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程真虽在病中,思维却保持清醒,已经分手,还想知道更多,董昕真正食古不化,于是程真略略露出三分茫然,“孙太太对你那幢房子有不满之处?”
董昕自然不会那么容易放过程真,“有人看见你俩见面会晤。”
“孙太太来请教我种玫瑰之道,我只得把我们的园丁介绍她。”
“不是她,是他。”
“园丁哲利?他一向是定期十天来一次的。”
说到这里,程真已忍不住露出笑意。
董昕凌厉地看着她,“好,我只当没听过谣言,我的律师说,如果我彻查,且找到证据,我的财产不必。”分你一半。”
程真终于忍不住,“董昕,你省省吧,开口闭口你的身家,你有多少钱,你尽管自己留着傍身吧,这上下我靠女婿女儿,也足够吃一辈于,别忘记我还有一双手,快走,好让我耳根清静。”
董昕无言,转身就走。
程真这才发觉他瘦了不少,气色欠佳。
这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吧?
到后来,总是斗讲世上最难听的话,使对方经历人间至大的难堪。
所以,如果爱一个人,千万不要与他同居或是结婚。
维持一个辽阔的距离,偶遇,可以爱慕的目光致敬,轻俏温柔,不着边际地问:“好吗?”一年一次已经足够。
程真落下泪来。
取过镜子一看,病榻中的她十分枯干黄瘦,这副样子,只配见她不爱的人,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什么顾忌都没有。
她歪在床上睡着了。
再醒来,看见有人背窗而立,穿深色西服,程真咳嗽一声,那人转过身来。
程真露出失望的神色。
那人诧异问:“你在等一个人?”
程真点点头。
“我是你的主任医生史密夫。”
“你好,医生。”
“那人,他没有来?”他替她做检查。
“没有,医生。”
“没问题,康复后你会找到更多新朋友。”
“我也这样想,医生。”
“我的忠告是,天气寒冷时,最好躲在室内,以免细菌乘体弱入侵。”
“是的,医生。”
他拿起葡萄糖瓶子,“这种饮品,出院再喝。”
程真无奈苦笑。
她住了四天就出院了。
程功与小川一起照顾她。
这使她很得意,“看,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一双好子女。”
各有前因莫羡人。
回到家中,看到一式一样的考究花篮排开共有五只,“谁送的?”去看卡片,见写着袁小琤三字。
她没有忘记她,天天致送敬意。
另外,书桌上一大叠信件及传真待复,有事弟子服其劳,程功与小川把信读给她听,然后,由她口述,他们记录。
孩子们照顾了她大半个月,一日,她决定上街,小川立刻说:“我来开车。”呵已经考到驾驶执照,真是一日千里。
在车上,程真问:“妈妈好吗?”
“好多了,她问候你。”
“多拍点照片给她看。”
“这边冲晒照片好不昂贵。”
“小意思耳,务必使令堂大人老怀大慰。”
到了目的地,赵小川才知道阿姨是去签名离婚。
他黯然,可是却没发觉阿姨有什么不愉快神色。
小川想,成年人控制情绪的工夫真是神乎其技。
只见阿姨听律师讲解了几句,她连手套都没有脱下,握着笔,签下名去,结束了婚姻合约。
小川看到阿姨忽然笑了,似如释重负的样子。
他偕她离去。
在电梯大堂,他们碰到了两位女士。
其中一位,是袁小琤。
程真一怔,袁小琤亦感意外。
程真立刻作出反应,“谢谢你的花篮。”
袁小琤面色平和:“不成敬意,你的身体大好了吧?”
“痊愈了,谢谢孙太太问候。”
袁小琤忽然说:“我已经不是孙太太了,我已与毓川离婚。”
程真不觉得意外,只是唯唯诺诺。
这时,又是赵小川这懂事的孩子前来解围,“阿姨,电梯到了。”
他帮她穿上大衣。
这些日子,少了小川,还真不晓得怎么办。
程真向袁小琤道别。
回家的时候,程真叫小川开车到山顶去兜一个圈子,看到董昕起初盖的房子竖起出售的牌子。
袁小琤只住了几个月时间。
因为时间短,一切恍惚,更不真实。
车子调头,回到家中。
私家路上,停着一辆红色小跑车。
程真意外,这是谁?
只见小川马上飞红了脸,程真心中有数。
小川迎上去,一个少女下车,二人随即喁喁细语。
程真喜见小川投入新环境新人事,她独自开门进屋。
片刻小川进来说:“阿姨,我出去一下。”
“玩得高兴点。”
小川忽然说:“阿姨,你自己当心。”似有第六感。
程真笑,“我知道了。”
小川又加一句,“不要开门。”
“你倒像我的长辈,去去去。”
两个年轻人结伴出去了,程真独自在家。
电话铃响了,她跑去听,喂了半晌,那一头无人出声,程真连忙挂断,她嘀咕全世界都有这种讨厌的无头电话。
坐下,打开画报,看不到两页,有人按门铃。
程真一凛。
一张望,发觉门外站着的是袁小琤,她穿着紫红色套装,打扮整齐,面色正常。
程真耳畔忽然传来小川的警告:小心,还有,不要开门。
十分钟前那个无头电话,是她打来的吧,她要查实程真在家。
程真正在犹疑,袁小琤已经发话:“程真,你在家吗?请开门,我坐一会儿就走。”
程真避无可避,花园洋房四面临空,无论自哪一扇窗都可以看到屋里有人。
程真硬着头皮去打开大门,被迫含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
“你,一个人在家?”
程真但然道:“是,我一个人。”
袁小琤进来坐下。
程真问:“房子卖出没有?”
“看的人不少,出价的人不多,卖东西,就是这点讨厌。”
程真笑了,戒备之心不由得减少三分。
“不管了,”袁小琤讲下去,“交给房屋经纪处理。”
没想到一幢簇新洋房短短数月间两易其主。
程真并没有斟出饮品,只希望袁小琤快点走,她不是怕她,而是实在没有话题。
她坐在比较远的一张安乐椅上。
袁小琤说:“听讲你同董则师分手了。”
“不必听讲,你问我,我也会告诉你。”
“所以,房子的风水不好。”
程真笑,“是吗,在外国长大及受教育的你相信这一套?”
袁小琤无奈,“找个借口推卸责任,是人之常情。”
说得真好。
可是她接着问:“有见过毓川吗?”
程真不动声色,“许久没见。”
“多久是许久?”
程真抬起头来,很认真地思索一会儿,“我已经想不起来了。”
袁小琤笑笑,“一般人都觉得孙毓川这个人十分完美。”
程真不置可否,她越来越不自在。
“可是,朝夕相处,又是另外一回事。”
程真敷衍地答:“我们也还不是一样。”
“你觉得毓川有什么好处?”
程真站起来,“咦,有车声。”
她走到大门边,可是袁小琤比她更快,迅速挡在门前。
“你听错了,”她语气惆怅,“这上下,谁会来找我们。”
程真至此不得不说:“我有事要出去。”
袁小琤转过头来,诧异地说:“奇$%^書*(网!&*$收集整理再坐一会儿嘛,这么急,去哪里?”
她的语气有点怪,好似程真坐在她家里,她是主人。
程真看着她,“孙太太,我要出去。”
袁小琤用手掩着脸,“我告诉过你,我已经不是孙大太了。”
程真同情心油然而生,“那么,你又何必再关心孙毓川何时何日见过何人。”
她缓缓放下双手,似有顿悟。
“他已经同你没有相干,抓紧过去的人,没有将来。”
“我就是为着将来,才与他分手。”
“那么忘记过去。”
袁小琤渐渐镇定,“你说得很正确。”
她又坐下来。
这次,真的有车子由远而近,停在门前。
程真松一口气。
“有车子来了。”
她再一次走过大门,这次,袁小琤没有挡住去路。
程真拉开门,门外是赵小川。
小川一见袁女士,立刻使一个眼色,大声道:“阿姨,大家都等你一个人,急了,叫我来接你。”
程真说:“我马上来。”
袁小琤点点头,“那我告辞了。”
赵小川连忙说:“招呼不周到。”
他把大门敞开,硬是送走了这位不受欢迎的袁女士。
程真笑,“你很有办法呀。”
小川沉默一会儿才说:“在家我最擅长应付上门来的债主。”
程真说:“幸亏你赶回来。”
“我叮嘱过叫你别开门。”
“她知道我在家。”
“你可以召警求助。”
“这不大好,总得给人留个面子。”
“阿姨,你最好搬个家。”
程真笑,“我最怕听这两个字,你看我,已经囤积了这么些东西,怎么搬得动。”
“阿姨,我们出去喝杯茶。”
程真知道这是小川想她散散心。
他驾驶,她看风景,还未下山,小川便说:“阿姨,有人尾随我们。”
程真转过头去一看,发觉尾随他们的正是袁小琤,她把车子驶得紧贴,随时会碰撞。
小川很镇定,把手提无线电话交给程真,“拨给警察。”
程真还在犹疑。
赵小川踩油门,车子增速,可是身后车子如影附形般追上来,车头且接触到他们的车尾。
赵小川忍不住,抢过电话拨九一一紧急线。
到了山脚,两部车子被警车截停。
程真立刻跳下车,她忍不住想斥责袁小琤。
可是后边的车门打开,被警方请下车来的女司机却是一位洋女。
不错,她一身穿着红色套装,但却棕发碧眼,程真看错人了。
小川检查车身,发觉左方车尾灯已被撞烂,对方满嘴酒气,已遭警方检控。
一位女警察来说:“她承认醉酒驾驶。”
那位女士伏在车身上痛哭。
女警说:“她抱怨有人抛弃她。”
登记完毕,程真他们离去。
但是,程真可以发誓,她适才在倒后镜中看见的,明明是柳眉倒竖的袁小琤。
疑心生暗魅。
程真心绪又恍惚起来。
“……记住。”
程真问小川:“你说什么?”
“再遇到这种事,千万不要开车门,立刻报警求助。”
‘别太担心。”
“阿姨,你太不懂照顾自己,叫我焦虑。”
“你关怀我,当然这样想,在我敌人眼中,我却是一名老妖精。”程真无限感慨。
小川边笑边摇头。
“小川,可喜欢这里?”
小川由衷点头,“真没想到有这么好的地方,人情、风景、水土,无一不美。”
“女孩子尤其是。”程真替他补上一句。
小川腼腆。
“那么,留下来吧。”程真感喟地说。
“咦,阿姨,你呢?”
“我想回去。”
小川不语。
“你们大可以落地生根,重头再来,我却恋恋过往,不能自己。”
小川忽然问:“主要是因为董则师吧?”
“是我令他失望,我不是持家好手。”
小川说:“我以为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志趣相投
程真笑起来,“过十年我们再谈这个问题,你会比较明白。”
那一夜,程真一个梦接住另一个,清晨醒来时只得四点半。
有工作的时候她从来不做梦,累得一倒在床上,脑筋完全休息,现在想起来,不知多好。
她不是闲不下来,但此刻不是时候,现在唯一可以医好她的,不过是一份忙碌的工作。
她叹口气,拨电话给刘群。
刘群真好,二十四小时都维持清醒。
“刘群,工作如何?”
“同事走的走,死的死,七零八落,身为编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十分不堪。”
“为什么不训练新人?”
“从前我也问过这个问题,现在才发觉这一行的人才可遇不可求,不是在大学文学系可以随时找得到,换句话说,干文艺工作还须天分,不是会写字会画版便胜任有条。”
程真笑,“你总得试一试。”
“怎么不试,几乎握住他们的手教他们写。”
“要随年轻人自由发挥。”
刘群叹口气,“你回来看看就明白了,事非经过不知难。”
“我这就回来。”
“只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
“我回来帮你。”
“此刻报馆的路线、方向、立场,都与从前略有修改,你可以适应吗?”
“我需要一份刻苦耐劳的工作。”
“到我处来做家务助理吧,程真,今日做记者不比往日,文字要较从前收敛,措辞转弯抹角,观点模棱两可,你受得了吗?”
“刘群,”程真讶异,“受不了的好像是你。”
“是,我也决定退休。”
“什么,”程真大吃一惊,“我还以为你会死在岗位上。”
“不,我已预备退下来写回忆录。”
“你要到哪里去?”
“新加坡。”蕉林椰雨,好地方。
“几时?”程真怔怔地问。
“快了。”
“那我怎么办?”
刘群忽然狰狞地笑,“你像所有忘恩负义的人一样,回不来了,哈哈哈哈哈。”
“新闻界真的打算大撤退吗?”
“才怪,许多人磨拳擦掌预迎接新纪元,程真,人各有志,你我老了迂腐了,有包袱,想不开,故不得不退下来。”
程真黯然,“是,在任何情形之下,都有人见风驶柁,如鱼得水。”
“连我都说混不下去,就有点艰难了。”
“刘群,你过来,我照顾你。”程真豪情大发。
“呸!你以为我是赵小川?一笔学费,两套衣服好过一年,你想养活我?要掘多儿个金矿,否则当心你整家都应付不了。”
程真微弱抗议,“我是好心。”
“听说小川生活得不错?”
“年轻人,什么地方都看得到风景。”
“你呢?”
“同董昕分手后情绪低落,毫无寄托,白天像做梦,晚间似游魂,情况不妙。”
“怪不得想回来投身工作。”
“我真怀念打开报纸,看到自己的专栏登在头条上的兴奋感觉。”
刘群忽然说:“这话是不是你带头讲的?太好的事永远不会大长。”
“是,是我。”
刘群叹口气,“我们已经够幸运,我从事本行已有二十年,已经够好够长。”
说完之后,她静静挂了电话。
程真情绪更加低落。
天亮了,走到窗口一看,发觉是个大雾天。
船只纷纷响起号角,此起彼落,闷纳地呜呜,似迷路的孩童呜咽。
程真站在窗前良久。
忽然看到雾中冒出一张面孔来。
程功!程真露出笑容,这是她此刻最想看到的人。
她连忙去开门。
门一打开,却不见人,程真摹然吃惊,怎么,又看错了?精神真恍惚到这种地步?
“妈妈,”程功的面孔又自雾中出现,“你昨天忘记取信。”
程功到屋里,脱了外套,开始做早餐。
“小川还在睡?”
“别吵他,每天晚上写功课到深夜。”
程功笑,“又一个忍辱负重、有扬眉吐气情意结的华人学生,外国同学老是不明我们何以拼死命苦读,叫赵小川去现身说法至好不过。”
“你今日来是为了小川?”
“不,”程功斟咖啡给母亲,“小川说有人骚扰你,要不要搬家避一避?”
程真半晌答:“要找,一定找得到我。”
没想到程功十分了解,“是呀,搬了也找得到,为何不搬?”语带双关。
程真黯然,“很久没见到他了。”
“多久?”
“我不复记忆。”
“圣约翰一行之后可有见过?”
“那是最后一次?”
程功意外,“那么久没见面!”
程真黯然,“所以,此事已告结束。”
程功不出声,可见她同意此说。
程功抬起头,想了想,“无论何等样结局,都比结婚好。”
程功讶异,“连你都这么想,你不日可是要结婚的呀?”
程功笑,“婚姻生活十分适合我,我一辈子都没有一个安定的家,只要达到目的,我会心甘情愿牺牲妥协,别人不会那样委屈。”
程功是少数对生活全然没有幻想没有憧憬的少女。
她说下去:“我已开始与汤姆谈论婚礼细则,像草拟合同一样,十分烦琐,我几次三番不耐烦,可是不讲清楚,只怕日后吃亏,故不嫌其烦,事事列得一清二楚,许多女子在婚前只说:‘我希望他对我好’,什么叫做好?日后必定产生矛盾,不如列出条件:一年家用千万谓之好,唯命是从方算最好之类……”程功咕咕笑。
“你们是相爱的吧?”
程功郑重声明:“我不会向不爱我的人提出任何要求。”
程真骇笑,“我是太草率了。”无限感慨。
程功看向窗外,“今日这雾来得真怪,”转过头来,“你有否思念他?”
程真答:“甚苦。”
程功刚觉得荡气回肠,赵小川这时却惺松地开门出来,“姐姐,我闻到烤面包香。”
程功气得很,“你这家伙贪睡贪吃之外就会煞风景,谁是你姐姐!”
小川无故挨了骂追上来要程功好看,二人在客厅里追逐。
程真叹道:“若没有孩子这世界真会沉沦。”
程功悻悻然,“什么孩子,一八0公分高的孩子?”
大家终于坐下来。
程功这才说起正经事,“汤姆听说你在找工作。”
“是,他有什么建议?”
“本埠有财团想办一本地产杂志——”
程真立刻摇头,“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做惯销路数十万的报章杂志。”
程功不语。
“替我谢谢汤姆。”
“妈妈——”
“飞鸟尽,良弓藏,终有这样一天,不必勉强了。”
小川忽然说:“阿姨宁愿开一爿花店。”
程功白他一眼,“你瞎七搭八说些什么。”
“小川讲得对,我可能会开一爿店专卖锅贴小笼包。”
程功颔首,“不过,暂时先搬到公寓去住几天,我都替你准备好了。”
“有无暖水泳池?”
“奥林匹克尺寸。”
那日中午,程真拎着一只小皮箱就搬过去了。
雾仍然未散,新闻报道员均啧啧称奇。
公寓房子保安周到,几重门户,两个孩子终于放心,分头办正经事去了。
程真走到小书房,看到书桌上有一叠原稿纸,程功真周到,什么都想到了。
她坐下来,忽然想写稿,提起笔,在第一页上写下第一句:我觉得结婚,要不在很年轻的时候,要不就在生命的晚年,当中一段时候结婚,肯定是失败的多。
许久没有执笔,手指生硬,笔划要转弯的时候老是转不过去。
可是程真不停写下去。
写成后至多也不过是篇平凡的言情小说,可是,写的时候像程真那么高兴,根本毋须计较结果。
她一直写了五千多字,凡事开头难,既然开了头,希望接着文思如泉涌,汨汨冒泡,挡都挡不住,清洌可口,长写长有。
她放下笔,摸一摸僵酸的脖子,看向窗外,才下午四时,已经天黑,冬日,太阳早落山,许多新移民特别怕这点。
她披上外套,戴上帽子,打算出门到附近去吃顿意大利菜。
车子驶出停车场,才发觉雾仍未散,再加上微雨,冷得澈骨。
这种坏到透顶难熬之极的天气却勾起程真许多记忆,她最不良习惯便是驾车想心事,果然,错过了天桥,驶到支路上,要绕一个大圈子才能到市中心。
雾雨中视程大抵只有十多公尺。
她努力调头,倒后之际,忽然听到车尾灯破裂之声。
开头程真以为撞到路灯柱,可是后边忽然亮了灯,原来是人家的车子。
程真叹口气,预备下车理论。
可是,慢着,她在车位上凝住,这是谁?
她立刻锁住车门,拿起手提电话,拨到附近警署,讲出她车子的位置,并且求助。
这时,有人轻轻敲她的车窗。
程真反而镇定下来。
她当然不打算开窗,她静坐着不动,握着电话。
对方要难为她,除非用重物击破车窗。
那人并没有走开,再敲了两下车顶。
不见回应,那人走到车头,用袖子擦窗上的雾气。
程真坐在车子里,听到乒嘭乒嘭,有节奏的声音,半晌,才知道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雾水擦掉,那人探近面孔。
程真张大双眼,接着,她扔下电话,开了车窗,“是你,毓川?”
真怕又是眼花。
可是她听见有人肯定地说:“是我。”
程真本想问他何以神出鬼没,还有,如何查得她搬了家,可是,这一切都变得不重要。
她终于再见到他。
程真下车来。
孙毓川并没有走近,他看着她,“听说你病了。”
“不碍事。”
“最近我比较忙。”
“所以许久不见。”
这时,警车呜呜驶近,孙毓川却不觉意外,警车在他们附近停住。
警员立刻前来调查问话,发觉无事,警告几句,随即离去。
程真把车子停好,偕孙毓川到小公园坐下。
说也奇怪,雾渐渐散去,仿佛忙了一日,只为造成今晚的误会,功德完满之后,它便消失无影。
程真坐在长凳上,沉默无言。
孙毓川却说:“我想与你谈将来。”
程真微笑,“什么将来,跟随你去拜见令尊令堂,接受他们严厉眼光审察?”
孙毓川不语。
“接着,坐上袁小琤的旧位,尽力尝试做得比她更好?”
孙毓川说:“你还是那么坦白。”
程真不去理他,“毓川,我对你的世界没有兴趣,毓川,到我的天地来。”
孙毓川讶异,“从来没有人要求我那么做。”
程真微笑,“有,你忘了。”
孙毓川欠欠身,“谁?”
“你少年时认识的那个有点像我的朋友,一定提出过同样要求。”
“呵她。”
“毓川,我们虽然无权无势,生活却舒适自由,你会考虑改变生活方式吗?”
孙毓川不加思索地摇头,“我沾染了你的坦诚。”
完结
程真无话可说。
“我有职责在身,自幼我被训练承担这种责任,我不可弃它而去。”
程真点点头,“你舍不下。”
孙毓川抬起头叹息,“不,我不舍得的是你。”
程真摇头,“对不起,毓川,我也放不下我生活中瑰丽的自由,我不会到你的世界生活。”
孙毓川苦笑问:“我的世界果真如此可怕?”
程真想说,问袁小?便可知道,但是她不想伤害他,故答:“它不会适合我。”
“我想是。”
他握住她的手。
“毓川,真庆幸认识你。”
“程真,最后一次问你,来,跟我走。”
程真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回答他:“不,我不能够。”
“你这倔强的女子。”
“你就是敬重我这一点。”程真微笑。
“我答应你我会尽量满足你。”
“物质上我什么都不缺乏,更多更好对我来讲,没有意思,我需要的是一位情投意合的终身伴侣,你可以给我多少时间?”
孙毓川低头不语。
程真微笑,“你的时间到了,你的司机在等,你的飞机要立刻出发,再见,毓川。”
孙毓川站起来,语气十分温和,“我真的很难过。”
“啊是,”程真强作镇定,“我心里像是少了一点什么,我会永远想念你。”
“程真,你已自由了那么久——”
“太自私了,好比说,我已经呼吸了那么久,现在停下来也无所谓。”
孙毓川终于说:“程真,我不会再来。”
程真颔首,“我明白。”
“再见。”
孙毓川离去。
程真掩着脸,哀泣起来。
盼望那么久的爱情,却自指缝中漏去。
忽然有人在她身边说:“能够哭就好,哭是开始痊愈的象征。”
程真睁开双眼,发觉身边坐着一位白发老妪,全身粉红色打扮,和蔼地与她攀谈。
程真默默流泪。
那老妇接着说:“要牺牲太多的爱情也不是真的爱情啦。”
她好似洞悉一切,深明程真处境。
“视他如一个在晨曦中消逝的梦好了。”
程真问老妇:“你怎么知道我的事?”
老妇笑了,“你的事?假使你如我一样活到九十三岁,你就知道,这样的事并不稀罕,我年轻时也遭遇过,它可随时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程真怔怔地,“并不稀罕?”
“啊孩子,最寻常不过。”
程真叹息。
“回家去,好好休息。”
“谢谢你关怀。”
老妇微笑。
回到家中,程真才发觉她衣履尽湿。
程功在公寓等她,一见,怪叫:“真的一步不能走开,你看你。”
程真更衣,一边微笑问:“有没有看我写好的五千字?”
“是一篇小说吧?”
“写得怎么样?”
“人物刚出来,言之过早。”
“别太苛刻。”
程功笑,“到五万字也许就有点瞄头了。”
程真套上干爽衣服,“我又饿又累。”
走到厨房,一看,一箱香槟,程真仰起头,不动声色,心想,这也许是最后一批免费香槟了,她捧起一瓶。
“几时送来的?”
“刚才他交我抬上来。”
“谁,你见过他?”
程功一怔,“是汤姆呀,他买来孝敬你。”
“呵,这么说,陆续有来。”
程功笑,“那当然,我会时时提醒他。”
“你看我福气多好,也怪不得所有母亲喜欢有经济基础的女婿。”
程功微笑,“差好远唷。”
“可不是,不但女儿不必吃苦,连带岳母大人也沾光,若是个穷小子,说不定还得赖在我家吃喝睡。”
“妈妈,你是不会介意的,还有谁比我跟小川穷。”
程真搔搔头坐下来。
这是真的。
当初认识董昕,他在刻薄的亲戚公司做学徒,工作十六小时,拿几千块,每天晚上下班,带些熟食回公寓,煮一锅白饭,便当一餐。
穷得连朋友都没有,没有钱置妆,没钱请客,一日,董昕买了票子,与程真去一个晚会,昂贵的票价,程真花了整个下午打扮,结果位置在最角落,主席演说时,闻声不见人,程真不怒反笑,从此落力工作,不问其他。
今日她根本不再稀罕这种场合。
她不怕穷,她也怕穷,她心理状况十分正常。
她加注脚:“年轻时什么都不要紧,中老年身边就得宽裕点。”
程功“嗤”一声笑出来,“才怪,眼看着同学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珍惜,那感觉,像被人打一巴掌。”
母女俩一人一句聊得不知多有趣。
程真说:“你有无听过拣回来的铅笔的故事?”
程功诧异,“没有,你请说。”
“我念小学及中学时,从来没用过簇新整支的铅笔,都用父母自办公室拣回同事用剩的短短的铅笔,倘若略长一点,或是附着橡皮头,就不知多高兴。”
程功专心听故事。
程真说下去:“一向觉得无所谓,直到一日,在同学家玩,发觉他有整盒一百支新铅笔,还有只电动铅笔刨,他即席表现,把整支铅笔插进去刹时间刨成一寸长短,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了解到,人的确有穷富之别。”
程真至今不能释然。
“可是你今日的成就高过他吧。”程功想安慰她。
“那不是问题,我的童年一去不复返,我希望我有一百支新铅笔的回忆。”
“明日我送千支给你。”
“现在没有用了。”程真颓然。
程功却笑,“怎么没用,我从来不去钻研以前的事,现在拥有,已胜过永远没有。”
程功又来老气横秋。
程真看着她,“你很少有不快乐的时刻吧?”
程功忽然落寞,“可是,这样看得开,我已没有什么真正快乐的时刻。”
如此清醒的妙龄少女实罕见。
程真打一个呵欠,“我几时可以回大屋?”
“你当是重阳节登高避难吧。”
程真记得那人叫费长房,幼时在国文课本上读过,那时,每个节令有一课书,清明时节雨纷纷,每逢佳节倍恩亲,程真尽挂住课文长短,她至怕背书,记性差,人又懒。
没想到一下子就变为成年人。
时间过得真快,精神恍惚的时候,程真发誓她才只得十七岁,彷徨地在前途迷津里暗无天日地转来转去。
她长长叹口气。
程功温和地说:“好好睡一觉。”
“我不需要好睡,我明日无所事事。”
“妈妈,好不容易赎了身,赚回逍遥,好好享受。”
“是,我会习惯的。”
“不再想回去?”
“想,怎么不想,想至落泪,我想回家,我想归宿,我想爱情,会一直想下去,直到老死。”
程功说:“牢骚来了。”
她告辞。
人客一走,程真立刻挂下了脸,无比寂寥,董昕最怕她这种表情,时常劝她:“莫斯科巷战与你无关,不必忧国忧民,还有,印度地震虽是悲剧,不必背上身。”
听在程真耳中,都是讽刺语,感情日益冰冻。
有些人没有表情时似在微笑,真幸运,熟睡与死亡时予人安祥感。
程真做不到,可是在人前,她却尽量维持精神愉快。
孙毓川不知她另一面。
结了婚,结局都一样。
程真可以想象他自办公室回来,喝问伴侣:“你还没打扮好?今天这个宴会有刘公与区公,可不能迟到”,或是“这件衣服好出场面?换过它,还有,戴那套红宝石”……
是程真倔强的性格,控制了命运,她可以预言每段关系的结局。
他们最终都会铁青着面孔问:“你到底要家庭还是要自由?”
自由、自由、自由。
已经走了这么远,不愿回头。
她睡着了。
明知是梦,也无比真切,她与孙毓川在美国加州结婚,亲友都笑语,加州法律,夫妻分手,财产对分。
程真见到他的一对孩子,一口英语,神情踞傲,不近人情,不受笼络,而且,长得如袁小?一个印子印出来,从头到尾,不与继母招呼谈话。
孙毓川英俊的面目渐渐模糊,时间被公事吞噬,程真独自守在一问大屋里,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袁小?才是胜利者,因她终于脱离这个苦闷的生涯。
程真吓得魂不附体,一身冷汗。
第二天醒来,她努力写作,不出三个星期,就把小说完稿。
她问程功:“可以搬回大屋没有?”
女儿的答复:“你没发觉这间公寓风水有利写作?”
这倒是真的,那就多住一会儿吧。
小说稿厚厚一叠,程真亲自动手影印。
程功说:“一位麦幼林先生找你。”
“麦是美新社社长,”程真诧异,“咱们有过数面之缘,他干吗找我?”
“说是有事,可以把电话告诉他吗?”
“当然可以。”
下午就与麦君联络上了,约定一小时后到程真处面谈。
程真奉以香茗,麦君年纪不大,辈分奇高,程真尊重前辈。
他笑说:“原来你躲在这里。”
程真微笑,等他开口。
他指着程真放案头的小说,“中文稿真奇怪,你看,一只只格子里填满方块字。”
“可不是,粒粒皆辛苦。”
“找你呢。”
“是美新社吗?”
“开头我不敢想,前日有人托我约你,我才灵机一触。”
“谁?”
“本市新闻周刊新世界想约你写特稿。”
“我不想写那种小眉小眼的地盘。”
“为人不如为己,美新社约你如何?”
程真笑颜逐开,“麦先生,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开口。”
“会十分奔波,你将负责跑亚洲。”
“我的运程转了,满以为会派我走非洲。”
麦君只是笑。
“听说,你亦是刘伶?”
“我只是爱喝。”
“醉后打不打人,骂不骂人?”
程真不慌不忙,“那些,我都留在清醒时做。”
麦君竖起大拇指,“好得不得了,明日下午我把聘书带来,我们去喝酒庆祝。”
程真忽然打蛇随棍上,“今晚有什么不对?”
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什么话都可以说。
麦君当场说:“我请客,来,我们沿笠臣街一直喝下去,不赌什么,喝不下了请即扬声。”
程真大乐,许久没有同行家来往,与他们在一起,当然如鱼得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一则脱离游民一族,二则又有人陪她散心。
两人在车里已经论遍天下大事,自环保说到东欧国家内战。
程真道:“最近环保仔带着一个树桩游街,那棵被伐的树已经三百七十二岁,看了叫人心痛。”
“是反对克旭阔湾伐木事件引起的吧?”
程真颔首,“三百七十二年,那是元朝或之前的树啊。”
麦君很幽默,“它又不在中国生长。”
“它一定看透人情世故。”
麦幼林说:“干杯。”
身边有两个洋人亦说干杯,“这位小姐,说什么那么高兴,也陪我们谈谈。”
麦幼林搀起程真,“我们走。”
“喂喂喂,”洋人说,“慢慢不迟。”
麦君站在路边打量程真,“奇怪,行家一直赞你奇$%^書*(网!&*$收集整理漂亮,我看人却看内涵,今晚证实他们所言不虚。”
程真坦白说:“我并无致力外形,这些年来,我背已驼,眼已花,不修边幅。”
“我们再到别家试试。”
喝到第三间,两人已经很熟络,开始感慨到人生无常,必须努力寻欢。
程真吟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在异乡的酒吧间,程真忽然吟出这样的诗句来,特别有震荡感,麦幼林沉默。
半晌他说:“我已经不算年轻。”
程真??眼,“现在的标准不一样,但凡走得动,吃得下,谓之年轻。”
麦君拍拍她肩膀,“下一家。”
“我有点累了。”程真说,“我们去吃宵夜,我知道有一家火锅店,吵得头痛,又缺氧,可是非常好吃,跟我这个识途老马,错不了。”
寒冷,下大雨,店里人气雾气挤得水泄不通,可是两人记者出身,什么苦没吃过,视作等闲,耐心排队等座位,终于轮到,欢呼一声。
叫了一桌海鲜,约六人量,可是两个人居然慢慢吃得精光,真了不起,程真知道她已找回那大杯酒大块肉的日子,这三个月的悠闲假期,已成过去。
麦君走了不要紧,通讯社里必定有其他志同道合、快意恩仇的同事,想到这里,程真兴奋得耳朵都红了,桐油?终需装桐油,幸亏她有自知之明。
酒醉饭饱,程真扬手结帐,走到街上,找车子,遍寻不获,正扰攘,一个穿黑色长大衣的身形趋近。
程真呆在当地,看着那人。
那人开了手电筒,把光打在地下,原来是警察。
“两位已经喝太多,不宜驾驶,叫计程车回家吧,车牌几号,我可代你找一找。”
他们分头乘计程车回去,约好第二天见。
程真讲错地址,车子驶到大宅,幸亏赵小川仍在写功课,立刻在雨中迎进阿姨,热茶侍候。
程真喃喃道:“没这一子一女,真不知怎么办。”
她倒在床上。
第二天一早,小川接到警局电话,原来车子仍停在邻街,安然无恙,小川连忙出去将它驶回来。
程真正在梳洗,不知恁地,小川觉得阿姨脸上那股颓疲之态好似在今晨洗尽了。
“小川,恭喜我,我已找到理想工作。”
小川笑着把车匙交还给她。
“叫你姐姐姐夫出来请客庆祝。”
“我马上打电话。”
程真正欲找麦幼林,小川已经探头出窗,大声叫有客人,程真心一动,扑出去看,来人是麦君。
她在晒台上笑道:“喔唷,居然找得到这里,不简单。”
麦氏仰头看她,“不然怎么做记者?”
“这么早?”
“来看你起不起得来。”
“不然怎么做记者!”
两人相视大笑。
他们在十分钟内就签妥聘书,程真正式成为美新社雇员。
他们继而谈了一会儿公事。
麦君注意到屋内的年轻人,“是赵百川的长子吧?”
程真给他一个眼色,然后转变话题:“你们这些拿美国护照的人,无往而不利吧?”
麦君立刻说:“我与你去见同事,其中也有美国公民。”
两个人一起出门。
程真这才笑着解释:“那孩子等于是我的儿子了。”
“这件事我很佩服。”
程真忽然问:“你可结过婚?”
“无此荣幸。”麦幼林微笑。
“可有子女?”
麦幼林答:“了无牵挂。”
“孩子们至可爱至可恶,一旦产生感情,十分难舍。”
麦君有点向往,但是立刻清醒过来,“责任太大,一个人有一个人好。”
他们到了美新社分社,小小办公室共三位同事,春田明是美籍日人,阿曼达星是印度美女,讲得一口牛津英语,从前在英国广播公司任职,此外,是加拿大籍的柯达史蔑夫。
这是一个小型联合国。
程真笑问:“这里没有种族歧视吧?”
麦君也笑,“怎么没有,每一个人都歧视每个人,可是不知怎地,又相处下来,同整个世界的情况相似。”
程真拿着纸杯咖啡大笑。
“明天开始上班,”麦幼林说,“罗织到你,是我功劳。”
阿曼达听到了,在一旁笑道:“别相信他,他对每个人都那么说。”
程真问:“你几时走?”
“今晚。”
“一定是这样的吧:亲爱的人永不在你身边久留,天天见面的邻居却话不投机。”
麦君垂首,隔一会儿笑道:“你大概也对每个人说这样的话吧?”
“嘎?我需要这样做?”
麦君笑,“那么,送我到飞机场。”
“一言为定。”
阿曼达又说:“幼林,你又故伎重施啊?”
同事们那么可爱,叫程真放心。
那天,程真陪麦幼林逛名店买礼物送佳人。
程真有点担心,“阿麦,你总得有个打算,不能老是千金散尽还复来,这种钱花得冤枉,白填限,你也不小了,不能没个节蓄,我同你说,没储蓄,没尊严,一日做不动了,你才知道苦。”
麦君微笑,“没人管着我,我不懂留手。”
“快点找个固定女友吧。”
“你是毛遂自荐?”
程真怔住,“不,我的意思是,我从不与上司同事谈这种事。”
谁知麦君不加思索地说:“我可以辞工。”
“你在美新社已有二十年,别开玩笑。”
“那还得看我追求有无希望。”
程真骇笑,“老麦,别开玩笑。”
“你走着瞧吧。”
程笑不放心上,吃了一顿丰富的日本菜,把他送进飞机场,回到家打点上班的行头。
程功来看她,“我把你的小说快速邮递寄到《光明日报》给刘群阿姨了。”
“哎呀,我还需增删披阅呢。”
“刘阿姨说这样就好,越改越匠气,根本拿不出去。”
“你有无同她说我已找到工作?”
“有,她说:感谢主,随后,又来这张传真。”
程真取过看,上面潦草地写:“据悉,袁小?已与家人赴瑞士度长假。”
程功在一旁说:“我从来看不懂刘阿姨及你其他朋友的中文字。”
程真抬起头笑,“中文写熟了,可随心所欲,随意而为,不拘笔划。”
“这又不是我们的民族性了。”程功狐疑。
“中华民族是极之复杂的一个人种。”
程功感喟,“这我相信,做头脑简单的加仔幸福得多。”
程真检查衣柜,“这几套行头足可应付过去。”
程功忽然问:“你有无见到他?”
程真知道女儿指的是谁,停一停神,“没有了。”
程功坐下来,“你可记得爱嘉爱伦坡的致乌鸦诗?作家似听见乌鸦在叫‘永远不再,永远不再’。”
“他想像力很丰富。”
“我很怕永远不再这种字眼。”
“青春一过去就永远不再。”
“可怖,”程功掩脸嘻笑,“所以要出尽百宝设法留住。”
程真改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正在致力研究时间地点仪式。”她笑答。
看样子这也是一种享受,不然不会拖长来做。
第二天,程真的工作正式展开,虽云驾轻就熟,但是到底触觉有点生疏,程真心惊胆战,倘若休息一年,岂非有可能永久脱节?
头几天下班回家,只觉腰酸背痛,午夜梦回,叹息连连,唉,还做什么冯妇拼什么命,明早立刻去辞职。
可是一觉睡醒,喝几杯咖啡,力气又来了,她又更衣上班,她与阿曼达相处得很好,可是程真已过了真心结交朋友的年龄,阿曼达不会成为第二个刘群,但是她俩一样结伴逛街,对异性评头品足。
一日董昕到通讯社来找程真,说了几句重要的话离去,程真拆开他带来的巧克力招呼阿曼达。
印裔美女眼睛都亮起来,“那是谁?”
“我的前夫。”程真微笑。
“什么!你怎么会放弃那样的人才?”
可幸董昕是个可以见人的前夫,同样是离婚,合不来同过不下去是有分别的,后者凄凉得多。
程真只得微笑。
阿曼达赞叹,“你真是个神秘人物。”
程真失笑,“结过一次婚就荣升至如此高贵身份,始料未及。”
阿曼达有感而发,“在我们国家,离婚女儿代表羞耻,故此我害怕结婚。”
“谁说的?”
“亲友议论纷纷,父母抬不起头来,迁怒女儿。”
“那女子已经十分不幸,还需看尽白眼?”
“谁叫她当初没有专心选择对象。”
程真不怒反笑,“世人有哪一个可以有本事看通个人前程?”
阿曼达叹口气,但随即精神又来了,“你的前夫此刻可有女伴?”
“我并无问他。”程真微笑。
“你呢,你是否同幼林走?”
“幼林是本行一个出色人物,我愿意向他讨教学习,但不可能发展其他。”
阿曼达说:“你那样挑剔,当心寂寞。”
隔几日,程功到通讯社来找母亲,这回子,几个男同事瞪大了双眼,“那是谁?”
程真含笑说:“我女儿。”
男士们呆半晌,随即有反应:“程,我的位置近窗,光亮些,”“程,我这部摄影机较为轻巧,适合你用”……世事就是这么现实,天下的乌鸦一样黑。
已经混熟了。
程真的小说在《光明日报》刊登出来,她问刘群:“反应如何?”
刘群支吾以对:“多写百来两百篇,也许会有人评你,”那意思是,暂时并无反应,“可是,我读到你在美新社的特稿,十分精采。”
程真轻轻说:“去你的。”
就这样,程真终止了她极有可能华丽灿烂的小说家事业。
一日,阿曼达手持一张帖子说:“这是品尝香槟与鱼子酱的好机会,我们一起去。”
“是什么玩意儿?”
阿曼达说:“贵国捐款一千万给我们大学人文学院做一项研究。”
“那很好,可是我有工夫要赶。”
“陪陪我,三十分钟足够。”
你帮人,人帮你,程真只得笑道:“好好好。”
下午,寒冬,天上飘雪,酒会有点冷落,仪式很简单,不过是一方将支票交到另外一方手中。
主礼人上台,程真在台下一看,怔住。
穿着深色西装风度翩翩的正是孙毓川。
程真微笑了,呵人生何处不相逢。
一边阿曼达低声说:“我从来不知道世上有那么漂亮的中国男子。”
阿曼达对南中国海两岸关系有点混淆,这也难怪,她一向负责北欧新闻。
程真静静看着孙毓川,自觉气氛有点荡气回肠。
果然,阿曼达发觉了,“程真,你认识此人?你为何这样看着他?”
程真不语,低头喝酒。
她没想到孙毓川会下台来与她寒暄。
他落落大方走到她对面站定,“好吗?”
程真也十分有礼,“不赖,托福。”
孙毓川微笑,“我今日的头发与西装没问题吧?”
程真也笑,“我从没见过像你那么小气的人。”
孙毓川侧着头想一想,“我就是不能忘记。”
程真只是笑,半晌,她示意,“他们在等你。”
孙毓川且不理,“你可能会对我们捐助的该项研究有兴趣。”
“那是什么?”
“我们想进一步了解世纪初铁路华工的贡献。”
“那很好。”
“我知道你会高兴。”
“可是,我又是谁呢?”程真谦逊。
这时,程真目光落在孙毓川别着的襟章上,“呵,你升职了。”
孙毓川欠欠身,刚想说什么,已经有随从过来,称呼道:“孙翁——”
程真“嗤”一声笑,连忙走开,孙翁?不不不,这不是她的世界,她的选择完全正确。
她步出酒会,阿曼达追上来,“程,程,你认识那人?他为何与你谈那么久?”
程真温和地解释:“彼此是华人,闲谈数句耳。”
阿曼达笑问:“是吗,只要是同胞双方情深款款地凝视也不算奇怪?”
“你多心了。”
“别忘记我也是记者,触觉敏锐。”
“阿曼达,我从来没有小觑过你。”
“程真,”阿曼达充满狐疑,“你到底是谁,为何麦幼林天天送花到办公室给你?”
程真笑了,想一想答:“我肯定我不是狐仙,狐狸们毋须自力更生养活自己。”
阿曼达也笑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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