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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节 魔踪四现(下)

《《群神复活》》

五花山天莲岭上一片寂静,夜已深,但主寨帅室中依然灯火通明。一个守门的小兵望着窗纸上映出的烛光问身旁的老兵道:“秋寨主已经累了一天了,为何还不入睡?”

“嘘!”老兵忙伸指示意小兵轻声,然后俯耳低声道:“寨主前日灭尸服众,这两天来一直忙着接见众位头领,重打义旗,另立山规,还要忙着查点名册,盘存钱粮,他是一位真正的王者,大局未定,决不会贪图安逸,以我垂暮之年,竟能遇上这样一位名主,也算是三生有幸。你大好年华,正好随秋寨主建功立业,要如他般兢兢业业,一展抱负才好。”

小兵一听,嘻嘻轻笑道:“我大字不识、武艺低微,能随着秋寨主吃顿饱饭,将来讨个老婆传宗接代也就心满意足了。”

“没出息!”老兵将眼一瞪道:“谁是一生下来就有文采武功的?你才多大,便生出这等懒惰想法?好不替你父母丢人!”

小兵讨个没趣,咧着嘴讪讪打岔道:“山上来的那个仙人是谁?我听人言,他便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千手剑侠,只是那千手剑侠又怎会腾云而来?倒把山中人吓倒了一大半!而昨日凌晨的一声天雷更是骇人,我到现在心里还在发慌。”

“少见多怪!”老兵装出一副无所不知的样子道:“秋寨主乃真龙下凡,江湖黑道联手攻击傲剑山庄,那样险恶的环境下,秋寨主不照样安然脱险了吗?天雷是龙行的气象,预示着真命天子已现身人间,而这个人定是庄主,日间炸死鹰喙的那一道晴天霹雳便证明寨主是受苍天所佑之人,所以来个把神仙拜访又算什么稀奇?”

小兵一听眼放豪光道:“那么说咱们只要跟着寨主,指不定将来还能成仙?”

“臭美吧你!”老兵哼一声道:“我没听过哪个只想混饭讨老婆的人能混成神仙。”

小兵正撇嘴以示不服,忽然隐隐约约听到有一道猿啼声隐隐传来,那音忽高忽低,若有若无间似鬼魂般飘飘荡荡。小兵心中不由冒起一阵凉意,战兢兢问老兵道:“咱们山中出了那么多怪事,又死了那么多弟兄,你说晚上会不会闹鬼?”

“胡说!”老兵低喝道:“以前我常怕报应,如今跟了秋寨主,行得正、走得端,天神庇佑,才知道什么叫夜半不怕鬼敲门。”

小兵听罢,心中稍定,然而那道啼声却再次响了起来,此次更怪,飘渺似遥远无极,偏又仿如便在耳边轻吹一般,那种如泣如诉的哀怨让人汗毛都竖了起来。

小兵听得两眼发呆,语音结巴道:“你——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老兵还在发问,小兵一回头间已看到远处树丛顶上几道白影一闪而逝。

“有鬼!”小兵的呼声卡在喉间刚要发出,一个白森森的手臂已如尖木般直扎向他的脖项。

“嚓”一声,手臂在贴上小兵咽喉的瞬间断裂,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白影倒在地上,竟是已被人拦腰斩断,滚作两截,而杀死这怪物的人来去如风、跃墙而走,这一老一少两个守卫竟连恩人的面貌也没看到。

门“呼”地被人拉开,秋无风仗剑出门,一伸臂,揽住了欲倒地的小兵。那小兵吓懵了,待认出扶住自己的竟是寨主,仿如见了亲人般“哇”地哭出声来。

秋无风将小兵交给身旁老兵,正待细看倒地的尸体,忽觉上方风动,他想也不想,一剑向上刺去,倏然声中,那道风已横向飘开,转从正面扑来。

秋无风料不到对方的身法如此之快,玉带横削,一剑前挥,那风却已再次飘走,从侧向冲近了身边。

秋无风“哼”一声,心中动气,一把剑舞开来,如磐石一般,任那风东吹西扫,终是刮不到他身上。

那风显然着了急,竟发出如锯木般生硬刺耳的钝音,然而啸声才起却嘎然而止,“轰隆”一声,那风现出原形倒在地上。秋无风一回头,已看到了风丝丝轻盈的身影。

“你的伤才好,怎可轻易犯险?”秋无风虽在责备,声音却柔得比风还轻。

风丝丝妩媚一笑道:“庄主忘了我是被千手剑侠的仙术所治,又哪里用得着调养?倒是金刚铁掌不知好些了吗?”

秋无风怎会不晓得风丝丝已无大碍,只不过心中关怀,语出急切罢了。见佳人英风依旧,秋无风嘉许地一点头道:“金刚铁掌自被人在山下发现,抬入山寨后便浑身滚烫、始终没有清醒过来,他在梦中不停呼痛,折腾了大半夜后这才逐渐清静下来,还是莫要吵醒了他。”说着操起地上一截白木端详道:“这些分明是成精的白猿、山魈,不在林中修炼,却来山寨伤人,定是受了操控。若非千手剑侠出手,险被先前那白猿害了一条人命。”

风丝丝道:“千手剑侠定是查觉到了暗中操纵山妖之人,前往迎敌,否则适才怎容得这怪逞凶?”

秋无风一点头道:“咱们快去接应,他虽有仙力,但敌在暗,我在明,虚实难测,莫要中了敌人的埋伏。”说罢喊来巡逻的喽罗,让他们唤醒众人,严防受害,他则和风丝丝纵身飘上墙头。

二人不知千手剑侠去了哪里?拢目光四下一看,寨墙不远处白晃晃躺了一具尸体,这回却是只木怪,二人于是急向前去,走至近前却发现不远处又有一具怪物的残尸。

“不好!”秋无风觉得情形不妙“这分明是有人设计引走了千手剑侠。”

“调虎离山,他们的目标是在庄主!”风丝丝忽然间明白过来,一挺长剑护到了心上人的身旁。这时内寨门一开,无数山兵涌将出来,将二人围在核心,所持火把照得周围一片通明。

风丝丝心中稍安,但一股莫名警兆起自心底,不及细察,四面同时响起兵勇的惨叫声。四条白影如飞冲入,所过处肢体横飞,众山兵根本挡不得对方一招半式。

“孽障住手!”秋无风大吼一声,身如闪电,刹那间扑向一条白影,手中剑光霍霍,将那怪困在光华之中,而风丝丝也身随意动,飘向另一条白影,她身形如柳拂摆,看似柔弱无力,却如风一般缠在木怪身周,让那怪再无力伤及旁人。

众山兵一看护卫庄主不成,反要庄主护卫,一时不禁又惭愧又感激,当下个个奋勇,十多人一组,围成一个个圆圈,长枪挺立,像刺猬一般向前推进,虽仍伤不了剩下的两个木怪,倒也迫得这二怪不能去夹击秋无风与风丝丝。

一片混战之际,忽听一声尖叫,却是被秋无风困住的木怪终逃不出那一片无敌剑网,被一剑削成两片。

秋无风神剑立威,身形一转,扑向与风丝丝对敌的木怪。

风丝丝一见心上人来援,心中大振,抖擞精神缠住了木怪。然而就在此时,她却看见秋无风的面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紧接着秋无风的身躯像被风吹走一般向后上方飞去。风丝丝大惊抬头,只见寨旁树林上空忽喇喇飞出一只大鸟,竟是一只硕大无朋的猫头鹰,那鹰巨目圆睁,两个鸟爪如钩箕张,罩定秋无风,翅膀展开,扇出的风将林木吹折一片,伴着叶动之声,为这黎明前最黑暗的夜幕增添了极端恐怖的气氛。

风丝丝“啊呀!”一声,不顾一切,折身形向秋无风扑抱过去。但她只一动,身后一条白木手臂如枪如剑,突破防线扎向了她的后背!

风丝丝听到风声不善,但他一颗心已全被秋无风牵住,前扑之势不减,手臂后摆,长剑如箭离弦,竟有如神助般射入身后木怪的咽喉。

两旁白影再闪,被众喽罗围攻的木怪终瞅得机会,一同跃起,尖尖的手臂一左一右,分击风丝丝两肋。

风丝丝到此已是强弩之末,再无机变可出,最后看一眼心上人上飘的身形,一滴情泪顺腮而下,随风飘散。

两个木怪眼见得手,却不料风丝丝柔软的身躯如风一般向上飘去。这二怪收手不住,各发出一声尖叫,两个身体长枪般互贯入对方体内。

风丝丝莫明其妙下,不知是生是死,一直飘近了树林上方的鹰妖。

这鹰妖不是旁人,正是飞天魔毛羽生,他与熊精猿怪乘夜入山,招唤来一批山魈木怪,本想要将秋无风一举成擒,没想到千手剑侠恰在屋中打坐练功,扑出的仙气贯穿屋面,升腾缭绕,使得三怪大吃一惊。

这三个妖人难辨对方虚实,才以调虎离山之计引走千手剑侠,由熊、袁二人设伏害人,而毛羽生则留下擒拿秋无风。然而眼看一切顺利、计划成功之际,风丝丝却表现出超人的威力,更令人不可置信地升腾空中,直逼而来。

毛羽生一对血眼闪过一丝惊愕后终放弃了秋无风,转身恶狠狠扑向风丝丝,哪知这次他铁爪才伸,一条五彩霞芒已自风丝丝身后窜出,毛羽生情知不妙,急欲躲闪间,已被霞芒当头劈过,“啊”一声惨叫,乱羽纷飞间尸体砰然坠地。

风丝丝身形落地,一派茫然之际,一条倩影自身后绕出,美丽的大眼盯住了风丝丝落泪的娇容道:“风姑姑,你哭泣的样子好美!”

风丝丝凝神一看,却见秋霜雪不知何时来在了面前,惊喜之下刚要叫“小姐”,忽然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她的继母,便端起架子道:“一来便胡说,不过是风吹了眼罢了。”

秋霜雪嘻嘻一笑,单眼故做神秘地冲风丝丝一眨,凑近风丝丝耳旁道:“风姑姑,我什么时候可以改口?”

“改什么口?”风丝丝问罢,忽然醒悟过来,立时羞得满脸通红,低骂道:“死丫头,再胡说小心以后没你的好日子过。”

秋霜雪哈哈一笑,不再逗弄羞涩中的风丝丝,一转身扑进秋无风的怀中。

虽只三日分离,但父女二人均觉得恍如隔世一般漫长。秋无风轻拍女儿抽泣的肩头道:“我听你千手剑侠伯伯讲了你的一切,这都是天数。所幸你现在已然成仙,将来除魔卫道,要走的路还很长,别为一时的分离伤心了。”

可惜秋无风无法得知瑶台圣母与女儿的谈话,才会出此宽慰之言,虽说有老祖谶言,但女儿既然做了老祖的弟子,仙家奇术,自有变通之道,如今女儿已然归来,若再将丫环翠莲接到山上,一家人将重得团聚,秋无内心中自是喜过于哀。

风丝丝也收了羞容,反正心事早已被大家看破,索性装得大方点,过来搬过秋霜雪的肩头道:“丫头,大家团聚应当高兴才是,你还没告诉姑姑,你怎么会忽然间回来了呢?”

秋霜雪抬起螓首,脸上泪容未干,却已嘻嘻笑道:“我回来喝爹爹和风姑姑的喜酒。”

“死丫头找打!”风丝丝大窘之下,一把揪过秋霜雪,伸手在她腋下挠了起来。

秋霜雪笑得差点岔了气,急向秋无风求救道:“爹爹快管管我妈,她要虐待死女儿了。”

秋无风一听,不由得老脸飞红,看看一众山兵俱在,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于是故意大声咳嗽起来。那带队的首领也算识趣,忙领了众人离去。

风丝丝被羞得挂不住面子,将秋霜雪摁在地上一通乱挠,直到她大声求饶,这才罢休。一家三口坐在林中细诉相思。

“千手剑侠怎么还没回来?”秋无风知千手剑侠已是今非昔比,但如此之久不见他返回,不由得担心起来。

林中一阵咳嗽,千手剑侠快步走来道:“好一帮妖孽,若非贤侄女收拾了毛羽生,要打退他们还真得费些力气。”

秋霜雪神明罩体,对山中一切掌握的清清楚楚,自是知道他在说慌。秋无风谙练人情,也猜到了千手剑侠早已回来,只是不愿打扰自己父女团聚,隐而不出罢了。

风丝丝一心被甜蜜所浸,浑没想更多,听得千手剑侠话声传来,忙跳起身,整整被秋霜雪抓乱的衣衫,迎上前道:“前辈辛苦了,但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对庄主不利?”

千手剑侠知风丝丝在山庄突围时受伤昏迷,因此不识得这些妖人,将对方来历简要述说后道:“对方如此快便追上山来,看来不得到霜雪侄女这太阴圣女是决不肯善罢甘休。”说罢目视秋霜雪笑道:“不过任他鬼魅伎俩,又怎么会是侄女这道祖传人的对手?”

秋霜雪听千手剑侠夸赞自己,不好意思上前施礼道:“伯伯夸奖了。”

千手剑侠开门见山道:“你不是随陈抟老祖等人前往川江吗,怎么会到了这里?”

秋霜雪于是将川江之事简述一遍,接着道:“师兄走后,我肋下忽然巨痛难当,险险晕倒,后来听到天雷凶兆,心中挂念爹爹,只恨伤重,无法提起功力,我想向那枯木道人求援,然而在林中呼得几声,他只是不应,我气恼不过,便不理他。这样直休息了一日,才觉行动逐渐自由。心中越发想念爹爹和风姑姑,便施法测试,一测之下,才知你们遇险,所以等不及师兄返回,向那不见影的枯木道人告别一声后来到了五花山上。”

“父女连心,你来得正是时候。”千手剑侠说罢仰首向天。

“伯伯不用担心,”秋霜雪安慰千手剑侠道:“如今有我在这里,那些妖人断伤不得爹爹,伯伯大可放心离去。”

千手剑侠微微一愕,这秋霜雪年纪轻轻,断不会看人心事,可见她的法力已超越自己,不过这样反倒可以让自己放心了。

秋无风并不曾听千手剑侠谈及家事,听女儿言罢,明白千手剑侠定是看到自己父女团圆,生了思家之念,于是开口道:“对老哥哥的情谊,感激的话秋无风不再多说,老哥哥只管放心离去,以老哥哥现今的手段,你我相聚,只是朝夕间事,可叹我不能随老哥哥一同前往。”

千手剑侠一笑点头道:“庄主如今身担重任,却不如我闲适了,我本想待救醒金刚铁掌再走,然而他体内那股大力非我所能驾驭,这一日间我左右思索,却始终没能想出引导他体内那股力量走入正轨的方法,不过我敢肯定的是,为他输入这股力量的人决不是想伤害他。”说罢目视秋霜雪,眼中露出询问的神色。

秋霜雪脸上一红,知道适才一句话已经让千手剑侠猜到了自己在私自测度他的过往,只是千手剑侠为人稳重,决不会凭臆测行事,因此才用这种方法来试自己,于是红着脸低头道:“金刚铁掌伯伯被蛇妖吸食内脏后一直昏迷不醒,我也无法通过他看到当时发生的情景,想来定有仙人路过救了他的性命,只是不知为何不直接把伯伯救醒,却仍要任他处身荒野。待金刚铁掌伯伯醒来后从蛇妖口中得知了爹爹的下落,便一路挣扎而来,直至昏倒在五花山下。”

秋无风和风丝丝曾和千手剑侠谈及此事,但这刻听女儿一说,仍不禁黯然神伤、默默不语。

秋霜雪偷眼看了一下千手剑侠,见他并无不悦之色,心下稍安,讲出了从陈抟老祖处听来的关于任伯踵的消息。

千手剑侠试探秋霜雪却非要责备她,既知秋霜雪的确有了过人的本领,心中代她欢喜,如今更得知老友在地府同样峥嵘奋进,心情大畅,却是隔得远了,也就不去想他。至此已无牵心事件,看看天色将晓,千手剑侠就此告别,一跺脚,祥云起自地下,带着他如飞来在家院的上空。

此时天色渐白,骄阳乍现,千手剑侠不愿惊吓到家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中。然而他脚才落地,便听“砰”地一声,院门被人大力踹了开来。

千手剑侠心中大怒,在这华阴一带,还没有人敢公然向自己叫板,是谁吃了豹子胆,想要虎口捋须?他一回头间,尚未看清踹门之人的面目,那人已“啊呀”一声怪叫倒踢出门去,反把千手剑侠吓了一跳。

千手剑侠以静制动,好半天,才有半张脸扒在门口偷偷地露了出来。看到千手剑侠怒目含威,那人又发出“啊呀”一声惊叫,一回身如飞奔逃。

千手剑侠怒气上涌,手一召,将那人呼地倒吸回来,啪一声摔在脚下。那人显然没明白过是怎么一回事来,只当跑得急摔了一跤,爬起身猛向前窜,砰一声撞上一侧门板,眼珠晃得几大圈,差点没攸出眶去,鼻血却争相逃出体外,巨痛牵动眼腺,泪水没了管束,欢快地蹦跳而出,头晕脑胀下,他捂了鼻子蹲下地去。

千手剑侠大步跨前,一把揪住这人的脖领将他扯了起来。虽然鼻涕眼屎俱在,千手剑侠还是认出来人乃村中地痞费世禄。这费世禄平日里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曾因此被千手剑侠狠揍过一顿,从此见了千手剑侠便似老鼠见了猫一样,今日怎么会有胆量来此闹事?千手剑侠感到其中必有缘由,于是大声问道:“费世禄,谁给你的胆,敢来踹我家门?”

费世禄咋也搞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还在院中,吓得只是大声求饶。

老仆人张寿、张贵正在伙房忙碌,听得院中有人哀哭嚎叫,不知发生何事,分别抄起一根门叉、火钎,出门探看下齐齐惊喜叫道:“夫人、少爷,是老主人回来了!”

张敬垒母子刚刚起床,听得呼叫大喜而出,正好看到千手剑侠揪了费世禄在那里喝问。

老仆人张寿一提门叉上前骂道:“姓费的,原来又是你,大前夜入院行窃,没把你逮住,今日竟敢大白天私闯民宅,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千手剑侠一听更怒,用力将费世禄向地上一摔道:“姓费的,你竟敢趁我不在来扰我的家人,如此小人,看我一剑将你斩掉!”

千手剑侠此话虽是威吓,但气恼而出,声色俱历,把个费世禄吓得体如筛糠,打起了哆嗦,他心中直是叫苦,如今王道没落、天下大乱,这千手剑侠艺寇江湖,真要杀自己时却没人敢说他个不字。想到这里费世禄急抱头道:“爷爷饶命!我来是有原因的,只不过你是大英雄、大豪杰,我说出来时,你可不能为了护短,杀人灭口!”

千手剑侠听得一愣,张敬垒的母亲却觉得儿子扶着自己的双手猛地抓紧了,回头看时,只见儿子面色发白、额头冒汗,忙关切地问道:“是不是昨夜回来时染了风寒?”

张敬垒尚未回答,忽听“噗嗵”一声,一旁的张贵跪倒地上,悔恨万分道:“老爷,老奴该死。”他这一跪,千手剑侠立知有事,心念起处,院门无风自动,“砰”地一声摔闭在一处,把个费世禄吓得大叫道:“有鬼!”

千手剑侠平日里对那种欺软怕硬的无赖小人最是鄙视,一伸脚将蹦起要窜的费世禄拌了个狗啃屎后来在张贵面前一把扯起张贵道:“万事虽有法度,却也脱不出个情理,你的为人我最是了解,有什么难事待会儿再说。”言罢又朝费世禄走去。

费世禄一看这情形,方醒起那张寿、张贵跟随千手剑侠数十年,三人名为主仆,情胜兄弟,这种情况下,鬼才不护短呢!自己若真说中他的要害,只怕今日难逃被杀灭口的悲惨结局。

这费世禄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千手剑侠平日里行侠在外,家中全靠两个老仆支撑,心中对二人的感激实难言表,他处事老辣,生怕张贵憨实,被那费世禄情急下的胡言乱语,诈出不该有的事来,因此才拦住张贵。

费世禄正眼珠乱转、思想对策,忽觉喉头窒息,“嗬嗬”乱咳间被人揪着后领提了起来,一扭脸恰看到千手剑侠冰冷的双眼,他“妈呀!”一声吓得差点晕去。

千手剑侠乘虚而入,厉喝一声道:“鼠辈,谁给你的胆量,敢来我家中闹事?”

费世禄哭叫道:“小人该死,我真的再也不敢了!”

千手剑侠当然不信他的诺言,心知就凭这种懦夫,再给他两个胆也不敢踏足张家半步,他之所以敢当众踹门,必有所凭恃,若不决了这种人的念头,以后如何能再放心出门?因而喝断费世禄的话道:“少废话,你小子得了什么凭恃?敢来踹我家门!”

“哎哟哟!小人该死!”费世禄说着连扇了自己两记耳光,他现在倒真是恨死了自己,可惜千手剑侠根本看不惯他这副可怜样,骂声“孬种!”铮一声拔剑出鞘。

费世禄一见魂飞魄散,大叫道:“且慢,我说…”

千手剑侠见威吓出了成效,一甩手,长剑入鞘,目光紧紧盯住费世禄。

费世禄磕头如捣蒜道:“大侠饶命,是小人鬼迷心窍,记恨大侠训戒之事,风闻大侠不在,才想入室行窍,以示报复,此外再不敢有旁的念头。”

“放屁!”张寿一旁气道:“你大清早踹门而入,分明没把我家老爷放在眼里!”

张寿话刚说完,忽听“砰”地一声大响,关闭的院门再次被人踹了开来,两个身穿灰衣,胸前锈了“英”字的帮派汉子持刀闯进门来。

那二人猛抬头看见了千手剑侠,二话不话,脚根柱地,“忽”一声掉转身回头便走,却不想身后正有人继续冲来,登时四嘴接吻,摔倒了两对。

“噼哩啪啦”一阵乱响,后进的人重复着前人的榜样,有被撞倒的,有被拌倒的,纷纷爬到地上学狗刨。门外开来的一大队人马见同伙遭了“暗算”,“呼啦”一声散开,刀枪并举,严阵以待,露出队中三位头领的身影。

只见这三人,中间一位,须发花白,弯腰弓背,站在那里不住咳嗽,喉间呼呼作响,真让人担心他一口痰上不来,随时都会被噎死。只他那青筋暴突的干柴大手中却拄了一根拐杖,这拐杖猛一看黑不溜秋毫不起眼,细一看竟是镔铁铸就,下方尖细如针,每一拄地俱入土三尺,上方硕大龙头,碰一下便让人骨断筋折,看那分量便是壮汉也别想提得动它分毫,然而如今铁拐拿在这老者手中却是举重若轻,与他那弯腰低头,一步三咳的外形形成鲜明对比。

在老者左侧是一个四旬大汉,相貌平平,只是一对贼眼凶光暴射,一看便知不是善类,而在老者右侧站着的却是一位身穿粉衣,巧笑嫣然的绝世美女。

门口帮众如狗一般争先恐后爬出门来,千手剑侠那身背双剑的高大身躯已然昂立门前。

四旬大汉见千手剑侠现身,面上露出吃惊的表情;老者却是声色不动,仿如根本没看到一般;那绝色女子已冲着千手剑侠吃吃笑道:“老侠客不是去了傲剑山庄吗?怎能一日之间返了回来呢?”

千手剑侠早知相助傲剑山庄之事瞒不过“英雄盟”的人,但楚环城已然全军覆没,便是他仍在,又怎能如此快地将消息传至千里之外呢?想到这里,千手剑侠不禁细细打量起面前女子,只见这女子腿长腰细,线条如流水般细滑柔畅,尤其一对美目,波光盈盈,勾人魂魄。

千手剑侠认得那四旬大汉正是英雄盟在当地分舵的首领:摧花手孟方达,但却不认得那老者与这女子,闻言冷笑道:“诸位便是因这事来的吗?”

女子笑道:“腿长在老侠客身上,姑娘我怎管得了老侠客从何而来呢?”说着美目在千手剑侠下体上瞟来瞟去,显出颇感兴趣的样子,若非千手剑侠定力深厚,真要怀疑自己是否没穿裤子跑出门来,才会让人如此注意。

千手剑侠决非好色之人,见对方眼神澄明,毫没有媚态,却偏做出这种下流举动,心中动气,怕她再有什么难堪之态,于是喝道:“在下并不认识姑娘,还是请孟兄过来说话吧。”

那女子哈哈一笑道:“老侠客怕什么?你那么大年纪,还害羞不成?”

千手剑侠听得一皱眉头,却也知道孟方达沦为了这老者与女子手中的工具,否则自己点名挑战,他昨也要过来应个景,如今却摆明低了这女子一截,只不知这二人是什么来头?正想之际,却听那女子又道:“老侠客洁身自好,可惜您的孙子却是贪花恋柳,也难怪,我那妹子千娇百媚,哪个男人不想金屋藏娇啊?”

千手剑侠听得一愣,自己的孙子刚刚和陈镜瓶分手,他怎么可能有心情贪恋别的女子,这里面只怕另有文章,于是冷笑一声道:“我那孙子为人愚鲁,只怕他是中了别人的暗算了吧?”

女子一听笑道:“老侠客这话摆明是要偏坦自己人了?”

千手剑侠不置可否,微微一笑道:“事情尚未挑明,何来偏坦之说?”

女子嘻嘻笑着回手指了一下孟方达,冲千手剑侠道:“我家夫君昨日新讨了一方小妾,可我那妹子羞于人事,入夜后竟于洞房中溜了出来,不幸被敬垒公子看中,掳至你家,害我们要一早起身,来向老侠客要人。”

千手剑侠想到适才张贵的举动,已知事情并不只这么简单,心中冷哼,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敬垒生性善良,留过路人夜宿,正是我辈应为。”

“老侠客说得好轻松。”女子笑眯眯道:“我那妹子初做人妻,洞房之夜却居宿于一个陌生男人家中,传出去叫我的夫君如何为人?”

“好说!”千手剑侠哂道:“单凭孟兄摧花手的外号,天下人便能理解。”

那孟方达练就一对铁手,功力本不低,但为人却是贪淫好色,“摧花手”的外号便是江湖中人嘲讽他所取。千手剑侠这话明显是在说他强抢民女,奇怪的是孟方达脸现怒容,却不接口,仍由那女子嘻笑道:“老侠客对自己的孙子太自信了!只不知我那妹子是否认同老侠客的说法?”

千手剑侠不屑道:“你既蓄意让她逃到我家,自是串通好了,何不让她出来一并做戏?”千手剑侠这话连打带消,在不明真相之前,实有点硬赖对方的味道。但对方蓄势而来,咄咄逼人,显然事先早已做好安排,千手剑侠又岂能坐任家人落入陷阱?

对面那绝色女子怎会不明白千手剑侠的用意,笑道:“老侠客是要先一步封了我妹子的嘴。只是这里尚有一个证人。”

千手剑侠哼一声道:“才找了一个吗?不嫌太少了点!”

女子故意显出惊愕的表情,大眼睛冲千手剑侠眨了几眨后道:“老侠客这话与你一向的为人不符吧?”

千手剑侠嗤道:“那么这位孟夫人当清楚令夫君一向的为人!”

女子一听,如花枝乱颤般哈哈大笑道:“我当然清楚他的为人,只是老侠客这样问我,是不是看到了那死货在人家身上的行为?”

千手剑侠恼得一阵阵火起,这种邪魔之人,无羞无耻,左右逢源,处处占理,轻易便让人误解了自己的话,和她讲道理不如教猪画画更来得容易点。

想到这里千手剑侠点指孟方达道:“姓孟的,你平日里为非作歹,我尚没有找你,你竟敢惹上门来,如今英雄盟与傲剑山庄已成水火,你我之间更无道理可讲,不如今日痛痛快快做个了断,何必使用这种卑劣伎俩?”

孟方达尚未开言,那女子又笑道:“道不同,理不可废,老剑客竟要仗着行侠的大名做不仁不义之事吗?”

听到“不仁不义”四字,千手剑侠心中一震,双目如电罩定女子,背上双剑“嚓”一声自动出鞘,如蛇的两条分叉般在头顶盘旋舞动。

“啊!”地惊叫声纷起,围在门前的那帮贼众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孟方达身后,那孟方达也是一脸惊恐,双手紧捉住身旁老者的手臂。老者又是一阵大咳,吁吁喘息着手抚胸膛,此外却是对周围的乱势不闻不问,而那女子更是面无惧色,反似小女儿般露出一副惊喜的神态雀跃道:“这两把剑真好玩,给我玩玩好吗?”说着竟向千手剑侠靠近过来,一股女儿家特有的体香钻入了千手剑侠鼻内。

千手剑侠本就是性情中人,虽不卖弄,却也不避张扬。他此举正是要试探对方的反应,一见老者与女子的神态,已断定对方是妖孽无疑,正要先下手之际,忽然闻到那股体气,神情竟不由为之一醉,看着那女子千娇百媚的身形,天真无邪的神态,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想要揽她入怀的欲望,哪里还能再下得手去。

千手剑侠心中大凛,强压下心中欲念,大喝道:“站住!”

女子立定脚步,双手有意无意地抚上双峰,口中委屈道:“你吓坏人家了!”

千手剑侠额上冷汗冒了出来,疾声厉色道:“英雄盟的人听着,立刻给我滚了回去,谁若敢踏前一步,莫怪我剑下无情!”说罢双剑归鞘,回身便要入院。

那女子却毫不理会千手剑侠的警告,竟跨前一把扯住了千手剑侠的衣袖道:“老侠客莫走!”

浓浓的体香传来,千手剑侠只觉脑内闪现的俱是女子多姿的娇态,正觉淫兴大起,忍无可忍之际,“砰”一声大响,一间西厢房的房门被人从内推开,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道:“孟方达,你这个淫贼,你杀了我罢,莫害我恩公家人。”

这一声喊,顿时惊醒了沉沦于欲望中的千手剑侠,他一把甩开女子,奔入厨中,拎起一桶凉水从头直浇到脚。

扯了千手剑侠的妖女悻悻地望着出屋的女子冷笑道:“妹子尝了甜头,这么快便移情别恋了吗?”话才说罢,锐响传来,一柄长剑直直地悬停在她的面前,千手剑侠浑身滴水却难掩杀气地大步跨来。

随着足音踏响,门外英雄盟帮众手中的刀枪忽然脱手飞上空际,一掉头,刀刃枪尖一齐对准了下方诸人。千手剑侠炸雷般的声音传出道:“我数三声,胆敢留在原地者,杀无赦!”

对着森森刀尖,众帮众再不顾孟方达的指令,惊叫一声四散逃开。便连孟方达也沉不住气,丢下那老者,回身奔去。

门口的女子嘻嘻一笑还要说话,“呼”一声又是一柄飞剑伴着千手剑侠“一”的厉喝声飞停在面前。

看到千手剑侠那杀气升腾的赤红双目,女子心知对方动了真怒,悻悻地瞪了一眼出屋而来的女子,冷哼道:“莫以为有人替你撑腰,小心害人害己。”说罢回身扶了老者离去。

千手剑侠回身目注屋中出来的女子,只见她身穿一袭大红喜衣,果然是从婚礼上逃出,头上霞冠退去,长发如瀑洒落,红黑相衬,更映得一张脸雪白粉嫩,果然又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绝色娇娃。

千手剑侠媚毒刚退,与女子双目一对,一股热流又自腹下窜起,忙别转头道:“谢姑娘仗义相助,姑娘请先回房。”

那女子却不动步,站在院中冷冷地道:“我想知道老侠客如何处置我这个弱女子。”

她一语说罢,院中的张敬垒与张贵脸上同时现出既惊恐又惭愧的神色来。

千手剑侠暂不理她,直朝费世禄走去。

那费世禄早想趁乱溜走,却被张寿扯了逃不脱,见了千手剑侠的手段怎还不知这千手剑侠如今非仙即妖,早吓得没了主意,“噗嗵”瘫倒道:“老侠客饶命,我都说了!”说罢不等千手剑侠再问,一五一十讲述起来。

原来这费世禄被千手剑侠训戒后心中怀恨,只是他又怎敢报复?然而千手剑侠二月未归,联想起英雄盟帮众夸口时传出的话风,这费世禄隐隐猜到了千手剑侠的去向。恨意一起,费世禄偷偷潜入了张家,虽最终被张寿发现,打出门去,却也被这贼听到了张敬垒母子的谈话,暗暗祷告千手剑侠回不得家。

昨夜费世禄耐不住性子,又潜入张家探听消息。却正遇上张敬垒回来,同行的不是陈镜瓶,竟是一位身披大红喜袍,比陈镜瓶更为美丽的女子。

费世禄大为奇怪,便潜伏不动,岂料接下来发生的事更是大出他意料。张敬垒与张贵竟先后潜入这女子房中,听着女子的挣扎哭叫声,谁也能猜到发生了何事。

费世禄心中大为得意,外人只当张家是侠义中人,岂料同自己一样,狗屁不是!

听到这里,千手剑侠回头去看家人,只见儿媳妇与张寿张大嘴呆站在那里,目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态,因为她们根本没听到过什么挣扎哭叫。而张贵和张敬垒低头不语,面如土灰,任谁见了也知费世禄所言非虚。再看那女子,目光冷冷地瞪向一旁,脸上现出怒意,毫不因被人说出她的受辱而羞泣,显然是个坚强的烈性女子。

千手剑侠没有吭气,继续听费世禄讲述。

这费世禄有个酒肉朋友,是英雄盟中人,凌晨那狗友忽然来找费世禄,并大叫晦气。一问之下,费世禄才知孟方达昨夜又“讨”了一方小妾,众人大吃大喝之际,那小妾却趁乱逃走,这狗友喝得半醉,乏困难当,却不得不跟着孟方达一夜折腾,把个酒劲也耗没了。

看看夜过大半,众人无功而返,这狗友又渴又累,孟方达却只是大骂,不给水喝。无奈下来寻费世禄讨碗水解渴。

费世禄刚从张家出来,听了狗友的话,怎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暗道终于拿住了张家的把柄,有这丑事握在手里,便是千手剑侠回来,也不怕他不服软。

草草打发了狗友,这费世禄一路直奔张家,想着要好好羞辱对方,以报受训戒之仇。这小子也还算有点小聪明,知道千万不能告发,否则夹在两股势力之中,势必会死得很难看。他想要的,不过是勒索银两,好发一笔小财,岂料一脚踹出去,再也收不回来!

费世禄说罢,磕头捣蒜,连声求饶。千手剑侠只喝了一声“滚!”那小子立时撞穿了门板,连声惨叫着消失不见。

千手剑侠长叹一声,闭上眼睛。院中人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开言。

良久,千手剑侠一睁眼,却正对上女子那冷冷的目光。千手剑侠此时已稳住腹中热浪,冲女子道:“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必!”女子断然拒绝道:“双方都在,还是把话说明白好。”

千手剑侠一点头道:“你们俱是被我与妖人的一句赌言所害。”

“那是你的事情!”女子打断千手剑侠道:“我只想知道,你准备把我怎么办?”

千手剑侠歉然道:“我张家并非权富之家,敬垒刚刚离弦未娶,若姑娘不嫌,下嫁小孙如何?”

张敬垒的母亲一听,心中大叫不妥,这女子长相虽好,但家境、人品一无所知,甚至连姓名也未问过,怎好轻言婚事?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她的名节已经败在儿子手里,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儿子注定要负这个责任,因此叹口气没有出声。

那女子却是大怒,冷哼道:“你张家果是了不起,以为张敬垒娶了我便能将他做的脏事一并收回吗?那张贵又当如何?老侠客总不至让我一女事二夫吧?”

这话讲得苛刻至极,却是不无道理。千手剑侠也知自己的主意实是无奈下的下策,见女子情绪激动,忙道歉道:“是老朽失言,只不过他二人定是受了妖法所惑,事出无奈,请姑娘三思!”

女子冷笑道:“他们都是无辜,我却是活该受辱!”

千手剑侠摇摇头道:“老朽并非这个意思,姑娘确实是无辜之至,这全是妖人造下的孽,却要让姑娘来承担…”

一旁的张贵何曾见老主人对人如此低声下气过,一时羞愧难当,打断了千手剑侠的话道:“老爷,是老奴的错,老奴自己来背,怎也不能让老爷为了老奴忍气吞声,只是以后老奴没脸再侍候老爷了!”说罢双膝跪倒,磕头到地,再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千手剑侠大惊,一把拉住张贵道:“你莫言语,只管站过一旁。”

张寿与张贵相处日久,怎还不知张贵已打定主意要以死赎罪,他知这件事的关键处仍在这女子身上,于是冲那女子噗嗵跪倒道:“姑娘适才肯不计恩怨、出言相助,必也是因为清楚我家老爷是个正人君子,他的仆人又怎敢妄犯淫戒?求姑娘大慈大悲,放过他们,姑娘要怎样,张寿一概依从便是。”

女子苦笑道:“我能怎样?我又能怎样?”口中嗬嗬笑着,手却指了张贵骂道:“你确实不是人,你一死了之,叫你家小主人怎么自处?叫你家老主人又该如何处置自己孙子?”

女子哭哭笑笑,神情疯疯癫癫,然而她的话却如醍醐灌顶,浇醒了张贵。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以死赎罪,叫同样犯错的张敬垒如何自处?倘他也有样学样,又叫老主人拦还是不拦?岂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逝去而痛彻心肺吗?

千手剑侠听女子这一说,立知张贵不会再有事,这女子说话干脆,见解明白,行事更胜须眉,想到自己孙子生性懦弱,若能有这女子相伴,倒可补他不足,想到这里更坚定了将这女子收为孙媳的念头。

张寿也听出了女子的话中之意,大喜磕谢,一旁的张敬垒也哭着跪在了自己母亲面前。一时间院里乱成一片。

“真他妈的!”女子一句脏话令纷乱中的众人俱是一愕,不由齐抬头去看女子,那女子骂道:“老娘最看不惯这种哭哭涕涕的场面,左右老娘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件事便当没有发生了吧!”说罢便要离去。

千手剑侠忙拦住她道:“姑娘要去哪里?”

女子喝道:“用不着你管!”绕过千手剑侠,出门直奔北方行去。

其时正值上午,街上行人渐多,女子便这样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出了千手剑侠所住的村庄,进入前方一片密林。

看看已入密林深处,枝叶“哗啦”一响,跳出五个恶汉,为首一人持刀拦住女子道:“小娘子哪里去?”

右边一个贼人凑近为首大汉道:“听说姓孟的昨夜丢了新娘,莫不便是这女子?”

左旁又一个贼人伸过脑袋嘻嘻笑道:“哪有这么巧,这小娘子细皮嫩肉,怎能从摧花手的魔爪下逃出?依我看,定是谁家的新娘子被晨间的天雷震散了,却晓得咱哥们都是光棍一根,所以来布些施舍!”

这人正说着,后方一人一推他的脑袋道:“你就会瞎想,哪有那种美事?”

第五个人不甘落后道:“怎是瞎想,美事不就摆在眼前吗?管她是谁家的新娘子,总之送到口边的肥肉,不吃白不吃!”

五人一边说着一边散开,向女子包围过来。女子立定脚步,不言不语,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

那为首大汉乐道:“小娘子识趣得很。”

右边贼人心痒难搔道:“想是急着要做新娘的缘故。”说罢伸鼻冲女子猛嗅一口赞道:“小娘子的身体好香啊!”

左边那贼人淫兴大发道:“果然好香,真不知抱在怀里是什么滋味?”

包抄到女子后方的一个贼人奇道:“咦!怎么香味好像是从后边传过来的?莫非又有一位美娇娘?”说完突然激淋淋打个冷战,大叫道:“我受不了了!”

最后一个贼人哆哆嗦嗦道:“我、我…”说着竟无力地垂下了刀,紧接着一弯腰,另一只手急扶住一旁大树,身躯一阵乱颤。时值夏日,这贼只穿了一条单裤,另四个贼人清楚地看到了他胯间迅速扩大的一片湿迹,这四人面上顿时露出恐惧而又陶醉的神情。五人相继颤抖着倒在地上,面色青灰,竟已溺精而亡!

女子冷冷地看着五人死在脚下,仍是一言不发,跨步再行。

“妹子连声谢都不说便要走了吗?”人影一闪,随孟方达而去的粉衣妖女忽然现身林中。

女子头也不回道:“水玉妖女!你害我身受奇耻大辱,如今还来做什么?”

“是水玉神女!”自称水玉神女的粉衣妖女笑嘻嘻纠正了女子的话后又道:“妹子原不就打算要牺牲色相诱骗张家人吗?”

女子恨道:“若非百啖老妖毁了我的功力,谁能强污得了我?”

水玉神女哈哈大笑道:“不如此,岂不显得太假了吗?我下媚毒诱那二人,全是一番好意,妹子久在鸠师身旁,你难道就不想尝尝那种滋味吗?”

“闭嘴!”女子厉声道:“你羞辱得我还不够吗?”

见对方神色大怒,水玉神女不齿地道:“少要自命清高,摄精姑,你与骇魂魔假凤虚凰,当我不知道吗?”

摄精姑丑事被人揭穿,面上却全无难堪之意,鼻中哼出一声道:“我明人不做暗事,总好过有人口上说恶心,暗地里却投怀送报。”

水玉神女听得又是一阵大笑,得意地道:“我不还是为了妹子吗?我知妹子非是女龙阳,为了鸠师才和骇魂魔虚与蛇委,若由我来应付那个假男人,妹子不就可以脱离苦海,择婿而嫁了吗?”

摄精姑冷冷瞅一眼水玉神女,不客气地道:“有本事明刀明枪地来,为了瓦解鸠师的属下,你们竟使出这种下流的手段,不觉得可耻吗?”

水玉神女被摄精姑的眼神激怒,脸色一沉冷笑道:“用不着说得那么难听,摄精姑,你以画笔摄人精气,助鸠师害了多少正人君子,让他们受尽良心指责,陷入生不如死的境地,比我又强得了多少?”

摄精姑目中怒光连闪,不再出言,迈步前行。

“站住!”水玉神女一晃身拦在摄精姑面前道:“你不是奉命而来吗?这么快便要走了吗?”

摄精姑冷冷一笑道:“谢你相助,如今我已完成任务了!”

“这么简单?”水玉神女嗤笑道:“你不是沾了腥味,真爱上张家那蠢小子了吧?”

摄精姑脸上突然一红,怒声道:“我自会向鸠师解释,用不着你管!”

水玉神女哈哈一笑道:“没想到鸠师手下四大妖娃,倒有两个动了凡心。看来这个赌,鸠师是输定了!”

摄精姑悻悻道:“这都是拜你和百啖老妖所赐!”

“得了便宜卖乖,倒把错推到我的头上来了!”水玉神女哼一声道:“我这便去把张家夷为平地,免得鸠师误信人言,怪罪于我。”

“你敢吗?”摄精姑不齿道:“千手剑侠是鸠师要的人,你若敢伤他一根汗毛,只怕三界虽大,却没你容身之所。”

“那好啊。”水玉神女面带不屑道:“那我便留下千手剑侠,把那个叫什么张敬垒的臭男人剁成肉酱。”

“你敢!”摄精姑一把捉住水玉神女的胳膊道:“你若动他,当知道逃不过陈镜瓶的铜镜。”

“你怎么不说你的摄精神笔?”水玉神女仿佛恍然大悟道:“噢,原来是被百啖大仙夺了去!那我还怕什么?那个惊魄鬼为避开云王,经过了五世投胎,早已不复当年的威风。”

见摄精姑一脸愤恨,水玉神女一甩手,将摄精姑摔在地上,开口骂道:“不识好歹的东西!我家主人看得起你,才命我和百啖大仙前来召你,你竟以为鸠盘荼便能护得了你吗?那个老妖婆,自以为有几分德兴,在鬼母面前与我家主人争锋,她却不知,她的道貌岸然早已引起魔界共愤,若不是看在她还有几分智谋,阿修罗大魔王早把她赶出了魔界,你认为她还能横行得了多久?只怕到时你与陈镜瓶双双要落入骇魂魔与云王的淫爪。”

爬在地上的摄精姑仰起脸来恨道:“所以你们无视魔界规矩,明目张胆强揽鸠师属下,难道不怕阿修罗大魔王知道吗?”

水玉神女一笑弯腰道:“只要你心甘情愿,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摄精姑针锋相对道:“我要是不愿意呢?”

水玉神女伸手在摄精姑那细嫩的脸面上温柔地摸了两把,继而一翻手,啪地一掌将摄精姑扇得爬在地上,口中得意地道:“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

摄精姑吐出一口嘴中的落牙齿血,再次仰起头来,面上毫无惧意地道:“鸠师迟早会来寻千手剑侠,那时她自会明白一切。”

“你以为千手剑侠能等到那一天吗?”水玉神女伸手揪住摄精姑的长发,另一手拍拍摄精姑的脸道:“我适才没和他动手,不是怕了鸠盘荼,而是因为你呀,傻孩子!”

摄精姑听罢,被揪得朝天仰起的脸上忽然露出了迷人的笑意,“那好,就请姐姐为了我,千万不要动手啊!”

水玉神女听得一愣,心念电转间身躯急掠飞出。一把剑裹着破空锐啸射穿了水玉神女急退留下的虚影后奔袭摄精姑面门。

放出飞剑的自然是千手剑侠,他为人仗义,见摄精姑独自出走,又怎能放心得下?其实在他心中已隐隐猜到这个女子来历不凡,因而没有强留,只暗中跟随,终听到了两人的谈话。听水玉神女的口气,竟是丝毫没将自己放在眼里,千手剑侠心中虽怒,但目睹了五贼之死,已知这妖女杀人于无形,自己可能确不是她的对手。

千手剑侠为人虽然磊落,却非那拘泥不化之人,况且一旦失手,面临的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死问题,地上的摄精姑,家中的儿媳、老仆,他们的生死俱已系在自己一人身上,因此他不敢托大,这才飘身而出,悄然掩近。

摄精姑倒在地上,仰面向上,自然看到了上方渐渐接近的千手剑侠。她见那剑贯满气势、一往无前,竟似要将下方二女一剑并穿,只当千手剑侠知道了真相后,对自己不再容情,自知失了法力,无法避开,心中不由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

风声擦脸而过,那剑竟在射上摄精姑面容的刹那转向,朝着水玉神女疾追过去。看似侥幸,却是履险如夷,千手剑侠对剑的运用实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水玉神女吃亏在失了先机,被前后两把飞剑迫得左支右拙,险象环生,不一会便大汗淋漓,蒸腾的体香烟雾般笼向悬停在树林上方的千手剑侠。

有了林中五贼的榜样,千手剑侠焉能再次中计?他屏了呼吸,双手掐决,双剑如龙飞舞,划出两道银芒,丝丝缕缕缠得水玉神女再无躲闪的余地。

蓦地,一声惨呼传来,水玉神女被一把飞剑射穿脚踝,身形一慢,第二把剑立如毒龙般扎进了她的心窝!

“哗”地一声,水玉神女化做一滩清水从剑上滑落,坠入草丛。

千手剑侠飞身上前收回双剑,气一松,立时闻到一股骚臭的味道,或许这才是那妖女本来的体气。

皱皱眉,千手剑侠厌恶地看了一眼草间水渍,回头向摄精姑走去,却不料摄精姑瞪了一双悲哀的大眼正望着他。

“你中了那妖女的计了!”

摄精姑一语才罢,千手剑侠已觉面前出现了无数白玉般的赤裸艳体,无法抑制的淫欲在脑中闪现,入胸的那股气味有如实质般沿任脉而下,直捣下体,刹那间玄关巨痒,再控制不住,元阳如泉下溺。

身后女子奇异的体香传来,水玉神女嘎嘎娇笑道:“妹子,我可没有动手!我会把你们的魂魄交给暗夜魔王辄无隐元帅,看鸠盘荼那老妖婆如何能找得到你?”说罢一股阴风传来,千手剑侠只觉脑中乱舞的倩影立时一拥而上,温柔地拥着他向后飞去。

千手剑侠毕竟定力深厚,意识已乱、心智未失,突然间暴喝出声,以无上毅力冲前一把提起摄精姑,全身神功轰然迫出,缩地成寸,千里一步,刹那间跨临华山之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