,我的同伴已经离开了,我留下来,我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所以希望你能答应合作,愿意相信我吗?”

尹轩在翼雪烟和隆纤两双注视的目光下缓缓点点头:“我相信你,我想你如果要违背约定也不会轻松。烟儿,我答应与你合作,寻找夜魂晶。”

“尹轩……”隆纤拉住了尹轩的袖子,只说了两个字,就看到翼雪烟笑着一跃而起,从帐顶的洞跳出去,离开了,顿时惊讶的忘了后面要说什么。

“怎么了?”尹轩有些好笑地看着隆纤一脸惊讶的样子,不过人类看到妖族的行动方式感到吃惊也很正常。

“叫我纤儿!那么惊讶干什么!一脸不情愿的表情!你要是不愿意,以后就不许叫她烟儿!她是妖怪!是妖怪啊!我们认识那么久了,你还叫我的全名,还不如对一个妖怪亲切!”隆纤扁扁嘴,有些哀怨地看着尹轩。

从未见过隆纤露出这样的表情,尹轩还真是一时难以适应,可是看到她满眼不甘心,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头脑发热叫翼雪烟一声“烟儿”,自己果然容易同情心泛滥?糟糕呐。

但是……看看隆纤渐渐浮现出委屈的眼睛,尹轩轻轻地叫了一声“纤儿”。隆纤像是刹那间被解除咒语的公主,灿烂地笑了起来,认真而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

星空依旧,尹轩独自坐在营区的篝火边,看着士兵们来来回回地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回王城。主帐里,隆纤已经熟睡,而翼雪烟虽然不见踪影,但是尹轩能够感觉到她的能量波动——就在营区附近,与她同来的妖族果然已经离开了,她就留守在此,怕惊吓到士兵给尹轩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好在野草堆里等待天亮,暂时做一个影子。

尹轩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忍住没有去叫翼雪烟去主帐休息——要是让她跟隆纤独处,不知道又会撞击出怎样的“火花”。苦笑着摇摇头,尹轩环顾四周——韩丰又跑到哪里去了?从早上离开主帐,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他了,难道是忙着指挥回王城的工作?这种事情应该有鹞驯负责就好了吧。

那么……疑问的线头被尹轩扯到了,接着就像毛衣上的线被接连不断地拉下来,一连串的疑问在终于空闲下来的大脑里不断地堆积发酵,越来越多,最后竟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尹先生,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吗?”采荇拍拍手上的灰,走了过来,脸上还留着一痕污迹没擦干净。

尹轩的思绪被打断,侧过头看着采荇笑嘻嘻的娃娃脸,不由得也微笑着回答:“睡不着,明天要回王城了呐。来,坐。”

采荇也不客气,坐到了尹轩身边,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木头:“尹先生不是因为要回王城而睡不着,是因为主帐里睡着一个大美人才失眠吧!哈哈!没想到尹先生是这么单纯的人!”

尹轩苦笑着说:“我要是说不是,你大概也不会相信。”

不料采荇却要摇摇头说:“如果尹先生说不是,我会相信。毕竟她被神蛇附身过,尹先生可是立了头功。但是即使神蛇被剥离了,尹先生难免还会心有余悸吧。”

“神蛇是什么样子?我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送回去了。”尹轩装作随意地问起,无意识地拨弄着火中的木材。

“神蛇?嗯,是红色的,好家伙,足足有我脑袋这么粗,那嘴一张开——吓死人了!如果不是有天师在,我们大概都不敢靠近。雾狰将军胆子真大,敢带着神蛇回王城。嗯,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吧。”采荇托着下巴,火光映着他稚气未脱的脸。

尹轩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着雪牙和韩丰完全相反的话,到底谁说的是真的?或者两者的话中各有真假?唉,真是头痛,现在的事情真是麻烦。

“采荇,你竟然在那边偷懒!快点过来帮忙!”勾恒喊着,又不敢太大声,于是声音变得出奇的古怪滑稽。采荇想笑,又不敢笑,憋得一张脸通红。

尹轩有些无奈地笑着,看着采荇的背影,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看看主帐的方向,却扭头望火光微弱的营区边缘走去,渐渐走出了营区,在一条浅溪边意外地看到了韩丰的身影。

走过去,坐下来,静静地。

“有什么想问的就开口吧。”韩丰披散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飞,恍若世外游仙。

“我想问什么你知道的。”尹轩看着深蓝色夜空中的星辰,轻轻地说着。

“你想问的,我能回答的,我都已经回答了,想不相信是你的事。”

“我现在应该对你的话感到气愤,但是很奇怪,竟然没感觉。”

“那是因为你真的累了。那个半妖的事情你擅自作了决定吧。”

“要用夜魂晶去找龙神的人是我,不用与你商量吧。”

“你这样说还真是令我伤心,原来你想说‘与你无关’吧。也罢,反正我无聊,就跟你一起去找夜魂晶好了。还有一件事——你带回来的那个女人,跟你早就认识的,你要带着她去冒险吗?她只是普通的人类,很容易就会死掉。”

“如果不把她留在身边,她会有很多方法去死。韩丰,我第一次觉得女人很让人无奈。”

“这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该发生的事情一件都不会少,该走的路一步都不会少,尹轩,现在后悔没有听我的话,强行上山了吗?”

“不知道呐,或许,没有。”

“你什么时候才能用肯定的语气来回答我的提问?”

“你什么时候才能认真直接地回答我的提问?”

韩丰顿了顿,扭头看着尹轩,正好尹轩也正扭头用期待答案的眼神看着他。

沉默……沉默……

星空下,夜晚被两个男人突兀的朗声大笑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惊起宿鸟无数。

星空依旧闪烁繁华。

—第二十六章 - 王城再聚—

王城被穷奇毁坏的部分已经几乎完全修好了,当尹轩看到王城的情形时,觉得那只是一场过眼烟云,而现在又有新的烟云出现,华丽而盛大——没想到回来的时候竟然有如此壮观的迎接场面——通往王宫的王城主道两侧聚满百姓,有为了看传说中的韩天师而来的,也有为了看那位独力除掉凶兽穷奇的勇士的,热闹的气氛让尹轩有些不习惯,头一次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不由得有些脸红。偷眼看看韩丰——果然是一幅镇定自若,习以为常的表情。

进了王宫的大门,百姓的喧嚣被留在了外面,通往正殿的礼道两侧恭敬地站着众官员,礼道的尽头,是盛装华服的独犀和夕颜公主。公主依旧带着面纱,站在身材高大的独犀身边,显得弱不禁风,纤弱得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惜。

韩丰还是没有表情,冰山一般,即使看向独犀和夕颜的时候,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尹轩看到了夕颜眼中的挫败感,看到了独犀眼中的不甘,以及看向自己这边时那一抹无法忽视的怨恨,甚至——杀气。

尹轩在心里苦笑一声——自己果然是神经过敏,太多虑了。无意中低头,再抬起,发现夕颜的目光竟然不知何时飘向了另一个方向,流露出刻意掩饰却掩饰不全的恋慕,以及刻进心底的苦楚。尹轩的目光悄悄投向那个方向,只看了一个人——雾狰。

“天师,欢迎你凯旋!辛苦你了!本王已备下盛宴为天师庆功,其余众兵士皆有重赏!”独犀快步迎上来,握住了韩丰的手。

“有劳殿下了。”韩丰客气地说着,语气却仍然是跟人保持距离的寒冷,用宠辱不惊来形容韩丰或许很合适,但是远远不够。韩丰不着痕迹地收回手,不亢不卑地看着独犀。

“王兄,天师累了。”夕颜在旁边适时的一句话打破了微妙的尴尬。

独犀朗声笑道:“看到天师平安归来,本王实在太高兴了,竟然忘了天师一路奔波,必定劳累,那么还请先回别馆休息,晚上赴宴!”

“谢殿下。韩丰就先告辞了。”韩丰转身时看了尹轩一眼,尹轩立即跟在他身后,随着宫女往别馆去了。

别馆。

“哎哟,累死了!”韩丰一头倒在卧榻上,说什么也不想再起来了。

尹轩鄙视地看了他一眼,但是心思却仍然放在礼道上的那一幕幕。

“想什么呢?那么出神。不累么?不累也好好休息一下,晚上还有该死的晚宴,现在不累到时候也会累的——不停有人上来拍马屁,敬酒,还有一些无聊的表演,要不是为了有好吃的,我才懒得去。”

“韩丰……”

“拜托,不要这么严肃,放松,知道什么叫放松吗?真不知道你这样一天到晚都在考虑问题,会不会短命。放松啦!”韩丰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看着尹轩,干脆突然抓住他的衣服一扯,尹轩被拉倒在他旁边。

“现在开始说吧,我听着呢。”韩丰在尹轩发怒之前再度开口。

尹轩无奈地叹口气,自己已经渐渐习惯了韩丰的个性,于是就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你有没有发现公主看雾狰的眼神很特别,好像很喜欢却又不能在一起,雾狰有意无意地躲避公主的目光……”

“你什么时候开窍了?”韩丰惊喜地感叹着,“虽然晚了点,但是还好。你大概也猜到了吧,独犀不惜牺牲自己妹妹的幸福,让夕颜装作喜欢我的样子要把我留在奇殇国。”

“公主怎么会那么听话?难道说是为了不让你跑到别的国家,让奇殇国有强敌,所以才舍弃自己的真心……”

“那小丫头怎么可能这么伟大,”韩丰冷笑一声,“你不觉得比起那个可以永垂青史的破理由,她的心上人被威胁这个理由更可信?”

“可是……可是雾狰是独犀的得力心腹,独犀怎么可能对他下手?”

“真是天真的小孩子,”韩丰忽然转过头看着尹轩的侧脸,“对于一个王,得力心腹不止一个,丢了一个立即有新的填补上来。你不觉得如果我留下来,就算他牺牲掉十个心腹还是稳赚不赔吗?哦,我忘了,你一直都在低估我的价值,一时半会儿是很难理解。不过,你要知道,只要我想,我有很多办法颠覆这种规模的国家,不要那么惊讶,我说过你一直在低估我。尹轩,不要把你那些仁慈正直的道德观念往国家的领导者身上套,你会发现,没有一件套得上去。”

“这样的王……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寻找神蛇?让他吞了蛇胆长生不老?!”

韩丰又笑了起来:“这个世界上包治百病的药什么病都不能治,长生不老的药对生存的时间没有任何帮助。但是人类需要一些幻想来支撑自己的梦想。那条神蛇只不过是修得灵性的蟒蛇,那枚蛇胆的灵气根本不是普通人类吸收得了的。但是独犀会以为自己真的长生不老了,然后就会少了一样后顾之忧继续他当初的理想?”

“建设一个繁荣安定的国家?”尹轩哼了一声,“韩丰,你擅用读心术,但是你有没有对独犀用过?独犀绝对不是一个仁慈的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恨我,看我的眼神像刀子似的,跟穷奇战斗的时候是那样,今天回来的时候还是那样。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戾气,他比你想象的要狠毒的多,既然可以让自己的妹妹……”

“仁慈的王是不可能建设出繁荣安定的国家的。尹轩,我比你更了解独犀,当然你对他的感觉没有错,他内心的确是冷酷的。至于他讨厌你的理由很简单——你是我身边的奴隶,不要瞪我,我只是在说事实——他应该比夕颜更早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大概是在我们刚来的宴会上就发现了,我对一个奴隶都比对他好,他被伤到自尊心了,而王的自尊心通常都是很强的——现在懂了吗?”

“懂了……”尹轩咬紧了牙,片刻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不觉得你很无聊。”

“就是因为无聊才想看这些人千变万化的表情嘛!”

“韩——丰!”

“天师,尹先生,隆纤小姐到了。”门外传来宫女的声音,尹轩的手在掐住韩丰脖子的瞬间不甘心地收了回来。

嘎吱一声,门开了。隆纤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一套宫装,粉色的纱绸罩在白色的细布衫外,腰上束着一条绣金腰带,坠着一块玲珑羊脂玉佩,下面串着一条七色流苏www齐Qisuu書com网。头发盘了起来,梳着简单的发髻,一支碧玉发簪侧插在髻中,清爽而不失高贵。

“尹轩,好看吗?”隆纤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想听到尹轩的称赞。

“啊?哦!第一次看到你穿这样的衣服,没想到听好看的,谁给你打扮的?东西搭配得挺合适的。”尹轩由衷地说着。

“真的好看?!是一个叫小橘的宫女打扮的,饰品也是她选的。她说公主请我一起去参加晚宴,这样去怎么样?”

“我觉得……”

“天师!”一名侍卫出现在门口,打断了尹轩的评论,隆纤有些不高兴地看着这个扫兴的家伙,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天师,王有令,特赐尹先生与鹞驯队长等同享庆功宴,以示平等。”

“嗯,知道了。”

“奴才告退。”

隆纤看看韩丰,问:“什么意思?”

尹轩却已心下了然,无非是独犀厌恶他的“奴隶身份”,让他跟鹞驯他们待一起,不过这样也好,至少自在很多。

“休想自己自在,跟我同甘共苦吧,哼哼。”韩丰奸诈地笑着,尹轩知道他的意思了,满脸无奈。

—第二十七章 - 庆功晚宴—

宫外夜色深沉,宫中歌舞升平。处处灯火,处处欢声。庆功宴已经开始,只是主角迟迟没有出场,百官们只能一边喝酒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等着韩天师,只是谁都没有怪他摆架子的念头。

“韩天师到!”门童脆生生的喊道,宫内顿时安静下来。

韩丰一身白色锦袍,绘着青色的隐鹤纹,满头青丝用一根白底蓝水纹的缎带束在背后,腰间系着一条刺绣流云腰带,坠着独犀赐的那枚镂金夜明珠。简单清雅,处处随意却处处精致,配上那张惊为世外游仙的面容,不言不语便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独犀看到韩丰出现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是在看到他身后跟着的尹轩时,那笑容顿时烟消云散——不是让他跟鹞驯一班人等聚一处吗,怎么又跟着韩丰了,真是不懂规矩的奴隶!若不是看在韩丰的面子上,独犀恨不得立马叫侍卫把尹轩拖出去。

尹轩穿着一身黑色的细棉布衫,水蓝锻滚边,没有任何装饰品。已经过肩的头发散着,平时垂下来的额发全部梳到后面,露出一张完整的面孔,许多人还是头一次看清楚尹轩的模样,这才知道他原来也是一个逼近完美的人。

不过这一次除了韩丰和尹轩,还多出来一个令人无法忽视的亮点——是一个女子,早就听说这次天师到无须山捕神蛇,带回来一个天仙似的女子,今天终于得以一睹芳容,心里猜测着她的来历。

隆纤穿着那身轻巧简约的衣裙,忍不住好奇地偷眼大量周围的环境,这远古时代的宫殿,远古时代的人,竟然也可以如此华丽!虽然知道这跟自己原来所在的世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还是忍不住惊讶。

“天师,请入坐。”独犀对韩丰恭敬客气,但是在看着尹轩的时候,目光却刹时变了,“天师,不知道尹先生他为何没有去……”

韩丰带着独犀看不懂的浅笑答道:“鹞驯等人功不可没,尽职尽责,尹轩的身份尚低,还不足以代表我嘉赏他们,所以我先把他带到这里来了,稍过些时候,我将亲自前去军营。想必殿下不会有异议。”

独犀一愣,随即笑道:“天师果然体恤将士,本王怎么会有异议,只是没料到尹先生会来,所以没有备下座位。”

隆纤扫了独犀一眼,心想——这是什么地方,没有备下座位这种借口也说得出来,分明是没有诚心!但这也是在心里想想罢了,韩丰和尹轩早有交待,让她能不说话就尽量不要说话,不被问话绝不开口,开口也尽量少说,一些桥段要怎么编全由韩丰和尹轩去处理。

其实无论是尹轩还是隆纤,都不清楚独犀到底想干什么——目的无非是要留下韩丰,但是他要怎么做?会利用些什么呢?韩丰对此的回答是:我很期待他的表演。

“无妨,隆纤在旁边侍奉即可,原本为她备下的座位就给尹轩了吧。尹轩,入座吧。”韩丰向隆纤招招手,隆纤立即会意,将位置让给了尹轩。这个时代的宴席都是席地而坐,每人一块精美的软席,隆纤接过宫女的酒壶跪坐在韩丰身边,尹轩颇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别人不清楚,可是他却甚至隆纤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不会做家务,更不要谈伺候别人了。

隆纤虽然从没伺候过谁,但是这种情况下也只有赶鸭子上架,所幸夕颜坐在独犀旁边,小橘在她身边伺候着,隆纤还能瞥见小橘的举动,现学现用。夕颜的目光徘徊在尹轩、隆纤、韩丰、独犀之间,满腹狐疑,却在瞥见殿中暗处一个身影的时候,全副精力都落在了那一处。

“那么,就请尹先生入座!”独犀脸上带着帝王高贵的表情,用语也颇为恰当,但是只要长了耳朵都能听出来那句话是怎样咬牙切齿蹦出来的。

尹轩坦然入座,他发现自己跟韩丰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学会了一个本事——脸皮厚,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无奈。

韩丰跟独犀讲述着抓蛇的过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滴水不漏,天衣无缝,遣词造句,抑扬顿挫,完全就是一个高级的说书人,就连明知道他话里水分惊人的尹轩也不由得听得津津有味。明天大概就会传出消息,王城的百姓都会知道捕捉神蛇的经过是如何如何惊险,如何如何艰难,最后天师又是如何克服万难不辱使命,凯旋而归。不仅如此,还将被神蛇附体的一个如花少女救下,于是少女为了报恩,发誓生生世世跟随其身边,侍奉终生。于是,韩丰的传奇人生又将添上一段华丽的传奇。

尹轩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水,原来传说就是这样来的。不经意间看看隆纤,发现隆纤也正看着他这边,对上了眼,赶紧收回目光,脸上却掩饰不住浮现出来的那一抹红晕。尹轩在心里暗叹一声,不知道韩丰的传奇会不会再出现一个野史,说被神蛇附身的少女最终意属他身边的随从,然后又如何如何……

“殿下,请不要强人所难!”

尹轩正在神游天外,被韩丰这忽然拔高的声音招了回来,殿中其他人也顿时安静下来。看看韩丰,一脸正气凌然,身板坐得笔直,双眼坚定地看着独犀。

“我爱惜天师的才能,可以为天师提供施展抱负的条件,如果天师愿意留下,本王愿将夕颜公主许配与你,永结同好。从此以后,天师与本王共创盛世繁华,造福百姓!为何天师始终不肯答应?!”独犀的语气咄咄逼人,但是却不忘搬出一番道理,想要以理服人以情动人,这或许对别人而言效果极佳,但是他偏偏遇到了韩丰这种油盐不进的人。

韩丰还是一脸平静地说:“殿下雄心壮志令我佩服,殿下的诚意我也体会到了,但是我们有约在先——我为殿下捕得神蛇以后,必然要离开。韩丰游散惯了,没办法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不喜欢被关在笼子里。另外,”韩丰看了看夕颜的已经变得惨白的脸,“殿下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赐婚,可曾问过公主殿下的本意?何必强人所难。”

“这个天师大可不必担心,夕颜素来听闻天师种种,早已有恋慕之心,”独犀的目光转到夕颜身上,带着微笑说,“夕颜不必害羞,说出来即可,天师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你大可放心。一直对天师有心,对不对?”

沉默……沉默……

一声几不可闻的“对”从夕颜的口中飘出来,转眼间夕颜的眼中已满是泪水,望向那阴暗角落的目光猛地一沉,竟是羞愧绝望。尹轩再也看不下去了,硬生生地丢下一句“我身体不适,先告辞了。”起身遍走,离开时与独立梁柱边的雾狰擦身而过,情不自禁地深深一叹,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

庆功宴继续着,尹轩回到了别馆的住处,夕颜含泪欲泣的模样在眼前挥之不去,心里憋着一口气,终究忍不住一拳重重地砸在门上,却不料门正好拉开,外面竟然站着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小橘!

“你怎么会在这里?”尹轩从小橘苍白的脸上看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小橘左右看了看,一步跨进屋中,顺手关上门,转身扑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在了尹轩面前,尹轩赶紧蹲下去扶住她。

“尹先生!公主她……公主她被带走了!”小橘的话让尹轩愣住了——被谁带走了?难道是……

—第二十八章 - 私奔之罪—

私奔?夕颜和雾狰?公主和将军?

果然……很传奇……

小橘惊慌失措地看着尹轩,现在她能想到可以帮上忙的就只有他了:“尹先生,奴婢知道你也看出端倪了,公主殿下是被王逼着说那些话的。奴婢知道你和天师都是好人,所以请帮帮公主殿下。”

“你别急,先把事情说清楚,我要是能帮忙肯定会尽力而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小橘情不自禁地抓住尹轩的袖子:“公主殿下在庆功宴上实在待不下去了,借口说头疼,要我陪她回寝宫歇息,还没到寝宫门口,雾狰将军就骑着马冲了出来,带着公主殿下……私……私奔了!”小橘的舌头都有点打结了,可见事态严重。

果然是大事不妙!尹轩暗骂一声:雾狰这家伙看上去挺稳重,怎么也做出这种不经过大脑的举动来!大概是夕颜在大殿上承认对韩丰“早有恋慕之心”,把那家伙逼急了。

“尹先生,王已经知道了,但是还没有让其他人知道,庆功宴也还在继续。现在王城精兵队已经被派去追赶了,求尹先生想想办法,将军和公主谁都不会独活的!”说到此时,小橘已经是满脸泪痕。

尹轩把小橘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先平静下来,一边迅速地想着对策。

“韩丰现在在哪里?”

“天师还在宴会上,王还在劝说他留下。”

“派去的精兵队有多少人,你知道什么全都告诉我。”

“好像有两个小队,其中一队是鹞驯队长带着,另一队的队长我没见过,但是他们的标志是精兵队的‘螭’,跟鹞驯队长的‘蟠’是同级的。尹先生,要让天师回来吗?”

“不用了。小橘,雾狰往什么方向跑的?”

“东面。”小橘想了想又补充道,“但是离王城边境最近的是西南方。”

“你对王城熟悉吗?”

“闭上眼睛都不会迷路。”

“我现在去追他们,你给我当向导,害怕吗?”尹轩一边说一边把韩丰留给他防身用的银质匕首插进腰带里,再把独犀赐的腰牌揣进怀里,转身看到了小橘义无反顾的表情,竟颇有几分巾帼英雄的气魄。

……

黑马出了王宫南门,直奔西南方,果然不多时就看到了一片火把的光芒。

雾狰冲出东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反省了——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可是渐渐追上来的精兵队却让他无暇多想。正觉得对不起夕颜,却看见怀里中的夕颜满眼信任地依偎着他,没有畏惧,没有担忧,只有单纯的信任。雾狰的顾虑飞到了九霄云外。

逃吧,只要逃出了王城就胜利了一半,但是他却没想到自己亲手带出来的精兵队竟然行动如此迅速,苦笑一声,策马扬鞭,往东南方向去了,本以为自己从东门出来,能够暂时迷惑以下追兵的视线,但是没想到现在没用了,只能死命往预定方向飞奔。

什么!竟然已经有人在自己前面先到了!雾狰勒马,身后追兵渐近,借着月光看清了尹轩的脸,那匹黑马还是自己当初为他挑选的,没想到……呵,马上还坐着小橘,是当向导的吗?不愧是天师的随从,果然头脑极好,果然不是那么容易逃走的。

这里树林中唯一的一条小路,来去只有一条路。

就在雾狰手中剑欲出鞘的时候,尹轩开口了:“我不是来拦你们的,如果你能发誓对公主负责,用不辜负,后面那条尾巴我来处理。信得过我吗?”

雾狰凝视了尹轩片刻:“我发誓,若辜负公主,天打雷劈,万箭穿心!尹先生,大恩不言谢,若有将来有机会,雾狰定会舍命回报。”

尹轩璀然一笑:“回报可以,舍命就算了。你们多多保重,好自为之,记住你的毒誓。”

“那么,就此别过。”

“公主殿下!”小橘喊了出来,却只是将声音死死压低。

夕颜在雾狰怀里满眼噙泪地看着小橘,她与小橘自幼一起长大,虽说身份有别,但是情同姐妹,这一走,王肯定会怪罪小橘的,到时候……

“公主,不要担心小橘,我既然趟了这浑水,就会管到底,小橘不会有事的。”尹轩的笑容让夕颜安心不少,却不知被小橘看在眼里,心里猛地一震。

“雾狰,接着!”尹轩把怀里的令牌抛给雾狰,“拿着这个,总会有用的。”

“谢了!”雾狰郑重地把令牌揣进怀里,策马而去,那令牌竟像是有千斤重。

……

雾狰的马刚刚跑出视野,精兵队队就到了跟前,鹞驯骑着一匹白蹄黑马,臂章上是尹轩已经熟悉的“蟠”。而与鹞驯齐头并进的是一个魁梧壮硕的男人,衣着打扮都跟鹞驯一样,但是臂章上却是“螭”。两队人马加在一起约有一百八十余人,这么多人来追击雾狰,也算是对雾狰能力的证实了。

最近的突发事件总是特别多。尹轩无奈地摇摇头,悄然把手搭在了腰间匕首的手柄上,既然被看到了,逃跑就没什么意义了,更何况……树林深处,小橘应该正在努力往王宫的方向跑吧,要怎么做已经告诉她了,接下来就看她能不能及时完成任务了……

“尹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鹞驯挡了一下“螭”的队长,故意把“尹先生”三个字说得很大声。

“今晚月光明亮,我在宴会上多喝了几杯,想出来吹吹风,不知不觉就转到这里来了。庆功宴结束了?”尹轩发觉自己原来还挺会演戏的。

“螭”的队长抱拳行礼道:“尹先生,属下是精兵队‘螭’队队长——天厥。今晚公主被劫,贼人是雾狰,现在奉王命捉拿,刚才看到一匹马离开,不知是否是尹先生被他骗过去了。”

鹞驯看着火把的光芒中,地上浅浅的马蹄印,心中已知一二:“尹先生,时候不早了,还请随我等回王宫,天师应该正在等你回去,请不要让他久等。”

尹轩发现鹞驯其实比他想象得要聪明,这分明是在给他找台阶下,看来鹞驯已经看出了什么,至于天厥——尹轩看了看那个满脸凶相的男人——他应该也看出来了。不过现在还不不能退步,雾狰的马驮着两个人,这群如狼似虎的精兵很快就能追上,现在能拖多久就拖多久,但愿雾狰那匹战马能够争气些,尽量跑远一点。

“今晚月色极佳,不如大家一起赏月,也不辜负这番良辰美景。”尹轩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呕吐——天,我都说些什么呐!他们定力还真好,不愧是精兵队的,竟然没被我恶心到。

天阙皱着眉说:“尹先生好兴致,只是我等有要事在身,还请从路上让开,否则伤了先生我们也不好交代。”

“这又不是你家的路,我愿意在这里,出城还有其他路呐,劳烦你绕道吧。”尹轩发现自己被韩丰传染了——果然很无赖。

“如果尹先生执意不让,那么就请保重。追!”天阙手一挥,精兵队竟然无视尹轩一般冲了过来,鹞驯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眼看尹轩就要被马群冲伤,尹轩手中匕首已经拔了出来,这种情形还不足以让他受伤,只不过要伤人就是了。

“全部给我回来!”一声历喝犹如惊雷在耳。天阙前一个瞬间看到尹轩还在马背上,下一个瞬间竟然就被尹轩用匕首抵住了喉咙。精兵队顿时愕然,纷纷驻马回头,看到队长被威胁,刷刷地亮出了武器,一时间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就连鹞驯也没想到尹轩竟然会有这样的举动。

“全部住手!”四个字,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难以违抗的气势。

……

—第二十九章 - 假传王令—

就在众人望向那个声音来源的时候,一阵腥风扑面而来,紧接着是一阵树木折毁的声音。

“神蛇!”不知是谁叫了一声,几乎所有人都立即萌生了逃离的念头,但是偏偏腿脚不听使唤。且不说天阙带领的“螭”从没见过神蛇的全貌,就连亲眼见过神蛇的鹞驯他们也直冒冷汗。其实那时候当他们赶到时,神蛇已经昏迷了,被弄进韩丰特制的带有咒符的笼子以后才渐渐醒过来,像现在这样如此近距离接触没有任何束缚的神蛇还是头一次。

神蛇忽然低下头来,下颚贴到地面上,那硕大的脑袋比得上一张桌子了,这时心已经悬到嗓子眼的众人才看清神蛇的头顶竟然站着一个人,一个举着火把身穿白衣的人——韩丰!

“神蛇已被驯服,不会伤人,大家只要不乱动,神蛇不会攻击。”韩丰说得轻巧,却没说什么才叫乱动,以至于谁都不敢移动分毫,生怕招惹到神蛇的注意。

韩丰从蛇头上飘然跳下,走到了尹轩面前,此时的尹轩还用匕首抵着天阙的喉咙。

“尹轩,放开他。”

尹轩迟疑了片刻,松开手,把匕首插回了鞘中,心里估计着雾狰大概已经带着夕颜走远了,现在韩丰再这么一闹,又能再争取些时间了。

“天师,我等奉王命追捕劫走公主的雾狰,不料在此处……”天阙看了尹轩一眼,没有说下去,在韩丰面前低下头来。能驾驭神蛇的人,果然不是凡人!

“王令精兵队全数回宫。”

“什么!那公主……”天阙不甘心地指着雾狰和夕颜离开的方向,却在韩丰的目光注视下怎么也说不出下半句话,憋了半天也只能转身对自己的部下一挥手,下令回城。

尹轩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月光下渐渐恢复平静的王城边境,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温暖,却有些掩饰不住的苦涩。

“你现在的表情比哭还难看,笑不好就不要笑。”韩丰拍了拍尹轩的肩膀,戏谑地说道。

“不想看就不要看。”尹轩毫不客气地反击,倒让韩丰感到意外。

韩丰一招手,神蛇贴着地面滑了过来,拉着尹轩站上了蛇头。神蛇立起前半截身子,缓缓地往王宫滑去。幸好是晚上,否则不知道要吓到多少人。

“你还真是夸张,居然是驾着神蛇出现,出够风头了吧?”蛇头滑溜溜的,又没有地方可以抓着,尹轩有点怕被甩下去,不由得说话的语气有点重,不过韩丰应该已经习惯了。

“你觉得你有资格这样跟我说话?”韩丰的表情和语气都不想是在开玩笑。

这严肃的气氛让尹轩顿时觉得不适应——韩丰生气了?自己的确是擅自行动,还跟精兵队发生了冲突,而且动手了,但是双方都没有受伤,当然这是因为韩丰及时赶到。

“神蛇的速度比马快,而且不用兜圈子。小橘找到我的时候已经跑得快断气了,现在隆纤正在照顾她。以后你要怎么处理小橘?不要以为可以向独犀求情。”

“小橘做错了什么?为什么独犀要跟她过不去?!”尹轩眼前又出现了那张无可奈何的悲伤的脸,这个世界真的充满了不合理的地方!

韩丰冷笑一声,看着尹轩皱起眉头的脸:“她是奴隶,主子私奔,有辱国体,自当领罪。不要那么惊讶那么气愤——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是奴隶与主人两种人构成的吗?!不要把你那自以为是的‘理’拿出来,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为什么要这样……人为什么要欺压自己的同类?!为了一个留住你这样一个人,就要牺牲自己唯一的妹妹的幸福,就要牺牲对自己衷心不二的臣子的幸福,还要让无辜的所谓的‘奴隶’赔罪?”尹轩扭头看着韩丰,“我的理?我的确觉得这一切都不合理,我的确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是……但是我只是想做一点自己可以做的,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韩丰不假思索地说:“只是想满足自己那种想法就不顾一切地插手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雾狰和夕颜要整天担惊受怕地过日子!有没有想过夕颜自小就是锦衣玉食,今后颠沛流离的生活她如何坚持!有没有想过雾狰一身本领从此就将埋没,一腔抱负,却从此英雄无用武之地?!”连连逼问,不留一点空隙,尹轩,你要怎样回答?

出乎意料地,尹轩没有做任何辩解,只是回头看着雾狰和夕颜离开的方向,摇摇头说:“我没有想过,也不愿意去想,那是他们选择的路,那是他们的幸福,我有什么权利阻止,我只知道他们一起离开的时候是幸福的。”

尹轩回头,看着韩丰,在月光下露出一抹凄然的笑容:“韩丰,你不会明白我有多想看到别人幸福的样子,哪怕是一瞬间也好。你不明白!不明白的……”

韩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拍尹轩的肩膀,不去看那双眼睛闪烁的光芒。

前面就是王宫了。

尹轩,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早就看惯了人类的本性,你还是这样干净么?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接受么?装作习以为常的样子,其实心里还是反感着抗拒着,这样很辛苦啊。想看到别人幸福的样子……我知道为什么,我知道的……

……

“尹轩!有没有受伤?”隆纤坐在别馆的台阶上等着韩丰把尹轩带回来,看到尹轩出现在眼前,立即迎了上去,左戳戳右按按。

“我没事,隆纤。”

“叫我什么?”隆纤不高兴地嘟起嘴。

“纤儿,抱歉,我忘了。小橘没事吧?你怎么在外面坐着?”尹轩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心里却在想着独犀的事情——回来的时候韩丰让尹轩先回来休息,他自己去独犀那里说明情况。韩丰要怎样压制独犀的怒火?呵,我果然又给韩丰惹麻烦了。

隆纤发现尹轩的脸色有点不太对劲,赶紧给他端来一杯热茶。

“小橘太累了,回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她突然冲到宴会上,扑到韩丰面前,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软了。韩丰听她说了几句话就一言不发地冲出去了,宴会就此散了,我听到外面嘈杂,但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小橘跟我说了几句话就晕过去了,我又不能离开,只好在这里等你回来。尹轩,你确定你没受伤?到底出什么事了?整个王宫都鸡犬不宁的。”隆纤憋了一肚子问题,终于全部说了出来,顿时觉得轻松多了。

“什么?!韩丰是一言不发地冲出去的?独犀没有命令精兵队返回王宫?”尹轩斜靠着坐榻靠背的身体一下坐得笔直。

“嗯,什么精兵队?独犀什么都还没来地说韩丰就跑掉了,当时独犀的脸色难看得吓人,不过现在你平安回来了,应该没……”

“韩丰对精兵队说王召他们回宫,那岂不是……完了,韩丰一个人去见独犀了!”尹轩自言自语着站起来,疾步走向门口,却被隆纤扯住衣袖。

“韩丰说过,一旦你回来了,就不能让你再出去,小橘也是一样的,必须待在这里等他回来!尹轩,我虽然还不知道你和韩丰的关系,但是我相信他是会保护我们的!”隆纤坚决地拦下了尹轩。

尹轩一惊,一股无名火油然而生,一拳砸在墙上,隆纤看得直心疼,但是又不敢把气势降下来,生怕尹轩要冲出去。

“尹轩,你最好听那个女人的。”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逆着月光只能看见窗台上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人影,看不清脸,但是声音却一听就知道是谁。

“烟儿!”尹轩完全没有感觉到她出现,忽然想起她在晚上会变成人类,难怪没有妖族的能量波动。

翼雪烟的身影忽然消失了,只留下一句话:“我去看看韩丰的情况,虽然是晚上,但是侦察这种任务对我而言还是小菜一碟,等我带消息回来。暂时不要乱跑。”

……

—第三十章 - 一夜遗忘—

水晶灯罩中的烛火静静燃烧,柔和的光芒充满了整个房间,这里是独犀的寝宫,现在却没有一个侍从在,他的对面坐着正在喝茶的韩丰。

“神蛇已经关回去了?”独犀的尾音稍微扬起,不是询问,更像是审问。

韩丰点点头,就像是普通朋友闲话家常般:“嗯,咒符都贴好了,你什么时候要取用蛇胆只要隔着笼子打晕它就可以了。”

“假传本王旨意的事情你要怎么解释?”独犀强忍着自己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有风度,只是那僵硬的坐姿泄漏了他此时的心情是多么恶劣。

“我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因为那是事实。所幸尹轩跟他们还没有真正动手,否则很难保证你的精兵队可以完整地回来。”韩丰呷了口茶。

独犀半眯起眼睛,怒火已经快要爆发了:“你是想说,如果不是你放出神蛇赶过去,我的精兵队就会被你的奴隶伤到?”

韩丰放下杯子,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静静地说:“是的,不要忘了,他独自一人杀了穷奇。独犀,我知道你厌恶尹轩奴隶的身份,但是我也说过,他是我的奴隶,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不属于其他任何人,他应当得到和我相差无几的待遇。”

“我已经做到了。但是,”独犀深吸一口气,压下自己的愤怒,“雾狰劫走我的妹妹——奇殇国的公主,你的奴隶却将他们放走了。这又做何解释?我已经在庆功宴上宣布将夕颜赐婚与你,如今发生这种事情,我要如何面对我的臣子和百姓?!”独犀一拳砸在茶案上,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

韩丰冷眼看着独犀:“第一,你是说如果我留下来,就赐婚;第二,我没有答应留下,更没有答应接受赐婚。独犀,夕颜是你的亲生妹妹,我理解你为了要把我留下来而牺牲她的幸福,甚至把她作为一个筹码,但是,”韩丰看到独犀眼中流露出一分喜色,摇摇头,“但是,我却不能原谅你不择手段地要禁锢我的自由。”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放下所有的身份,对你礼数周全,奉为上宾,好言相劝,无非是希望能够借用你的力量跟我一起建设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国家,为什么你始终不肯答应!”独犀终于爆发了,再也不顾什么王室的形象,指着韩丰吼了出来。

韩丰波澜不惊地拨开独犀指着他的手说:“我来这里是为了履行当年的一个承诺,我已经做到了。你是这个国家的王,就要有作为王的觉悟。”

“我知道金钱和权力你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天下的安宁你也不在乎吗?”

“开什么玩笑?”韩丰的语气严厉起来,“天下,你觉得你的奇殇国就是天下?独犀,其实这个国家,这些百姓不过是你的另一个筹码,跟夕颜一样的筹码。看你的表情——看来被我说中了。”

独犀突然拔出剑,指着韩丰:“韩丰,你若留下,就是我的左膀右臂,你若离开,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劲敌。所以,如果不能得到你,我就杀了你。我不想杀你,不忍心杀你,但是不代表不会杀你。”

“你觉得……你真的能杀了我?”韩丰面无惧色,全然不把独犀手中那把剑放在眼里。

独犀忽然狂笑起来:“莫非你还指望你的奴隶来救你?哈哈哈哈,我已经在别馆周围做好安排,时间一到,整个别馆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所以不用担心以后见不到他了。哈哈哈哈。”

韩丰的眉头微微一皱,自己还真是百密一疏,没想到独犀竟然狠到了这程度,别馆如果真的被烧,倒是不用担心尹轩,他如果要逃,肯定没问题,但是现在加上一个隆纤,一个小橘,以尹轩的秉性,绝对不会丢下这两个女孩逃命,到时候……

“怎么?担心了?舍不得了?没关系,只要你答应留下来辅佐我,共图大业,我就放过他,现在时间不多了,要是没有我的号令,时间一到,就算你点头也晚了。”独犀狰狞地笑着,面孔有些扭曲。

韩丰看着他的眼睛,满眼叹息:“你就真的那么害怕我成为别国的力量?独犀,你快疯了,现在就停手还来得及——你是在引火自焚。”

“你想吓唬我?!你以为我会害怕?自从登基以来,多少明争暗斗,多少战场厮杀,我都从来没有怕过,我会怕你?我会怕引火自焚?笑话!”独犀手中的剑轻轻颤抖起来,韩丰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韩丰注视着独犀的眼睛,独犀却偏开了头,低沉地吼着:“说!说你愿意留下来!”

“你果然,无可救药了。罢了,是我当初不该心血来潮跟一个小孩子打赌。”韩丰轻轻叹了口气,把右手掌心覆在了独犀的额上,左手缓缓拨开了剑锋。

“你……你干什么?”独犀被着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满心疑惑,举着剑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望着韩丰那双清澈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

“有些东西,忘了比较好。”韩丰的手掌上闪烁起淡淡的白色光芒。

等到独犀反应过来韩丰要干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动弹不得了,连一声“不”也喊不出来——韩丰把他脑海中有关于自己的记忆全部删除了,所有的……

当白光消失的时候,独犀已经陷入了昏迷,被删除了许多片断的记忆要重新连在一起,还需要一段时间,大概到天亮的时候,当他醒来,记忆就会连起来,一个完整的,没有韩丰的记忆。

韩丰走出去几步,又倒了回来,把倒在地上的独犀抱到了卧榻上,不经意间看到他的眼角竟有一滴泪。轻轻地一声叹息,韩丰闭上眼睛,一圈白色光芒以他为中心,水波般扩散出去,扩散到了整个王城,等到天亮的时候,所有人都会忘记韩丰来过。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韩丰摇摇头,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

天亮的时候,尹轩和韩丰坐在他们来时赶的马车上,车厢内隆纤和小橘睡得正香。

尹轩和韩丰并排坐在车厢外的车板上驾着车,拉车的驮马有节奏地迈着步子。

“昨天整晚都没睡觉,你真的不困?还是因为两位美女在侧,嘿嘿……”韩丰邪邪地笑着,轻快地甩了甩鞭子,却没有落到驮马身上。

尹轩鄙视地扫了他一眼:“好像你应该比我更累吧,要说困也该是你更困才对,我可……等等,停车!”

“怎么了?”韩丰不情愿地拉了拉缰绳,让勃马渐渐停下脚步。尹轩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朝着来时的方向挥了挥手,过了几秒钟,翼雪烟的身影出现了,片刻已经到了他面前,不安地看着他身后从车板上探出半个身子的韩丰。

“上车吧,你就算是妖族,跑这么远也累得够呛了吧。别怕韩丰,那家伙就是嘴巴有点毒,一起上路吧。”尹轩微笑着,颇有绅士风度度向翼雪烟伸出手。

马车重新上路了。

没过多久传来两个声音。

“啊,你这妖怪怎么又来了!”

“神啊!妖族!”

……

奇殇国的王宫里,独犀在阳光中醒来,睁开眼睛却被阳光刺痛,触碰到枕边有金属的东西,一看——是承影剑和镂金夜明珠,皱皱眉头头,自言自语道:“这两件国宝怎么会在我的卧榻上?”

窗外,阳光普照。

……

—第三十一章 - 夜宿茅屋—

马车拉着五个人(准确地说是四个人和一个半妖)在远离繁华城市的野道上行进着。所谓野道是指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道路,往来其上的大多是在国家之家,或者洲与桥洲之间做生意的商贾,虽说通过的都是偏僻之地,但是却不乏人烟,野道两侧还有不少临时搭建的简易帐篷,或者是小茅屋,都是商贾们自己搭建,为自己方便,也为别人方便。

天色不早了,韩丰在一所有些破旧的小茅屋前停下了马车,扭头对尹轩说:“今天不早了,暂时就住在这里吧,你先带着她们去打扫一下,我去捡些柴禾,顺便探探周围的环境。”

尹轩点点头,这一路走来,这样的小茅屋也没有几所,再往前面走恐怕就很难在天黑之前遇到其他的小茅屋了,看来今天就只能凑合一下了。于是掀开车帘,叫醒了被马车摇得昏昏欲睡的隆纤和小橘。

看到人都下车了,坐在车顶上的翼雪烟也跳了下来。

小橘虽说是奴隶,但是自幼在王宫长大,哪里受过这样长时间的颠簸,早已腰酸背痛,看到翼雪烟突然“从天而降”,又吓得一声尖叫,本能地躲到了尹轩身后。隆纤看着翼雪烟,又看看小橘,把她从尹轩身后拉了出来:“不要怕她,不就是耳朵长得和我们不一样吗?”

尹轩有些抱歉地看了看翼雪烟——如果不是因为小橘怕妖族怕得要命,而隆纤对她的第一印象就充满了火药味,她也不至于一路都坐在车顶上而不愿意进车厢,翼雪烟的理由却是车厢里空气不好。

翼雪烟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迈着修长的腿走向那所看上去似乎很久没人住过的小屋:“还是先收拾一下吧。”

“大家一起打扫吧!”尹轩刚迈出去一步就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拉住了,扭头一看,果然是小橘用一脸可怜兮兮的表情望着他问:“今晚要和妖族住在一起吗?听说妖族晚上眼睛会发出绿光,牙齿会变得很长,会吃人的!”

隆纤用拇指和食指拉住了尹轩的另一只袖口,什么也不说。

尹轩无比沉重地谈了口气说:“小橘,隆纤,烟儿她是半妖,太阳以后她会变回人类,所以不会伤害你们。她有人类的血统,不会无缘无故地攻击你们。另外,小橘,我不知道你到底听说了多少关于妖族的传闻,你要知道,传闻经常是不可信的。妖族只是比人类更崇尚力量,运动能力比人类强,他们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可怕,所以不要害怕,就算有什么危险,还有我在,不是吗?”

右手的袖口被晃了晃,尹轩把目光从小橘的脸上转移到隆纤脸上:“怎么了?我也会保护你的,尽我所能保护你们的。”

隆纤张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小橘,却又一言不发,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现在去打扫吧。”尹轩终于把自己的袖口从两位女孩的手中解救出来。

除了很少做家务的隆纤帮不上什么大忙,另外三个人都忙碌起来,隆纤站在一边,眼里满是羡慕的神情,只可惜自己面对这样荒废的屋子,实在不知道从何做起。

小橘专心地清理着地上的草蔓,一不小心和翼雪烟撞了个满怀,抬起头看清那张脸的时候刚要尖叫,却意外地发现翼雪烟的耳朵果然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样子,立瞳也变成了人类应有的圆形。窗外,太阳已经完全落下了地平线。

“现在相信了吗?”翼雪烟并不介意小橘的反应,人类对妖族的恐惧她很清楚,这也是为什么她无法被人类社会接纳的原因。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本以为小橘会忍不住尖叫起来,却意外地看到那张沾着灰尘的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你笑什么?”翼雪烟不解地问。

小橘拍拍胸口说:“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原来你真的会变成人啊。仔细看看,你长得真漂亮!”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的反应,小橘低下头说,“之前对不起了,我真的很害怕妖族,小时候睡不着,主人就用妖族来吓唬我。你叫翼雪烟吧?我……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烟儿姐姐?”

翼雪烟看着小橘写满诚意的脸,就在别人都以为她会欣然的同意的时候,却突然说:“我只有一个弟弟,没有妹妹,你不是我妹妹。”

小橘当场愣在了那里,随即低下头,退开了两步,自言自语地道:“对不起,我都忘了,我只是一个奴隶,怎么可以这样乱认姐姐。对不起,对不起……”

翼雪烟没想到小橘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没想到她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一时不知该作何回答,求助似地望向尹轩。

尹轩摇摇头,走到小橘面前,柔声说:“烟儿是在东玄洲妖族的土地上长大的,妖族和人类的思想是有区别的,她还不知道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之间可以成为兄弟姐妹。所以她拒绝不是因为你是奴隶。小橘,你现在已经不是奴隶了,韩丰已经答应把那个奴隶印抹去,所以不要再觉得自己卑微。小橘,烟儿还没有适应人类的习惯,所以以后称呼她的名字就可以了。好了,不要难过了,来,笑笑!”

小橘迟疑地抬起头,红着脸微微牵了牵嘴角,瞥了一眼翼雪烟,看到她一脸认同的表情,知道尹轩说的都是真的,心里顿时释然。转身蹲下去继续清理地上的草蔓。

“哎哟!”隆纤小声地惊呼出来,因为心不在焉,以至于手指被窗台翘起的木刺扎了进去,殷红的血珠一下就冒了出来。

“隆纤!怎么这么不小心?扎得深不深?给我看看。”尹轩急忙走到隆纤身边,拉过她的手要看看伤势如何。

“这点小伤……”隆纤想把手抽回来,这点伤对她而言的确不算什么,可是话说到一半,正对上尹轩带着几分心疼几分责备的目光,又不经意间看到了小橘和翼雪烟有些诧异的眼神,于是立即把后面半句话扼杀在喉咙里,任尹轩拉着自己的手处理那个小小的伤口……

韩丰回来的时候,小茅屋已经基本收拾到可以住人的状态了,于是在屋中间挖了一个浅坑,点起火来,春天快要结束了,晚上的气温却依然有些低,四面漏风的小茅屋因为这一堆火温暖了许多。

马车的底座有一个暗箱,里面装着远行必备的食具、干粮甚至御寒用的毯子。看着韩丰像变戏法似的从暗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尹轩惊讶于他竟然有如此充分的准备,更惊讶的是翼雪烟,妖族从来不会带着这么多东西出门。

尹轩被韩丰差去抓了两只野兔回来,大家享用了一顿并不丰盛却很温馨的晚餐。

一路奔波,隆纤和小橘没多久就裹着毯子睡着了。翼雪烟看了看挤在一起熟睡的隆纤和小橘,打开门往外走去。

“烟儿,你去哪里?”尹轩正在收拾那些骨头和残渣,看到翼雪烟要出去,以为她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

“我去房顶休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说完,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扫过隆纤和小橘的熟睡的脸庞。

尹轩明白了,站起来笑着拍拍手说:“屋顶不结实,你就留在屋里吧,这里还有一条毯子,你拿去用吧。我和韩丰用不着的,你好好休息吧。”

“可是……守夜……”

“有两个大男人在,怎么可能要女孩子守夜?现在你是人类的女孩,就把妖族那些行为准则暂时放下,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些吧。”尹轩的笑容让翼雪烟一震,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第一次听到“心安理得”这四个字。犹豫地伸手接过毯子,却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韩丰,像是怕他反对似的。

尹轩拍了拍韩丰的肩膀:“我们就出去吧,让她们好好休息,咱俩就当门神好了!”

韩丰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尹轩留给翼雪烟一个温暖的微笑,跟了出去,轻轻把木板门关上。翼雪烟愣愣地抱着毯子,许久才裹着毯子躺下来,平生第一次度过“人类的女孩的夜晚”,第一次不用全副戒备地入睡。

—第三十二章 - 秘密背后—

屋外点起一堆火,韩丰和尹轩坐在火边欣赏月色,小茅屋里睡下了三位女子,他们两个守护者就只能在外面守夜。

“冷吗?”韩丰裹紧了外套,外面的风还真大。

“还好。”尹轩又往火堆边靠了靠,明明是春末了,为什么会这么冷?难道第四次元空历来如此?真是有些不适应。

韩丰看出了尹轩心里的疑问,一边拨弄着火堆一边说:“南炎洲历来四季分明,最近几年却越来越反常,就连盛夏都可能飘雪。另外三个洲的气候也发生了变化,照现在的情况继续下去,气候还会恶化。”

“真是糟糕呐。”尹轩搓搓手,“韩丰,我们为什么要去东玄洲?那里不是妖族的地盘吗?”

“我占了一卦,你要找的东西会在东玄洲找到线索。我们现在还在南炎洲的地界内,要通过东南桥洲才能进入东玄洲的地界。”

“线索?是指夜魂晶吗?那烟儿岂不是白跑了一趟南炎洲?”

“我不知道是什么,总之是有用的线索。尹轩,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一趟不会太轻松,很可能会遇到一些突发状况。”

“我从到这个世界开始就一直遇到突发状况,都已经麻木了。”尹轩的眼中映着火光,苦笑着说,“我只想快一点找到龙神剑鞘,活着把它带回去,救翼儿,那孩子已经受了太多苦,我实在不忍心让她痛苦下去。”

韩丰看着尹轩的侧脸,半开玩笑似地说:“知道最快最好地解除痛苦的方法是什么吗?呵,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哈哈,我开玩笑的。话说回来,尹轩,你准备带着隆纤和小橘进东玄洲?她们可是地地道道的人类,到时候不可能不出状况,你要怎么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你不是说过东南桥洲没有国家吗,我想把小橘和隆纤留在那里,等我们从东玄洲离开的时候,再去接她们。你怎么看?”

韩丰摇摇头:“东南桥洲原本是人类的囚犯流放之地,是妖族的被弃者流亡之地,后来发展起来是因为妖族喜欢人类制造的精良兵器,而人类需要妖族带来的东玄洲特有的药材和稀有的兽骨。现在那里没有国家,但是人类和妖族各有一个相当于领导者和管理者的组织存在,维护秩序。那里的社会很混乱,什么人都有,而且那些流亡的妖族还会时不时地袭击人类。”

“怎么会这样?不是有管理组织吗?”尹轩脑海里浮现出了黑帮火拼的画面,忽然心中了然,自然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现在该拿隆纤和小橘怎么办?

韩丰思索片刻,说:“我曾经在东南桥洲活动过一段时间,也有熟人,应该可以托他们暂时照顾一下——如果你放心的话。”

尹轩叹了口气:“我怎么可能放心,但是如果你真的可以请朋友帮忙,我也不用天天担心了。小橘应该会很听话,但是隆纤……我怕她说什么都不肯留在桥洲等我去接她。”

韩丰耸耸肩:“那丫头死缠着你,你不觉得麻烦吗?”

“怎么会?我欠她太多东西了,本来很早就应该负责照顾她,却一直没有履行承诺。现在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弥补,保护她的安全,至少要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

韩丰翻着白眼说:“你明明知道她要的不只是这些。哼哼,看你这次怎么办!”

“你有没有良心呐!我现在进退两难,你还在一边说风凉话。”尹轩瘪瘪嘴,眼神变得有些深邃,“我知道她要什么,但是她最想要的我给不了,你知道原因的。”

“我知道,但是她不知道。小子,以后有得你受了,其实三妻四妾也不是什么坏事啊,多少人做梦都想呢,你却在为这种事情烦恼。”韩丰似乎颇感遗憾。

尹轩揉着太阳穴说:“我还是觉得感情要专一,否则谁都对不起。隆纤是外刚内柔,蛟瞳是外柔内刚,其实都不好惹,发起脾气来绝对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我可不想当夹心饼干。噢,对了,我忘了,你还是光棍呐。”

韩丰本来听得听认真,但是尹轩最后一句话却让他骤然变了脸色。

“算了,好好休息吧。”尹轩靠着小木屋的木墙,正准备闭上眼休息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还没跟我说是怎么说服独犀放我们走的。你假传王令,擅自放出神蛇,放走公主和雾狰,这么多事情加在一起,那个暴君都没对你发脾气?”

韩丰不以为然地扫了尹轩一眼,在他旁边坐下,靠着墙说:“还不是因为你自作主张,还好我口才出众,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让他晕晕乎乎地点头了。另外,尹轩,独犀不是暴君,只是太孤独罢了,我相信他会成为一个优秀的王的。所以你就不要操心这件事情了,快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明天晚上就能到东南桥洲的地界了。”

……

月色迷蒙,韩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尹轩,施用隔音术悄悄堵上了他的耳朵,这时候,翼雪烟从屋里走了出来,看着韩丰这边,保持着三步之外的距离。

“你骗他。”翼雪烟警惕地看着韩丰,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她的本能就不断地报警——这是一个危险人物,绝对不可以离他太近。

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一挑,韩丰大大咧咧地站了起来,这个动作让翼雪烟本能地连退两步。韩丰拍拍身上的土屑:“我知道那天晚上你在寝宫外偷听,但是我没有动你分毫。这件事情没必要让尹轩知道,他心里搁的事情太多,却从来不知道忘记。”

抬眼看看翼雪烟的表情,韩丰没有笑意地笑着说:“你也知道那条‘神蛇’其实只是用障眼术幻化出来的一条普通的赤练蛇了吧?你还知道隆纤其实不是人类,而是半人半蛇对吧?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告诉尹轩这些吗?”

翼雪烟咬着嘴唇,片刻后答道:“大概能猜到。但是他终究有一天会知道。被骗得越久,知道真相的时候就会越难承受。那个隆纤究竟是什么妖怪?”

韩丰想放声大笑,却顾及屋里还有两个熟睡的人,硬生生忍住了:“你居然说她是妖怪?哈哈,翼雪烟,她就算伤了天下人也不会伤害尹轩分豪。她——隆纤是尹轩命运里不可缺少的一个环节,某种程度上说,是尹轩的守护神。你没有必要知道太多,最好把这些都憋在肚子里,如果憋不住了,我不介意把你的记忆增删一番。”

“不劳你费心!”翼雪烟打心底不喜欢韩丰,不喜欢那种强大无形的压迫感,不喜欢那种就算微笑着也像是居高临下的气势,这样的人在尹轩身边真的没关系?

韩丰看着翼雪烟的眼睛,低声说:“我可是会读心术的,你最好不要这样随意在我面前胡思乱想,我什么都知道。我不会伤害尹轩,只会帮助他达成愿望,虽然过程可能会比较艰难。”

“为什么?”

“好玩呗!”韩丰回头看看尹轩熟睡的面容,笑着对翼雪烟摆摆手说:“你怎么还不回去?穿得那么少,要是着凉了可就又给我们添了个累赘。”

翼雪烟咬咬牙,扭头进屋去了。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眼睛清醒地睁着,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一块木板隔开了她和尹轩。

韩丰,你真的不会伤害他吗?不断地撒谎,不断地欺骗,也许你早就设计好了环环相扣的骗局,骗着尹轩往里面钻,最后再告诉他这一切只是你的游戏?尹轩,你自己看清楚吧,人类真的是一种很无聊的生物,比起人类的复杂,欺骗,我情愿做一个妖族,虽然有很多悲伤的事情,但是至少心里觉得简单。

—第三十三章 - 东南桥洲—

马车翻过了最后一座山,东南桥洲出现在视野中,与想象中那种混乱苦闷的情况完全不同。这里像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国度,商贾往来其间,贸易繁荣,桥洲外的商人在这里与当地的人类进行买卖,然后再由当地的人类和妖族进行交易。外来的人类是不敢直接接触妖族的——就算桥洲的妖族事实上已经被东玄洲的妖族排除在种族之外。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中间,也许不止一两个是人类与妖族生下的混血儿,只是半妖会想方设法地隐瞒自己的身份,否则,他们既不能被人类接纳,也不会被妖族认可……就像翼雪烟一样,要说有什么区别,大概就是翼雪烟有一个纯妖的生母——曾是东玄洲三大妖族之一的翼雪家族的上一任族长的夫人;还有一个同母异父弟弟——身为翼雪家族现任族长的纯血妖族。

或许在人类世界,这样的关系会让翼雪烟的日子不那么艰难,但是在妖族,在实力至上的环境下,由于有人类的血液,翼雪烟的实力低于普通的妖族,这样的关系只会让她过得极其艰难。事实上,她甚至没有桥洲这些隐藏在人群或者妖族中的半妖幸福。

马车行入桥洲地界,一路上人类渐渐多了起来,房屋也开始变得密集了,几乎所有人都用警惕戒备又带着几分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一车陌生的来客,那两匹拉车的勃马是主要的原因——要知道,勃马的价钱远高于马,像这样纯白的更是少见。

韩丰在一家规模不大的旅店前停下了车,老板看到来的是“贵客”,立即满脸笑容地迎了出来,尹轩护着隆纤和小橘下车的时候,韩丰跟老板握了握手,不动声色地曲起食指和中指,亮出一截青铜小牌子,老板的眼神立即变了,会意地看了看韩丰,装作什么事也没有,让仆役把马车牵到后院去了。

翼雪烟的头上缠着装饰用的布条,裹住了尖尖的耳朵,头发自然地垂下来,遮去了这刻意掩盖的痕迹。下了车,前来伺候的仆役一眼就看出了主次,恭恭敬敬地迎了尹轩和隆纤,小橘和翼雪烟自然跟在后面进去了。

饭菜已上桌,只是些普通的菜品,但是对于又累又饿的他们而言,还是相当丰盛了。

“你们怎么不吃?不饿?”隆纤举起了筷子,却看到谁都没有开动的准备。

小橘看看尹轩,她已经习惯在最后拿起碗筷,以前都是要服侍主人吃完以后自己才能吃,像现在这样与主人(已经默认韩丰和尹轩是新主人了)同桌吃饭简直是无法想象的,尹轩没动筷子,她哪里敢吃。

翼雪烟悄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东南桥洲情况复杂,不小心些必然会遇到麻烦。

尹轩却望着别的方向说:“你们先吃吧,我去看看韩丰在跟老板商量什么。不用等了。”说完,起身往后院走去,却在门口就碰到了刚好回来的韩丰。

“这家店可靠吗?我总觉得这家店有点不太对劲……”

“这是家黑店,”韩丰一语惊人,当然,声音只有尹轩能听见,看着尹轩惊讶的样子,韩丰忍不住又卖弄起来,“但是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这家店是我那个熟人手下开的,我已经跟老板表明身份了,所以你就安心住吧。只是晚上要是听到什么动静不要理会就是了。反正咱们也管不了这里的闲事。”

尹轩满怀疑虑的心终于稍微恢复了正常,看看韩丰,欲言又止,坐回桌边准备开饭。

“你那是什么表情?”韩丰有些不满地拿起筷子夹起了盘子最大的一片肉。

“前不久还是高高在上的天师,现在却跟黑道称兄道弟,真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尹轩夹了一片菜叶,碗里却多了一片肉——隆纤夹过来的,还颇有些怨念地看着韩丰筷子上那片肉。

韩丰装作没看见,美美地把肉片送进嘴里:“羡慕我吧——人缘多好!上可进庙堂,下可入浊世!”

小橘还没有适应韩丰的形象变化,愣愣地看着这个颠覆形象的男人,若不是尹轩催她多吃些,她恐怕还望着韩丰发呆。

吃过晚饭,韩丰和尹轩出去了,说是去拜访那位熟人。三个女孩被留下来,翼雪烟自然成了另外两人的护卫。三个女孩在同一间屋子里等着外出的两人回来。

终于变回了人类的模样,翼雪烟终于能解下缠着耳朵的布条了。随手把布条扔在床上,一偏头就看见隆纤和小橘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热闹的街市。

隆纤是在盼着尹轩什么时候回来,刚才不管说什么都被驳回,不带她去的理由一大堆,实在说不过就只能被迫留下来了;而小橘完全不是这番心思——这个世界的人都休息得很早,但是在这里,天黑以后才真正热闹起来,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只是小橘还不知道这些光影变幻的后面是欲望和堕落的自由。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撞响了,不是敲,是撞击!

翼雪烟走到门口,准备好匕首:“谁!”

“开门!开门!检查的!”门外不止一个人,开口说话的人声音大得像是在咆哮。

小橘早已吓得缩成一团,躲到床底下去了。隆纤捏着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她好久没练过身手了,要是真有坏人,也让翼雪烟好好看看她的身手。

门开了,却是被门外人撞开的。

门外是四个男人,站在前面的是两个剽形大汉。翼雪烟在心里估计这他们的实力,心下不解——尹轩说过这家店虽是黑点,但是韩丰已经和老板表明了来历,没道理会被这么一帮来势汹汹的人骚扰。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劫财?翼雪烟看了看行李——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如果要说有,大概就是韩丰随身携带的那几块玉石了。

“哟,原来是两个长得这么标志的姑娘,对了,不是有三个吗?还有一个呢?”领头的大汉手上戴着一双青铜虎指(一种近距离武器,套在手掌上,模仿虎爪),身上套着一件兽皮褂子,露出双臂发达的肌肉来。

“主人很快就回来,如果有什么事情就请对主人说。”翼雪烟扭头看看隆纤,示意她暂时不要有什么动作。

戴虎指的男人身边是一个腰间挂着马刀的汉子,三十出头的样子,上衣敞着,露出胸膛上密密麻麻的伤疤。这人拔出马刀挥了挥,又唰一声插回刀鞘,翼雪烟的一缕头发飘然落下。“啧啧,你这娘们儿倒是胆大,皮肤不错,身材也好,性子应该很野,老子就是喜欢这样的!兄弟们,这娘们儿老子预订了啊!”

戴虎指的男人走进房间,走到隆纤面前,色迷迷地半眯起眼睛打量着她,目光赤裸裸地盘旋在隆纤的胸部。隆纤已经开始发火了,拳头刚举起来却被翼雪烟握住。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家主人和这家店老板的关系?劝你们不要乱来!”翼雪烟一边说着,一边悄悄打量着一直没有说话的另外两个男人,其中有一个……至少有一个是半妖!这种感觉只有同为半妖的人才能感觉到。

挂马刀的男人轻佻地在翼雪烟的脸上刮了一下:“关系?这家店从今天开始就是我家主人的了,所有跟原来的老伴有关的人都绝不可以放过。美人儿,今天晚上你可跑不掉了。”

“啪!”清脆的一巴掌,不是翼雪烟动手了,而是隆纤一巴掌扇在了戴虎指的男人,她不允许那脏手碰到自己的脸。

戴虎指的男人有些惊讶地看着隆纤,擦下两行鼻血,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上去文静的女孩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手劲。惊讶过后,毫不掩饰地淫笑起来,隆纤的举动彻底勾起了他的征服欲。翼雪烟的匕首在下一秒斩断了这男人的右腕。

血涌了出来,紧接着是戴虎指的男人一声惨叫,再下一秒,带马刀的男人在拔刀的瞬间被切下了整条右臂。

血腥味顿时蔓延开了,隆纤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面,身体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她怕的确不是那几个男人,而是像砍萝卜一样砍掉人手的翼雪烟——差点忘了,她是半妖!

—第三十四章 - 误入黑店—

黑色的夜,暗流汹涌的东南桥洲。只是一条边境线,隔开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旅店里哭喊声叫骂声不绝于耳,金属撞击的声音,身体被切割的声音,间杂其间的呻吟声和求饶声……对隆纤而言,几分钟以前还是平静安全的旅馆,现在俨然变做了人间地狱。

“石烈,那个女人是半妖。”一直没有说话的银发男人从暗处走了出来,指着翼雪烟对戴虎指的男人说道。这个男人有着一头过腰的银色头发,没有一丝杂色,头上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沿遮去了大半张脸。

“半妖?难怪……千崖,旁边……那个女人呢?”石烈的手腕还在不停地往外涌血,疼得满头大汗。

“那是人类,但是不是普通的人类。”千崖的目光在隆纤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隆纤顿时觉得自己像是被盯死的猎物,丝毫动弹不得。

翼雪烟握着匕首,看着千崖:“你有栖梧的血统。一样,也是半妖。”

千崖把宽边帽摘下来,看到他面容的瞬间,翼雪烟听到隆纤倒吸了一口气。的确,这样的脸在人类看来应该是极其精致而且罕见的。妖族的相貌在人类眼里总是极美的,这也是为什么一些人类怕妖族却又忍不住想和妖族接近。

翼雪烟没有隆纤那些不必要的感叹,她只是在看到千崖的十字蓝瞳以后确定他绝对有着栖梧家族的血统——妖族通常都是立瞳,但是唯有栖梧家族有着海蓝色的十字瞳,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千崖!”一直没有说话的人低喝一声,千崖抱歉地看了看他,立即把帽子戴了回去。

看来这个才是真正的老大——翼雪烟把目光转向那个男人:“我不知道你们和这家店的老板或者更上面的头目有什么恩怨,但是这个人类与此无关,如果你们要钱,可以等主人回来,但是请绝对不要伤害这个人类,否则后果自负。”

“脾气还不小?”那个男人终于开口了,一边走向翼雪烟,一边从怀里掏出两只小瓶子,抛给戴虎指的石烈和挂马刀的落函,石烈和落函忙迫不及待地把小瓶子里面的白色粉末撒在伤口上,伤口几乎立即止血。

“岐戈,小心!”千崖本能地想阻止,却被瞪了一眼。岐戈带着不屑的表情瞥了千崖一眼,冷冷一哼,走到了翼雪烟的面前。

在对上岐戈目光的瞬间,翼雪烟想逃,一种逃跑的本能,但是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只是瞬间,双手的手腕都被岐戈抓住了,那张冷傲张狂的脸离自己不到两拳的距离。是人类!这个叫做岐戈的男人只是人类而已,但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气势?甚至连有着栖梧血统的千崖都对他毕恭毕敬。

“告诉我,你的名字。”岐戈收回一只手,单手制住了翼雪烟的双手,而那把匕首早就掉到了地上。

“翼雪……翼雪烟。”

“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翼雪家族族长的姐姐?!”岐戈嘲讽地笑起来,完全无视杀气陡增的翼雪烟。事实上,翼雪烟的杀气也只能在心里沸腾,身体完全动不了。

岐戈邪邪地笑了笑,盯着翼雪烟的眼睛,却对身后的千崖说:“我对这两个人很感兴趣,把她们带回去。没想到一时心血来潮竟然可以遇到这么有趣的猎物,真是赚到了!”

一条黑色金边的绳子捆住了翼雪烟的手,任她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石烈恨得牙痒痒干脆一拳砸在翼雪烟的后脑勺,翼雪烟顿时晕了过去。

被千崖抓住的隆纤看到翼雪烟被打晕了,心里又是一沉,身体像是被浸入了深海之中,这种感觉多久不曾有过了?害怕,害怕……尹轩,你在哪里!救我!救我啊!忽然额心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顿时一片黑暗,思维像是完全脱离了身体。

岐戈环视了一下房间,大声地笑道:“千崖,你说她们的主人会找到远炎楼来吗?”

“会吧,如果他们回得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旅店内渐渐安静下来,却响起了噼噼啪啪的声音,紧接着浓烟滚滚,片刻便蹿出无数火舌,木质结构的旅店很快就成了一片火海。

小橘躲在床下瑟瑟发抖,地面上还残留着大片人血,一只断掌,一截断臂。火越烧越旺,被高温烤着,被浓烟熏着,不停地咳嗽起来。

“天师,尹先生,快点回来,快点回来啊。小橘不想死,不想死,求你们救救……救救……”

……

我死了吗?

疼!没死吗?

那么这里是……小橘睁开眼睛,看到了碧蓝的天空,一侧头,看到了满眼担心的尹轩。

“尹先生,咳咳……”一张嘴,才说几个字就猛烈地咳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没事了,没事了,小橘,现在你安全了,别哭呐。”尹轩轻轻拍着小橘的背。

小橘缓了过来,突然拉住尹轩的袖口,使劲扯着:“尹先生!隆纤和烟儿她们被坏人抓走了!有三个人,一个半妖。对,是这样的,半妖叫千崖,带头的人叫岐戈。烟儿伤了两个人。他们走的时候说,他们是在什么‘远炎楼’。尹先生,对不起,我胆小,我躲在床底下,我……”

“小橘能等到我们回来,我就很高兴了,我和韩丰会把隆纤和烟儿带回来。小橘,你没有做错,如果不是你,这些重要的消息我都得不到了。你现在这里休息一下,韩丰应该很快就回来了。”尹轩脱下外套,披在小橘的身上,眉头在不经意间皱了起来。

小橘看着尹轩的表情,知道他心里着急,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想了想,问道:“尹先生,你跟天师一起去拜访那个朋友,结果如何?”

“那个人的帮派里混进了叛徒,我们运气真好,一去就碰上火拼,”尹轩苦笑一声,“那时候才知道,那个帮派早就是远炎楼的口中食了。这一次真的要深入虎穴了。”

“尹先生,听烟儿和那些坏人的对话,那个半妖好像是什么栖梧的,烟儿好像有点怕他。尹先生,我能帮上什么忙?请尽管使唤,小橘一定会尽力的!”小橘恢复了精神,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后怕,但是她真的很想帮上什么忙,毕竟尹轩当初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放走了夕颜和雾狰,就算是报答他,也应该竭尽所能地帮忙。

尹轩点点头,思绪却已经不在这里了,大脑里飞快地计算着营救策略,现在资料远远不够,一切都要等韩丰回来以后再作定夺。

这里是离那家旅店不远的一个小山坡,长着稀稀拉拉的树林,草地倒是颇为茂盛,从尹轩现在所在的地方能够清楚地看到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旅店,风中还带着焦臭的气味。

一袭青衣出现在视野里,竟是韩丰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匹马,飞奔着回来。

翻身下马,韩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扔到尹轩怀里,坐到草地上呼呼地喘气。

展开纸——是一张地图,右上角写着形如篆书的“远炎楼”三个字。尹轩本想问韩丰这种东西从哪里得来,是否可靠,但是看到韩丰的表情,他知道不用问了。

“我们还真是中头彩了——远炎楼的楼住就是岐戈,他很少亲自出动,这次却让我们碰上了。陇纤和翼雪烟的确是被抓到了远炎楼,具体位置不清楚,但是大致应该在这一带。”韩丰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一个圈,“如果我没猜错,岐戈的真正意图是……”

“引你上钩。”尹轩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是来找暗夜召唤和龙神的,为什么会凭空多出这么多事情?

韩丰嘿嘿一笑:“真不好意思,人太出名了就是这样。他们的情报还挺快的嘛。今天晚上就去拜访他们怎么样?”

“只能这样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耗费,速战速决吧。”

“但愿如此,只是不要小看岐戈哦。他现在可是东南侨洲人类这边的老大了。”

小橘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原来竟然是这样的对手……真的,有胜算吗……

—第三十五章 - 夜访远炎—

远炎楼坐落在东南桥洲南半部的心脏位置,从灭掉镇南楼的那天晚上开始,桥洲的人类的最高掌控者就变成了岐戈。

远炎楼的主楼是攀星楼,那是一幢九层阁楼,最顶层是岐戈的住处。虚掩的门被扣响,这时候只有一个人会来这里。正怀抱着美女饮酒作乐的岐戈毫不在意地保持着现在的姿势,"奇+---書-----网-QISuu.cOm"说了一声“进来”。于是,门渐渐推开,千崖一头耀眼的银发在屋内的暧昧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岐戈,那两个女人的身上都没有奴隶印。”千崖的目光在看清状况的时候就自动钉在了地板上——岐戈怀里搂着的那个人类女子身上什么都没穿,只是用薄毯遮着关键部位,看到千崖进来,也没有起来,只是往岐戈身上贴得更紧了。

“嗯,知道了。怎么?害羞了?”岐戈颇有兴致地看着千崖,“把头抬起来,我没有教过你要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吗?”

千崖极不情愿地抬起头,满脸红霞,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干脆就盯着岐戈的额头,决不往那个女人身上去一点点。

看到千崖发窘的样子,岐戈放声大笑起来,对他招招手说:“过来,这里光线不好,我看不清楚你的样子。我还以为妖族都是些冷淡的家伙,哦,不对,你只有一半妖族的血统,有人类的一些想法也不奇怪。千崖,过来!”

千崖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露出一副英勇就义的表情走了过去,在岐戈面前单膝跪下,这次,那女人白花花的两截小腿就在自己面前,想不看却不能闭上眼。

“你可以回去了。”岐戈在那女人的胸部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引来一声比起惊呼更像是诱惑的呻吟。

“楼主,别这样嘛,我们不是还没有……”

“我说你可以回去了!”岐戈就是这样一个不容半点忤逆的男人,就算前一秒还浓情蜜意,下一秒就能立即痛下杀手。那个女人本来只是撒撒娇,但是没想到竟然让岐戈发怒了,赶紧闭嘴,用薄毯裹了身体,赤着脚离开了。

岐戈的脸色缓和下来,看到满头大汗的千崖,忍不住又大笑起来,伸手去扶他起来,千崖却像被刺扎到一样猛地躲开了。

岐戈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愣,缓缓收回,嘴角带着一抹嘲弄的笑意:“怎么,不喜欢我用碰过那女人的手碰你?你知道你这是在忤逆我吗?抬起头!看着我!”

千崖的身体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在外人面前那副冷峻的神情当然无存,抬起头,看着岐戈的脸,看着那双凌厉的眼睛,喉头一紧,竟然说不出半个字来。

“今天……今天晚上,那两个女……女人会……她们的‘主人’会来。所以,请楼主……多加小心。”结结巴巴地说完了要说的话,心里忽然松了许多,话也变得流畅起来,“千崖要说的就是这些,告退。”

“我允许你走了吗?”岐戈沉默着,突然开口,让千崖又是一惊。

“还……还有什么要……要吩咐的吗?”千崖赶紧恢复半跪的姿势。

“为什么总是这么怕我?为什么又叫我楼主?忘了我说的话?”岐戈一手抓住千崖的手腕,一手卡住他的下颚,强迫那总是低着的头抬起来面对自己。海蓝色的眼睛,十字瞳,漂亮得让人想亲手毁掉。“你不是半妖吗?为什么没有一点妖族的性格?除了这双眼睛,这头发,还有月圆之夜才出现的尖耳朵,哪里像妖族了?啊?!”

千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抖着,咬着薄薄的嘴唇。为什么?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要问也应该去问丢弃我的母亲!如果不是这些该死的妖族的特征,我怎么会从小就得不到幸福!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想问为什么?!

岐戈突然松开了手,半卧在软榻上,指着门口说:“我累了,你可以走了。”

千崖被这突然的态度转变弄糊涂了,但仍然顺从地离开了。心里堵满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堵得他想用刀划开自己的胸膛,把那些该死的东西弄走,现在……很想……大哭一场,只不过已经……忘了该怎样哭出声来……

攀星楼的背后是白芦院,隆纤和翼雪烟就被关在其中不相邻的两间厢房内,负责看守隆纤的是三个全副铠甲的护卫,负责看守翼雪烟的却是一个半妖。

“这里的半妖原来不少。”翼雪烟感觉到了同类的能量波动。

“你现在是其中一个。”负责看守的半妖的声音像是冰块,每个字说出来都像是用冰块砸向翼雪烟。

翼雪烟借着忽明忽暗的烛光看清楚了这个半妖的脸——完全就是一张人类的脸,但是他的耳朵似乎不能完全变成人类的样子,虽然形状大小都差不多,但是仍然还有点尖尖的。

“只派你一个看守,不怕我跑掉?”

“我在,你跑不掉。”

“有人来救我。”

“那是你的耻辱。”

“……”

“况且,那个人类会优先。人类,在关键的时候,抛弃的是异类。”

翼雪烟沉默了,尹轩和韩丰的确没有什么理由来救她,怎么看也是隆纤获救的希望比较大。自己只不过是为了夜魂晶一厢情愿地跟着他们,如果摆脱了自己,他们应该很高兴夜魂晶少了一个竞争者才对。

“你叫什么名字?”翼雪烟不去想那些头痛的问题。

“逸声,虎川逸声。”

“虎川?不是三大妖族的?东玄洲我没听说过虎川这个姓。”

“三大妖族?那是妖族的贵族。虎川只是边远的小部族,你这个翼雪家族的大小姐怎么可能知道。妖族的眼睛永远只看得到比自己强的,从来不屑低头。”

翼雪烟一怔,苦笑着说:“大小姐?呵,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翼雪家族什么都不是,比仆役还不如,因为有人类的血统,所以总是这么弱,不管怎么努力,都是最弱的妖族都不屑于低头看的那种。你竟然说什么大小姐,呵呵……”

“选择留在妖族,是你自己的决定。”

翼雪烟不说话了——自己的决定,的确是自己的决定,所以不该有这么多抱怨。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会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半妖说这些。虎川逸声,逸声,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你为什么要听命于人类?”

“你是说岐戈?他是我遇到的最强的人类,我只对强者低头。”

“果然是半妖。”

“你也一样。”

……

有入侵者!一声疾呼!却没有听到更多喧闹的声音,耳边只有奔跑的脚步声,众多却不杂乱,俨然训练有素。夜色之中,一个身影在无声地行进,隐去了所有的能量波动,甚至没有一丝热源,就像是完全不存在的生物。半妖……半妖……远炎楼的范围内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半妖?!分布在不同的地方,多达十余个,究竟哪个才是翼雪烟所在的地方?

尹轩在房顶上悄然移动,在这种地方要找一个半妖比找一个人类要容易得多,找到了翼雪烟就等于找到了隆纤,但是没有料到半妖的数量超出了自己的估计,看来会超出预计时间。在找到之前就要看韩丰的表演了。

此刻,韩丰穿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正式服装,骑着那匹据说是顺手牵来的马,摆着单刀赴会的气势出现在远炎楼的大门口。

千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韩丰驻马的那一刻,十字瞳猛地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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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 术界陷阱—

“韩丰前来拜访远炎楼楼主岐戈!”

“这边请。”

对于韩丰出现的方式有许多猜测,但是竟然没想到他两手空空地一个人前来——没有任何防身的武器,没有任何算得上筹码的东西。千崖引着韩丰去攀星楼的时候,用精神共鸣把情况传达给了岐戈,但是岐戈只是让千崖把韩丰带上第九层,仅此而已。

此时,尹轩还在房顶上摸索着,心里的疑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来之前,韩丰说过远炎楼里有术界阵,所谓术界阵,是由无数个小型结界聚集在一起,结界本身没有任何攻击作用,但是每个结界内都封存着一个术,一旦触动到结界,封存其中的术就会发生作用。这些术可以是火咒术,冰剑术,夺灵术,风刃术……各种各样,杀伤力十足。在术界阵中能活下来的绝对称得上这个世界的顶级高手。

尹轩不是不怕死,只是不能不冒这个险,但是意外的是,自从进来以后,一个结界都没有碰到,就好像远炎楼整个地盘都对外敞开,不躲不藏,不闪不避,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如果不是韩丰的情报有误,就是那个岐戈太自负。

……

韩丰跟着千崖走上了攀星楼,每一层都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机关,如果不是有熟悉这里的人带路,死十次都不够。终于走到了第九层,岐戈房间的门竟然大敞着。

“岐戈,韩丰到了。”千崖看着比刚才来时更加昏暗的灯火中岐戈那张半醒半眠的脸。

“岐戈,韩丰到了!”提高了声音,希望能让岐戈清醒过来。虽然韩丰似乎不会什么拳脚功夫,但是传闻中此人相当了得,最令人震惊的是他竟然破了镇魔塔的封印,放出了五只穷奇,这样的人,必然有着超越人类极限的能力。面对这样的人,岐戈竟然是这样一幅模样,千崖没有道理不担心。

岐戈稍微清醒了些,对着千崖挥挥手:“你可以下去了!”

千崖欲言又止,咬咬嘴唇却把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会去,默念着要相信岐戈的力量,转身离开,临走不忘用警告的目光狠狠瞪韩丰一眼。

知道千崖走远了,岐戈从半卧的姿势转为坐起来的姿势,指着一侧的坐榻:“坐吧。”

韩丰也不客气,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间屋子的装饰。

“我没想到你一个人来,但是我料到你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地来。怎么样,要打赌吗?独你的奴隶能不能找到我藏起来的宝藏。”岐戈往靠背上舒舒服服地一靠,随手端起一杯酒,抛给韩丰,一滴不洒。待韩丰接住了酒,他提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

韩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抬眼看着岐戈:“那是我的奴隶,小孩子丢了自己的宝贝,当然会急着找回来。不过你这玩笑似乎开大了。”

岐戈嚣张地笑起来:“玩笑?不是开玩笑哦,他很快就可以偿到术界阵的美妙滋味了。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呢。怎么?你不打算帮忙?”

“帮忙?”韩丰冷笑一声,“岐戈,你真是开错了玩笑,低估了对手。尹轩能带走他要的东西,你准备跟我赌什么?”

“真是有些自负!不过,我就是欣赏你这性格。既然你对这个新玩具这么有信心,那么我不妨成全你,如果你输了……”岐戈一句话未说完,眨眼间已经到了韩丰身后,“如果你输了,就做我的奴隶。”

纵使韩丰经历过许多,但是这样的筹码却是他第一次遇到,不过既然要赌,赌得大些岂不是更刺激。韩丰闭上眼睛,沉默着,片刻后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睁开眼睛:“你输了呢?”

“我不会输。”

“你的筹码如果不让我满意,我们就没有打赌的必要了。”

岐戈把杯中酒夜倾入吼中,随手扔开空杯,盯着韩丰的眼睛:“我想我的筹码会令你满意的——我的自由以及权利。”

“就是说如果你输了,就是我的奴隶,而你现在的一切都归我?”韩丰思索片刻,拍了拍手,“我暂时对此满意。”

“那么,结果出来以前,我们就在这里看戏怎么样?我很期待你的玩具的表现,当然,我的玩具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哈哈哈,韩丰,你就等着做我的奴隶吧!”岐戈拉动身边的一根红色穗子,正对着门的墙壁突然整体剥落一般,露出了一壁夜色——竟然是一块封存着追踪术的水晶镜像墙!

韩丰清楚地看到了尹轩的影子,然而只说了一句话:“岐戈,你果然很有钱。”

……

尹轩在屋脊上跳跃奔跑着,一个一个地验证那些半妖的能量波动源。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烟儿,你究竟被关在什么地方?尹轩强迫着自己提升能量波动的感知力,既然光之力完全用不了,那么暂时使用一点暗之力应该问题不大,之前似乎也使用过,只要小心一点,控制好量,应该……

就在“应该”后面半句话还没有在心里出现的时候,尹轩突然感觉到半妖的能量波动增加了,不是一两个,而是三倍多!这是怎么回事?按照现在的数量找下去,恐怕到天亮都找不到,即使找到了,体力也会消耗殆尽,到时候不但救不了人,只能自投罗网。何况,韩丰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了。

烟儿……烟儿……尹轩突然在屋顶上盘腿坐下,凝聚心神,最大限度地封闭了五感,将能量感知力提升到最高极限,那些半妖的能量波动源开始闪烁起来,似乎失去了稳定,这样的话……没有什么变化的就只剩下了不到六个,其中四个是已经确认过的,都不是翼雪烟,那么稳定的能量波动源就只剩下了两个,而这两个应该是在同一地点。

尹轩望向那个地点,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应该是白芦院。白芦院么?尹轩起身向着目的地飞奔而去,一路不忘观察远炎楼的情况——刚才进来的时候大概撞到了警戒结界,所以才会有人大叫“有入侵者”,然后调动兵力,但是那时候韩丰出现在大门,分散了他们的一部分注意力,所以现在只是各个哨岗增加了守卫,并没有其他的什么动静。

白芦院既不是机要重地,也不是牢狱囚室,只是普通的住宿区而已,如果翼雪烟真的在那种地方,又是为什么?但愿韩丰能尽量拖住岐戈,最好在天亮之前都不要让他察觉。韩丰,真是抱歉了,让你深入虎穴,用自己作诱饵……

……

“哈哈哈……”岐戈一边喝酒,一边看着镜像墙上的画面,笑得一阵气紧,指着韩丰说,“你的这奴隶还真是有趣,这种时候还在为你祈祷,大概还不知道你跟我在这里看他表演吧!还以为你真的能拖住我让我发觉不了他的行动!真是有趣!”

“他进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撞上了术界阵,对吧。刚才半妖的能量源激增也是因为术界阵吧。”韩丰的脸色不太好看,心想自己一早就提醒了尹轩,为什么这个笨蛋还是呆头呆脑地往术界阵上撞,难道是因为第一个结界的追踪术,第二个结界的能量虚拟术完全不在他的预测中,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踩进陷阱了?极有可能如此。

“你的脸色很难看啊。我猜猜,是不是你告诉他术界阵穷凶极恶,以至于他对这样没有攻击性的术完全没有知觉?哈,我猜对了?!他真的很有意思,韩丰,等你成了我的奴隶,他也归我了哦。”岐戈又给自己斟了杯酒。

韩丰瞥了他一眼,冷笑着一哼。

叫你笑!呛死你活该!看谁笑到最后!

—第三十七章 - 地狱开关—

夜深人静的时候,好戏上演,一切却还只是序曲,真正的压轴戏还在后面。

白芦院。

“逸声,虎川是一条河的名字吧?”翼雪烟靠着墙壁坐在地上,人类的身体真的很容易觉得疲倦,容易感到寒冷。

虎川逸声看着翼雪烟环着双臂,曲起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的样子,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小时候后山上刚出生的小鹿。没有回答,只是点点头。虎川家族就是因为座落坐在虎川这条河得旁边才得名的,只是自己的母亲是人类,父亲是虎川的妖族罢了。

“岐戈是个危险的人类,跟着他,你想要什么?力量?”翼雪烟真的很无聊,只要不说话就去想尹轩和韩丰会怎么做,自己何时变得这样多虑,何时变得这样软弱?或者,只是在人类形态的时候因为没有安全感才会有这么毫无意义的猜测?

“我负责看守,不负责聊天。”虎川逸声把目光转向窗外,刚才已经感觉到附近的术界阵出现波动了,应该是有人闯进来了。是传说中的韩丰?还是韩丰那个据说独力杀了一只穷奇的奴隶?好像叫尹轩什么的。即使来营救,最优先的也必定是是那个人类的女人才对。半妖,总是最先被抛弃的选项。

……

尹轩已经接近白芦院了,可是就在准备跃上白芦院屋顶的瞬间,整个白芦院竟然凭空消失了,原本来的地方被一个精致宽阔的花园取代,没有任何建筑物的痕迹。尹轩揉了揉眼睛——这是错觉?未免太过于真实了。咬牙跳下去,双脚的触感竟是泥土的松软,空气里甚至弥散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真的是花园,只是一个花园。一个花园存在于这种地方,从布局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可是刚才明明看到的是白芦院才对!

再度返回屋顶跳下来时的屋顶,这一次看到的景象比看到白芦院凭空变成花园更令尹轩惊讶——整个空间像是发生了转化,准确地说是视野所及的建筑布局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竟像是突然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那两个稳定的能量波动也开始闪烁起来,就像之前那些伪装的能量源一样。怎么回事?怎么会在一瞬间所有半妖的能量波动都消失了?尹轩的脑海里不断分析这现在的情况,不知不觉后退一步,突然脚下震动起来,强烈的热浪掀开了瓦片,尹轩还来不及退开,脚下竟然喷射出一股岩浆,所过之处烈火熊熊,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都在眨眼间变成了灰烬。

这一瞬间,像是触发了地狱的开关。

在灼热的岩浆中,尹轩却是一身冷汗,刚才一连串的瞬间已经记不清楚了,只是本能地想要活下去,于是身体被一层半透明的黑色椭球壁包裹住,像一枚橄榄,落在火红滚烫的岩浆上,热度被隔离了绝大部分,但是依然能感到酷热难耐,尹轩粗略估计了一下,即使在这橄榄球壁中,温度也至少在四十度以上。

再不走就变成烤人干了。尹轩集中起注意力,感觉到后颈窝那个奴隶印的附近有一股温和的暗之力在缓缓流动,这个橄榄球壁就是以此为能量源产生的结界。这时候,又喷出几束岩浆,劈头淋下来,所幸被橄榄球壁挡开,尹轩虽然没有被灼伤,但是身边的温度也开始向百度飙升。

尹轩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暗之力和光之力虽然属性不同,但是使用的方法竟然如此相似。那么,就暂时借用一下神噬的暗之力,好好利用一番吧。主意一定,全身的暗之力都在以身体所能承受的最高限度聚集起来,尹轩右脚一蹬,揣出一片沸腾的岩浆,身体腾向空中,在到达最高处的时候,使用还不太熟练的御空术,稳住身体,缓缓向远离那片不断爆发岩浆的屋顶的方向飞去。

刚刚飞出去不到百米,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阴云密布,转眼间就下起雨来,落在岩浆上,产生出大量的白色水雾,岩浆渐渐冷却,白色的水雾却弥散开来,能见度不到三米。尹轩正准备找个落脚地,毕竟自己暂时还没有办法长时间支撑御空术,突然周围的温度急速下降,无数长达十余米的巨大冰柱从天而降,竟然穿破了那层结界壁,尹轩没能完全避开,左臂、双腿、右侧腰部都被冰柱擦伤或者冻伤,这种情况下再也支撑不住御空术,整个人直直地坠落下去,砸穿了下面的屋顶,重重地摔到地面上。

尹轩头昏眼花地挣扎着爬起来,如果不是情急之下张开反弹结界,只怕自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块肉饼。虽然活下来了,但是身上的伤……扭头看看左臂,还好只是被擦掉一块皮,左腿的脚踝和右腿的小腿外侧却是被直接铲掉了一块肉,不知道应不应该庆幸没有伤到神经,但是腰上的伤……尹轩捂住了右侧腰部,那种疼痛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立刻昏过去,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肾脏,现在需要紧急止血,但是……止得住吗……

失血过多,意识开始渐渐模糊……

现在……现在快死了?快死了意识还能这样清晰?尹轩四处张望,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感觉不到一点疼痛,愕然发现在屋顶被自己砸出来的大洞下,在重新出现的月光中,自己的身体赫然瘫倒在地!自己的身体——尹轩低头,透过自己的手掌看到了地面。

果然……这么容易就死了……就死了?!怎么可以!翼儿还在等我!尹轩拼命靠近自己的身体,却在即将触碰到的瞬间,整个灵魂都动弹不得,四个墙角开始涌出无形的压迫感,不是来自人类,而是一种像是本来存在的自然的东西,接着,尹轩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被拉扯着,像要被强行四分五裂。

强迫自己守住心神,突然一阵反胃的感觉涌上来,尹轩竟看到离自己不到一指的身体里开始弥散出一种黑色的雾气,不,是暗之力的能量实化!尹轩的瞳孔顿时放大,映出一个渐渐清晰的身影,就算被黑色的实化能量包裹着,也能感觉到那是什么——神噬醒了?要否认?要怎么否认?如果不是神噬,这样高纯度高强度的暗之力还有谁能拥有?如果不是神噬,要怎么解释那黑色的实化能量中间锁链一般缠绕的金色的实化光之力?

身体的手指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对呐,链禁轩怎么能够克制住神噬的力量?那么这个身体……这个身体里面的灵魂……即将苏醒了?

……

韩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镜像墙倾去。挪移术,火咒术,冰剑术,夺灵术……尹轩还没有觉察到自己早就陷入了术界阵吗?

岐戈侧目看着韩丰,那在阴影中的看不清楚的脸上一定露出了什么有趣的表情,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怎么在意什么,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奴隶吗?从认识韩丰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从来不会把什么真正放在心上的人,这个名叫尹轩的奴隶为什么能让他改变原则?不,韩丰或许仅仅是想要换一种角色——他总是这样不断变换着自己的角色,像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表演,不管自己是不是主角,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投影墙上的尹轩在生死间挣扎,这样的程度就已经吃不消了,怎么可能有胜利的希望?呵呵,韩丰,你恐怕不是在为自己的奴隶担心,而是为自己即将成为我的奴隶而紧张吧。刚才果然是我想多了……岐戈忍不住想看看韩丰的表情,料定那会是自己从没在韩丰脸上见过的表情。

靠近了,看清了——的确是陌生的表情,但是却不是意料中任何一种表情——韩丰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就像是疯狂的赌徒看待到转盘即将停下来之前那种狂热,像是被这种豪赌的未知刺激了精神最深处最原始的狂热——这样的韩丰是岐戈从未见过的,一瞬间,岐戈甚至觉得自己也只是他游戏中的一枚棋子。

—第三十八章 - 宿命之悲—

那个身体,自己的身体,即将被另一个灵魂占领,而这本我灵魂即将四分五裂烟消云散,以后要让神噬带着自己的面孔出现在那些熟悉自己的人面前……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脑海里迸发出无数张面孔,不同的表情,不同的眼神,恐惧,悲伤,愤怒,憎恨,还有绝望……最后只剩下了一张带着微小的脸,眼里带着泪光,开心地说着,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哥哥,我很想你!哥哥……

翼儿……尹轩想去触碰那张浮现在眼前的脸,却愕然发现自己透明的手指已经完全消失了,灵魂的形态已经……千疮百孔——是在被那种压力分解,随着灵魂的分解,缠住暗之力的光之力锁链也渐渐变淡,变细,神噬……你想要占据这个身体吗?

抱歉……现在……还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原本应该是淡蓝色的灵魂突然像被火光映红一样,残缺的部分红光大剩,竟是在一点一点地复原成本来的样子。最后的指尖也恢复了灵魂应有的状态,背后开始蔓延出红色的气流,像是滴进清水里的红色颜料,变幻着形状,蔓延着……

可以动了!灵魂似乎渐渐与那种分裂的力量抗衡了,然后慢慢地压倒,占了上风。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是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自己的身体,尹轩一声低吼,身后的气流突然如蝶翼般张开,向前合拢,将神噬渐渐清晰的灵魂和链禁轩的光之力锁链全部包裹住,茧一般缓缓移动,尹轩的灵魂回归到身体中,把那个不安分的灵魂也强行压入了体内。

睁开眼睛的一刹那,像是充满气的气球突然爆炸一般,红色的气流失控地四散冲撞开,周围百米内的范围都瞬间变作平地。撑着身体站起来,身上的伤口还在不住地流血,但是伤口却明显小了许多——月印还没有开始修复,难道是因为神噬的暗之力?也不对,这种修复速度不可能……

此时,白芦院中的翼雪烟听到附近传来了隆纤惨叫的声音,像是被凌迟一般,仿佛五脏六腑都被错位,听得人毛骨悚然。

“逸声,看守隆纤的人对她做了什么!”翼雪烟从地上跳了起来,拴在脚上的铁链发出冰冷的“哗啦”声。

虎川逸声抓住了翼雪烟的肩膀:“没有岐戈的命令,他们不会做什么。”

“那个声音……不是装的。”翼雪烟还是有些不放心,不是因为隆纤会怎样,而是担心尹轩看到受伤的隆纤后的反应。

“你亲近人类?担心人类?”

翼雪烟愣了片刻,虎川逸声的话让她从担心中清醒过来,咬咬嘴唇,却冷冷地笑起来:“是的,是因为一个约定,我有想从人类那里得到的东西。”

本以为虎川逸声会说些什么,不料他却只是看着窗外的夜色。翼雪烟始终没能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个侧面的轮廓——刚毅的线条,挺拔的鼻梁,似乎有些……有些像焰……焰,我唯一的弟弟,我答应了把夜魂晶带给你,就一定会做到,一定不会再让你因为有我这样一个半妖的姐姐而被议论!

在分不清方位的白芦院另一间屋子里,隆纤脖子上的红珊瑚项圈发出耀眼的光芒,脊椎区域的皮肤出现了红色的细鳞,双腿两侧也渐渐出现了坚硬的蛇鳞,但是这些并不是让她痛苦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身体无缘无故地出现了破损,左臂、左腿的脚踝、右腿的小腿外侧、右侧腰部突然像被利器攻击过一样,鲜血直流,胜过最残忍的酷刑,真的不亚于凌迟之痛。

负责守卫的三个人听到屋里的动静,最初以为只是隆纤装装样子,引他们进去,但是在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以后,发觉事态有变,立即冲了进去——双手双脚都被绑住的隆纤浑身是血,呻吟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双眼失去了焦距,无神地看着空中,地上是渐渐聚集起来的血液,像雨天的水洼。

再这样下去,会死!负责守卫的三个人慌了神,谁都不知道这些伤是那里来的,经过简短的商量,其中一个人跑去找人通知千崖了。千崖是岐戈的心腹,应该能处理这样的情况吧。

隆纤的思维渐渐与疼痛剥离开,看到了一片扭曲的水蓝色光芒,白色的雾气渐渐弥散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越来越近……就在看清楚那是谁的时候,隆纤的眼泪立即落下,张开手臂扑过去。

“爸爸!爸爸!”是爸爸的怀里,很温暖,很安宁,可以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哭出来。

“纤儿,爸爸都知道了,你受苦了。”

“爸爸,我痛!我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隆纤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她知道这只是梦,或者只是幻像,但是即使这样,还是想这样依着爸爸。

隆斌的眼里是痛彻心扉的怜惜,搂着怀里已经出现无数蛇鳞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在她小时候哄她入睡的时候一样,温和地说:“纤儿,爸爸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和尹轩都不是普通的孩子。爸爸曾经做过一个梦,也许就是暗示,现在我把这个梦给你,或许你比身为旁观者的爸爸更能明白里含义。纤儿,爸爸没能一直守护在你身边,对不起……”

感觉到隆斌在渐渐消失,隆纤再度被惊恐包围:“爸爸!爸爸别走!爸爸!”

“纤儿,好好看看我留给你的那个梦,那是在很久以前就存在的一个梦。”隆斌只剩下了声音,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雾中。

雾渐渐消失了,扭曲的水蓝色光芒渐渐柔和起来,渲染出一片纯蓝的空间。

隆纤看到了一面巨大的镜子,这边是她自己,另一边是尹轩,现在的她像是一个旁观者,爸爸就是在这样的位置看着我和尹轩吗?镜子……怎么回事?

尹轩的身上渐渐出现了伤痕,深深浅浅,有的只是伤到了皮肤,有的却深可见骨,而镜子的对面,站在那里的自己的身上也渐渐出现了同样的伤痕,两个人都被殷血的血染满全身,恶梦一般。

同样的伤……那其实不是镜子!只是透明的玻璃,伤痕复制在自己身上,就像是在照镜子一般,但是尹轩身上的伤痕却因此渐渐消失了。隆纤似乎明白为什么了——原来自己竟然跟尹轩有着这样的联系……应该高兴这像是与生俱来的联系,还是应该悲哀这种类似于柏奚(代人承受灾厄、祛除伤病的柏木人偶)的命运?我……嗬嗬……竟然是尹轩的柏奚。

这样的痛苦,他承受之后才会出现在我的身上,原来他受了这样重的伤,尹轩,你是我的,是我的,所以活下去,我会让你活下去,嗬嗬,我是你的柏奚,你离不开我的……嗬嗬……

尹轩的意识完全恢复的时候,身上所有的伤都不见了,也顾不得多想,变做花园的白芦院的方向传来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脑海中闪电般劈过一副景象,虽然只是瞬间,却异常清晰——烟雾氤氲的神莲池中,一朵即将开放的月白色神莲的茎上盘绕着一青一红两条蛇,而链禁家族的族徽……

红光闪耀的房间中,负责看守隆纤的人看到了有生以来最震惊的景象——在满地血污中,被困住手脚的那个美丽的少女竟然轻而易举地挣断了绳子,腰部以下赫然是一条粗壮的蛇尾取代了双腿的存在,红色的鳞片,红色的血迹……

……

坐在镜像墙前的韩丰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依然带着那种赌徒般的狂热。岐戈不知不觉放下了酒杯,在韩丰面前,他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地忘记了自己的嚣张,忘记了那种俯视的角度,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

为什么……为什么注定会输的你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第三十九章 - 水火之间—

岐戈在盯着镜像墙看了三秒之后终于发现关键问题了——本来应该身受重伤,又触动了封存夺灵术结界的尹轩,竟然完好无损地再度出现在屋檐上!岐戈渐渐明白为什么韩丰能那样信心十足地打赌了。

“我灭了镇南楼……”

“我知道。”韩丰兴致勃勃地盯着镜像墙,像是在看一场精彩不断的演出。

“我的远炎楼取代了镇南楼,取代了你亲手扶植起来的镇南楼——就算外界人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没有你的扶植,就不可能有镇南楼当初的地位!”

“我知道。”还是没什么反应,韩丰的目光甚至没有往岐戈身上扫一眼。

被这样无视,虽然不是第一次,但还是让人火大,岐戈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还是说镇南楼只是被你抛弃的玩偶,怎么样都无所谓?镇南楼的楼主鬼柳的头是我亲手砍下来的,你还是一点都不在意?”

“我能做的都做了,他能坚持到你杀他,已经很不错了,有进步,进步很大。”

“你……我明明比他强,为什么你宁愿帮助那样不成气候的东西,却不肯帮助远炎楼?!”岐戈控制住自己想掐住韩丰脖子的冲动,手中的青铜酒杯已经被捏成了碎片。

韩丰终于懒懒地把目光稍微偏离了一点镜像墙,却也只是扫了地上的酒杯碎片一眼,又继续看着镜像墙,懒懒地答道:“你不觉得扶植弱者比较有成就感吗?越弱的人,进步的空间就越大。当然,这只是众多原因之一,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是什么?”

“我抓阄决定的时候,正好抓到了鬼柳嘛。”

“你……”岐戈的忍耐已经被逼到了极限,就在他的手掐上韩丰脖子的时候,攀星楼突然一阵剧烈地颤抖,像是发生了地震一般。

但是就在下一秒,岐戈明白这绝对不是地震,因为他感觉到了穷奇的气息,竟然还是两只!穷奇的能力超出了人类所知的范围,堪称凶兽之首,这种时候竟然出现了两只,而且目标明显就是镇南楼!

“是不是你把穷奇引来的!说!”岐戈单手用力,箍紧了韩丰的脖子,若是常人,早被他凶神恶煞的气势吓得发抖了,可惜现在被掐住脖子的是韩丰。

韩丰扭头看看镜像墙,从被掐住的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有些滑稽:“你抓了绝对不应该抓的人,所以穷奇嗅到味道就追过来了。我是无辜的!”

“摆出那种表情干什么?!恶心死了!”岐戈被韩丰清澈见底的眼中突然流露出的无辜的神情吓到,尽管知道那只是装出来的,但还是觉得一阵反胃,手上的劲一松,韩丰揉着脖子闪到了一边。

“穷奇是你放出来的,你去处理!”岐戈攥紧了拳头,狠狠瞪了韩丰一眼。

“知道知道!”韩丰摆摆手,“看在你亲自去旅店接我的份上,我就勉强出战好了。嗯,补充一下,你烧了那家的旅店是不对的,最后的经济损失还是归在你自己身上。”

“韩——丰!”岐戈一把抓住了韩丰的手腕,用力之大以至于能听见骨头呻吟的声音,当然,还有岐戈咬得“咯咯”作响的牙。每次跟韩丰说话都像是烧红的烙铁被突然扔进冷水里,除了气得冒烟,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水火之间折腾的感觉,让他恨不得立即将韩丰碎尸万段。

“岐戈!有穷奇……”千崖出现在门口,却看到这样的景象……一向冷静狂傲的岐戈竟然像一个脾气暴躁的小孩,满眼愤怒中居然还有一丝忍耐,如果按照平时,忤逆他的人都不可能活下来,但是今天……这个韩丰像是对岐戈凛冽的杀气毫无感觉。

岐戈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塞到韩丰手中:“记住,你一定会输,所以要活着回来做我的奴隶——愿赌服输——你教我的。”

“啰嗦死了!知道了!”韩丰看也不看一眼就把匕首往腰带里一插,无比潇洒地走向门口,不像是去杀穷奇,倒像是去参加贵族的晚宴。

千崖已经看傻眼了——这个人真的是岐戈?真的是谁都不敢对他不敬的岐戈?堂堂远炎楼的楼主,竟然会被人说“啰嗦死了!”,最神奇的是,在被数落之后竟然完全没有反应,平时不是应该已经一刀削下那人的脑袋吗?

“你在看什么!”岐戈窝了一肚子气,正好找不到地方发泄。

“负责看守隆纤的护卫报告,隆纤突然出现多处伤口,流血不止,白芦院也出现了异状,有奇怪的能量波动出现。另外,两只穷奇突然出现,现在已经闯进了最外层的结界。”千崖小心翼翼地说着,尽最大努力避免自己成为不幸的出气筒。

岐戈的目光转回了镜像墙,那里面的尹轩已经与之前有些不一样,身体被一层若有若无的红色光晕包裹着,能量不稳定,但是爆发力应该还是很强。

现在尹轩进入了白芦院的范围,但是他看到的应该以然是一片花园。

关押隆纤的房间里已经恢复了正常,地板上只剩下了两个晕倒的护卫,几截断掉的绳子,以及一滩有些凝固的血液。隆纤没了踪影,那一滩血到窗口的地面上是一道明显的血迹——沾血的蛇尾拖出来的痕迹。

翼雪烟依然在虎川逸声的看守下安静地坐在地板上,双脚的锁链禁锢了她的行动。

岐戈的脸上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转身对千崖说:“抹杀这个叫尹轩的人,其余的事情你都不用管了。”

“是!”千崖看了看镜像墙上那个人,转身离开。

当岐戈再次看向镜像墙的时候,意外地看到了两只穷奇放大的脸,红色的眼睛充满了对鲜血的渴望。岐戈皱皱眉头,突然想起要探知一下韩丰的所在,却愕然发现韩丰竟然消失了!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可能离开远炎楼,那么他就一定在远炎楼的地盘内了,可是……可是一个活人怎么可能完全没有能量波动!

就在岐戈想把镜像墙上那挡住所有视线的穷奇的脸挪开的时候,韩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尹轩身后,一张脸白得吓人,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样。

“韩丰!”尹轩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韩丰,尽量撑着他的身体,心底一沉——现在还没有找到隆纤和翼雪烟,韩丰又不知道怎么了,要把这三个人带走谈何容易……

“拿着这个……”韩丰把岐戈的匕首塞到尹轩手里,“你应该感觉到了,有两只穷奇过来了,如果不杀它们,谁都活不了。你……多加小心。”

“岐戈是不是给你下毒了?”尹轩接过匕首,韩丰腿一软,直接往后面倒去,尹轩只能把他拖到花园的凉亭下,手指搭在韩丰的腕上,替他把脉。

不料韩丰收回手,撑着身体说:“没中毒没受伤,只是出来的时候差不多把体力耗光了。没有时间了,这里的所有人只有你能对付穷奇。隆纤和翼雪烟都好好活着,但是穷奇一来就保不住了,所以,请努力战斗。”

“为什么我觉得……”尹轩看着韩丰半死不活的样子,“你好像是故意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好让我跟那怪物大战一场?这匕首有用?上次的承影剑都刺不穿穷奇的肚子。”

韩丰又露出那种无辜的眼神:“我故意这样?要不是我品德高尚,早就逃走了,还会留在这里等死?虽然你不怎么可靠,但是我觉得还是可以相信的。这匕首不是人类能制造的,所以放心地用吧。”

“没办法,只能放手一搏了。”尹轩沉重地叹了口气,“韩丰,你呐……大概是扫把星转世呐……算了,我去处理穷奇了,你最好祈祷我能活着回来。”

韩丰学着尹轩的样子沉重地叹了口气:“真是抱歉了。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着,远炎楼的人暂时找不到我的。”

尹轩把那把看上去朴素到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匕首握在手中,感觉到穷奇离这边已经不到两百米了,空气中已经弥散开了穷奇散发出来的酸腐气味……

—第四十章 - 力斩穷奇—

镜像墙上穷奇的硕大的头颅终于挪开了,岐戈再次看到了白芦院的景象——尹轩没了踪影,失去能量波动的韩丰却躺在一块青石上——在幻境术中,那是花园的一角凉亭……

千崖解开幻境术,整个白芦院安静得听不到一点声音。翼雪烟还在,负责看守她的虎川逸声也没有什么异常,但是隆纤却……千崖没有发现尹轩的踪迹,却发现隆纤不见了,负责看守她的三个人类也没了踪迹。

推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千崖只看到两个护卫倒在地上,已经死了,第三个人不知去向,地面有一道明显的血迹直接拖到窗口——是从窗口逃脱的?但是……千崖忽然怔住了——自己竟然完全感觉不到白芦院外面的能量,就像是整个白芦院被封闭在一个独立空间中,幻境术已经解除,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冲出房间,千崖看到了直挺挺躺在青石上的韩丰——生命的迹象极其微弱,如果不注意,甚至感觉不到他的能量存在,他就像身下的青石一样,仿佛只是件死物。看着韩丰沉睡般的脸,千崖眼前闪现出他对岐戈的种种冒犯,那样不屑的眼神,那样满不在乎的语气……不是让他去杀穷奇吗?为什么在这个地方装死?!

越想越觉得气愤,只觉得热血直往脑门上涌。千崖伸出右手,指端的指甲已经变做半尺长的甲刃,这甲刃可以轻而易举地削断青铜棒,人类的咽喉就更不在话下。

银灰色的亮光闪过,甲刃转眼已经贴到了韩丰的喉咙,只是没有更加深入——不是千崖手下留情,而是因为甲刃竟然砍不进韩丰的脖子!这是人类的构造?千崖再加了一把劲,引以为豪的甲刃竟然出现了裂纹。

“想杀他?你还早了八百年,啊不,八百年以后你也杀不了他。”

岐戈!千崖的手一抖,像犯错的小孩被发现后一样,本能地把手藏在背后,缓缓地低着头转过来——岐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身后。

岐戈看了看像死透了的韩丰一眼,没有千崖预料中的愤怒,只是淡淡地说:“千崖,你的猎物不是他。怎么,没有听清楚我的话?”

“千崖错了!”千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岐戈没有发脾气,这种不温不火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害怕,“千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胆大包天想伤害楼主的贵客!千崖知道错了,请楼主让我去杀掉尹轩,将功补过!”

沉默……沉默……还是沉默……突然杀气陡增——千崖窃窃地抬头,看到岐戈已在韩丰“尸体”旁边,一脸怒不可遏的表情,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坠进了无底深渊——岐戈出现这样的表情时,通常不会让自己身边再存在活物。

岐戈的愤怒不是没有理由——韩丰的身上竟然已经没有了那把匕首!那把匕首是用极为稀有的能量增幅金属做成的,削铁如泥不说,甚至能够刺破中上等的结界壁,根本不是普通兵器比得上的,这样珍贵的武器竟然转眼间就……被盗了?!

“不可能!”岐戈一声咆哮,吓得千崖抖得更厉害。

在这东南桥洲,就算妖族前来,韩丰都不一定会输,怎么可能被人盗走匕首,自己还进入石化休眠状态?石化休眠状态是一种假死状态,除非施术者亲自解术,否则就只能永远保持这状态,而且,就算解除了这术,被施术者的身体也会受到损伤。而且会使用这种术的人已经几乎绝迹了……是谁!是谁竟然可以对韩丰使用石化休眠术?!

脑海里出现了一个身影——尹轩!他是韩丰的奴隶,但是更像是韩丰的徒弟,一定从韩丰那里学会了石化休眠术,然后……然后反戈一击,夺了那把匕首逃命吗?岐戈怒不可遏,这时才重新注意到跪在一边的千崖:“召集远炎楼所有半妖,一半攻击穷奇,击退即可,另一半追杀尹轩,杀无赦!”

“是!”千崖像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现在又活过来了,赶紧去执行岐戈的命令,至于在白芦院里无法感知外界情况,隆纤逃跑之类的事情暂时就不必禀报了,反正岐戈早晚会发觉。

此时已经站在两头穷奇面前的尹轩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远炎楼的既定猎物,等待自己的是“杀无赦”,甚至还不如对穷奇的“驱逐”。穷奇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尹轩与众不同的能量波动,双双转头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

穷奇露出满口獠牙,红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尹轩的身影。浑身的刺的顶端都渐渐渗出了绿色的液体,不用猜了——是剧毒。

尹轩握紧了匕首,他倒是不怕被毒死,但是中毒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中毒症状,在症状出现以前如果不能解决掉这两头怪物,会死得很难看。看那些毒汁的颜色,毒性不会小,中毒症状恐怕有得受了。

环视一下周围那些围攻穷奇的人类和半妖——所有的攻击都伤不了穷奇分毫。看看手中的匕首,耳边回响起韩丰的话——这匕首不是人类能制造的,所以放心地用吧。韩丰,你最好没有说谎,否则,一起死吧。

飞身跃起,后颈窝的奴隶印微微发烫,包裹着身体的红色光晕渐渐消失,再度出现的时候已经变做了黑色,只是其中夹杂着红色的色带,像是夹丝墨玉。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尹轩已经跃上了一只穷奇的背,右脚踩在刺间的空处,左脚却因为穷奇猛烈地晃动而跪了下去,及时调整位置也没用,刺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容下一条腿。

疼!尹轩只勉强避开膝盖和骨头被刺中,左腿膝盖以下的部分被三根利刺穿透,像是钉在穷奇的背上,肌肉被穿透,再加上毒液的作用,尹轩在那一瞬间就已经想要放弃了——在这种时候,昏过去应该会比较幸福。

穷奇疯狂地跳蹿着,想要甩下背上的尹轩。尹轩保持着半跪的姿势,用左手抓住了穷奇的一只脚,右手抡起匕首,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右手上,这时匕首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多想,随着压在心底的一声咆哮,匕首在接触到穷奇脖子的时候突然延伸出一尺多长的气刃,几乎是眨眼间,穷奇的脖子就被齐刷刷地砍了下来。

愣住的不止周围远炎楼的众人,还包括尹轩自己——这把匕首果然很神奇!另一头穷奇没想到自己的同伴竟然这样轻松地被干掉了,先是一愣,随即撇开所有的攻击者,直线扑向半跪在断头穷奇背上的尹轩。

尹轩的眼前已经开始模糊了,但是看到那头穷奇的攻击方式,心里却稍微松了口气——这只穷奇的大脑已经混乱了,否则这种力道虽大,但是自己也相对最危险的直线攻击路径实在是最下乘的选择。或者说,它已经认定我中毒,没办法抵住这样的攻击?

嘲讽的笑容出现在尹轩脸上,虽然现在身体已经像是完全不受意识控制了,在别人眼中,或许应该已经绝望了,但是这种时候,局内人反而感觉到了真正的快乐——绝望边境放手一搏的快乐。

匕首举过头顶,无形的气刃再度暴涨,这一次竟然达到了三尺长!穷奇高高跃起,利用高度差加大俯冲的攻击力度,在它眼中,除了骇人的杀气再无其它。

比穷奇的眼睛更加骇人的,是尹轩即将成为它爪牙下一堆碎肉的瞬间,穷奇那庞大的身体在尹轩的头顶,在半空中,分成了两半,随着倾盆血雨,一左一右重重摔在那无头穷奇的两边。

从额心到尾巴——整整齐齐地剖成两半,内脏一览无余,硕大的胃中还有没能完全消化的人类的身躯。无头穷奇倒了下来,半跪在它背上的尹轩被甩了出去,浑身都被穷奇的血浸透,像是从地狱血潭中爬出来一般。

谁都不敢靠近,就算知道两头穷奇都已经死了,就算知道尹轩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还是没有任何人敢靠近半步。

—第四十一章 - 怒火冲天—

有时候一秒钟会比一个世纪漫长。

当千崖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红色的液体中五块大小不一的物体——还睁着血红色眼睛的穷奇头颅,一个没有头颅的身躯,两半穷奇的身躯,还有一个被染红人类的身体。腥臭的气味令人作呕,纵使早已习惯了血腥的千崖还是差点忍不住吐出来。

就在周围的人支撑不住纷纷想要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地方时,一个声音高叫:“还活着!”

不知道是什么还活着,但是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穷奇还活着。于是收起来的武器纷纷亮了出来,谁也不敢逃走——在这样近的距离,背对着危险物逃走的绝对是最先被攻击的。

但是就在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全副戒备地看着穷奇的尸体时,那个不知名的屠杀穷奇的人竟然坐了起来,用手支撑着身体想站起来,却因为左脚的伤又跪了下去,然后剧烈地呕吐起来。浑身都是穷奇那腥臭难忍的血液,又处于穷奇的尸体中,想不吐都难。

千崖怔怔地看着吐得一塌糊涂的尹轩,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人类竟然凭一己之力杀了两头穷奇,还活了下来!看周围的人的反应就知道,没人帮他的忙。岐戈对穷奇只是驱逐,对这个叫尹轩的人类却是“杀无赦”——原因就在于此吗?果然是个极其危险的存在,现在他这个样子,要除掉应该很容易。

这不是趁人之危,只是得些余利。千崖下令——所有人迅速离开,此处要封闭清理,闲人勿近。于是,还没有完全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众人纷纷离开。

等到人都走光了,千崖手一挥,受命杀掉尹轩的半妖踏着穷奇的血向尹轩走去。

因为中毒而浑身疼痛得抽搐不止的尹轩已经吐光了胃里所有的东西,却还是忍不住干呕,浑浑噩噩的大脑,模模糊糊的视线,能够隐约感觉到杀气,但是左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双手也没有一点力气,要支撑自己的上半身都格外吃力。这种时候,要怎么逃脱……

“不用担心,我们会告诉韩丰,你已经与穷奇同归于尽。”千崖的十字瞳里映着尹轩软弱得不堪一击的身体,人类,果然是如此弱小的生物,就算屠杀了两头穷奇,最后却还是要这样等待被杀的命运。真正有资格活下去的,是永远不会暴露自己软弱的强者。所以,请你去死吧。

千崖克制着自己被血腥激起的欲望,但是双手的甲刃却已经全部冒出来了,两只耳朵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变成妖族的模样,本来只会在月圆之夜变成妖族的样子,可是嗜血的本能却让他开始失控。

“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怎么能让……一群杂碎……杀了?”尹轩抬起了头,虽然还是反胃,但是求生的本能却让他强迫自己清醒起来。胸口的月潭石被血污掩饰了淡淡的光芒,月印开始蔓延出流水纹——身体开始在修复解毒了,现在只需要再争取一些时间,只要身体可以移动了,就有逃脱的希望

十字瞳中出现了一张无畏的脸,竟然临死还带着轻蔑嘲讽的笑容。

“原来你还有力气骂人,不过很快你就永远都不能说话了。”千崖忍不住已经迈出了一步,心里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喊着杀!杀!但是……还不能,要忍住,否则自己又会暴走,岐戈说过,如果再无法控制自己,就永远不要再出现,他不需要一只没有自控能力的野兽。所以,一定要忍耐!

尹轩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气息,看着那些在自己十米开外止步的妖族,冷傲地笑着说:“怎么,都以为我跟穷奇大战一场就只能任你们宰割?呵,真是小看我了呐。韩丰为什么没有出手?因为他不屑于出手。这种小事情就交给我了。我帮你们解决了一个大危机,你们却要我的命,别忘了,韩丰可不是那么心胸开阔,有仇不报的人。”

一口气说完,还要拿捏语气和表情,尹轩忍不住喘了几口气。

千崖狂笑起来,银色的长发肆意飞散:“原来你还指望着韩丰来救你?你还不知道吧,他已经被施加了石化休眠术,现在跟化石没什么区别。施术者还没有找到,他大概一辈子都是那副假死状态了。哈哈哈哈,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韩丰的奴隶……”

若是平时,尹轩早已为这极端反感的“奴隶”二字反击了,但是现在他满脑子都只剩下了“石化休眠术”,虽然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韩丰的确不太对劲。出现在花园的时候只说自己耗尽了体力,但是那哪里像是累极了的样子?难道那是石化休眠术发作的前兆?韩丰……你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让我来杀穷奇——因为你知道自己已经……

“是岐戈对韩丰……”

“错了!”千崖没等尹轩说完就吼了出来,“找不到施术者!本以为是你干的,既然不是你,韩丰就死定了。”千崖的表情失控了,露出兴奋的笑容,“他永远都只是化石!你别难过,马上就帮你结束所有的痛苦。”

就在千崖下令属下解决尹轩的时候,尹轩突然站了起来,虽然动作缓慢,但是却稳稳当当。半妖再次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尹轩出乎意料地还能站起来,而是因为刚才还是一副任人鱼肉的他竟然在起身的瞬间散发出了强大的气势。有着一半妖族血统的半妖对这样的气势十分敏感,本能告诉他们——现在面对这个人类,已经没有胜算了。

千崖的笑容僵在脸上,甲刃振动起来,这样的尹轩让他忍不住想亲手割下他的头颅。

尹轩握紧了手中的匕首,他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如果失败了,马上就会被那些半妖砍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那么……

凝神,抬手——匕首破空而出……

千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把匕首只剩了手柄在外面,这一刻,交叉在胸前的双手的甲刃纷纷断掉,落在地上,像是一把钉子洒落在地上。

本来就已经准备撤退的半妖看到千崖没能挡住尹轩的攻击,那么轻而易举地被刺透了整个胸腔,本能地飞快逃走了。千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但是……但是……尹轩,我果然小看了你——你只是一个像人类的怪物……

看到千崖倒下去,尹轩的肺里一阵抽痛,但是现在还不能倒下去,必须离开这里,马上离开。千崖是岐戈的心腹,这一次,岐戈绝对不会手软,一定会……一定会……摆脱,不要倒下去,我的身体……

尹轩不甘心地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眼前一片血红,整个人再度倒回了血泊。

……

千崖竟然不是尹轩的对手,竟然被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类所伤,竟然……攀星楼上,岐戈一拳砸在镜像墙上,镜像墙顿时恢复成了普通墙壁的样子。

“韩丰,你给我醒过来!”岐戈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一把抓起韩丰的领口,右手高高举起,狠狠一巴掌甩向韩丰的脸。韩丰,你究竟又训练出了什么怪物!我绝不就此罢休!岐戈再度下令抹杀尹轩,这样的人类绝对不可以存在!

“怎么又发脾气了?没礼貌!”突然醒来的韩丰无比轻松地一把抓住了岐戈挥来的手掌。

“你……你……你不是……”岐戈没有感觉到任何施术者的存在,可是要怎么解释韩丰突然从石化休眠状态清醒过来,而且毫发无损?

韩丰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岐戈脑门上:“你以为我醒不过来?想趁机甩我巴掌报仇?哼,你还差得远呢!出什么事了?”

“你问我出什么事了?!”岐戈若不是知道自己不是韩丰的对手,早就一拳过去了。

韩丰揉揉额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般说:“我知道我拿了匕首出去,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哎,人年纪大了就容易忘事,你不介意提醒我一下吧。嗯?你冷吗?怎么混身都在发抖?”

“韩——丰!”怒火冲天的岐戈爆发出天崩地裂的吼声,房间里的东西被震得全部移位,噼里啪啦地往地上掉,“我已经派人去杀你的那个奴隶了,这一次,他绝对活不下来!”

“知道了。”韩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面恢复正常的墙壁,转身离开的瞬间,嘴角露出了一抹岐戈看不见的笑容。

—第四十二章 - 情亦为伤—

一面镜子,镜中是自己的脸。身体不自不觉出现了许多伤口,深深浅浅,血流不止,但是感觉不到疼痛。镜中自己的脸渐渐变了起来,变成了隆纤的脸,自己的整个影子都变做了隆纤,然后隆纤身上莫名其妙地出现伤口,一样深浅,一样血流不止,自己身上的伤却奇迹般渐渐愈合……

怎么会这样?!尹轩惊醒,重重叹了口气——幸好只是一个梦。精疲力尽的身体渐渐苏醒,寒冷的感觉不停地刺激着身体,恶心的感觉再度涌上来,但却发现身上的血腥已经被洗去——准确地说,是被河水冲走。

现在……身下是湿润柔软的泥土和湿地植物,头顶是一片明朗的天空,脚还浸在河水中,腿上的伤已经痊愈了,仿佛昨晚的一切都只是梦境。身体依然酸痛,尹轩正准备用手撑起身体的时候,触碰到了一个柔软微凉的东西,侧头一看——居然是隆纤。

身边的隆纤和自己一样浑身是水地躺在地上,湿掉的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凸现出精致的身材,乌黑的头发贴了几缕在柔滑细腻的脸上,透着娇弱的柔美。隆纤还在昏迷着。

脑海里再度出现了那个梦,尹轩的心里忽然像是被谁狠狠扯了一下,止不住微颤着手去试探隆纤的鼻息——谢天谢地,还好。只是为什么本应该被关押的隆纤和自己出现在这个不知名的地方?

“隆纤!隆纤!”尹轩把隆纤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脸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隆纤微凉的身体。昨天在自己昏迷以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谁把隆纤救出来的?韩丰?好像不太可能。那么……烟儿有没有逃出来?尹轩心下一凛——怎么一直都没有感觉到翼雪烟的能量波动?现在已经是白天了,她的能量波动应该很明显才对……

正想着,怀里的隆纤忽然呢喃着醒来,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感觉到尹轩身上传来的体温,本能地蹭了蹭,尹轩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

隆纤感觉到了变化,突然清醒过来,看着尹轩微红的面孔,不由得也红了脸,却放松地软软靠在尹轩怀里,汲取着自己恋恋不舍的体温。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受伤?怎么会和我一起漂到这里?”尹轩看着眼前的河水,环视着周围的环境,就是没办法低头去看隆纤——不得不承认,此时的隆纤诱人至极。韩丰,韩丰你在哪里,帮忙啊!尹轩承认自己这种想法很没出息,但是……

“我不知道,我被三个人看守起来,突然身上出了好多血,就像受了重伤一样,然后……然后我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你就已经在我身边了。”隆纤抬起头,看着尹轩的下颚,虽然身上湿漉漉的,但是在他怀里仍然觉得惬意。

尹轩的思绪却已经不在这里了:“为什么会出血?受伤了?现在呢?”尹轩拉住隆纤的手,搭在她的脉上,却没有感觉到什么异状,可是要怎么解释隆纤身体这样低的温度?或许是河水的原因吧。

就在隆纤享受着尹轩温柔的怀抱时,某个不讨好的家伙很不是时候地出现在了尹轩的视野中——除了韩丰还会有谁!

“哟,两位亲热完了没有?还有一个翼雪烟在远炎楼手里哦。”韩丰大步走到了尹轩面前,步履轻快,像是春游归来一般。

“把你的外套脱下来。”尹轩对韩丰伸出手。

“干什么!”韩丰环着手猛地往后一跳,活像是遇到劫色的大姑娘。

“隆纤现在很冷,借你衣服用一下。”

“哦。”韩丰有些不情愿地把外面的褂子脱下来,塞到尹轩手中,看着尹轩把褂子披在隆纤身上,不由得碎碎念:什么怕冷,蛇本来就是冷血动物,哼,还要我脱衣服,哼哼……

“你说什么?”尹轩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只是说不知道翼雪烟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尹轩皱起眉头,扶着隆纤站起来:“我正想问你是怎么一回事——你让我去杀穷奇,可是杀了穷奇,那个叫千崖的半妖就派人杀我,如果不是我趁他分神,把匕首刺进他胸口,可能你现在就直接给我收尸了。你跟岐戈是不是发生冲突了?”

韩丰露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那个岐戈真的很过分,所以我就说了几句重话而已。”

而已?尹轩了然,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韩丰气人的功夫他早就领教过了,岐戈那种脾气的人能跟他好好对上几句话就已经很不错了,只可惜翼雪烟没有逃出来,大概已经成了他们争执的牺牲品,会不会被用去给千崖报仇?想到这里,尹轩不由得咬紧了牙——如果因为自己杀了千崖而让翼雪烟成为牺牲的话,他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韩丰,你照顾一下隆纤,我去救烟儿。”

“尹轩!你别去!”隆纤死死拽住尹轩的袖口,“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你还会去干什么?那个什么烟儿是半妖对不对?远炎楼里又不止她一个半妖,她只要稍微顺从一下就不会有事的。尹轩,你只是人类,不要去冒这个险,我不让你去送死。”

“烟儿是被我和韩丰卷进来的,现在我和韩丰都逃了,岐戈肯定不会善待她。烟儿还有重要的心愿没有实现,怎么可以因为我们的原因在这种地方出事?而且,以她的性格,决不会顺从岐戈。隆纤,我答应你会活着回来,因为我说过要照顾你的。”尹轩把袖子从隆纤的手里拽了出来,按照韩丰指着的方向走去。

“烟儿!烟儿!”隆纤突然带着哭声喊了出来,“你就知道烟儿,总是叫我隆纤,隆纤!你为了一个半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照顾我也只是因为爸爸的遗愿,但是你会喜欢我的,一定会的,那样的半妖,不要管就好了,尹轩,留下来,留在我身边,求你……我真的很担心!”

尹轩怔怔地看着隆纤,不是因为她坦率的表白,而是因为那种压抑许久爆发出来的心情,这种时候强烈地感觉倒了隆纤对自己的依赖,那种无法再承受失去精神依赖的心情……但是呐,不可以的。

“隆纤,这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烟儿是我们的同伴,我没办法把她一个人丢在危险里,自己心安理得地过日子。这跟她是不是人类也没关系,隆纤,我不管她是人类还是半妖,都必须去救她,所以,你在这里和韩丰等我会来,知道吗?”尹轩的表情严肃而诚恳,他在隆纤含泪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满脸坚决。有时候,爱也是一种伤害,伤人,也伤己。

隆纤背过身去,咬着嘴唇低低地啜泣。韩丰摇摇头,指着远炎楼所在的方向点点头,然后一手指着隆纤,一手拍了拍胸口——有我在,她的事情你放心。

尹轩看看隆纤的背影——再不复当年初见时那如同在初夏阳光中盛开的灿烂鲜活,如今已如夏末将至一般伤感脆弱,心底一层又一层的创伤酝酿着看不见的风暴,这样的隆纤,让人心痛……

有些时候,不要想太多,现实中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尹轩摇摇头,甩开那些思绪,向远炎楼飞奔,现在心里只需要想着把翼雪烟救出来!

“你输了。”尹轩的身影消失以后,韩丰冷不丁冒了一句。

隆纤的身体微微一颤,转身看着韩丰。

“你在心里打赌,尹轩一定会舍不下你,放弃冒险救翼雪烟对不对?但是他还是去了,所以你输了。隆纤,你其实并不了解尹轩呢。”韩丰咂咂嘴,颇有些遗憾。

隆纤收起了眼中的泪光,冷冷地说:“你知道什么!”

韩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有一条红色的蛇尾,我知道是你把尹轩拖出了远炎楼,被河水冲到这里,我还知道你有点像是尹轩的柏奚,有的时候可以替他承受身体的伤害,我还知道你对尹轩的感情已经……”

韩丰在隆纤的耳边说完最后一句话,隆纤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第四十三章 - 烟儿受辱—

岐戈大概永远不知道在自己一拳砸坏了镜像墙后,在自己看不到白芦院情况的那段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不会知道那个叫做隆纤的人类会变成半人半蛇的形态,攻击了看守者,带着昏迷的尹轩逃出了远炎楼的地盘;他不会知道韩丰身上的石化休眠术的施术者竟会是韩丰自己,这一切都不过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他不会知道,白芦院那种隔断对外界能量感知的结界其实是韩丰所造,只为了保护化形后的隆纤将尹轩带走。他也想不明白,究竟是谁竟然能对韩丰施下石化休眠术,那把匕首又怎么会出现在尹轩手中。

结果是——尹轩、韩丰、隆纤逃走,千崖命悬一线。千崖能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而是尹轩在最后那一刻心软了,所以匕首偏过了他的要害。

千崖,等你醒来的时候,我已经为你报仇了——岐戈看着双眼紧闭的千崖,平时习惯了那双海蓝色眼睛中的十字瞳,习惯了那种追随敬仰的目光,现在突然失去了,才明白自己早已习惯了。千崖,伤你的人最终还是抛下了半妖的翼雪烟,带走了人类的隆纤,你们半妖,还是被最先抛弃的……

白芦院里囚禁隆纤的房间里的血迹已经被清洗掉,但是渗进地面的暗红血迹还是记录下了昨夜种种。

翼雪烟早已醒来,变回了妖族的形态。当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她才看清了虎川逸声的模样——身材跟普通的妖族差不多,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虽然看上去只有二十八九的模样,但是黑色的头发中间夹杂着几绺银闪闪的白发。身上穿着一件褐色的布衣,腰间挂着一把长约一尺的短刀。立瞳尖耳已经消失,却多了一对犬齿,稍微一张嘴就能看见——原来跟翼雪烟正好相反,他是白天会变作人类的形态,偏偏又因为那对犬齿而不彻底。

嘎吱——门开了,岐戈出现在门口,背景是刺眼的阳光。

“楼主!”逸声没料到岐戈竟然会出现在这里,先是一惊,随即回过神来,立即半跪行礼。

岐戈示意逸声站起来,走到了翼雪烟面前。

“和你一起来的人已经离开了。韩丰和尹轩就走了那个叫做隆纤的人类,放弃了救你。我知道你是东玄洲翼雪家族的半妖,和千崖、逸声都一样。远炎楼的半妖不少,都是被家族抛弃,被人类抛弃的,半妖不是什么怪物,也不是什么负担,没有理由承受这样艰难的命运。所以,留下来怎么样?我会让你看到命运的转机。”不得不承认,严肃起来的岐戈的声音里,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翼雪烟对岐戈的话感到意外,虽然一开始就猜到了结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亲耳听到的时候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岐戈……岐戈你是要留我跟你们一起?说什么命运,说什么拯救,半妖本来就是不该出现的存在,我们都是逆天而生,谈什么转机!

“你——不也是人类吗?”翼雪烟抬眼看着岐戈,这个男人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这让她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韩丰——虽然这两个人表面上看上去完全不相同,就连性格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岐戈和韩丰有着某种联系。

“我是人类,但是是被人类抛弃的人类。住在东南桥洲的人,有几个不是被自己的种族抛弃的?但是这并不代表绝望,我们凭自己一样可以活得很好,如果你不想再继续自己的痛苦,就成为我们的同伴。”在岐戈的脸上,只能看到那种张扬的野心,毫不掩饰的狂妄,以及……对同伴的渴求……

这个男人,真的是很不一样的人类。翼雪烟看着岐戈的脸,心里默道:不可以,至少现在还不可以,我必须带着夜魂晶回翼雪家族,即使没人等我回家,即使家族里都不愿再看到我,我还是要履行和焰的约定,就算只是单方的约定,我也要把荣耀的力量带给他!

“你的表情,我可以理解为拒绝吗?”岐戈的声音陡然冷冽起来,犀利的目光看着翼雪烟,嘴角不知不觉浮出了嗜血的冷笑。手一挥,薄唇微启:“石烈,落函,交给你们了。逸声,跟我走。”

翼雪烟的眼中出现了脸张人类的面孔,带着复仇的快意——竟是在旅店被斩断右掌的石烈和被削去右臂的落函。怎么可以任人类宰割,这就是岐戈的真面目?顺者昌逆者亡?

不经意间看向虎川逸声,他却只是看着别的地方,像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翼雪烟的视线,跟在岐戈身边,离开了看守了翼雪烟一夜的房间,将她和两个报仇心切的人类关在一起。翼雪烟没有注意的时候,岐戈对她施下了禁身术,当她发觉自己动不了的时候,岐戈已经带着逸声离开了。

石烈和落函已经在心里把翼雪烟折磨了千百次,少了一只手,少了一条胳膊——对远炎楼来说,他们就已经是废人了。远炎楼不会需要废人,所以,这或许是岐戈最后的恩赐。

翼雪烟看到那两个人类的目光,忍不住想说些什么,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喉咙里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石烈,不知道半妖的滋味怎么样,这妞还挺不错的。”落函的眼中是肆意的色情。

“就这么杀了多可惜,不如咱们好好享受享受。”石烈说着,手已经贴上了翼雪烟的脸,“不是脾气挺烈的吗?怎么不说话了?怎么不动了?既然这么乖,就让爷好好疼你……”说着,手已经顺着翼雪烟的脖子滑进了她的衣服……

落函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几把扯掉了翼雪烟身上的兽皮衣,那线条流畅饱满柔润的身体就暴露在眼前,瞬时空气中弥散开了兽欲。

“都快哭了呢,哭啊!哭啊!”石烈用尚存的左手套上虎指,在翼雪烟赤裸的身体上缓缓滑出一道道伤口,看着血涌出来,落函红了眼,趴下去舔舐起半妖特有的微甜的血液来。

石烈的左手突然压在翼雪烟的右臂上,虎指的锋刃刺透了她的右臂,然后插进地板,翼雪烟痛苦地张开嘴,却叫不出任何声音,即使妖族能够克制对疼痛的敏感度,但是这样的痛苦,再加上这样的羞辱,足以把她逼向绝望。

就在那两个男人准备做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两颗头颅几乎同时从脖子上飞掉了。

“烟儿!烟儿,没事了,没事了,烟儿,醒醒。”尹轩从来没像这样愤怒过,一怒之下,生平第一次砍掉了两颗人头,脱下衣服裹着翼雪烟伤痕累累的赤裸的身体,手还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着。

翼雪烟本来已经强行封闭了自己所有的感官,可是这熟悉的声音却让她无法抗拒地恢复了意识,疼痛在刹那间如潮水般涌来,像是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痛过。失神空洞的眼睛渐渐恢复了焦距,看到了尹轩心痛万分的眼神,那眼神中的痛苦里夹杂着自责和愤怒。

解除了禁身术,翼雪烟的身体可以动了,却没有一点力气移动,微微张开嘴,还没有说出一个字,眼泪就已经涌了出来——第一次在人类面前流泪,还是在这样尴尬的情况下。

“你……还是回来……救我了……”不知道为什么会流泪,不知道为什么会满足,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会变得如此复杂。这个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伤痕累累,人类竟然会为这样的半妖愤怒、悲伤、怜惜,尹轩,是因为你对妖族……

思绪在未完结的时候被打断,只因为危机再度出现——虎川逸声竟然折回,腰间的短刀已出鞘,眼中杀意沉冷。

“楼主果然没有猜错!”虎川逸声往前逼近一步,翼雪烟打了个寒颤,担心地看着尹轩。

尹轩却只是看了看虎川逸声,满不在乎似的抱起翼雪烟,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的伤口,跳出了窗口。虎川逸声没想到自己竟然完全被忽视了,一怔,随即不由得怒火升腾,追了出去,这一追,他才知道,人类的能力竟然可以达到这样的程度……

—第四十四章 - 狂潮渐息—

不得不承认,妖族的奔跑速度的确快得惊人,即使虎川逸声只是半妖,但是也没有被全力飞奔的尹轩甩开多远。

翼雪烟的大脑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总觉得自己像是在空中飞着,有一股半妖的能量波动一直尾随,乎近乎远,开始的时候还带着杀气,可是杀气却渐渐消失了,到后来竟有些像是纯粹的追逐。

尹轩停了下来,站在一块高耸的岩石上,不远处就是那条河了,如果再不能摆脱虎川逸声的追赶,恐怕就要暴露隆纤和韩丰的所在了。

看到目标停下来,虎川逸声也停了下来,站在不远处的树杈上,与尹轩对视着。

“你为什么紧追不舍?”

“楼主有令,对你,杀无赦。”虎川逸声看着尹轩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恐惧和紧张。

尹轩轻轻把翼雪烟放在岩石平坦的地方,转身面对虎川逸声:“原来是冲着我来的,那就放心多了。烟儿跟你们无仇无怨,和你一样是半妖,放过她,我跟你决斗,如何?”

虎川逸声看着手无寸铁的尹轩,又看看身上只裹着尹轩外套,虚弱不堪的翼雪烟,犹豫着点点头。他不是为是否放过翼雪烟犹豫,而是为自己能否战胜尹轩而犹豫。这还是他头一次面对手无寸铁的人类对自己的胜算产生怀疑。

转眼间,虎川逸声的短刀已经逼到了面前,尹轩侧身闪过这试探性的一击,却发现虎川逸声的身形突然一滞——竟是翼雪烟双手抓住了他的右脚。

“不要伤他!”翼雪烟已经使出了全身仅存的力气,昏沉沉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尹轩……是……妖王殿下……养大的那个……人类……”

虎川逸声手中的短刀突然掉到地上,心中所有的疑团都像是被这句断断续续的话解开了。尹轩也愣住了,没有料到翼雪烟会突然说出这件事,更想不到虎川逸声竟然会因为这么一句没有证实的话就掉了武器。

“原来,那个人类就是你,”虎川逸声捡起匕首,“一直听说妖王殿下如何维护着一个人类,原来是真的……”

“你相信?”话一出口,尹轩才知道自己纯粹头脑发热,现在能带着翼雪烟逃走才是最上乘的选择,难得对手停下攻击,自己竟然没事找事。只不过,因为那样的原因侥幸逃脱,心里总觉得别扭。

虎川逸声在尹轩诧异的目光中把短刀插回刀鞘:“我相信。虽然还是不能理解,但是我相信。我放过你,你带她走。岐戈那里……”

“岐戈不会放过你……我杀了千崖,如果我活着,你会被岐戈……”

“真是奇怪的人类,”虎川逸声冷笑一声,“你是要我杀了你,还是把你带回去?这种时候,带着翼雪烟逃走比较好,不是吗?你还在担心我的问题?该说你愚蠢,还是伪善?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走吧。”

尹轩顿了顿,俯身抱起翼雪烟,转眼消失在虎川逸声的眼前。

妖王殿下,你养大的这个人类真的很奇怪,不过,我并不讨厌。虎川逸声沿着来时的路返回远炎楼,他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

河边,隆纤正焦急地等待着尹轩回来,韩丰正闲适地钓鱼。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着急?!”隆纤实在看不惯韩丰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样。

韩丰盯着水面的浮标,淡然地说:“着急有用?他很快就会回来。”

“你……你为什么知道?我听说远炎楼的楼主的目标是你,可是你凭什么能安心在这里钓鱼,却让尹轩出生入死?!”隆纤心里一直窝着火,今天终于爆发出来了。

韩丰一扯钓竿,一条鱼落入他怀里,他却将那条鱼又放回了水中,然后再度抛线。

“凭什么?凭他是我的奴隶。他身上有我给的烙印,这烙印可是很多人求都求不到的,就给了他一个人。你好像不相信?”韩丰的目光重新回到浮标上,“等他回来,你自己问好了。我说你最好不要摆出一副大小姐的样子,不要以为只有你委屈,只有你辛苦,有的时候也多为别人想想,歇斯底里的女人可是很容易让人反感的。”

“你!”隆纤咬紧了牙,努力克制着自己出拳的冲动,心里早已把韩丰当作了人形靶,拳脚齐上,打得不成人样。

韩丰全不在意,依然悠闲地钓着鱼。忽然,韩丰起身抛了鱼竿,拍拍手,舒展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身体,说:“回来了,挺顺利的。”

隆纤正在气头上,但是就在韩丰话音刚落的时候,也感觉到尹轩回来了。

果然,不多时便看到尹轩抱着翼雪烟回来了。

“韩丰,岐戈不会善罢甘休,远炎楼很快会找过来,我们马上去跟小橘汇合,然后立即出发去东玄洲,那里虽然是妖族的地盘,但是至少岐戈不能大张旗鼓地追。”尹轩感觉到昏迷的翼雪烟越来越重,手臂开始感到吃力了。

“尹轩,你……”

韩丰不等隆纤说完,直接打断了话头:“我知道,马上就走。”一吹口哨,河边不远处的树林里竟然跑出了两匹马。尹轩抱着翼雪烟骑一匹,韩丰不管隆纤的反对直接把她拖上了另一匹马。两匹马驮着四个人在韩丰的指引下往小橘藏身的小山坡赶去。

“韩丰!你放我下来。”隆纤看着尹轩满头大汗地抱着翼雪烟,而翼雪烟的身上除了那件染血的外套什么都没穿,心里一阵反感,实在看不下去了,不由得喊了出来。

“别闹!”说话的不是韩丰,而是尹轩。现在尹轩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越快越好,哪里还有心思理会隆纤的“无理取闹”——开玩笑,现在怎么能停下来!翼雪烟的伤虽然不深,但是却失血过多,就算有着半妖的体质,如果不及时治疗还是会死!

情急之下的尹轩完全没有注意自己的语气,一向温和的他竟然用这样的语气对隆纤说话,隆纤一时没能回过神来,等到反应过来真的是尹轩在吼她时,心里顿时积满了眼泪。为什么要那么凶地吼我?为了一个妖怪,你竟然吼我!忘了以前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吗?你从来都没有对我凶过,从来都……

不要以为只有你委屈,只有你辛苦,有的时候也多为别人想想。

韩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隆纤心里一沉,偏过头看着尹轩的侧脸——眉头紧皱,汗流浃背,左手抱着翼雪烟,右手抓着缰绳,眼中急切担心的目光里还有掩饰不住的疲倦——心里的狂潮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了伤感无边地蔓延开去。尹轩,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这个世界,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你而已,这样,也有错吗?

一路沉默,各有所思。

……

远炎楼里,虎川逸声向岐戈禀报说,追丢了尹轩,本以为岐戈会大发雷霆,没想到却只听到一句:“算了,你回去休息吧。”

虽然意外,虽然不解,但虎川逸声还是离开了,转身的那一刻,错觉般看到了岐戈眼中竟然流露出一种落寂,有几分像是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但是也不尽然如此,那种眼神,是虎川逸声理解不了的复杂。

韩丰,你果然走了,我知道留不住,但是没想到你走得这样决绝,就像八年前丢弃弄潮屿上的他们一样决绝,可是明明丢弃了他们,为什么偏偏要对鬼柳特别,暗中帮他建立了镇南楼,却对最优秀的我不屑一顾!韩丰,你究竟要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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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 记忆烙印—

小橘在约定的地点等着韩丰他们,虽然知道此行的危险,但是心里却始终相信他们一定会回来。果然,太阳落山的时候,两匹马跑上了小山坡,藏身在树林里的小橘一听到尹轩的声音就跑了出来——情况已经比她预想的好了很多,看上去似乎只有翼雪烟一个伤员。

“我去弄马车,你们先给翼雪烟处理伤口。我很快回来。”韩丰说完,让隆纤下马,掉转马头又飞奔离去。虽然韩丰平时让人火大,但是不能不承认,关键时候他还是很可靠。

“小橘,你会不会处理伤口?”尹轩把翼雪烟抱下马,此时的翼雪烟已经清醒了许多,但是却仍然站都站不稳。

小橘对半妖的恐惧已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大半,看到翼雪烟的样子,知道她伤得很重,赶紧挽起袖子扶着她,对尹轩说:“尹先生,就交给我吧,只是以现在的条件只能做简单的处理,不知道……”

“把这个撒在伤口上,会稍微好一点,在韩丰回来之前请尽量做好,拜托了。”尹轩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瓶子,这还是在奇殇国的时候为了以备不时之需而揣起来的疗伤药,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尹轩帮忙把翼雪烟抱到隐蔽的地方,让小橘给她处理伤口,自己则走到视线最开阔的地方警戒着——在韩丰回来之前,一定要好好保护她们……

隆纤悄声出现在尹轩身后,站定脚步,像是下定决心似地,从他背后落蝶般轻轻扑上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尹轩一脸愕然,刹那间手足无措。

“我的担心,你一直都不明白,也不在乎。我真的很怕失去你,我不要你做英雄,不要你做救世主,只要你好好地活着,跟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这样的心情,你明白吗?”隆纤把头轻轻靠在尹轩的背上,闭着眼睛感觉他的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有这样的体温才能让自己感觉到温暖。

尹轩的心里泛滥开一阵酸楚:“对不起,我明白的,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尹轩的双手贴着环在自己腰上的隆纤的手,微凉的触感让他心里涌起了怜惜,“还记得很早以前我说要一个人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不想连累任何人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吗?你打了我一巴掌,然后说,如果不能改变命运,也至少要把它拉到其它的轨道上。跟我扯上关系就会被卷进厄运,但是我不想再因为这样的原因赶走身边在乎我的人,所以,我能做的只有保护,保护身边的人,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心。隆纤,我做不到让所有人都幸福,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去拯救那些我所珍惜的生命。”

隆纤沉默着,扣在尹轩腰上的手渐渐松开:“你还是不能习惯叫我纤儿,虽然知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但是你为什么就不能像叫‘烟儿’那样自然地叫我的小名呢?”隆纤苦笑着退开一步,“尹轩,不要怪我缠着你,不要怪我跟着你,我只是不知道除了你还有什么理由活着?我失去的太多,再也承受不起更多失去。尹轩,我们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什么都分不开,即使你讨厌我了,这个事实还是不能改变。”

尹轩的脑海里顿时闪现那个梦境,那个关于镜子的梦,是否……那是一个暗示?

“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尹轩转身面对着隆纤,满眼真诚,“我对你,是亏欠和内疚,是怜惜和责任。我不会忘记你对我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相信我。”

隆纤微笑着,两行眼泪却已落了下来:“我相信。”我相信你,可是我宁愿你撒谎。尹轩,你明明知道我根本不需要那些亏欠、内疚、怜惜、责任,你什么都可以给我,可是却给不了感情,对吧。尹轩,我真的就只能站在这样一步之遥的地方看着你,却永远不能接近吗?我已经再也没有办法维持那种坚强的外壳了……

“隆纤……”尹轩的心里像是被这两行泪冲开了堤岸,早已知道隆纤的心意,但是却不能回应,又不愿意欺骗。我该怎么办?蛟瞳,我要怎么做?翼儿,哥哥要怎么办?

小橘不知何时藏在一棵树后看着这一幕幕,本来只是想来告诉尹轩翼雪烟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却不料看到了这样让人脸红却有让人悲伤的场景。本来不该出去,但是现在翼雪烟的状况似乎不太好,这里能让她稍微安心一些的人……小橘看了看尹轩,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去了,守在半醒的翼雪烟身边。

“焰……夜魂晶……一定带给你……焰……”翼雪烟喃喃地说着,梦呓一般,小橘不知道那个“焰”是谁,只知道翼雪烟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回忆的神情。这种时候的翼雪烟看上去跟普通的人类没什么区别,除了那两只尖尖的耳朵……忽然回想起以前自己对半妖的种种畏惧和厌恶,小橘心里忽升歉意。

韩丰在这时驾着马车回来的,只是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点破旧的两匹杂毛马拉的马车,远远比不上来时由勃马拉的马车,但是在这种时候能弄到这样的马车已经很不错了。

事不宜迟,尹轩把翼雪烟抱进了马车的车厢,隆纤和小橘也相继上去了,韩丰一样马鞭,马车向东玄洲的方向驶去。

攀星楼的最高处,远炎楼楼主岐戈坐在屋脊上,手中拎着一罐烈酒,看着韩丰驾着马车扬起一路尘埃,虽然看上只是极小的一个点在移动,但是能量波动却暴露了行踪。

岐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高处的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韩丰,我从来就没有打赌赢过你,这次也一样。你真是会讽刺我,胜利了,都不要我这个堂堂远炎楼的楼主作奴隶,呵呵,真是讽刺,你真的很善于把别人的自尊和自信敲得粉碎。走的时候还要这样大张旗鼓地暴露自己的行踪,料定我不会追,料定我即使追上了也无济于事,对吧。韩丰,如果可以,我真的要让你求生补得求死不能!就像……当年……在弄潮屿。

弄潮屿——这个词是岐戈永远摆脱不了的烙印,深深留在大脑最深的地方,也曾努力忘记,也曾以为随着时间流逝自然会淡忘,但是做不到!每一件事,就算是无意识地去做,追根究底的时候才愕然发现,竟然还是在弄潮屿的阴影下。

荒岛,生死……十年地狱般与世隔绝的训练,忘了有多少人被自己的“同伴”割断喉咙,忘了多少人被逼得自杀,忘了……有多少人被生存法则淘汰。来的人都是自愿的,那些训练都是他们孜孜以求的通往强大的修行,就算求生补得求死不能,只要一放弃,就注定被死神看上,所以这条路上,尸骨累累。

韩丰,你就是那么一个放荡不羁的男人,从来不显示自己真正的力量,总是让窥见一角的我们去猜测,去追逐。韩丰,有时候真的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没有心,所有的东西在你看来都是玩物,所有的事情在你眼里都是游戏,你乐在其中,哪怕不断有人死亡。

不过还是要感谢你当初的教导,不是你,就没有今天的岐戈。韩丰,鬼柳是你的傀儡,他的镇南楼我毁得干干净净,这只是开始,你所有的玩具我都要毁得干干净净,这样你就不会再小看我,你就会知道自己当初一时兴起,在弄潮屿上培养出的一群怪物中间有我这样一个魔鬼。韩丰,你的新玩具——那个叫尹轩的人类似乎真的很有趣,不过,你很快就会失去。

韩丰,总有一天你会为自己对我的轻视和嘲讽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也尝尝你带给我的所有痛苦和愤怒!

马车奔走,沙尘飞扬。韩丰的目光扫过远炎楼的方向,轻轻一声叹息,喉咙里突然又冒出了那首完全听不出曲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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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 软语慰伤—

黄昏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来,这里已经是东南桥洲靠近东玄洲的部分,人类渐渐稀少,妖族的身影多了起来,再走两天,大概就很难看到人类的影子了。

就算这里的妖族几乎都是被驱逐的,但是还是有着与生俱来的傲气——鄙视人类的傲气,所以当韩丰一行进入这个村庄的时候,只能选择人类集中的地方,其实这个村庄基本上是由妖族和人类分地而居。太阳完全落下去以后,翼雪烟人类的模样顺利地骗过了这个村子的人。

一行人在一户农家住下,五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倒不是主人小气,而是这是唯一一家愿意让他们留宿的农家,借给他们住的这间屋子已经是最好的了。

隆纤的脑海里始终有间隔的空白,她怎么也想不起来那时候自己为什么会和尹轩被河水冲走,本来以为是尹轩救了她,可是尹轩却说自己在伤了千崖以后就昏迷了,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河边了。那么是谁救了她和尹轩?

冥冥中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浑身是血,痛,但是竟然麻木,仿佛痛的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自从离开远炎楼以后,隆纤总是出现贫血的症状,成天都是昏沉沉的,经常头晕,像是梦里的那些血真的流走了似的。下了马车,一沾到睡榻就沉睡起来。

小橘忙着往韩丰和尹轩搬进来的木板上铺稻草——睡榻只有两张,都是单人的,隆纤从远炎楼回来以后一直都是没精打采身体虚弱的样子,而翼雪烟是唯一的伤员,睡榻自然就由她们俩用,自己和韩丰、尹轩就凑合着睡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也算凑合。

夜深了,尹轩一直都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隆纤噙泪的眼睛,韩丰一侧身,胳膊重重地压在尹轩的胸口,打断了他的思绪,疼得他差点吼出来,还来不及推开那条胳膊,韩丰的腿又啪地踢过来,尹轩恨不得一脚踹回去。就在想法即将成为行动的时候,尹轩忽然感觉到翼雪烟起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去。

这种时候她一个人出去干什么?尹轩忍不住睁开眼睛看向门口,哪怕只是借着月光,哪怕只是一瞬间,他还是看出翼雪烟的情绪有点不正常,于是等门关上后,轻轻推开韩丰万恶的胳膊,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无声无息地跟了出来。

门再度关上的瞬间,韩丰睁开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咂咂嘴,翻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尹轩一路尾随翼雪烟来到村里那条作为妖族和人类居住地界线的小溪边,悄悄藏在一棵树上,借助茂盛的枝叶遮挡自己的身形。

一路上,翼雪烟一直都没有说话,总是露出没有精神的样子,白芦院的事情尹轩不敢提起,但是那时候翼雪烟流着泪说的那一句“你还是回来救我了……”,这八个字的分量,尹轩总觉得超出了自己能够领悟的范围。那时候因为被施下禁身术而无法反抗的翼雪烟大概已经放弃了,放弃了所有,任那两个畜牲凌辱。

月光下,翼雪烟脱下了所有的衣物,拆下了包裹伤口的布条,尹轩顿时红了脸,正要别过头去“非礼勿视”,翼雪烟突然跳进了小溪里。水不深,刚刚末过腰部,翼雪烟在溪水里搓洗着身体,像是要搓掉自己的一层皮。刚刚愈合的伤口裂开了,但是她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越发用力地搓洗着自己的身体,就像是……就像是满身污浊,肮脏不堪。

尹轩心里一沉——原来不是不在意,只是装作无所谓,刻意忘记那样的遭遇,心里还是觉得被弄脏了——尹轩不知道如果自己不是及时赶到,如果她被完完全全玷污了,这个努力把自己装成真正妖族的女孩究竟会怎样……

月光下,翼雪烟没有焦距的眼中流下两行泪来,身体像是失控一般拼命搓着那些伤口。

尹轩实在看不下去了,跳下树,跳进溪水里,用自己的衣服紧紧裹住翼雪烟,那一刹那,翼雪烟像是困兽般挣扎着,咆哮着,指甲在尹轩的脖子上,胳膊上留下一道又一道血痕。再这样下去,看热闹的人就多了……尹轩狠下心,箍住翼雪烟的胳膊,抱着她往村外去了,来的时候经过了一片旷野,那个地方应该很合适。

“烟儿,冷静一点!我不会伤害你!我是尹轩!绝对不会伤害你,冷静一点!”尹轩在旷野上停下来,刚松开手,脸上就被翼雪烟的指甲划伤,渗出血来。

翼雪烟没有焦距的眼睛渐渐收回了不知放在何处的视线,落在了尹轩的脸上。

“对不起,我没有及时去救你,对不起,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把你带到这里。”尹轩看到翼雪烟终于安静了些,这才喘匀了气——半妖的力气果然不是人类比得上的,即使恢复了人类的形态,力气还是这么大。

翼雪烟裹紧了衣服,蜷缩着坐在草地上。

“烟儿,那两个畜牲我已经砍掉了他们的头。”虽然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有些接受不了,自己当时竟然会气愤得刀起头落,杀人这种事情似乎慢慢习惯了,尹轩在心里苦笑一声。

翼雪烟埋下着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烟儿,不要那样对待自己,你的伤……”

“抱抱我,好吗?”翼雪烟突然抬起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正在绞尽脑汁想着安慰的话的尹轩。

尹轩一愣,看到翼雪烟的眼里深重的孤单,就像是被抛弃在荒岛上的孩子,所有过往的船只都不理会她的求救,这种感觉,这种刺痛心扉的孤单,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尹轩点点头,像抱一个孩子般把翼雪烟拥入怀里,那一瞬间竟有一种错觉,竟觉得自己抱着翼儿。这种感觉,跟第一次在界灵塔抱着翼儿的时候竟然惊人的相似。

“我记忆里,能这样抱着我的,只有你这个人类,”翼雪烟把头靠在尹轩的怀里,眼泪渐渐浸润了尹轩的衣襟,“所以不要嫌我脏,再抱抱我,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尹轩轻轻拍着翼雪烟的背,柔声说:“不脏,烟儿一点都不脏,我会这样抱着你,不要担心,所以放心地哭吧,没关系的。”

“我自己……决定要做妖族,”翼雪烟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我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是妖族,但是,还是想要留在那里。母亲大人在那里,弟弟在那里,就算再难过,那里还是我的家。”翼雪烟本能似地抓住尹轩的衣襟,已经忘了他是个人类,只想被这种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温暖包围着。

缩起身子,听着尹轩有节奏的心跳,翼雪烟闭上了那双小兽一样的眼睛,声音有些颤抖:“我不止一次想到过死,但是我不勇敢,就算这条命谁都不在乎,真正举起刀的时候又总是害怕了。我死了,很快就会被忘记。”

“这一次,竟然被妖族最看不起的人类这样……这样任意欺负……我还要怎么回到妖族去?我骗不了自己,骗不了。”

翼雪烟的情绪又开始混乱起来,尹轩只能紧紧抱着她。若是抱着翼儿,她会不会也哭得这样伤心?不,我不会让翼儿遇到会哭得这样伤心的事情。

远处的树林里,隆纤的眼中看到的却是这样一番景象——翼雪烟衣衫尽褪,披着尹轩的外套,被尹轩紧紧抱着,轻声低泣,我见犹怜。而尹轩在她耳边柔声软语,好不温柔。

红了一双眼睛,碎了一地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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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 妖族鼎立—

东玄洲。

翼雪家族、栖梧家族、岚靖家族——控制着整个东玄洲的三大妖族已经无从考证他们从什么时候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更无从考证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大大小小多少场战争。

妖族好战的本性,再加上刻进骨子里的高傲以及对力量的绝对崇拜,三大家族几乎成为了东玄洲所有战争的发动者。

就在韩丰一行通过东南桥洲与东玄洲的地界时,翼雪家族正在和栖梧家族进行着一场战斗。其实这场战斗的缘由还要追溯到十多年前,翼雪家族的族员为人类生下了“孽胎”。不用猜测——就是翼雪烟。而现任的翼雪家族的族长翼雪焰正是这“孽胎”的哥哥,同母异父的哥哥。

妖族的高傲根本无法容忍一个“孽胎”的存在,这不是某个家族的耻辱,而是整个妖族的耻辱,曾经,三大家族打着肃清妖族血统的旗号抹杀了东玄洲所有的半妖,留着命的都跑出了东玄洲,如今却有一个半妖明目张胆地生活在翼雪家族内部,所以这场战争不需要更多理由。

这几日,双方都暂时停战休整,但是警戒却万万不敢松懈。

翼雪家族的边境上一排参天巨树像墨绿的墙隔离着家族的领地和战场。这些巨树上隐藏着几十个翼雪家族的战士正在监视战场那边栖梧家族的动静。栖梧家族的实力略比翼雪家族强些,如果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战争,只怕翼雪家族的领地也会被波及。

黄昏时分,翼雪昴终于盼到了换班的时刻,哧溜哧溜地从树上滑下来,活动了一下四肢,看看天色——现在要回家似乎赶不及了,今天天黑以前走到哪里就在哪里睡觉吧。

十四岁的翼雪昴早就把自己当作一个成熟的妖族战士,就算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有一层淡淡的绒毛,就算一副身板还没能脱去少年特有的单薄,但是那一双眼睛却有着不折不扣的妖族战士的光芒。

太阳落山的时候,翼雪昴正好走到树林稀疏的过渡地带,掂量了一下手里顺路抓来的野兔,在一棵树下架起了火堆。明天再回家吧。

翼雪家族的整体实力跟另外两个家族相差不大,但是领土的面积却是最大的,周围有一圈浓密的“圣雪林”作为天然屏障,林中陷阱遍布,易守难攻,只有翼雪家族的战士才知道如何避开这些陷阱。

天亮的时候,翼雪昴睁开溜圆的眼睛,发现天已大亮,当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清五步开外站着的身影时,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蹦出来,眼睛瞪得更圆了,也不站起来,直接往前一扑,情急之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跪拜礼,放开喉咙道:“参……参见族长大……大人!”

半天没动静,翼雪昴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却张大了嘴合不上——眼前居然一个人影都没了,莫非刚才是幻觉?揉揉眼睛——还是没人。“哎——”一声长叹,翼雪昴顿时松了神经松了身体,从跪拜造型变成了随意席地而坐的造型。

嘿嘿,我就说嘛,族长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怎么能那么好命近距离看到族长大人。啧啧,果然是做梦了……

“呃!”还没想完,嘴里就飚出一声惊呼——脖子突然被冰凉的刀刃贴上了!谁!是谁!为什么刚才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有人在附近?现在该怎么办?翼雪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虽然他一直都想去,但是由于年龄问题以及实力问题(后面这个原因是他打死都不愿意承认的),目前只能在圣雪林外围当守备。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我可是翼雪家族的战士!我……我不怕你!我……那个……你怎么不说话?!怕了吧……”话还没说完,翼雪昴就得到了回答——脖子上的刀刃压得更紧了,如果不是他皮比较厚(这一点他也不会承认),只怕已经见血了。

翼雪昴这次傻了,哼哼唧唧了几声,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我……我的遗言——我是立志成为族长大人那样的战士的!”

意外地,脖子上的刀刃一顿,就在翼雪昴以为自己要跟蓝天永远说再见的时候,刀刃移开了。好机会!翼雪昴虽然的确害怕了,但是多年训练的经验还是令身体立即行动起来,眨眼间已经在那刀刃的威胁范围之外,稳住身形的同时进入了备战状态。

就在浑身的血开始沸腾的那一刻,翼雪昴又被立即泼了一盆冷水——竟然是族长大人手里拿着一把短剑笑得“阳光灿烂”。

“族……族长大人……你……”翼雪昴觉得自己的大脑有点不够用了。

族长大人——翼雪焰早上出来随意巡查,不料遇上了这个呼呼大睡的家伙,看身上的妆扮应该还是翼雪军的预备役,但是竟然在这种地方睡得颇为滋润,一时有些怒气,却看到他醒来的模样,不由得想捉弄一番,于是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翼雪焰和翼雪烟有血缘关系,虽然这种关系是翼雪焰一点都不想要的。翼雪焰穿着一身白虎皮缝制的战衣,尖耳上带着两对火贝雕刻的耳环,腰间是一柄青铜短剑——虽然是从人类手里买来的,但是并不妨碍他对这武器实用性的评价。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翼雪焰把短剑插回剑鞘,走到了翼雪昴的面前。

“我……我叫昴,昴宿的昴。今年十四。”

“你怕我?”翼雪焰微微皱起刀锋般的眉。

翼雪昴咽了咽口水,用力点点头:“有点。”

“把头抬起来!”翼雪焰一掌抓住昴的肩膀,这次他不得不抬头正视着翼雪焰的脸,“现在是战斗时期,为什么会逃营?!”

“回……回禀族长大人!”翼雪昴哪里担得起“逃营”的罪,赶紧解释道:“我是预备营的战士,已经在圣雪林监视了七天,昨天傍晚才换岗。预备营的威长老忘了给我安排轮班,所以我执勤严重超时,所以长老特许我回家休息。”

正常的守备时间是一天,这小子竟然守备了七天,难怪在路上都能睡着。

“你七天都没合眼?”翼雪焰看着昴发青的眼圈——妖族的体质虽然比人类好很多,但是七天不合眼还是会有些吃不消。

“是!所以……所以在这里睡着了。”

翼雪焰面无表情地说:“你现在可以回家了。”

“哦。”翼雪昴还没能从紧张情绪中缓解过来,等到明白族长的意思时,愣了愣——这就完了?族长大人相信我说的话了?怎么都没问问其他的。

“族长大人!”一个身影从远处飞速靠近,在翼雪焰的面前行单膝跪礼,昴不认得这个人,却认得他的装扮——是族长手下的铁羽团!

“禀报族长大人——翼雪烟回来了!随行还有三个人类。已经进入东玄洲地界,现在已经在圣雪林外。请族长大人处置。”

翼雪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恶——竟然还带了三个人类!翼雪烟,你还嫌麻烦不够?!

刚才还颇为和蔼的族长大人转眼间散发出寒气,昴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马上离开还是等族长大人走了以后再离开。

昴刚想完这个问题,眼前就没了族长的身影,铁羽团的那位大人也只剩一抹残影。昴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方向——这就是差距……

要问为什么报告的是三个人类而不是四个,那是因为在进入东玄洲以前,出于安全考虑,将小橘拜托给了韩丰的一位朋友,小橘在那里会受到保护和照顾,直到韩丰回去接她。当然,前提是韩丰能活着回去。

—第四十八章 - 火花迸发—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妖族,尹轩心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无声地滋生,侧头看看韩丰,还是一副“世外高人”的形象,摆出那副庙堂之上谦谦君子的姿态。

隆纤一言不发,但是看得出她眼中还是有些紧张的神情,不知不觉地抓紧了尹轩的手。隆纤的身体总是冰凉,就连手心也没有什么温度,尹轩有些担心地看着她——本来让她和小橘一起留在桥洲,可是她说什么也不愿等待。那时候她说:“你要让我等多少次?你要让我等多久?除了你再也不回来,我已经没有什么害怕的了。”

翼雪家族的守备军与他们对峙着,全然没把翼雪烟放在眼里,对他们而言,这个“孽胎”永远不回来才好,这个半妖根本不配踏上翼雪家族的领地。这一次,竟然还带来了三个人类!

尹轩看看翼雪烟,这种心情很不好受呐。

“烟儿……”忍不住开口,想安慰一下,却看见翼雪烟回眸微笑,竟然反倒是让他不要担心的眼神。尹轩没有再说下去,一来是不知道有什么可说,二来是隆纤忽然收紧的手捏得他生疼——隆纤还是这么大力气,也罢,他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隆纤的心思。

拦在前面的守备军忽然让开了一条道——是威长老来了。翼雪威是翼雪家族长老团中资格最老的一位,兼任预备营的总领。翼雪威有着一副魁梧壮硕的身材,标准的武将形象,尖耳上是三只雷纹耳环。地位仅次于族长。

“翼雪烟,你竟然还能回来,这三个人类是怎么回事?”翼雪威虎目圆瞪,凌厉的目光依次扫过隆纤、尹轩、韩丰,最后落在韩丰身上时,竟忽然飘摇了一下。

“你是谁?”翼雪威指着韩丰。

韩丰看了他一眼,不亢不卑地说:“你们族长什么时候到?”

“你……”翼雪威哪里遇到过这样的顶撞,这个人类竟然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刚想用自己的威势震喝他一番,却不料被一阵无形的压力罩住。只是一瞬间,翼雪威明白了——这个人类绝不对不是普通的人类,就凭这人类,不,是妖族都未必能达到的压力。

韩丰清澈的眼里露出了一抹笑意——妖族果然是识时务的种族,能看清实力的差距,也敢于承认自己的弱势,这一点诚实比起人类来倒是可爱许多。

尹轩却没在意韩丰释放的这一瞬压力,他的注意力全都被远处一个身影吸引过去——矫健迅速的动作,无形之中散发出的强大能量,虽然对习惯了强大光之力的尹轩来说,他的能量算不上特别,但是在这群人中,他却有着明显的优势。转眼间,此人已站在了他们面前,所有的妖族齐刷刷地行跪拜礼,翼雪烟也毫不迟疑地跪了下去。

尹轩的目光停留在这个妖族的脸上——黑发如墨,尖耳立瞳,雕塑般轮廓分明的脸,刀锋一般的眉,野兽一般敏锐犀利的眼睛。这就是翼雪家族的族长,烟儿的弟弟吧。虽然长得很相似,但是感觉却完全不同。

“同去的族员回来报告说你投靠人类,你如何解释?”开门见山,翼雪焰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姐姐”,直接忽略了直愣愣站在一边的三个人类。

“回禀族长大人,我为寻找夜魂晶,遇到这三位,无须山有夜魂晶是谣言,但是韩丰知道夜魂晶的所在。”翼雪烟指着韩丰。

当“韩丰”这两个字进入众妖族的耳中时,私语骤起,看来这些妖族虽然鄙视人类,但是对韩丰这样的人物还是略有所闻的。

翼雪焰打量着韩丰,韩丰也不回避他的目光,无所谓地与他对视。翼雪焰收回对韩丰的审视:“你知道夜魂晶在哪里?”

“知道。”

“如果我问你在哪里,你会说?”翼雪焰的目光在韩丰和翼雪烟之间来回扫视了一遍。韩丰的名声他早已听说,行事风格怪异,但是力量却是无法估计,刚才想要感应他的能量,却徒然无功——韩丰将自己掩饰得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类。

韩丰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如果不是为了把夜魂晶送到翼雪家族,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赶来。我很清楚夜魂晶对你们的重要性,所以我也有条件。难道我们要站在这里商谈?”

我们?这个称呼让在场的所有妖族都感到很不舒服。这个人类怎么敢在族长面前如此放肆!不过族长还没发话,就暂时看看再说。

翼雪焰看了看尹轩和隆纤,对韩丰说:“妖族不欢迎人类。你可以进来,但是这两个人类要留在外面。”

这一次,不等韩丰发话,翼雪烟一时心急口快,脱口而出:“尹轩是妖王殿下养大的那个人类!”翼雪烟的话无疑掷出了重磅炸药。

“她说的可是真的?”翼雪焰走到了尹轩面前——这个人类看上去能力平平,相貌按人类的标准来看倒是相当完美了,身材适中,比起妖族来却只能算单薄,但是身材比例肌肉分布却相当匀称,这像是锻炼过的。不过这个人类会是传说中那个……

“是。”尹轩虽然想隐瞒自己的身份,毕竟早已从烟儿口中听说关于“妖王殿下收养人类”的故事在妖族中的评价很不好,想必自己这个被暗地里骂了不知多少次的人类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会有什么后果。

冷不丁,“啪”地一声,翼雪焰的手死死扣在了尹轩的肩头,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如光晕般从他的身上蔓延到尹轩的身上。韩丰视如不见,隆纤以为翼雪焰是要伤害尹轩,一步跨上去,却被韩丰拉住了。

翼雪焰和尹轩四目相对,尹轩看得出他眼里的杀气,但是不知为什么,居然没有害怕的感觉,这杀气有几分相似,隐隐约约跟记忆里紫镰锦的影子重叠起来。为什么要害怕?尹轩看着翼雪焰的脸,大概也能猜到他是要试探自己的身份。

本以为片刻就能结束,却不料翼雪焰加强了能量压迫,尹轩轻松的表情渐渐消失,窒息的感觉一波接一波地袭来,韩丰也发现事态不对,却仍然没有出手,只做一个旁观者。

“你要杀我?”尹轩挤出一句话,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被这厚重的能量活活憋死,不过,这个翼雪焰实在太小看人了。

翼雪焰没有回答,扣住尹轩肩头的手骤然加了力道,转眼就可以将他的肩骨捏个粉碎。尹轩的眼中终于迸发出了火花,左手一挥,竟轻松地扫开了扣住自己右肩的手,身体微微往下一蹲,往前一探,眨眼间已经移步到了翼雪焰的身后,右手已经抽了他腰间的短剑,左手过翼雪焰的左臂,抵住他心脏位置的那一刻,短剑的剑锋准确地压在了他脖子的主动脉上。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如果不是过于低估尹轩的能力,翼雪焰还不至于如此狼狈,但是在实战中,就算是“眨眼间”的反应滞后,也足以让人丢掉性命。

看着周围妖族的反应,尹轩心里算是稍微有底了些,翼雪焰的尖耳朵就在面前,稍微贴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不好意思,丢了你的面子。不过,你大概没听说过‘人不可貌相’这句话。族长大人,太小看人类可是要吃亏的。”

翼雪焰铁青着一张脸,跪在地上的翼雪烟目不转睛地盯着尹轩手里的短刀,虽然知道尹轩不会伤弟弟的性命,但是仍然担心“万一”。

尹轩接触到烟儿的目光,心里一寒——就算被无视,被鄙视,还是一厢情愿地担心这个“弟弟”吗?烟儿,这又是何苦?想着,尹轩已经松了手,转眼间短刀已被插回了翼雪焰腰间的剑鞘。

输了就是输了,不过大概确定下来尹轩的确是传说中的那个人类,否则怎么会有……翼雪焰算是领教了——妖王殿下养大的人类有这么点本事倒也不足为奇。不过,哼哼…一瞬间,翼雪焰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韩丰清亮无尘的眼中映出翼雪焰一闪而过的冷笑——那些想法一目了然。收起读心术,韩丰暗笑——这次有好玩的了。

—第四十九章 - 交换条件—

最后的结果是,韩丰、尹轩、隆纤全都被迎进了翼雪家族的总部,翼雪烟则回到了那个近乎于软禁的小房子——她早已习惯了那地方,当尹轩要拦住她的时候,她淡淡笑着说,这里不是外面了。

这里不是外面了。尹轩默然,这一切都是烟儿的选择,他又能做什么。

翼雪家族的正厅里,翼雪焰和长老团列次而坐,身为客人的三个人类被安排在了下座。不过,这还是头一次让人类走进这神圣的正厅。

“韩丰,夜魂晶在何处?”开门见山是妖族说话的习惯。

“在翼雪、栖梧、岚靖三大家族的中心点。”韩丰也不拐弯抹角。

“追云山!”众长老不约而同地呼出了三个字。

翼雪焰冷笑着说:“如果真是在我们东玄洲的地界内,怎么可能三大妖族都没感觉到!反倒是你这外人发现了?”

韩丰泰然自若地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又何必拿这个开玩笑。夜魂晶是灵物,追云山又有着三大妖族的结界壁,虽说是为了划分领地,但也遮住了你们的眼睛。信不信请便,但是如果你想打赢栖梧家族,同时不让一直坐山观虎斗的岚靖家族得渔利,你最好相信我。”

“你有什么本事让我们相信你?”长老团里已经有人坐不住了——这可是他们妖族的地盘,这个人类居然敢摆出这样的态度,果然人类都是些烂透的东西。

韩丰指着尹轩问翼雪焰:“你能确定他是那个妖王养大的人类吗?”

“十之八九。”翼雪焰不知道为什么韩丰会忽然转了话题,还还是如实回答,他倒想看看这个传说中无所不能的韩丰还有什么说辞。

韩丰微笑起来,一言不发,但是长老团却清楚地看到翼雪焰的脸色渐渐变了——韩丰用传音术告诉了翼雪焰一些东西。翼雪焰一来是对那些内容感到意外,二来也是为韩丰拥有如此高超的传音术而惊愕——要知道,传音术的最高境界就是直接与听话者的脑波同频,这样只可能是说话方和听话方知道对话内容,其他任何人都听不见。这种级别的传音术极容易导致施术者脑波异常,所以才少有练成者。

尹轩也不知道韩丰究竟向翼雪焰传达了什么信息,只觉得转眼间翼雪焰看自己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惊愕,更多的是愤怒,一种带着奇耻大辱的愤怒。尹轩看看韩丰圣人般的姿态,表情有些抽搐——难道把我是他的“奴隶”这种事告诉翼雪焰了,否则要怎么解释那种愤怒?有什么会比他们视为最高领袖的妖王殿下养大的人类成了奴隶的事更有冲击力呢?

“好吧。我相信你。你的条件呢?”翼雪焰发话了。

韩丰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他已经开始感兴趣了,于是也不拐弯抹角:“我希望翼雪家族得到夜魂晶以后能够打破三大家族鼎立的局面,成为东玄洲的主宰者。”

语惊四座!

尹轩不知韩丰的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上面来?韩丰,你究竟是干什么来的?在人类社会玩腻了,跑到妖族的世界里来蹦跶?呵,还真像是你的风格。

翼雪焰也没料到韩丰的条件居然会是这个,心里盘旋着各种可能性,但是都行不通。

韩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我在南炎洲各国都受到礼遇,但是无非是不断被那些国主利用。我生性闲散,如今想做商人,乐得自由。我知道东南桥洲是妖族和人类接触较多的地方,也知道两个种族之间的矛盾比较多,但是商机巨大。我也就只说了,我希望翼雪家族在得到东玄洲主导权以后,将东南桥洲与东玄洲交界处的总领权交给我,允许我掌控商贸、武装,当然我会每年跟翼雪家族分取红利。如何?”

“你倒是精打细算,一早就策划好了。”翼雪焰冷眼看着韩丰,人类果然是贪财的生物,“你不觉得是在与虎谋皮吗?”

韩丰含蓄而不失高雅地笑了笑,回答说:“我认为这个提议对翼雪家族有利无害,你们也不用担心我将来会反戈一击。人类和妖族的战斗力差距我还是心知肚明的。我也不担心翼雪家族出尔反尔,虽然我是人类,但是我还是要说妖族的信用度比起人类,还是高很多的,不是吗?”

翼雪焰一手支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继续,我不认为你的条件到此为止。”

韩丰像是有些委屈似地摊开手:“我如此诚心诚意,族长大人却还是怀疑我心有算计,真是叫人伤心。”

“我以为,你会对夜魂晶的使用方法有什么建议。”翼雪焰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出一抹深奥的笑意。却不料韩丰看上去了无心机清澈如水的眼睛早就把他的心思读了个清清楚楚。

韩丰笑道:“既然已经问到这个问题了,那就是说族长大人已经接受了我的条件?”

“是。”

“既然你如此爽快,那么韩丰愿尽自己的才识倾囊相助,希望合作愉快。”韩丰低头行礼的时候,扫了尹轩一眼,尹轩准确地读出了那眼神里的得意,不禁暗叹一声——韩丰果然很敢玩。

“属下反对!”是翼雪威。威长老一连坚决地说:“我们翼雪家族的战士个个英勇,历来光明磊落,人类算什么东西,奸诈狡猾,除了心机算计,有什么本事。族长大人如果依靠这些蠕虫获胜,翼雪家族的胜利也没有光彩。”

顿时,正厅里的气氛陷入僵局。

“威张老好气魄!”韩丰拍了拍手,打破了沉寂的气氛,“不过我要纠正一下,战斗需要智谋,只凭蛮力的话还不如野兽。另外,威长老,有些东西不能只听传言,百闻不如一见的道理,想必你一把年纪了也是清楚的。喏,不妨跟这后辈较量一番,再下结论也不迟。”说完,从身边的一位长老腰间拔出匕首抛到尹轩手中。

这又是什么状况?!尹轩握着匕首,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我来!”一直没说话的隆纤从尹轩手里夺过匕首,刚站起来,却被尹轩拦腰搂回来。

“别闹。”尹轩在隆纤耳边低语,每想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居然效果出奇的好,隆纤红了一张俏脸蛋,刚才的巾帼英雄气势转眼就成了小媳妇的形象,再加上尹轩耳语这“别闹”二字,安静下来的速度比劝半个小时还有用。

韩丰丢来一个眼神——干得好!却被尹轩一记白眼挡了回去,韩丰颇有几分委屈地瘪瘪嘴,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威长老早就看不惯了,总算找到个出气对象,见族长也没有反驳的意思,于是拔了刀直接就攻过来了。

尹轩叹了口气,其实妖族的战斗技巧很贫乏,他们制胜的关键是速度和力度,只要能克服这两点,要胜过他们也不是多难的事情。但是现在的问题是,要怎么才能让威长老输得比较好看?

“啪喀”一声巨响,尹轩坐过的板凳转眼间被劈成了两半,四条腿陷进地板半寸多。隆纤出了一身冷汗——尹轩呢?

“不好意思,威长老。”冷清的声音响起,尹轩手里的匕首已经落在了翼雪威的颈椎上。

所有妖族都被镇住了,谁不知道威长老的力量仅次于族长。

“最好别乱动,伤了长老就不是我的本意了。”尹轩的动作并不比威长老快,但是在威长老妖气杀气爆发的情况下,他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可以忽略的程度,在威长老看来,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尹轩最擅长的是抓准时机攻其不备,在这种对手面前,硬碰硬绝对没好处。

“我……输了。”威长老颓然地收起刀。尹轩将匕首双手奉还给它的主人。

—第五十章 - 不速之客—

“族长大人!有急事禀报!”突然闯进来的人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兵。

那小兵怎么看都觉得眼熟,翼雪焰突然想起来,这是那天在圣雪林里遇到的预备营的小家伙,叫昴,昴宿的昴。

“族长大人!”昴重伤之下还不忘行礼,但是趴下去就起不来了,“栖梧家族当年驱走的半妖——栖梧千崖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叫岐戈的人类。他们来时不肯绕路,强闯圣雪林,重伤守备军十几个。扬言要报仇就往栖梧家族去好了!”

一口气说完,昴当即晕了过去,在那些妖族正分析着情报的时候,离他最近的尹轩已经开始对他进行急救了。这些混蛋,居然没有一个在乎这孩子的死活!就因为级别低?

等等!岐戈!这个名字……不会吧!这么巧?!一边给昴包扎着,一边瞥见了韩丰脸上的意外以及无奈——果然是远炎楼的岐戈!这家伙怎么阴魂不散,莫非是知道韩丰投奔翼雪家族,他就跑去栖梧家族对着干?多半是了,否则何必强闯圣雪林,还大大咧咧地留下姓名,让这个小兵来通报。唔……那个千崖,不也是个半妖吗?栖梧家族会接受?

“听说这个岐戈跟韩丰颇有渊源。”威长老的眉头拧成一团。

韩丰有些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既然事已至此,我也就直说了。当年我闲得无聊,收了几个徒弟,岐戈就是其中之一。这孩子悟性极高,又能吃苦,可惜性格太过暴戾,屡教不改,我便不再理会他,不料他记恨在心,立誓要打败我,大有挫骨扬灰之意。他既然去了栖梧家族,大概是想一箭双雕。其余的不用我解释,想必族长大人也明白了。”

韩丰一席话说得沉重,声调表情配合得完美无缺,除了见惯了他这功夫的尹轩,其余的妖族都感叹起来。不过他们感叹的是韩丰居然如此没大脑,竟然放弃一个极有前途的强者,就以为“暴戾”这个可笑的理由。当然妖族的立场不同,角度不同,但是他们却在不知不觉间被韩丰带入了人类的思维场景。在这一点,尹轩还是不得不佩服他。

……

此时岐戈已经和千崖出现在了栖梧家族的族长栖梧泉的面前。身后是东歪西倒一大片的护卫。岐戈赤手空拳进来的,即使面对栖梧泉,还是那副我行我素的嚣张模样,让人几乎忽略了他身边安静的千崖。

“你是谁?这个半妖又是谁?”栖梧泉屏退周围的侍从,不动声色地站起来。

栖梧泉身形高大,算不上英俊,但是却有着十足的阳刚之气,举手投足间都在宣告自己的强者地位。栖梧泉看着岐戈——眼前这个嚣张得很欠扁的人类绝不是什么善类——这一路有多少栖梧军的卫兵,他却能毫发无损地到达这里,可见就算是人类也不是普通的角色。妖族厌恶人类,但是勉强还能接受力量够强大的人类。

岐戈没回答,千崖走到了栖梧泉的面前,扯下头巾,一头银发如月光飞瀑般泄下,仰起脸,静静看着栖梧泉,海蓝色的眼中赫然是栖梧家族特有的十字瞳!

“你是栖梧家族的半妖?”栖梧泉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对妖族而言,半妖就像是一种耻辱,一种病毒,憎恶着,偏偏又跟自己有着关联。

岐戈哼了一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跷着腿:“我不是来找碴的,但是你的族员态度实在让人火大,所以我就帮你教训了一下。栖梧泉,你是聪明人,不,聪明的妖族,我就开门见山好了——现在跟你们僵持不下的翼雪家族请到了援兵——在南炎洲和东南桥洲都极有名的韩丰,随行的还有一个据说是你们妖王殿下养大的人类。如果你想保有自己的实力,我建议我们合作,放心,我不会要你们妖族的东西,我要的是那个韩丰的人头。如何?”

栖梧泉拨弄着手腕上的铜环,漫不经心似地说:“韩丰?我倒是听说过。不过是人类夸大的人物,翼雪家族已经颓败到了要请人类相助的地步,我看他们气数将尽了。至于那个妖王殿下养大的人类……我怎么会跟翼雪焰一样相信善于谎言的人类?”

岐戈给千崖递了个眼色,千崖会意,毫不手软地对栖梧泉展开了攻击。

栖梧泉没料到这半妖会对自己出手,但仍然轻松地接下了第一招,半妖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但是事实很快让栖梧泉打消了这个念头——眼前这个半妖就像影子一样死缠着自己,消耗着他的体力,冷不丁向要害攻击。对战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栖梧泉的估计,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个半妖居然跟自己的水平不相上下!

岐戈看得有些乏味了,于是下令道:“千崖,可以了。”话音刚落,千崖飘然站在了岐戈身后,胸口有些剧烈地起伏着,刚才的消耗不小。

栖梧泉喘着粗气,收起了佩刀。

“相必你对千崖的能力心里有数了,那么我告诉你,那个据说是你们妖王殿下养大的人类——尹轩曾在杀了两头穷奇之后伤了千崖,而韩丰,名义上是他的主人,实际上是他的师父。这样的解释,你应该可以听懂了吧。”

栖梧泉心里一惊——就算传言是假的,那样的能力也绝不是普通人类能够拥有的。人类什么时候出现了这样的强者?

“我只要韩丰的人头,我比任何人都熟悉他的行事方式,所以跟我合作,你们才会有胜算。”岐戈还是那么嚣张,但是他毫不介意自己的态度会影响栖梧泉的判断——刚才千崖跟他的一场打斗再加上后面的两句说明,栖梧泉心里应该有个标准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我可以让栖梧家族稳操胜券。”

“你叫什么名字?”

“岐戈。”

“你认为长老团会同意一个人类来对我们妖族指手画脚?”

“哈哈哈哈,”岐戈大笑起来,“妖族的自尊还真是可笑。如果你担心你的长老团,那么我告诉你,他们现在全在你的殿外趴着,放心,全都活着。栖梧泉,我是有诚意的,我也没兴趣指手画脚,不过是偶尔点拨点拨。怎么样,愿意答应我的条件吗?”

栖梧泉思忖片刻,也笑了起来:“那么,我答应,但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军师而已。”

“身份这种东西我从不在乎,但是不要以为可以在我面前炫耀你妖族的骄傲。我们合作,各取所需,没有从属关系。现在,我想知道我住什么地方。”岐戈不亢不卑地问道。

栖梧泉虽然心里恨不得把那个嚣张的人类千刀万剐,但是冷静是他引以为傲的优点。其实韩丰一行进入东玄洲地界的时候就已经有眼线来报了,这个岐戈的身份也有手下调查过,但是却没料到如此厉害,至于那个半妖……也罢,先把他们安排在后院,如果能好好利用一番,倒是不错的武器。

……

夜色降临,千崖坐在后院的水池边,望着水面的月影出神。突然一块石头击散了月影,溅了他一身水花。

“岐戈?”千崖转身,有些意外——岐戈不是应该已经睡着了吗?刚才呼噜还那么响。

岐戈走到水池边,冷冷地说:“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发呆?如果刚才不是石头是暗器,你准备再死一次?”

“千崖知错了。”千崖诚惶诚恐地赶紧跪下,池边的碎石磕疼了膝盖也不敢吭一声。

岐戈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俯视着千崖披散下来的一头泛着月光的银发,片刻,转身回屋了。千崖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这样的岐戈让他感到陌生,一言不发……是生气了?在这种危机暗伏的地方,那么严重地走神实在是大错特错,还是自己的错。

—第五十一章 - 情缠命缚—

呜咽谷。

溯夜有意无意地转动着右手无名指上的从极戒,小三抓着他衣袍的一角,嘟着小嘴望着他那张忽然没了表情的脸。

小三扭头瞪了墨羽一眼——如果不是他突然跑来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主人才不会突然不开心了呢!越想越讨厌这个黑乎乎的家伙,小三冲他做了个鬼脸,却正好被溯夜看到,吓得她赶紧低下头。

溯夜把小三抱了起来:“还记得你哥哥吗?”

小三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心里却觉得“哥哥”这个称呼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我让墨羽带你去找你哥哥,找到他以后,把这个坠子给他。”溯夜把一只六边形的蓝水晶坠子放到小三的手里。墨羽的脸色顿时变了,转眼又恢复了平常。

小三摆弄着水晶坠子,看到里面有一个串若隐若现的泡泡,像是真的有水一样。

“我不记得有哥哥了,哥哥在哪里?长什么样子?”小三小心翼翼地把水晶坠子放在怀里的小袋子里,主人给的东西决不可以弄丢了。

溯夜把小三的放到地上:“墨羽会带你去找你哥哥。等你把坠子交给他,我会给你们新的任务。现在就走吧。”

“溯夜……”墨羽正要说什么,却被溯夜一记凌厉的眼神扫得心惊,“遵命。”行了礼立即带着小三匆匆离开,打开异世通道赶往第四次元空间。

“出来吧。”溯夜挥挥手,躲在暗处的艾卢滑行出来。

“主人,您要唤醒第二魔使?”艾卢试探着问道。

溯夜冷笑一声:“你是想说为什么不派你去吧。果然人王的王使对自己的王念念不忘。”

“属下不敢!”艾卢若不是下半身是蛇尾,已经跪了下去。

溯夜轻轻叹口气:“隆纤陪在尹轩身边,你却在这里。我知道你们已经效忠于我,但是王使的本性还没变。艾卢,现在还不是你出场的时候,就在这里陪我看第四次元空间的好戏罢。”

“遵命。属下告退。”艾卢不敢多说,既然当初选择了背叛自己的宿命,现在后悔又有什么用。人王殿下还没有重生,隆纤不过是陪在自己恋恋不舍的人类身边,那样的迷恋,只怕是她一辈子都甩不掉的禁锢。

艾卢很这种摆脱不掉的宿命——跟那个尹轩本来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就因为“王”和“王使”这两个词就注定了一生都不自由……

***

圣雪林外的战场厮杀再起,翼雪家族和栖梧家族的血混在一起,真正上了战场的战士是不会记得战斗理由的,挥动着武器,只有一个念头——杀。

尹轩看着韩丰用幻术张开的镜像,看着战场上的种种血腥,脑海里像是有无数火山依次喷发,眼前的场景并不陌生,那种血肉横飞的视觉冲击,在什么地方见过,真实得像是身临其境。

虽说隆纤并不是娇柔的小女生,温润的外表下有着充满野性的性格,但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象,还是有些发怵,情不自禁地抱紧了尹轩的胳膊,可是此刻尹轩的思绪早已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

环形的图书馆……一本书……文字和画面……那是……尹轩的瞳孔一缩,他想起来了!一直都觉得记忆里有段空白,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现在终于想起来了——是在第一次达到第三次元空间时做的一个梦,准确地说——应该是自己体内神噬和链禁轩混杂的记忆。斯亚里之战——所有纠结的源头。

尹轩愣愣地看着妖族战场的镜像,透过一幕幕镜像,被忘记的那段“记忆”再次重现,逐渐清晰,同时,当时的那种痛苦也开始在心间蔓延开。

隆纤终于觉察到尹轩的异样,推了推他,开玩笑似地说:“怎么?吓傻了?”可是没有回应,尹轩的整个思绪都被锁在了那段回忆中,清晰地看见神噬怎样将紫镰锦砍得遍体鳞伤,怎样与链禁轩定下灵魂的诅咒……

韩丰一直都没有看尹轩,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镜像。

安静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就在隆纤忍不住,伸出手去拍尹轩额头的时候,就在手接触到尹轩眉心的时候,她的呼吸突然一滞,只觉得自己被强大的吸力吸进了另一个世界,熟悉而陌生的场景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身后像有一只巨大的车轮碾过来,她在战场上拼命地逃,最后还是被车轮无情地碾过去,却没有痛,没有粉身碎骨,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自己的记忆——属于自己真正身份的记忆——全部的记忆。

反射着阳光的银白色战甲,有着朱红发稍的黑发,稚气犹存的面容,灿若明星的眼睛,飘带一般的金色锁链……还有,肩甲上的徽记——月白色莲花中央交缠着两条蛇。

隆纤双膝跪地,刹那间双腿变做赤红的蛇尾,向着链禁轩恭敬地叩首:“对不起,我的殿下,我竟然将您忘了这么久。殿下,我终于记起来了。”

链禁轩冷眼看着隆纤:“你也记起了最后的那个诅咒吧。如果尹轩没有选择成为我的重生,神噬就会再度临世。如果他选择光之力,他的灵魂就要消失。”

隆纤咬着嘴唇伏在链禁轩面前,双肩无法控制地轻颤着:“我是王使,是殿下的王使,为王而生,为王而死。尹轩他……尹轩他只是我作为人类时的执念,只是……殿下,求您宽限一点时间,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我想跟他在一起,度过最后一点点作为人类的时光。”

链禁轩依旧是冷眼看着隆纤,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为什么,所有的一开始都期待我重生的人,遇到尹轩以后,都动摇了?瑞炎,我的瑞炎,你冠上‘隆纤’这个人类之名,却仍然是我的王使瑞炎。我没想到……”链禁轩指着隆纤脖子上的红色项圈,“你……你现在应该想起你已经背叛了我,背叛了幻岛,向溯夜宣誓效忠了吧。瑞炎,你没有资格再做我的王使,甚至……也没有资格留在尹轩身边,你的宿命是你自己推向毁灭的。”

“殿下!”隆纤抬起头,满眼惊恐地看着链禁轩,“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只是想要见到尹轩,想要留在他身边,所以……所以才会向溯夜……殿下,我会离开溯夜,我不会再受他控制的,请您不要……”

“瑞炎,你变傻了,”链禁轩打断了隆纤的话,“你以为溯夜是个说离开就能离开的人?难道你不知道你脖子上那个红珊瑚项圈是你跟他的契约,至死方休,只要你还活着,你就是他的奴隶。瑞炎,谁都帮不了你,你的身体和意志都已经出卖给了溯夜。”

“殿下!求您帮帮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隆纤不知道自己该怎样解释,怎样请求,茫然而迫切地望着链禁轩渐渐隐入金色光芒中的身影。

链禁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悲悯:“这个世界,等待救赎的人永远都得不到救赎。”

……

“隆纤!你……”尹轩突然回过神来,发觉隆纤已经失去了知觉,心头一滞,将她拦腰抱起,蓦然发现一条火红的蛇尾竟将自己的双腿紧紧缠住。

“韩丰,这是……怎么回事?”尹轩转过僵硬的脖子,看着韩丰。

“你应该知道的,你的记忆和她有重叠的部分,一个多世纪以前就有的重叠部分。你不明白,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所以,不要问我。”韩丰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镜像,因为他终于看清了飞扬的尘土和交织的人影光影深处,那个操纵着一切的人,不是栖梧家族的族长,而是他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岐戈,只不过岐戈已经不再是当年弄潮屿的岐戈了。

一道蓝色的光芒在晴空中划过,流星一般,因为是白天,所以谁都没有注意到那时什么,将带来什么。

—第五十二章 - 祸从天降—

翼雪家族与栖梧家族发生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实力一直抗衡的,但是这次的战斗却出现了明显的失衡——栖梧家族出现了压倒性的优势。

“说什么人类低贱,说什么半妖肮脏,结果还是要靠一个人类和一个半妖的力量来对付我们,看来栖梧家族已经腐坏堕落了,这样的妖族已经濒临灭亡了。”大长老翼雪威一拳砸在桌上,因为战败的愤怒,手不由自主地发抖。

二长老翼雪林用拇指摩挲着匕首的刀脊,轻轻一弹,匕首发出清脆的声音。“大长老,话虽如此,但是如果我们没有对策,只怕翼雪家族在栖梧家族灭绝以前就已经成为历史了。”

“翼雪林,你……”威长老指着翼雪林,却没了下文。翼雪林言之有理,刚才自己说的不过是一番气话,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想出对付栖梧家族。

“族长大人,韩丰求见。”翼雪昴已经被提任为近侍,在这种家族重要会议进行期间,可以进入议事堂。

威长老肚子里的气还没消:“那个人类来干什么!让他滚!”

翼雪林笑了笑:“说不定有什么有趣的话要说,族长大人,让他进来如何?”

一直没有说话的翼雪焰对着昴点点头。

片刻,韩丰出现在翼雪家族的长老团面前,只是向翼雪焰微微一点头,算是行礼。

“族长,我用镜像术把战斗过程看得很清楚了,很不巧的是,栖梧家族的总指挥正是我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名叫岐戈。相信他的情况族长也是清楚的。”韩丰在一张空椅子上毫不客气但是却又不失礼仪地坐下。

翼雪焰眉头一皱:“如果你是来炫耀的,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韩丰笑着摇摇头:“我还没有落魄到要靠弟子来炫耀自己的地步。族长,我只是想说,岐戈不是普通的人类,或者说他现在只是徒有人类的外貌罢了,如果你们不想再输下去,最好考虑请我帮忙,不过一旦我出手了,今后找到的夜魂晶就是我的了。”

威长老咬紧了牙,杀气腾腾地看着韩丰,恨不得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剥皮抽筋。

翼雪焰打量着韩丰,他早就听说了无数关于这个人类的传闻,但是不知道有多少是真的,而且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厉害的角色,之所以允许他们留下,是因为他知道夜魂晶的所在,现在夜魂晶是翼雪家族最后的希望了。

沉默了很久,翼雪焰终于开口了:“妖族的事情不需要人类插手。”

韩丰颇有些遗憾地耸耸肩,起身说:“那么我告辞了,你们请继续。”

“等等!”

“怎么,反悔了?”

“记住,既然你进了翼雪家族的领地,就必须找到夜魂晶。人类,你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韩丰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妖族真霸道!不过……也没办法。”

议事堂里的会议继续着,翼雪焰的心里却有些不安起来,韩丰的态度虽然让他火大,但是韩丰却不像是在开玩笑,只是现在翼雪家族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来自一个人类的帮助。妖族的自尊不允许这样的行为。否则,跟栖梧家族又有什么区别。

……

破旧的小屋外,尹轩背靠着门板,屋内,翼雪烟背靠着门板的另一侧。

“尹轩,听说翼雪家族败了,焰有没有受伤?”翼雪烟担心地问。

“没有。”

“我们这边伤亡多少?”

“不知道。”

“以焰的性格一定不会就此罢休的,一定会逼着你和韩丰尽快找出夜魂晶。”

“大概吧。”

“尹轩……你好像有点不对劲。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还好吗?”

“烟儿,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隆纤不是人类,而是……而是半人半蛇?”

屋里沉默了很久,翼雪烟咬了咬嘴唇:“嗯。韩丰也知道,但是他说你知道了以后会很烦心,所以不让我告诉你。他说隆纤绝不会伤害你,所以我也一直瞒着你。现在你来问我这个问题,看来是已经知道真相了。尹轩,韩丰说她不会伤害你,但是我还是不放心,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不祥的气息,所以你最好还是多加小心。”

“烟儿,如果有天你发现你弟弟不是妖族,而是从来没有见过的种族,你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不过我想我还是会在他身边,因为他是我弟弟。”

尹轩苦笑着低下头:“我问错问题了,原来没有关联的事情,我就不该问。”

“你喜欢她?”

“喜欢,但是不是那种可以变成爱的喜欢。”

“为什么对她好?”

“是责任吧。因为我的缘故,她失去了唯一的重要的亲人,我答应过要好好照顾她的。”

“尹轩,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去问问韩丰吧,或许他有好的建议。”

“烟儿……”尹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一开始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烟儿,却没想到一开口忍不住将心里的烦闷全都说了出来。

“尹轩!”烟儿突然惊呼一声,“有危险!”

“怎么……”尹轩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已经感觉到强大的压力铺天盖地而来。妖族的直觉果然比人类快一步。尹轩看着深蓝色的天空,从腰间抽出匕首——绝对没错,是穷奇!之前已经杀了三只,这次来的应该是剩下的两只。只是为什么这种时候……

“烟儿,出来!”尹轩看见天空中出现了一个黑点,竟是一只穷奇从天而降。这只穷奇的体型比以前遇到的三只都大,而且还有一对皮膜骨翼,这只穷奇直接往烟儿所在的小屋俯冲下来。晚上的烟儿已经变成人类……

翼雪烟从窗户跳出来,还没站稳就被尹轩拦腰抱起飞速往翼雪家族边缘地带逃去,目标是——圣雪森林。

尘土飞扬,翼雪烟的小屋瞬时变做一堆废墟,穷奇扇动着巨大的骨翼,卷起飓风,周围的树林不断发出枝干折断的声音。

“尹轩,那个东西……是穷奇?”翼雪烟皱着眉头看着飞扬的尘土中那个庞大的身影。

“是韩丰从镇魔塔里放出来的。我现在把你送到圣雪森林边境,然后回来尽快在天亮以前解决它,如果时间太久,等到天亮你恢复妖族形态的时候就往东南桥洲跑,顺便把边境的小橘带走。现在这里很不安全。”尹轩在树林中跳跃前行,树影飞快地后退,穷奇已经发现了他的踪迹,追了过来。

翼雪烟安静地任尹轩抱着她逃命,突然抓住了尹轩的衣襟:“还有一只穷奇!”

“我知道,但是逃离现在追我们的这只更重要。”

“不是!”翼雪烟摇摇头,“还有一只降落在议事堂,我能感觉到!焰还在那里!”

“他是你们的族长,暂时还能应付得了,我……”尹轩心里忽然一震,这时候才想起韩丰似乎说过他要去议事堂找翼雪焰,也就是说……韩丰能应付得了么?

翼雪烟稍微松开抓住尹轩衣襟的力道:“我知道你是人类,但是也知道你的力量远远超过妖族,但你不是这两只穷奇的对手,绝对不是。尹轩……”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尹轩低头看了看翼雪烟的眼睛,笑着抬起头看着前方,“我现在已经不能逃了,因为……呵,我也不知道,烟儿,听我的话,带着小橘逃走,我会尽量拖住穷奇,拜托你们两个活下去。”烟儿,你不知道,穷奇是冲着我来的。

翼雪烟看着尹轩脖子上那枚水滴形的石头,自言自语:“焰还在议事堂……”

尹轩没有回答,终于看见了圣雪森林的边界。

—第五十三章 - 最强凶兽—

穷奇散发出来的杀气弥散在整个翼雪家族的领土上,翼雪家族所有还有战斗力的族员全部进入战斗状态,但是纵使妖族的战斗力比人类的高出许多倍,但是仍然不是穷奇的对手。

韩丰不见了。

当尹轩向着翼雪烟所在之地的反方向奔跑,引开那只靠近圣雪森林的穷奇时,感觉不到任何韩丰的气息,转眼间已经到了翼雪家族的中心地带,降落在议事堂的那只穷奇已经站在了几十个妖族的残肢断体中。两只穷奇会在了一处。

翼雪焰腾空跃起,如墨的黑发飞扬起来,白虎皮缝制的战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手中的青铜短剑不偏不倚地刺向穷奇的一只眼睛,却在得手前的刹那被另一只穷奇一爪拍开,就像拍开一只苍蝇。

翼雪焰的嘴角挂着一缕殷红的血,瘫坐在已经被夷为平地的议事堂的残垣边,尹轩看得出他的肋骨已经断了,如果乱动很可能伤到内脏。

“我把烟儿送出领地了,”尹轩把外套撕开,不管翼雪焰的反应,自顾自地给他包扎,“我知道你很强,但是最好不要乱动,否则照样会死。告诉我,韩丰在哪里?”

翼雪焰看着尹轩满头大汗的样子,强忍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不知道。”

尹轩没有停下手上的活,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道:“穷奇是他放出来的,他多多少少应该有办法对付。这两只应该是镇魔塔里最强的两只,整个翼雪家族未必是它们的对手。”

“你想说什么?”翼雪焰试着动了动,但是身体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尹轩说的是实话,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族在这两只穷奇的爪下覆灭。

尹轩把布条末端打上结,握住匕首问道:“你最好不要死,否则烟儿会很痛苦。我可以试试,但是不保证一定成功。如果你不想你的家族变成东玄洲的历史,就让他们全部往东南桥洲的方向撤退。你不要觉得我在侮辱你们,我只是实话实说,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得很清楚,我没有必要解释。你是妖族,妖族的自尊我是知道的,但是现在你首先是族长,保存这个家族才是你最重要的使命。”

翼雪焰本来想要反驳,但是被尹轩的一席话说得再也吐不出半个字,尤其是最后一句,敲在了他心里最柔弱的部位,正在犹豫着,突然听见一声惊呼“威长老”,竟然是大长老翼雪威被两只穷奇活活扯成了两段。

翼雪焰的眼睛顿时血红,像是全然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一掌压在尹轩的肩上,站了起来,抓起青铜短剑就要扑出去,却不料被尹轩单手卡住了后颈,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放开!”青铜短剑直往尹轩的手腕劈去,尹轩一松手,翼雪焰往前趔趄了一步,却再一次被尹轩抓住。

“如果你不想让更多妖族死掉,最好听我的建议!”尹轩的声音在翼雪焰耳边响起,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的气势顿时变得强大了数倍。

翼雪焰稍微清醒了些,难以置信地扭头看着尹轩墨玉般的眼睛,在那里面,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咬着牙,再回头看着两只肆虐的穷奇,终于下了撤退的命令。

尹轩笑了,轻声说:“代我向烟儿问好。”

翼雪焰带着残存的族员开始撤离,不由自主地回头,看见那个在穷奇面前显得无比渺小的人类的身影,感觉着那种强大的气势,眼神闪了闪,往圣雪森林去了。

仰望着穷奇硕大的头颅,尹轩的精神集中到连恐惧都感觉不到的程度,脑海里回想着之前屠杀穷奇的一些记忆的碎片,手上渐渐出现了黑色的烟雾,匕首渐渐被包裹在这样的烟雾中,但是不够,这样的能量差远了。

一只穷奇追着妖族而去,而另一只全力攻击尹轩。

金属破碎的声音。

尹轩的心在匕首断裂的那一刻开始动摇,暗之力包裹着的匕首竟然不能刺进穷奇最脆弱的腹部,反而断成了两截,眼前这长着骨翼的穷奇究竟有多么强大?!尹轩的手颤抖着,右手的虎口不断地渗着血,但是现在疼痛的感觉已经自动弱化了。

穷奇狰狞地看着尹轩,血红的眼睛像是穿透了他的灵魂。眼前只剩一片血红。远远听见另一只穷奇兴奋的咆哮,伴随着妖族的悲鸣,尹轩产生的幻觉,仿佛看到翼雪烟被穷奇撕扯成碎片,血肉模糊,就像地上这些妖族的残体一般。

恐惧,愤怒,悲伤,在胸口迅速地囤积起来,四处冲撞,寻找着出口,身体里的能量像是感应到这战斗的刺激,开始狂乱地流窜,在血管筋脉中奔涌。

尹轩感觉到身体像是在被撕裂,手中剩下的半支匕首竟然融化成了滚烫的液态,但是手却完好无损。这时才觉得穷奇似乎暂停了攻击,正在监视着他的变化。

已经过肩的长发飞扬起来,像是在燃烧,露出后颈窝上的奴隶印,那个漩涡图案只剩了两圈,突然整个烙印发出夺目的红光,在这光芒中,渐渐消失不见。就在最后一点奴隶印消失的刹那,尹轩的背后喷射出十余米的红色气流,所过之处烈火熊熊,空气因为这热度扭曲起来,气流渐渐凝聚成一对红色的羽翼,飘落的羽毛碰到的金属立即液化。

穷奇感觉到自己的猎物已经大不相同,但是又不舍得放弃即将到口的美食,尹轩身上的能量震慑着它,却也更加激发了它的食欲。于是,试探着一爪拍过来,爪子上的毛被烧得精光。散发出焦糊的气味。

只是烧掉了一层毛,皮肤没有半点损伤,穷奇顿时放大了胆子,张开布满森白利齿的大嘴咬了下来,却不料这一刻尹轩的背后又出现了一对羽翼,穷奇还来不及把头缩回去,满嘴的牙竟然像那些金属一样液化了。

四只能量凝聚的羽翼轻轻拍动着,穷奇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就被尹轩的胳膊刺进了腹部灰毛的区域——它唯一的弱点。伴随着腥臭的血被气化成黑红的烟雾,穷奇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倒了下去,在火焰中渐渐变成一具扭曲的黑色骨架,最后连骨架都液化掉了。

另一只穷奇感觉到同伴气息的消失,放弃了翼雪家族残存的族员,拍着骨翼飞了回来。却只看见一片火海,没有看见同伴的身影。尹轩仰起头,看着头顶夜空中盘旋的穷奇,背上的能量羽翼猛地一扇,伴随着他飞起,在身后留下一道烈火熊熊的尾迹。

盘旋的穷奇出于本能,竟然想要逃走,却还是慢了一拍。

尹轩没有直接对他进行攻击,而是将穷奇困在了红色的能量笼中,火焰将穷奇眼中的惊恐映得一清二楚,尹轩渐渐攥紧拳头,能量笼渐渐缩小,烧焦了穷奇的骨翼,接下来向它的身体蔓延。

穷奇挣扎着,凄厉地惨叫着,竟然挣脱了能量笼,失去了骨翼,陨石般砸向地面,几秒钟以后才渐渐在土坑中站起来。

尹轩俯视着垂死挣扎的穷奇,背后的翅膀渐渐变成了一对,另一对翅膀化作模糊的火焰在他身边盘旋,眨眼间化作一支巨大的箭,射向穷奇的头颅。只是瞬间,那颗巨大的头颅就被钉在泥土中,然后渐渐液化,最后在火焰中变作一摊看不出原型的液体。

火焰渐渐熄灭,尹轩身后的翅膀变回了火焰的形状,然后变成模糊的红色气流,渐渐消失在夜空中,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般坠落下来。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坠落的感觉,失去的那些空白渐渐回来了,原来以前杀掉穷奇的时候,都是因为神噬的能量,而身体也被暗之力完全控制了,连意识也是,难怪会在清醒过来以后感觉到一种空虚而茫然的恐惧。尹轩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呵呵,这一次,总算摆脱了神噬的阴影,终于能够靠自己……

很累……

尹轩闭上眼睛,思绪和身体一起沉睡。

—第五十四章 - 紫镰晓月—

翼雪家族的残部还没有靠近圣雪森林的时候,穷奇就已经追了上了,如果不是它突然掉头飞回去,只怕翼雪家族真的要在圣雪森林外永远成为历史中的名词。

翼雪焰拖着断了五根肋骨的身体,狼狈不堪地往圣雪森林走去,身后的族员已经不足百人,更多的族员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心里已经开始麻木了,身后,翼雪家族的领地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穷奇的气息消失了,尹轩的气息也消失了,就像是那里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什么一样。

东玄洲三大家族之一的翼雪家族竟然就这样败落了,声名赫赫的家族就这样毁在自己的手上,翼雪焰的愤怒和悲痛啃噬着他的心脏。妖族,唯以力量论英雄的种族,如今竟然……竟然落魄到了需要一个人类来拯救的地步!

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翼雪焰的火贝耳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只,剩下的那只也只留了一半。这样狼狈的模样无疑是他一生的耻辱,不过此时,他竟然有了不该有的悲哀——脑海里依次浮现出死者的面容,包括那个名叫翼雪昴的孩子——在穷奇追上来的时候,义无反顾地挡在他面前,为他争取了躲开那致命一击的时间,而昴却在穷奇爪下变作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焰!”一个声音打断了翼雪焰的思绪,依稀的晨光中是翼雪烟窈窕矫健的身形。她赶到桥洲边境带着小橘逃出一段路以后,还是不放心地返回,总觉得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小橘现在应该已经靠近南炎洲边境了,尹轩,我不是不想活下去,而是不能丢下焰。

当看见弟弟还活着的时候,翼雪烟的喉咙里冲出了“焰”这个字,忘了在族人面前应当称呼他为“族长大人”,忘了自己一直以来都被排斥在家族之外,忘了一切,只因为翼雪焰还活着就情不自禁地高兴。

天已经亮了,翼雪烟恢复成妖族的模样,当她在丛林间向翼雪焰奔跑跳跃的时候,翼雪焰竟然毫不犹豫地射出一支利箭。

翼雪烟的血顿时凉了,无论多少次,都会感觉到这种凉意,既然这样……翼雪烟闭上眼睛,等待着那种痛楚,却只听见耳边传来破空声,接着在脑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发出金属撞击的声音。

犹豫着睁开眼睛,回头一看——地上豁然是一支箭和一柄小刀。额上满是冷汗。

从天堂到地狱,再回到天堂,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翼雪烟看着弟弟抿紧的嘴唇,还来不及高兴,就立即绷紧了神经——地上的小刀再度闯入眼帘——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完美而且愚蠢地落入了栖梧家族的包围!

栖梧泉看着狼狈不堪的翼雪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那个名叫岐戈的人类果然神机妙算,竟然能够猜中向来目空一切的翼雪焰会逃亡。岐戈没有来,只派了千崖跟来,虽说是“以防万一”,但是千崖却觉得岐戈像是故意支开他。

千崖冷眼看着栖梧泉,心里一次又一次推算着岐戈的计划,但是……没有结果。岐戈的心思他永远都猜不到,那个男人恣意妄为,霸道强势,明明可以轻易得到权利,却又对权利不屑一顾,他只像是在游戏,谁都猜不到他究竟想要什么。

妖族的恢复能力惊人,但是恢复时间还是决定于受伤的程度,翼雪焰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但是面对栖梧家族的伏兵,除了战斗,他别无选择。莫非今日真的就是翼雪家族的末日?扭头看着翼雪烟,冷冷地说:“你这半妖没有资格参加妖族的战斗。离开!”

翼雪烟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语,但是这一次却没有遵从,她注视着翼雪焰的眼睛,竟然微笑起来。

“我命令你离开!”

翼雪烟迟疑片刻,退到较远处的一棵大树边,再也不肯移动分毫,一双眼睛片刻不离地看着对峙的两个家族。

现在的翼雪家族在栖梧泉的眼中不堪一击。

翼雪焰丢掉青铜短剑,手中迅速凝结起缠绕着蓝色闪电的白色能量球——虽然这是一种耗费体力的战斗方式,但是这种情况下,能量球的威力远远胜过短剑。只希望能够最大限度地剪小肉搏时双方的战斗力差距。

栖梧泉不动声色地张开了防御结界,第一回合他需要测试一下翼雪焰的能量还剩多少。虽然现在已经胜券在握,但是翼雪焰的战斗力绝不可以低估。

能量球气势汹汹地轰向栖梧家族的部队,却在半途消失殆尽,没有装上栖梧泉的防御结界壁,也不是因为能量不足而自动湮灭,而是……所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深邃的异世通道出口刚刚关闭,一个紫色的身影缓缓降落。

编织着紫色的流苏的长辫,紫水晶雕琢而成的流云发饰,黑色的云纹耳环,黑底红纹衣袍,曲线动人的身姿,高贵飘逸的王族气质——除了幻岛妖族紫镰家族的大长老——紫镰晓月,还有谁能有这般神俗共具的模样。

“拜见紫镰晓月大长老!”妖族们反应过来,齐刷刷地全部跪在地上,就连千崖也本能般地单膝跪地。只要有妖族的血液,就无法抗拒王族的威严。

妖族之间的战斗,作为王族的紫镰家族原本是从不插手的,强者才有生存的权利是妖族的信条,所以紫镰晓月也不是为了阻止栖梧家族和翼雪家族的战斗而来。她来的目的只是因为神王殿下发现了尹轩能量爆发的痕迹,而能够毫无阻碍地进入第四次元空间妖族领地的只有紫镰家族的族员。至于不派紫镰锦前来的原因……紫镰晓月早就心下了然。

但是跪在地上的妖族却不知道这些缘由,只是单纯地以为两个家族之间的战斗给王族带了某种麻烦。

“栖梧泉,你们暂时后退一里,我有话要跟翼雪焰说。之后要怎么战斗是你们自己的事情,我不干预。”紫镰晓月不紧不慢地说。

栖梧泉虽然舍不得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但是他还不敢违逆王族大长老的命令,于是也只能一挥手,带着自己的部队后退一里。就算翼雪焰要逃,凭着妖族的脚力,要追上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担心紫镰晓月暗中帮翼雪家族。

“翼雪焰,我问你,一个叫尹轩的人类是不是到了翼雪家族的领地?”紫镰晓月见没了干扰,便开口问道。

“是。”

“随行的是什么人?”

“两个人类——韩丰、隆纤,前者是个术师,后者是个普通的人类。”

“尹轩的能量昨夜爆发过一次,但是现在没了踪迹,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翼雪焰将昨夜的事情回忆了一遍,将自己所记得的所有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其实他也只是感觉到了瞬间远远超过穷奇的能量波动,却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只知道最后翼雪家族的领地中央已经陷入火海,而穷奇和尹轩的气息都消失了。

紫镰晓月微皱着眉头,目光突然转向翼雪烟:“你跟尹轩长时间接触过。”无比肯定的语气让翼雪烟完全没有撒谎的余地。“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于是翼雪烟便从第一次遇到尹轩的时候说起,紫镰晓月的目光越来越深。翼雪焰的眼中有几分惊愕的神情——他没想到翼雪烟这次出去竟然会经历这么多事情,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

正思忖着紫镰晓月离开以后要如何应对栖梧家族的进攻,突然一阵能量骤涨的波动从栖梧家族的大本营传来,紫镰晓月在感觉到这阵能量波动以后,手中本能般地出现了一柄紫金长枪,黑色的枪缨无风而动,转眼间紫镰晓月就从翼雪家族残部眼前消失,往能量波动异常的方向去了。

—第五十五章 - 争夺之战—

韩丰站在追云山断崖峰前,冷眼看着一根二十几米粗的独木柱顶端五花大绑的尹轩,柱边,岐戈冷笑着,看着韩丰的脸,期待着一些表情,但是过了这么长时间,韩丰还是没有反应。岐戈的身边坐一个小女孩,眼巴巴地望着柱顶上的尹轩。

“哥哥,尹轩哥哥在上面会不会很难受?要不我们把他放下来,过一会儿再把他弄上去?”小女孩拉着岐戈的衣角,粉嫩的小脸皱得像只小包子。

岐戈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他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然这样维护他。小三,可别忘了你的身份。”没错,这个孩子正是小三,正是尹轩曾经在第三次元空间的船上救过的小三,正是溯夜座下七魔使之一,排名第三,觉醒后名为霁夕的魔使。

昨夜尹轩能量爆发屠灭那两只穷奇的时候,韩丰其实一直都在附近看着,当尹轩耗尽能量从天上坠落的时候,岐戈竟然突然出现,赶在他前面带走了尹轩。

韩丰一路追来,最后在三大妖族领地交界中心的追云山断崖峰前看到了岐戈,以及被绑在高柱上的尹轩,正准备上前把人要回来,不料一颗流星坠落在岐戈身边,青色的光芒,竟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但是韩丰清楚的感觉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上刻意掩饰的强大能量波动。

小三落地的瞬间,又突然跳起,搂住了岐戈的脖子,挂在他身上亲热地喊着“哥哥”,蓝光一闪,六边形蓝水晶坠子正好贴在了岐戈的锁骨中央,一刹那,坠子竟然开始与肉体融合,最后完全隐入了岐戈的身体。

岐戈的记忆中多了一段,准确地说是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当年在东南桥洲带着对韩丰的憎恨艰难维生的时候,溯夜出现在他面前,允诺超越人类的力量,凭着这样的力量他可以向自己最憎恨的人尽情地报复,作为交换,需要誓约忠诚,并交出自由。那一刻,溯夜将这枚六边形蓝水晶坠子嵌入他的锁骨之间,五年前又取了出来,坠子里包含着从溯夜出现开始所有的记忆,所以在坠子被取出以后,岐戈的记忆就是自己通过不断奋斗,创建了远炎楼。

如今小三把坠子带来了,岐戈的记忆也终于恢复了完整,他记起来,自己是溯夜座下七魔使中排行第二的魔使岐戈。

韩丰虽然看上去没有反应,可是心里已经对救下尹轩的方案进行了几十种推算,最后的结果都是三个字——不可能。他知道溯夜是怎样的存在,也知道魔使的力量和阶位,面对排行第二和第三的两位魔使,他很清楚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仰头看看尹轩——还在沉睡,昨夜爆发出那种程度的能量,身体完好无损已经是奇迹了,就算沉睡十天八天也是正常的。尹轩,如果你真的死在这种地方,就真的辜负我一番苦心了。

韩丰第一次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背运——眼前已经有两个强敌了,竟然又感觉到了光之力的急速靠近——是幻岛的人,肯定是因为尹轩能量爆发暴露了踪迹,才引来了幻岛的人,幻岛果然不可能放弃尹轩转生为人王的希望的。

紫镰晓月出现在岐戈和韩丰之间,扫视着这两个力量悬殊明显却还僵持着的人,抬头看见了被牢牢绑在柱顶的尹轩。

“紫镰晓月,你是冲着尹轩来的吧。”岐戈挑起眉毛,双手环在胸前。

“你不过是溯夜的走狗,有什么资格直呼我姓名?!我要带尹轩回幻岛,所以暂时就放过你们。”紫镰晓月想要使用御空术腾起,却发现在这里使不出任何术。

小三委屈地拉着岐戈的衣角:“这个妖族好凶的样子,哥哥,我讨厌她,让她永远都不能说话吧。”

岐戈点点头:“我也讨厌这个自大的妖族,咱们魔使还真是被她小看了,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折磨她会比较好?”

小三咬咬手指:“这座山被施加了光之力禁制结界,她现在就是一个普通的妖族,会不会怪我们欺负她?哥哥,先毁掉她的脸,然后剁掉她一条胳膊一条腿就可以了,不要太狠,不然其他魔使要说我们欺负弱小的。”

紫镰晓月身为紫镰家族的大长老,何时受过这样的议论,顿时燃起满腔无名火,但是光之力的确不能使用,这让她更为窝火。愤怒之余却也有些不安——这样的自己面对两个能量全开的魔使,还可能有胜算么?

韩丰不知道为什么,稍微松了口气——紫镰晓月的出现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不过也正因为她的出现,争取了一些时间,可以好好考虑要怎样救尹轩。

说时迟那时快,紫镰晓月的黑缨枪已经攻了上来,但是因为强行使用光之力,能量凝化的武器强度低得可怜,岐戈只用一拳就将真个枪头击个粉碎,整柄长枪顿时化作光斑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镰晓月愕然,连退了两步,韩丰远远躲开,站在相对安全的区域看着这一边倒的对决。

就在紫镰晓月愤恨得直咬牙却又无能为力的时候,身体里沉睡了似的光之力忽然有了活跃的迹象——光之力禁制结界开始出现漏洞了。如此明显的变化,岐戈和小三都感觉到了。韩丰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哥哥,好像有人帮忙来了,要我上场吗?”小三看了看紫镰晓月。

岐戈没有回答,却对着韩丰的方向说:“我要取你性命,所以你最好能逃多远就逃多远,我一定会取你性命,你的奴隶我收下了,你休想再要回去!”

话音刚落,光之力禁制结界全部消失了,一匹白色巨狼从天而降,落在紫镰晓月身边。

“兽王殿下,你怎么……”紫镰晓月心里的不安顿时消失了。

兽王啸野雪牙盯着柱顶的尹轩,露出森白的利齿:“我听说神王殿下派你来第四次元空间就猜到是为了尹轩而来,昨夜的能量爆发我也感觉到了,当然还有两个魔使的能量波动……”雪牙的目光落在岐戈和小三的身上。

一道微型龙卷风凭空而起,伴随着白色的光柱将小三包围,小三的外壳开始皱缩、龟裂、剥落,白光减弱,青光乍起,小三已经的身体瞬间急速成长为少女的身姿,右臂上赫然是一只青玉雕琢而成的臂环。风暴渐弱,一套白底橙花的绸衫出现在她身上。

“霁夕,你没必要恢复原形的,我能处理。”岐戈似乎有些不高兴。

“这样更保险。”霁夕伸出双臂,青色的旋风迅速成形,脱手而出,钻头一般分别袭向雪牙和紫镰晓月。

雪牙飞扑向霁夕,一双金色的瞳孔中央蔓延出鲜艳的红色。霁夕不由得打起万分精神。虽然以前跟幻岛的泽王绿原曦光交过手,但是霁夕已经感觉到兽王的实力在泽王之上,虽说自己也有长进,但是面对兽王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岐戈手中出现了一道蓝色的光芒,对上紫镰晓月的长枪,瞬间变成一柄钢斧,震麻了紫镰晓月的虎口。两件能量武器分开的时候,那柄钢斧又变成了模糊的蓝光,当紫镰晓月以对付钢斧的路数出枪时,再度撞上的蓝光却变成了一把软剑,蛇一般擦过枪身直奔紫镰晓月的胸口,尽管她强行用枪尾挑开,却仍然被气劲震裂了衣服,露出一痕漂亮的麦色肌肤。

紫镰晓月半眯起眼睛,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强劲的对手了,久违的战斗热血又开始沸腾,不过兴奋归兴奋,却不敢有半点马虎。岐戈的能量实化术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在兵刃交接的瞬间就能变出最有利的武器形态。

胜算一时难以决断。但是能量的冲撞越来越厉害,断崖峰振颤着。

韩丰没有离开,站在白热化的战场边上,小心翼翼地张开一个最小限度最大强度的防御结界,津津有味地看着两个魔使和幻岛高手的对决,时不时仰望一下在柱顶昏睡的尹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

战斗中的人都没有注意到断崖峰的振颤不仅仅是源于他们的战斗。

—第五十六章 - 韩丰之死—

断崖峰上狂风肆虐,能量撞击的时候,圣雪森林中栖梧家族和翼雪家族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体力和数量上的悬殊让翼雪焰一开始就看到了失败的结局,但就算是死,也要死得漂亮点,拉几十个敌人垫背,最好能让栖梧泉陪葬。

翼雪烟被排除在战斗外,千崖也站在一边旁观,同样是半妖,同样是旁观,但是心境却是天地迥异,一个急切而担心地看着弟弟战斗的身影,另一个则像是看一场有些乏味的武戏。

栖梧泉怎么也想不到强弩之末的翼雪焰还能如此强势,自己最占上风的只是战斗经验,果然翼雪焰是大敌。栖梧泉挥动着手中的长剑,直取翼雪焰的咽喉,却不料只伤到他的肩膀。

翼雪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一根肋骨已经刺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疼痛不止,如果再继续下去,死在栖梧泉的剑下只是早晚的事,侧眼看了看翼雪烟——为什么还不滚开?妖族的战场不是你待的地方!

现在已经无处求救,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都已在穷奇的爪牙下丧生,现在整个翼雪家族只有自己才是最强大的,只可惜已经……翼雪焰用袖口擦去嘴角淌出来的血,深呼吸一口,肺里顿时像有千万根钢针扎着一般。

两大家族的胜利已经毫无悬念,但是翼雪家族却没有一个族员放弃战斗。

***

断崖峰的震动越发厉害,整个地面像是柔软的海绵,山体剧烈地滑坡剥离。

紫镰晓月没有想到,雪牙也没有想到——排位第二和第三的魔使竟然强到这种程度。雪牙召唤出王使苍尾和星夜,四对二的局面却依然没能挽回她们的优势。就算不愿意承认,但是现实就是双方水平相当,相持不下。

巨大的柱子终于承受不起山体的剧烈震动,开始倾斜,最后加速倒下来,被绑在柱顶的尹轩眼看就要被砸成肉饼。

韩丰看了看完全无法从战斗中分身的那几位,足尖轻轻点地,身体腾空而起,平稳的飞向柱顶,拔出匕首利落地割断了所有绳索,在柱子轰然倒地前的一瞬间,将尹轩完整地解救下来。但是,还没来得及落地,一团能量球就飞了过来——本来是岐戈攻击雪牙的,只可惜雪牙动作太灵敏,以致这团十成功力的能量球直接砸向韩丰。

尹轩被能量波动惊醒,本能的警觉令他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韩丰笑得扭曲的脸。

“你醒得真不是时候,”韩丰的身体在落地后晃了晃,整个重量都压在尹轩身上,“我以为我的防御结界应该还有点用,没想到还是破了。”

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料渗出来,尹轩稍微拉开了韩丰,看到了胸口一滩鲜红——自己没受伤,那么这些血……尹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韩丰的脸——这个男人虽然总是嬉皮笑脸游戏人生的态度,虽然一再强调他只是术师,不会武技,但是尹轩却一直觉得事实绝非如此,韩丰像是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全身而退,可是……可是谁能解释现在的情况?尹轩为自己第一次做出如此大的错误判断而沮丧,但是更为事实震惊。

目光越过韩丰的肩膀,岐戈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这边。一直追逐着韩丰,扬言要亲手杀了他,可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杀了他,看着韩丰被能量球贯穿的身体,岐戈忽然觉得过去所有的记忆都是那么不真实。

“韩丰,你……你还好吧?”尹轩的舌头有些打结,知道自己问了一个多么白痴的问题,可是他多希望下一秒韩丰就臭屁地大笑着说,骗你的,我没事,我韩丰怎么可能死呢?

韩丰的确笑了,只是笑得十分疲倦,还带着几分尴尬:“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呵呵……我现在真的很不好。”

“你……是为了救我……”尹轩觉得自己的血都凉了,这种瞬间被抛进漆黑冰窖的感觉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

韩丰瘪瘪嘴:“我是想救你,但是不想受伤,这次纯属意外。啧啧,这个身体还真是不结实。尹轩,你现在的表情我从来没见过,不过伤心就不必了,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

韩丰满脸洒脱地闭上眼睛,不知道尹轩脸上的表情又变了几次,直到再也探不出他的呼吸探不出他的脉搏,表情最后定格了,仿佛只留下了一个身体。

岐戈像是发狂一样冲过来,一把抓起韩丰的领口,使劲摇着:“谁允许你就这样死了!我说过要跟你好好较量一场再亲手杀了你的!你怎么可以就这样死了?!胆小鬼,你给我醒过来,跟我决斗!”

韩丰像一件没有骨头的玩偶,被岐戈摇得直晃,却没有半点活人的反应,只是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身体不停地往下淌着,滴落在不断震动的地面,汇成一滩小小的血泊。

岐戈突然停了下来,狂暴的眼神中有着深邃的悲哀,此刻就连霁夕在后面叫着他的名字就连紫镰晓月想要偷袭也全然察觉不到。

尹轩看着岐戈变得血红的眼睛,看到他一扬手将韩丰的尸体甩出去,冷不丁重重一拳砸在他的锁骨之间。韩丰的尸体落入了断崖峰的裂缝,消失的那一刻,尹轩的拳头红光乍起,岐戈锁骨间那枚与身体合为一体的水晶坠子顿时四分五裂。

岐戈的脸色变得铁青,难以置信地瞪着尹轩。

尹轩抬起头,一双血琉璃般的眼睛对上了岐戈的目光,岐戈竟有一瞬胆怯。尹轩缓缓地收回拳头。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说。

忽然霁夕一声惊呼,雪牙和紫镰晓月几乎同时注意到了岐戈的变化——岐戈在消失,从脚开始散成蓝色的光点。

尹轩就在岐戈的面前,看着那些细小的六角水晶反射着阳光,沉默地走向霁夕。

紫镰晓月没料到尹轩竟然一拳就解决了排位第二的魔使,正要上前,却看到霁夕噙着泪,使出终极必杀技——天灭。空气中出现了无数细小的旋风,飞快地穿梭着,每一个都可以钻通一座山,蕴含在里面的能量还会引起强烈的爆炸。

尹轩没有停下脚步,身体渐渐散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空气中渐渐出现了点点火苗,精确地撞上每个旋风,顿时风助火势,整个断崖峰都笼罩在了火海之中。

霁夕有些慌了,不管自己使用怎样的招数,都只会让尹轩的火势更猛。惊悸。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抓住了她的右臂,正捏在那只青玉臂环上。

“尹轩哥哥,我……我是小三啊!”霁夕不想死,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尹轩看着霁夕惊慌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光,嘴角轻轻扬其浅浅的笑意,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松。

就在霁夕以为尹轩不会杀她的时候,尹轩的手指突然收紧了,青玉臂环顿时断成两半掉到地上,转眼就被火舌吞噬。霁夕的身体慢慢变小了,变回了小女孩的模样。尹轩抱着那个小小软软的身体,忽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红色淡了些。没有结界的保护,小三的身体很快就变成了一道青烟。

尹轩转身看着防御结界中的紫镰晓月和雪牙,周围的火焰渐渐熄灭。

土地被烧焦了,山体依然在剧烈地震动,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却迟迟找不到出口。

紫镰晓月没想到尹轩竟然已经成长到了这样的地步,原本对他的鄙视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不能再放他走了,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如果不为幻岛所用,决不能允许其存在。与雪牙对望一眼,雪牙也正好想到这个问题,于是默契地点点头。

尹轩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雪牙两秒,转身要离开,却被紫镰晓月挡住了去路。

—第五十七章 - 暗夜召唤—

尹轩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紫镰晓月,停下了脚步。

“现在你必须跟我回幻岛。”紫镰晓月的语气还是像在幻云宫时一样高傲,她随时都记得自己的身份——紫镰家族的大长老。雪牙觉察到什么不妥,但却没有开口。

“让开。”回答紫镰晓月的只有两个字,尹轩的手上又开始发出流转的红光。

除了王和神王殿下,还有谁敢这样对自己说话?紫镰晓月虽然感觉到尹轩身上的杀气,但是被冒犯的怒意还是升了上来。不过是个卑贱的人类,不过是……

尹轩看到紫镰晓月完全没有让开的样子,于是转了方向准备绕开她。

“慢着!”紫镰晓月厉声喝道,手中长枪拦住了尹轩的去路,轻轻一转,枪头对准了尹轩的胸口。本来只是想教训一下他,可是没想到整柄长枪却从枪头开始融化,紫镰晓月不由得心中一凛,撤去了能量实化术,这时才知道自己的身体竟然被化去了多少能量。

雪牙迈着步子走到紫镰晓月的前面,巨大的身体将她全部遮去。

“你要去哪里?”雪牙问。

尹轩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雪牙的眼睛,绕开她,往韩丰尸体坠落的大裂缝走去。

紫镰晓月还想拦,却被雪牙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兽王殿下,就让他这样走了?”紫镰晓月还不甘心。

“你我合力也只能与那两个魔使打个平手,但是他却几乎只用一招就杀一个魔使。他现在的能量强度……你认为你可以强迫他回幻岛?”

“我不能,但是兽王殿下您可以!”

雪牙甩甩蓬松的尾巴:“我大概要拼尽全力才可以,现在暂时让他去悼念一下自己的老朋友吧。”

***

断崖峰的战斗结束了,圣雪森林的战斗也逼近尾声。

翼雪家族的垂死挣扎没有多大效果,栖梧泉最终还是制住了翼雪焰,正准备叫他投降,却看到一直旁观的翼雪烟有了行动。

谁都没想到翼雪烟的刀竟然架在了千崖的脖子边,凌厉的目光扎在栖梧泉的身上:“放了族长大人,否则我杀了他。”

翼雪家族的族员默默叹气——半妖果然只是半妖,这种时候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质威胁有什么用?千崖早就被栖梧家族驱逐出去,这次只不过是跟着那个岐戈沾点光,栖梧泉好不容易抓住了翼雪焰,怎么可能为了这样一个小卒放手。

可是谁都没料到,栖梧泉竟然停下了行动,只是用束缚术制住了翼雪焰的行动。

“岐戈把他的安全托付给你,如果他死了,岐戈会用你们全族来祭祀。栖梧泉,我没说错吧。”翼雪烟收了收匕首,千崖的脖子上淌下一道血迹来。

栖梧泉冷笑道:“你说得没错,但是你是不是忘了,千崖虽然是个半妖,但是能力远远在你之上,你以为这样就能控制住他来威胁我?”

翼雪烟不慌不忙地回答:“半妖都有致命的弱点——总有一个时间会变成人类的形态。我一直在看着,如果没有猜错,他变成人类形态的时间就是今天——月圆之日!”

栖梧泉放声大笑三声,手中的刀在翼雪焰的脸上割出一道划痕,此刻的翼雪焰已经没有半点反抗的力气了。满意地看着翼雪烟倒吸一口凉气,栖梧泉说:“放开千崖,我暂时还不打算杀了你这个弟弟。”

这句话让翼雪烟像是被针扎到一样,她很清楚焰最恨自己有一个半妖的“姐姐”。

“栖梧泉,我一无所有,没有什么害怕的,如果你不放了族长大人,我可以马上杀了千崖!”说着,千崖的脖子上流下了更多血,沾染了胸前一缕银发。

翼雪烟忽然也觉得有些古怪——千崖就算是变回了人类状态,也不至于没有半点反应。

“杀了我。”就在翼雪烟暗中疑惑的时候,千崖开口了,声音很小,但是翼雪烟却听得真切,为什么?

千崖忽然抬起头,不顾脖子上贴着的锋刃,转头看着翼雪烟的脸,那一双分明的十字瞳让翼雪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竟然预算错了!难道在远炎楼时得到的消息是假的?

“岐戈已经……死了,我没有利用的价值。杀了我。”千崖的嘴唇翕动着,翼雪烟在他的眼睛里面已经看不到生气。岐戈……真的死了?

栖梧泉看到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抓住翼雪焰的手稍微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栖梧泉,放开族长大人,千崖的命就在我手里!”翼雪烟豁出去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救回翼雪焰,不过他大概不屑被一个半妖救吧。翼雪烟心里苦笑一声。

“那好,反正你们翼雪家族也跟灭了没什么区别,我也不妨顺水推舟。以妖族的尊严起誓,你我一起放开。”

翼雪烟迟疑了片刻,点点头。

翼雪焰刚刚被栖梧泉松开,翼雪烟就一把推开千崖扑过去,将翼雪焰往自己一方推去。栖梧泉手中的刀脱手而出,却因为翼雪烟这个动作,没有插进翼雪焰的后背,而插进了她的身体。

千崖稳住脚步,转头看着那一对兄妹,十字瞳渐渐变成人类的圆瞳。

“烟……”翼雪焰没想到一直被自己轻视,甚至被整个家族仇视的翼雪烟竟然能做到这样的地步,身上所有的伤顿时都比不上她身上的这一道伤——足以致命的伤。

“焰,最后一次了,”翼雪烟咳了两声,“最后一次叫你的名字了。焰……”翼雪烟的眼中还是那样温柔的笑意,就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牙牙学语的焰,蹒跚学步的焰,第一次狩猎到老虎兴奋归来的焰……那么可爱的活泼的弟弟,有着最纯正的血统,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全族的膜拜。总是装作对自己不闻不问,恶言恶语,但是如果真的讨厌她,就绝不会留她在家族的领地,就绝不会不经意间投来关注的目光,呵呵,真是别扭的孩子,不过如果戳穿了,他一定会挂不住面子了。

“姐……姐姐。”翼雪焰的声音小得听不到,但是翼雪烟看到了他的口型,笑了,满足地笑了。焰,你还真是个别扭的小孩,以后你就要独自战斗了,妖族应该是永远不会退缩的。

千崖看着翼雪烟最后带着笑容的脸,站在栖梧泉的身边,脖子上的伤口还在缓缓地流着血。翼雪烟,我有点嫉妒你了。

栖梧泉正准备下最后的命令,却不料地面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石柱石笋从地下刺出,圣雪森林开始四分五裂,地面的裂缝中冲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栖梧泉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队被能量风暴一点一点地吞噬,平生最大的恐惧铺天盖地而来。

***

断崖峰。

尹轩跳下那条裂缝去寻找韩丰的尸体,却不料一直坠落。最后就在尹轩以为这条裂缝直通地心的时候,身体坠入了一潭粘稠的液体中。

游出那潭带着清香的液体,尹轩爬上岸,这里是一个地下的洞穴,入口就是那道裂缝,现在仰头看去,就像是黑色天鹅绒上的一丝银线。

洞穴的石壁上没有植物,布满了发出柔和蓝色光芒的矿石。尹轩正在打量这个地方,身后的潭中突然开始冒泡,发出汩汩的声音。

“尹轩,终于到了这一天,我等你很久了。”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从潭中传来,尹轩愕然看着渐渐变得清凉的潭水,奇异的清香弥散在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从潭底出来了!尹轩本能地后退一步。

一条巨大的黑龙破水而出,半个篮球场大的头颅从五十多米的高度俯视着尹轩,大半截身体还在潭中,一双灯笼似的眼睛发出绿色的幽光,唇须无风自动。

“尹轩,我说过,我们很快会再相见的。”黑龙的声音在石穴中久久回荡。

尹轩的眼神一滞,迟疑地开口叫道:“韩丰……”

“那是我用人类身体时候的名字,现在,你应该叫我——龙神。”

尹轩的腿一软,身体靠在了岩壁上——龙神!韩丰就是龙神!龙神刀鞘,暗夜召唤的刀鞘!韩丰韩丰……含锋!原来早就暗示了,只是一直……尹轩愕然看着龙神渐渐靠近自己的头颅,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龙神在尹轩面前晃晃脑袋:“我是三大神器之首——暗夜召唤的刀鞘,我很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来寻找我的,但是我的真身被封印在这里,只能放出一部分原神,造一个人类的肉身,所有的能量都被压制到最低状态,身体的强度也很差。如果不是上面一场大战,如果不是你跳下来,我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一开始……全部都是你的全套吧……”尹轩看着龙神,缓缓地说,突然像是蓄积了许多怨恨吼了出来:“我在平南国降落的时候你就已经发现我了对不对!后来的兽夹、奴隶、还有什么神蛇、穷奇,什么岐戈、远炎楼……所有一切都是你的圈套对不对!为了把我引到这里来!”

龙神顿了顿:“不只是这个目的,如果你不够强大,来了也没用,所以我只能不断地磨练你,让你加速成长起来,变得强大。绕了很大一圈,你才勉强达到要求。尹轩,我利用你从这里出去,不过从今以后,我愿意做你的属下。”

“属下?”尹轩冷冷一哼,“难道你不是想要神噬重生吗?你以为我会继续被你骗下去?”

龙神摇摇头:“还记得我给你的奴隶印吗?那是禁锢你所有光之力的封印,前两次打败穷奇,还有在远炎楼脱险,都是因为我的原神借助封印引导出你的暗之力,如果你因此依赖这种力量,你就永远不陪得到暗夜召唤,但是你没有。你最终使用了属于自己的力量,超越了魔使,超越了兽王,虽然还没有完全发挥,但是我很满意。所以,神噬没有必要重生了。你已经证明了自己。”

“你……你不是效忠于神噬吗?”尹轩还是有些反应不过来。

龙神不屑地哼了一声:“我不效忠任何人,就算是属下也只是合作关系,我可以拒绝命令。”

尹轩沉默了很久:“你觉得这样耍我很有意思?”

龙神愣了愣,忽然大笑起来,周围的岩壁开始剧烈地抖动。“我以为你要说什么,结果是这个。尹轩,我没有耍你,只是在历练你。我可以跟你回去救雏翼,而且你也需要暗夜召唤的力量对抗幻岛,不仅如此,你还要知道溯夜时刻都在觊觎你体内的暗之力。我们合作,你没有选择。”

尹轩的肩膀微微抖动着,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笑得无奈而苦涩:“到头来,我也只是你的一枚棋子。韩丰,啊不,龙神,你算准了我不能放弃救翼儿的机会,所以……好,我妥协。”

龙神看了尹轩很久,最后整个身体盘旋而上,直到龙尾脱离了水面,然后俯冲下来。尹轩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龙神张开嘴,一柄黑水晶般的刀散发着黑色的雾气从他喉中出来,颜色渐渐变浅,最后竟变作透明的。这就是传说中的暗夜召唤!

岩壁开始破碎,震动传到很远的地方,就在龙神撞向尹轩的瞬间,化作一道无形的烟气浸入尹轩的身体。巨大的能量在洞穴中爆裂开来,震动传入地面深处,再传向远处。巨大的水柱从地底喷涌而出。

暗夜召唤渐渐浮出红色,像殷红的浓血滴入清水中,扩散开,最后整把刀都从尹轩的头顶没入他的身体。

……

断崖峰荡然无存,追云山也只剩一个支离破碎的小突破,龟裂的大地上布满深深浅浅地沟壑,方圆千里都成了光秃秃的平原,四处水痕,到处是大大小小的水洼。

一个布满红色卷云纹的半透明光球漂浮在这片土地上,一条影子般的黑龙盘绕在光球上,像守护着一枚孕育着后代的蛋。黄昏的霞光照耀下来,光球泛起金色的光晕,一道黑色的雾气从光球中渐渐渗出,在黑龙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

“龙神,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孩子。”

“神噬,我从烙下封印的时候,就给了你很多苏醒的机会,是你自己放弃了。”

“龙神,你相信吗,我很早就累了,看着他的成长,我还能感觉到些许期待。”

“我和你一样。如果你想要苏醒,早就重生了。不过你放弃,不仅仅是因为累了,也是因为不再想面对神王吧。”

“呵,你说话还是一样的不讨人喜欢。龙神,尹轩的未来,你能算得到,即使那样,你还是愿意选择他?”

“我活了太久,需要一点刺激。当初不也是算出了你的结局,还是选择了你?”

“龙神,那么我就拭目以待了。”

“我比你更期待。知道结局的能力真是不好玩,不过既然知道了,我就只能期待过程了。”

“龙神,真没想到,暗夜召唤居然会选择这样的人类,难道是受了你的影响?”

“神噬,这次你说错了。暗夜召唤总是同时选择两个主人,然后由我确定,但是这一次,它只选择了尹轩。”

“呵呵……今后,你的属性就不再是暗之力了,而是尹轩的力量了……”神噬笑着,在夕阳的光辉中渐渐没入光球。龙神的影子随着太阳西沉,一点一点地消失,只留下一个光球。

当月光照耀在光球上的时候,光球渐渐融化在月光中,尹轩衣衫褴褛,但是浑身布满来自月印的银色流水纹,右臂上,纹身一般的黑色龙纹格外醒目。

*****本卷完*****

感谢大家的支持,《赤翼》终于接近尾声,敬请关注最终卷——第六卷《赤翼焚天》。

PS:由于工作原因,要艰苦地区实习,上网极不方便。第六卷将延迟发表,请各位读者谅解。(时间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