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志天下
当第一片雪花从布满阴霾的天空上缓缓飘落的时候，亚平宁格半岛便进入了一年当中最寒冷的季节。
虽然说，亚平宁格没有苏格尔或俄勒斯那么恐怖的冬天，但距离海边较远的北部地区，依然滴水成冰。
在过去的岁月里，除了奉命巡逻边境的那些苦命轻装步兵，再没有人肯在寒风呼啸的野外逗留，更不要说冒着严寒工作了。
然后，这时的紫兰盆地却依然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无数工人如同蚂蚁般密密麻麻的堆满矿坑和盆地。
从穿制服的军官到戴眼镜的工程师，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焦躁。在他们的连声催促下，工人们连停下来暖暖手的时间也没有。
在盆地一角，依山搭起几个高达十余米的巨大帐篷，格外引人瞩目——在一个军管的特殊矿脉旁边，有军用帐篷出现是很正常的，但吸引人目光的，是帐篷上的徽标和门前站岗的哨兵。
在一个满是法兰斯军人和矿工的盆地中，竟出现了火莲花的徽标和士兵，如果时间倒退几个月的话，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上几滴水没什么区别，只是现在，法兰斯人和圣罗马城的关系又一次出现微妙的变化。
这场雪来得很急，刚开始的时候还只是星星点点的雪粒，很快雪花就变得密集起来，让山口透进来的风卷动撕扯着，拼命的往人身上扑。
一名法兰斯工程师将险些被风吹走的图纸塞进怀里，用力裹了裹衣襟，口中咒骂着该死的天气和更加该死的天气预警系统——那些白痴从来没有预报准确过。
镜片上不停被洒落的雪花挡住，让他只能不停的摘下来擦拭，偶尔望一眼不远处火莲花军帐前的哨兵，忍不住在心底赞叹。
法兰斯人的营地就在盆地另一侧，他要换上冬装当然容易，但火莲花士兵却还穿着单薄的制服秋装。
很快地，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兵就被雪花盖满，但她们却始终保持着标准的军姿，一动不动，就像是精致逼真的雪人。
“普通的哨兵都有这样的素养，帐篷里面藏着的又是什么人物？”工程师心中想着，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听说，强忍着喷嚏会导致动脉血管破裂，如果这些士兵想要打喷嚏了怎么办？”
一个法兰斯小小工程师的心思，帐篷内外的人自然都不会知道。若是往常，唐纳或赫本都会注意到天降大雪这样的细节，让士兵们及时换装，只是，最近一个月来，他们吃住都在帐篷当中，已经好久没有出过门了。
唐纳给帐篷群设置的安全警戒距离，是三百米，没有得到授权的人只要进入这个范围，哨兵有权无须警告直接击毙。而这个安全距离，也足以让那些普通的法兰斯士兵、工人看不清哨兵军装上的标识。
她们可不是普通的火莲花士兵，甚至也不是普通的骑士，而她们胸前的徽章，明确显示出她们的身分。
圣罗马城所属神佑骑士团。
这个全由女性组成的神秘骑士团，自从三年前在圣罗马城高调亮相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在世人面前出现过。
谁也不知道她们接受的是什么样的训练，谁也不知道她们现在达到了什么样的水平，同样，谁也不知道唐纳在她们身上扔下了多少金钱、耗费了多少精力。
反正，对唐纳来说，最信任的人里除了原火莲花轻装步兵团之外，就是神佑骑士团了。
圣罗马城主祭、皇冠祭祀詹佛妮，已经向唐纳非正式的表达辞职意愿，尽管唐纳这个圣罗马执政对神殿根本没有任何权力。
詹佛妮的意思是，布兰妮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皇冠祭祀的水平，晋级是早晚的事情，圣罗马神殿没有必要再让一个外国人来担任主祭。
至于另一个原因，自然是在各国神殿的大力支持下，斯德哥尔摩神殿的主体建筑已经完成，从各神殿和维京几个城市圣坛抽调的低级祭祀，也全部到位，就缺少高等级祭祀来担任主祭了。
身为维京王国七大古老家族的一员，詹佛妮没有理由不回家去主持斯德哥尔摩神殿。不过，那也是布兰妮正式晋级之后的事情了。
此时此刻，詹佛妮就站在帐篷的外面，和其它骑士团的高级军官一起，以雪人的外形承担着周边警戒的工作。
让一个超级美女、国际顶级明星、神殿主祭来站岗放哨，这种暴殄天物的事情，除了唐纳之外，绝没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出来了。
不过，不得不说，在寒冷的冬季，让詹佛妮这个掌握着大量神圣惩戒祝福的高级祭祀负责警戒，算得上是人尽其才。
要知道，唐纳和詹佛妮初次见面的时候，因为某种不好的误会，詹佛妮在剧院后台化妆间那个小小的房间里，利用空气中为数不多的水蒸气，便将唐纳冻成了冰雕。
因此，在如今的环境和天气之中，即使侵入警戒线的是一架机甲，詹佛妮也有把握将其双腿冻住十分钟以上。
距离圣罗马城参谋部预计的法兰斯王国入侵时间，还剩不到两个月，正是在外交和军事上最紧张、最敏感的时期，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唐纳。
这种紧要关头，唐纳不在自己的城主府主持军务，却调用众多秘密力量到紫兰盆地，真是一件让各国情报机构都很想知道，却怎么也猜不透的事情。
紫兰盆地周围，有着超过五万人的多兵种部队守卫，法兰斯殖民军和火莲花精锐部队比邻而居，既怀着竞争的心态防护着外界可能发生的入侵，又彼此用猜疑乃至敌视的目光互相监视。
就算是训练最精良、水平最高的情报人员，想要在这几天潜进来探明真相，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既然唐纳和赫本、布兰妮、詹佛妮，这几个火莲花阵营的重要人物会窝在危机四伏的紫兰盆地，自然有重要的事情。
在和突厥王阿提拉的决斗中，唐纳的机甲受到极大损伤，机体的损伤率达到了百分之七十五，整个机甲千疮百孔、惨不忍睹。
要不是唐纳的格斗技巧娴熟——或者说朱庇特大神保佑，尽量躲开要害部位，估计布兰妮拿回再多的封印卡，也只能放到他的墓碑前当祭品了。
当然，机体本身就是一架轻装机甲而已，就算是烂成废铁也没有人心疼。麻烦在于，唐纳那些让人流口水的顶级装备，其损的程度同样触目惊心。
“星云锁链”断成了四截，损坏率百分之八十六；“叹息之墙”的表面都是大大小小的裂痕，损坏率百分之七十五。
至于辅助推进器因为超载，连能量喷射口都熔化了，看上去似乎还有原来的模样，但实际损害的都是内部组件，损坏率同样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除了受损最重的这三件装备之外，其它部分也无一幸免，基本上损坏率都超过机甲转换舱要求的最低限，无法重新封装回封印卡当中。
以往遇到类似的情况，机甲只能运回兵工厂，将装备和机甲强行拆开，把放置着封印卡的转换舱拆出来，再组装到完好的机甲上，退出空白封印卡。
而后面，是更加复杂的一系列工作。
要按照装备图纸维修装备，要找祭祀对解封后的封印卡重新祝福维修，要重新提升装备和封印卡的契合度……总的来说，低等级装备维护，是普通工匠和低级祭祀就可以熟练完成的作业。
但高等级封印卡的维修，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一般来说，老牌的高级封印卡都有着上百年历史，如果是家族打造流传下来的还好说，要是像唐纳或史泰龙这种到处坑蒙拐骗加抢劫得来，他们到什么地方去找图纸？
就算找到了，也不清楚当年制造的时候，祭祀是用了哪些祝福进行封印。
不过，对唐纳来说，还有比这更麻烦的事情。
在那场惨烈的决斗当中，他机甲的转换舱也受到致命的伤害，就算是装备修复如新，解封后的封印卡依然无法从转换舱当中取出来。
转换舱是朱庇特大神亲自赐予人类的技术，经过几百年的研究，无数祭祀绞尽脑汁也没有参透其中的奥秘。
人类可以按照大神给予的技术进行批量生产，但那些金属和塑料、陶瓷制品组装到一起后，为什么会出现神奇的变化，就是谁也不明白的事情了。
如果强行打开转换舱，里面的封印卡就会变成空白卡片，原有的装备不但无法再次封装回任何封印卡，而且还会失去原有的属性，变成普通的破铜烂铁，这样的结果是唐纳宁死也无法接受的。
因此，唐纳他们之所以会守在紫兰盆地，就是在想尽办法修复机甲。
唐纳是最优秀的机甲整备师，不过，对于机甲和装备的生产制造却一窍不通。幸好，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是一文不名的穷小子了，他的手上有大把的资源可以调用。
在帐篷群中，聚集了二十余名顶级工匠、设计师。他们来自泰戈家族下属企业、圣罗马城所属企业，及南方集团军所辖地区的军工企业和军事研究院。
本来，菲真儿还想在全国范围内征调或绑架高级设计师，只是考虑到保密因素再加上时间实在不允许，这才作罢。
当然，机甲的维修离不开高等级祭祀，但这个因素完全不在唐纳的考虑范围之内，别说圣罗马神殿的其它祭祀，就连詹佛妮也没有参与实际工作，所有需要祭祀完成的任务，都由布兰妮一个人完成。
詹佛妮的工作只有两样：一个是站岗放哨，一个是在布兰妮耗费的心力过巨时，用神圣痊愈祝福帮助她消除疲劳。
自从詹佛妮对唐纳保护不力，导致他和赫本身受重伤之后，好强的女孩在最近几年苦苦钻研神圣痊愈祝福系的祝福，达到了无愧于皇冠祭祀称号的水平，这次还是
第一回公开展示。
只是唐纳等人既不熟悉祭祀们的专业知识，注意力也没有放在这些无关的事情上面，让詹佛妮颇有点明珠暗投、抛媚眼给瞎子看的感觉。
但，这的确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就连詹佛妮本人也只是在心底骂了两句，就把心神放在布兰妮的工作进展上。
从专业的角度看，布兰妮的工作分成几个方面：
一、在转换舱内，特别是在严重受损无法运转、无法修复的转换舱内，直接修复解封后的封印卡。
二、不启动转换舱，直接提高装备和封印卡的契合度，将受损后修复乃至没有修复的装备，直接与封印卡匹配，直接封装。
三、改变转换舱的工作属性，将封印卡从转换舱中强行拆出。
成功完成这三项工作中的任何一项，都足以让布兰妮成为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祭祀之一。
如果不是对朱庇特大神的虔诚到了令神明无法忽视的程度，如果不是对转换舱和封印卡的原理，了解到专家乃至大师级别的水平，如果不是有着超越皇冠祭祀甚至不逊于圣主祭祀的祝福能力……
无论是谁挑战这三项无法完成的任务，只能是不自量力的体现，会成为全世界神殿体系的笑柄。
詹佛妮相信，就算是现任的三位圣主祭祀猊下在这里，也只能用不确定的口气说：“我试试看。”
而布兰妮，却拍着单薄也不算丰满的胸脯说，对唐纳斩钉截铁般说：“相信我，我能做到，我会给你一架完好无损的机甲。”
看着她凝重而认真的神色，没有人敢怀疑她的保证。
这意味着，在群敌环伺的紫兰盆地，他们将亲眼目睹一个不亚于神迹的奇迹诞生。
或者说，如果布兰妮完成了这些工作，本身就是一个神迹。
“我们在见证历史呢。”雪花覆盖下，没有感觉到一丝寒意，甚至本身比冰雪还要寒冷的女孩，用这个念头安抚着自己快要失控的耐心。
的确，见证历史是一件让人很激动的事情，但如果只能单纯的见证，而不能在历史当中留下深深印迹的话，对于詹佛妮这种习惯了被崇拜、称颂的人来说，实在是太痛苦了。
“我们只要守在这里，为布兰妮妹妹加油就够了。”
在帐篷当中，守着温暖的电暖炉，捧着冷却到十六摄氏，口感正好的起泡葡萄酒，唐纳从身体到神态都恢复了懒散而又充满自信的样子，没有一分躲在卧室当中舔舐伤口的凄惨模样。
帐篷内流动着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赫本正在野战用炉灶前紧张地忙碌着，听到某人不负责任的话语，她将手中的铁铲用力地铲动着平底锅，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还有脸说！看看布兰妮妹妹，这段时间瘦了一圈，她每天耗费的心力，比你一辈子都要多，难道你就不能想出点有建设性的办法吗？”
“小心点，那是顶级的松露！你知不知道，要在三天内把它从法兰斯运到这里，需要耗费多少心力？比你一辈子消耗得都多！我一直想方设法的帮她补充营养，难道做得还不够吗？”
赫本高高举起铁铲，看上去很想将锅中的菌类拍成粉末，最后，铁铲还是“当”的一声砸在了灶台上。
“二十多天过去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和阿提拉、拿破仑还有史泰龙做的约定，但是，你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布兰妮妹妹修好机甲之上，会不会太冒险了？”
说着说着，赫本就忘记了和唐纳生气，忧虑的说道：“万一，布兰妮妹妹没有成功，或者在成功之前就累倒了怎么办？
“尼古拉斯和杰克逊都能够在战争到来前恢复状态，我们火莲花的整体实力在根本上没有减弱，至少，保护好亚平宁格半岛是没有问题的，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赌博？”
唐纳凝视着玻璃杯上自己被酒浆映红的倒影，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像一个政客那样，躲在安全的城主府里，眼看着下属们去冲锋陷阵，去流血牺牲？”
“你并不是从最开始就拥有这么多高等级封印卡的！就算凑不成全套的封印卡序列套装，有布兰妮妹妹给你带回来的几张封印卡，你再从我们的收藏里选择几件，一样可以横扫大陆！”
“你说的没错。只要有一件圣器级武器，我就有信心打败世上绝大部分的王牌驾驶师，可是，阿提拉怎么办？紫兰盆地怎么办？”
“我们缺钱，可我们首先要面对法兰斯人的军队，就算是占领了紫兰盆地，得到钻石，一时半会也换不来钱啊！事情总要分轻重缓急的。”说着说着，赫本又拿着铁铲敲得叮当作响。
“菜做好了，你要是不想让布兰妮吃烧焦的松露，就先专心做菜吧。”唐纳岔开了话题，但停顿片刻后，忽然又说道，“这些话是谁让你告诉我的？”
赫本已经将菜盛到了玻璃盘中，听到唐纳的话心里一惊，手一松，盘子摔在了地上，需要耗费赫本一辈子心力才能从法兰斯运到亚平宁格的顶级松露，散落一地。
“谁也没有跟我说，是我自己想的。”
“别傻了。”唐纳苦笑一声，“菲真儿、碧昂丝或者是杰克逊。这种话，只有他们三个人才说得出来。
“菲真儿是心疼我和布兰妮，而碧昂丝和杰克逊是对我的信心不足。至于你，赫本，你不会这样想的。这么多年来，你对我的信任并不比布兰妮差。”
赫本愣了一下，觉得心中五味杂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我一定要等待布兰妮成功的原因之一。他们，也就是火莲花中层的很大一批人，对我的信心动摇了。
“一直以来，我总是以不败的形象出现在他们面前，我是可以塑造奇迹的人，所以他们放下身段，追随我这么一个二十来岁的新晋小贵族。
“但我在这次的惨败中，让他们对我产生了怀疑，对我们的目标和前景产生了怀疑，对火莲花产生了怀疑。”
“不会的……”赫本急切的想解释什么。
“伊莎贝尔的情报是直接给我的，只有一份。”
唐纳打断了赫本的话，“所以，我需要一个奇迹，我需要让所有人重新拾起对我的信心和信任，我需要重新给他们希望。
“我注定不能像兰斯若那样成为一个优秀的统帅，那么我一定要在世人心目中留下不败的印象。”
酒杯反射的灯光映得唐纳眸子里熠熠生辉：“从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来。我一定要打败阿提拉，一定要获得‘天国神辉’！”
良久，赫本点头道：“我相信你，可是，布兰妮妹妹……”
“你不用担心她。”唐纳靠回沙发上，懒洋洋的说道，“朱庇特大神对她的青睐，不是你能想象的。
“你要知道，我是一个屡次违反骑士守则的人，从小没有树立起对大神的敬畏之心。但是，为什么圣主祭祀们对我青眼有加，朱庇特大神还给了我那么多的恩典？”
两次神恩降临、神赐机甲名称、圣罗马神殿的神迹、圣山神像、对摩根家族前族长丹拿的神罚……还有，诸如布兰妮、尼古拉斯、杰克逊等等一时俊杰对唐纳的效忠。
这一切，有一两件放在别人身上，已经算是大神对他的宠爱了，偏偏唐纳一个人垄断了最近几年来所有大神降下的福泽！
可是，唐纳算什么东西？除了顶级的机甲整备、作战技术之外，他一无所取。懒惰、贪婪、好色，暴虐、违反骑士守则的罪状可以写满一架机甲外壳。
这样的人，难道说朱庇特大神不该用雷霆把他劈成灰烬吗？
“大神照顾我，只是因为我是布兰妮妹妹的守护者而已。这几年来的历史，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主角？错了，布兰妮才是朱庇特大神派到人间行走的使者！”
唐纳压低声音，偷偷的说：“布兰妮妹妹至少是个下凡的天使，就算有人告诉我，她是朱庇特大神最溺爱的公主，我也不会意外的。”
赫本听呆了：“你是怎么知道这种消息的？就算有神谕，也会是神殿的最高机密，只能是三位圣主祭祀猊下才能接触吧。”
“我猜的。”
一声惊雷在紫兰盆地上空猛地响起，冻得瑟瑟索索的人们都不解的向天空看去。
“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打雷呢？”
大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即便钻石矿脉的工人们不分昼夜的清理积雪，工地上还是覆盖了厚厚一层冰。
第二十位车祸受害者出现后，生产还是被迫停止运行了。在整个雾裙山脉都被冰雪笼罩的情况下，矿脉下清理出的岩石和积水不能顺畅排除，而积压下的工作，也足够他们忙碌到冬暮节来临。
冬暮节前后，兰斯若实际控制下的法兰斯，将对奥匈利亚王国发动攻击，预计以两个集团军的兵力，在一个月内攻打到都林城下。
这是尼古拉斯的参谋部和伊莎贝尔的情报部，所联合给出的结论。
冬暮节前后，唐纳的大部分装备将维修到损坏率百分之三十以上，可供布兰妮进行封装的实验。但个别装备，比如星云锁链，设计师和锻造大师们依然没有研究出它的内部机构，无法顺利修复。
这是布兰妮领衔的维修团队，所做的报告。
冬暮节前后，正统的奥匈利亚王国皇帝陛下，将发动全面攻势，彻底消灭波希米亚公国的军事力量，以此震慑其它公国。
如果菲真儿大公依然执迷不悟，马泰尔四世陛下将不再顾惜亲情，借着大胜之余威，转战亚平宁格。
“大军一至，土鸡瓦狗，顿成齑粉。”这是沃伦王子在公开演讲中的豪言壮语。
冬暮节前后，如果唐纳仍然拒不接受拿破仑或阿提拉两人中任何一人的挑战，史泰龙为总司令的法兰斯远征殖民军，将宣布和圣罗马城势力为敌对关系，配合法兰斯本土军队发动进攻。
这是史泰龙派人送来的最后通牒。
唐纳用铅笔在日历上画了一个图案，冬暮节那天本来用表示节庆的红色标记，现在被黑色骷髅头盖住了。
“冬暮节吗？他们还真能沉住气啊，尤其是我们的皇帝陛下，一个小小的波希米亚公国，我手下三大骑士团随便动用一个，就能够将它打烂一百遍，他居然用了这么久的时间，还是僵持状态！
“神啊，能不能给沃伦王子一点点力量，让他别这样窝囊呢？”
自从上次唐纳开朱庇特大神的玩笑之后，赫本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冲上去便堵住了唐纳的嘴巴。
“你又乱说，难道不怕天上打雷吗？你没有看伊莎贝尔和尼古拉斯联名做的报告吗？沃伦王子可能早就和波希米亚公国达成了协议，他们所谓僵持的军队，只是在防范我们和南方集团军。
“如果拿破仑和史泰龙真的和我们翻脸，沃伦会带着两个集团军从背后进攻南方集团军辖区，波希米亚公国的军队就是前锋！”
唐纳冷笑一声：“不是凭借绝对的实力，而总想用取巧的办法来保存实力，所以我总是看不起他。
“给尼古拉斯送去我的命令，让他自行选择合适的时机，在一周之内，施行‘我志天下’行动。”
“是！”赫本兴奋的脸上泛起潮红。
“我志天下”，是火莲花集团军总参谋部制订的若干个战略计划之一。
排除其中佯动、诱敌、后勤保障等等内容，其核心目标，就是集中最强而有力的部队，用最短的时间，不惜代价的围歼沃伦王子殿下手中装备最好、最忠心的两个军团，并寻机进逼都林。
这是总参谋部制订并报给两个集团军的最高领导机构——联席会议批准，秘密筹备了一年多的行动。
作为唐纳的亲卫、情人，赫本实际上还担当着工作秘书和生活秘书的职责，绝大部分需要唐纳签字确认的文件，实际上都是赫本代劳的。
所以，她对于“我志天下”这个行动，早就很熟悉了，但在确认这一行动开始时，她还是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
“我志天下”行动，开创了以唐纳为最高将领、火莲花部队创建以来的若干个第一，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这是第一次由唐纳主动发起的战争。以前唐纳虽然战功赫赫，但他遇到的争端基本上都是被动的，是别人欺负到他头上，或者是服从上级命令、帮助朋友……
总之，仔细想来，堪称战争狂的唐纳居然从来没有主动挑起过争端，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首先，这是第一次由唐纳发起的、动员一个集团军以上兵力进行的大规模战争。
唐纳自己也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个人作战无敌，指挥一个小队可以消灭一个中队，指挥一个连可以消灭一个团，但若真的让他指挥一个师，可能会被对手一个团分割吃掉……
所以，每次总参谋部在制订军以上级别作战计划时，总要费尽心思找一些不需要唐纳亲自指挥的理由。
因而迄今为止，付诸实施的大规模战争总数为零。
再则，这是第一次没有唐纳参与的、对火莲花有重要影响的行动。
唐纳的形象，与其说是一个优秀的将领、合格的政治家之类，还不如说他更像一个骑士小说中的主角。
他总是喜欢冲锋在前，充当一个执行者而不是指挥者的角色。可以想见，如果不是唐纳的机甲受损不能参战，如果不是法兰斯人在热那亚海港上的势力牵制着，他一定会充当前锋，第一个杀进敌阵。
这次的“我志天下”行动，以菲真儿大公殿下为旗帜的势力，第一次鲜明的表达要掀翻沃伦王子统治，夺回皇位！
即使在圣罗马城降临神迹的时候，菲真儿也只是公开先皇的遗嘱，而没有明确的提出履行这份遗嘱的要求。
韬光隐晦了这么久之后，她终于聚集起足够的力量，可以堂堂正正的向世界各国提出自己的主张了。
最后，这次行动，是南方集团军和火莲花集团军的第一次联合行动。
也是火莲花轻装步兵训练基地建成后，对学员的第一次考验，亦是尼古拉斯和杰克逊这对火莲花双璧，第一次单独领军，展现他们除了机甲格斗之外的才能。
这个有着非凡意义的计划，就要付诸实施了，赫本怎么能不兴奋？
尽管她不能亲自参加，可一想到十万喷涂着火莲花徽标的机甲排成连绵的数组，去夺取原本就应该属于他们的东西，赫本可以想象，那些姐妹们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们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赫本压根就没有怀疑过这个计划会失败，即便没有唐纳，恢复原有水平的尼古拉斯和杰克逊，也将是不可阻挡的世界级猛将，而且有他们指挥大型部队，有南方集团军总司令达伽玛将军坐镇后方，赫本应该更放心才是。
但这样的绝密情报，就算是用专用的通讯线路也让人不放心。赫本安排一名唐纳的亲卫赶回圣罗马城，当面向尼古拉斯传达。
当然，从程序上来说，唐纳的命令应当有菲真儿殿下、达伽玛将军的附属签名才能生效。不过，他们两人在批准行动计划之后，早已将选择实施时机的权力授权给唐纳。
只要尼古拉斯启动相应的密码，就可以依照不同的权限，向全军同步传达内容各异的命令。
剩下的，就看他们了。
亲眼看着那名亲卫在一个连的仆从兵保护下远去，赫本才返回帐篷：“唐纳，命令传达下去了。你怎么……看上去不太高兴？”
唐纳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目光游移，面色阴沉。
“你的愿望就要实现了，有什么好担心的？难道说，你怕尼古拉斯他们完不成任务？”
唐纳摇摇头，挤出一丝微笑：“他们来执行，要比我自己执行还可靠，怎么会担心他们？我只是在担心自己。”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赫本立刻紧张了起来。
拉住女人被冻僵的小手，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她，唐纳自嘲的笑着，“是我多虑了吧。虽然我们的财力不足，但用几年来囤积的物资打一场战争还是能够支撑下来。
“只要歼灭了沃伦王子的主力部队，其它零星部队是不敢对亚平宁格半岛发动反击的，何况我们的要塞初具雏形，也不怕人攻打。我觉得，尼古拉斯和杰克逊顺利进军，打到都林城下的可能性很大。”
赫本不解的问道：“那你为什么还担心？”
唐纳依然没有回答赫本的问题：“没有军队，沃伦王子的实力便不足为虑。我们在都林城内潜伏的人员挟持住王国的内务部官员，用真正的先皇遗嘱逼迫他们修改中央数据库的权限，将其转移到菲真儿身上。
“至少从法理上，菲真儿便成了奥匈利亚王国的女皇，处于观望中的贵族便不敢和我们两大集团军抗衡，至于其它几大集团军，也只有铁托王子带走的人还有一战之力。只是，他们会在法兰斯人入侵的时候挑起战争吗？”
赫本的眉头皱了起来，唐纳说的都是对他们有利的一面，但她不明白为什么唐纳还要担心，刚要再问，一个疲惫的声音在帐篷门口处响起：“唐纳哥哥，难道说，你失去了你自己的位置？”
“是啊……”唐纳长长的叹息一声。
“布兰妮妹妹，今天的工作完成了？你先喝杯咖啡暖暖身子，有刚刚出炉的曲奇饼，要是饿的话就先吃几块，晚饭马上就好。”
见布兰妮一如既往的带着心力交瘁的样子回来，赫本心疼得要死，从唐纳手中抽回手，就要去张罗晚餐。
“不急，刚刚让詹佛妮姐姐使用了几个祝福，我现在还不是很饿，先和唐纳哥哥聊一会天吧。”
女孩将酒杯从唐纳面前的案几上取走，接了杯热咖啡递过去，“唐纳哥哥，你刚才和赫本姐姐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唐纳亲吻了一下女孩冰凉的额头：“你明白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会明白的。”
布兰妮冲着赫本吐了下舌头，让赫本心中的一丝丝不快化做烟云，这才转头回吻爱人，“其实，你原本的意思，是想在‘钻石风暴’行动成功之后，等尼古拉斯哥哥回来，马上便开始‘我志天下’吧？”
唐纳一怔：“这……你也能猜到？”
女孩骄傲的微笑着：“唐纳哥哥，我不是那个刚刚从神殿出来，到你的轻装步兵师当祭祀时的小女孩了。
“其实你也明白，对于集团军级别乃至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大规模战争，个人的勇武可以在一时一地起到作用，但在战争本身的胜负天秤上，却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筹码。
“所以，等到‘我志天下’及后面的‘坚城’、‘怒放的火莲花’行动，你起到的作用就很有限了。”
唐纳默然点头，算是认可了布兰妮的话。
“就算你又打败了若干王牌驾驶师，那又怎么样？不过是在你面前的战败者名单上再添几笔而已，你已经不稀罕这种胜利了。作战计划不是你制订的，军队不是你指挥的，而胜利果实……也是菲真儿姐姐来享受。
“所以，你在担心自己，你在火莲花中的地位和作用被削弱，甚至逐渐的被人们遗忘。是不是这样呢，亲爱的唐纳哥哥？”女孩脸上笑容依旧，可话中的尖锐刻薄，却让一边的赫本都有些心悸。
唐纳眼中闪过一丝阴影，黯然点头：“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等尼古拉斯回来，不等杰克逊他们恢复到最佳状态，就强行推动‘钻石风暴’行动。
“其实我想告诉大家，我依然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至少，这些战役和行动的资金，是我提供的……但没有想到，我失败了……”
“所以，你才那么难以接受这次失败，才会像一个承受不了打击的孩子般躲起来，才会因为我带来的封印卡、因为情况有了转机而兴奋到中风的程度。”布兰妮依然针针见血的说着诛心之论。
看着女孩脸上笼罩着公式化、被唐纳用“神棍”来形容的笑容，赫本觉得手上的凉意在向上蔓延，一直蔓延到手臂、肩膀、脊背。
这还是他们的布兰妮妹妹吗？还是那个对唐纳百依百顺、一切为了唐纳的女孩吗？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布兰妮身上的神圣气息让她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彷佛没有看到布兰妮的变化，唐纳闭着眼，鼻子似乎被什么堵住了，连简单的一句话都说不清楚，“你说得没错，事实证明，我不适合在这个位置上。”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冰冷，“最重要的是，你对我也失去了信心。虽然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我在巴瑞神殿学习的日子，你一定翻来覆去的想过很多遍吧？
“你相信我的能力，相信我对神的虔诚，相信我很快就能成为皇冠祭祀，甚至成为神殿历史上最年轻、同时也是唯一的女性圣主祭祀，于是，你认为，我离开你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唐纳猛地睁开眼睛：“我没有，我从来没有这么说过！”
“你只是没有说过而已。你身边和不在身边的姐姐们，哪个不是爱你爱到极点、甘愿为你付出一切？你却不肯答应和任何一个人结婚。
“明明菲真儿姐姐是最合适做你新娘的人，你也很清楚我们都会接受这个结果，可是，你最先明确拒绝的就是她。为什么？”
“为什么？”唐纳茫然的反问，不知道布兰妮怎么把话题从她自己转到了菲真儿身上。
“因为你不想当奥匈利亚王国的亲王，你不想让人们说，你是凭借着菲真儿姐姐的关系，才得到那么高的位置！”
布兰妮电磁炮般的连续轰炸突然中断几秒，然后抛出一个让赫本不想也不敢再听下去的问题，“唐纳哥哥，我和姐姐们，没有和你亲热过的只有两个人，就是我和菲真儿姐姐，为什么？”
为什么？
唐纳想了半天，才含含糊糊的说：“她忙……你还小……”
“赫本姐姐第一次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多大？菲真儿姐姐在城主府住过多少个晚上？这样的理由，你能够骗过自己吗？”
唐纳突然一改方才的低沉样，重重拍了一下案几，身体挺直起来，厉声喝道：“那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布兰妮乔装良久的专业表情终于融化了，“傻哥哥……因为我们两个人未来的地位都比你要高，你的自尊心让你不肯落下依靠女人上位的话柄，你的自卑又让你害怕和我们在一起。
“唐纳哥哥，如果你放下没有必要的自尊，抛弃没有必要的自卑，扔掉没有必要的虚荣，你会有今天的忧虑吗？”
唐纳呆住了。
赫本也呆住了。
布兰妮妹妹……是一个大人了。
仔细想想，布兰妮说的有道理。在上学的时候，唐纳敢勾引身为老师的莎朗；刚刚进入军队，他就敢对顶头上司阿妮塔施暴，唐纳一直是一个色胆包天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自始至终都躲避着布兰妮和菲真儿？
要知道，布兰妮主动向唐纳献身不是一次两次了，刚开始的时候唐纳确实觉得她还小，可现在她已经是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至于菲真儿，她留宿圣罗马城城主府的时候，赫本都会躲回自己的卧室，给唐纳他们留出足够的空间，可唐纳总用各式各样的理由躲开。
这些都是偶然的吗？
一直以来，唐纳都以自信满满的形象对人，从来没有人从他傲气的外衣下，看到其中埋藏的自卑种子。
帐篷内沉寂了良久，只有咖啡壶自动加热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唐纳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难看，恼羞成怒的气势用比爆发时还快的速度消散了，他的嘴唇不停颤抖，眼看又要陷入情绪低沉的边缘。
布兰妮突然轻声问道：“唐纳哥哥，我从巴瑞赶回来见到你，我问你，在赤裸的我和封印卡之间你会选择谁。那么，你有没有问过自己，在朱庇特大神和你之间，我又会选择谁？”
“你会选择谁？”
是给了布兰妮一切、让她拥有亿万人之上荣耀的大神，还是她从小就深爱着的、永远无法放弃的唐纳哥哥？
唐纳突然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用力抱住心爱的女孩：“布兰妮妹妹，谢谢你，谢谢你！我这一生，最大的收获不是‘天国神辉’，不是辉煌的战绩，而是你，是你们！”
在唐纳坚强有力的怀抱中，布兰妮微笑着，泪水流淌了下来。
赫本走过来，将他们两人抱在怀中。
她知道，她的唐纳，那个战无不胜的唐纳终于回来了。
晚餐充满着焦糊味，但是三人吃得很香。
一直到用餐结束的时候，赫本才忍不住问：“布兰妮妹妹，你什么时候变成了心理咨询师？”
女孩得意的笑道：“你忘记了，其实每一个合格的祭祀，都是一个优秀的心理咨询师。在我们无法使用祝福的时候，用语言帮助患者缓解痛苦或劝慰人振作，本来就是工作的一部分啊。”
唐纳高举起右手：“我是患者！”
“你才不是患者，你是英雄！”布兰妮拿起餐巾，用优雅的动作擦擦嘴巴，“刚才我忙于给你治疗，忘记告诉你一个消息。
“我感觉，我可以在装备损坏的情况下，直接封装回封印卡，再用完好的转换舱解封出来，所以——”
“所以？”唐纳把叉子塞到了鼻子里。
“所以，一周后，你就能驾驶机甲，迎接任何人的挑战了。”
布兰妮的话音未落，唐纳和赫本便欢呼着跳了起来。他们清脆的击掌，然后转过身，有默契的扑向布兰妮，将她按倒在地。
“臭丫头，居然忍到现在才说！”
在喷涂着火莲花标志的帐篷外，詹佛妮听到一声嚣张的咆哮隐隐传来。
“什么不败战神拿破仑，什么突厥狼王阿提拉，什么摄政王兰斯若，放马过来吧，我等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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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行机甲 206 远征(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