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杀手独憔悴
“蹬、蹬、蹬……”一阵脚步声响起,三个人风尘仆仆、身上雪花犹未抖落,匆匆走上楼来。这三人一人手上握着一把刀,一人腰间佩着一把剑,另一个人却是赤手空拳,须发都已经花白,但每个人的腰都挺得笔直,毫无老态。人心不古,年纪越大反而越不服老的人并不少。这世间的人本来就很奇怪,有的人明明还很年轻,却整天故意装出老气横秋的样子,告诉别人自己已经成熟,曾经饱经风霜,有的人明明已经老了,却偏偏不肯承认岁月无情。
一个靠向南面窗户独斟自酌的青衫老者看见他们,立刻推几而起,拱手抱拳,笑道:“三侠果然如期而至,来来,快请坐。”
他身材颀长,颌下一绺长须无风自动,神情洒脱而风雅,但眉目之间却略显淡淡忧愁。
那握刀老人回揖一礼,笑道:“风雪阻征途,海总镖头,希望老夫三兄弟来得还不算太迟。”
“三位大侠侠义为怀,仁义为先,听说兄弟镖局出了事,立即就日夜兼程、不辞劳苦地赶来,实在让兄弟感激不尽。”
握刀老人笑了笑,说道:“咱们这些老骨头,都快入黄土了,还提那些虚名做什么?”
“‘武林四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可是历久不衰的老字号啊,张大哥何须自谦?”
“‘金狮镖局’海东来海总镖头的威名,几时又比‘武林四侠’逊色了?”握刀老人忍不住大笑起来,但笑声突然停顿,只见他神色黯然,叹道,“四弟失踪已有多年,这‘武林四侠’的字号,只怕早已被江湖上的朋友遗忘了。”
原来这握刀老人正是昔日声名显赫的“武林四侠”之首“刀侠”张子敬,那佩剑老人是“剑侠”刘公明,那赤手空拳的老人是老三“拳侠”赵玉刚。
提起老四“鞭侠”方天星,每个人都难免有些黯然神伤,海东来也叹道:“如果方四侠今天也在这里,那当真是再好不过。”
四人相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
“海总镖头,贵镖局所失之镖,现在追回来了吗?”张子敬低声问道。
“此事相当棘手,若非如此,兄弟又岂会请三侠亲自出马,援手相助?”海东来摇头道。
“据说此镖是朝廷贡品,要是追不回来,贵镖局岂非……”
“非但镖局的金字招牌砸了,而且还将家破人亡。”海东来苦笑道。
“难道到现在也还没有眉目?”
“据龙七先生说,这一次劫镖之人得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本来龙七先生追踪术独步天下,但现在,他也是束手无策。”
“有‘神捕’龙七亲自护镖,竟然也没能保住?”
“那人武功高不可测,怪异无比,据如龙所说,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以龙七先生的武功,可以接下那人几招?”
“最多十招。那天他与如龙两人联手,也只不过和那人纠缠了二十几招。”
“据说龙七是韩大少的传人,当年韩大少的刀法冠绝天下,龙七居然连十招都接不下来?”张子敬愕然道。
“那人武功古怪,绝非中土各大门派的其中一种。据龙七先生的回忆看来,那人应该来自扶桑,也许……是当年的川岛狂人一脉。”
三侠竟一齐悚然动容道:“川岛狂人?”
海东来脸色阴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张子敬道:“龙七不过年方三十上下,莫说不认识川岛狂人,就算见过,只怕也早已忘记,他怎么能确定那人是川岛狂人一脉传人?”
海东来摇摇头,没有回答。
“龙七呢?此事关系重大,他怎么不留下来一起商量对策?”
“失镖以来,他一刻也不曾合过眼,此刻正和如龙出去寻找线索。”海东来眉头紧锁,低声道,“只要找到一个人,就有希望追回那东西。”
“什么人?”
“江湖上传说中最可怕的杀手……”
海东来还没有说完,张子敬立即接口道:“是不是‘一刀两断’任我杀?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第一次失镖,就是他仗义援手夺回来的。可是现在,他已经离奇地失踪了,他的失踪,也正和那东西有关。那人劫镖之后,曾经留下话来,说可以从他手上夺回那东西的人,只有任我杀。但任我杀赴约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龙七先生已经寻找了五天,但一直都没有消息。”
说话间,又听楼梯“咚咚”直响,一个满身血迹斑斑的中年大汉狂奔而来。
海东来脸色立即变了,失声道:“如龙,发生了什么事?”
司马如龙嘶声道:“师父,那人就在……外……面……”
北风如刀,雪花如练。风雪之中,如洗的长街上,一人孤鹤般傲然伫立,仿佛已与夜色溶为一体,他的目光虽然有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却流溢出一种浓浓的杀气。
海东来和“武林三侠”竟似不能抵御那人的杀气,驻足不前,像四根木桩被钉在那里。
“哪一位是‘金狮镖局’的总镖头海东来?”那人沉声问道。
过了很久很久,海东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道:“我是!”
“你终于来了。”
“你应该知道我是为了什么而来。”
“没有人可以从我手里把那东西抢回去。”那人摇摇头,声音自信而坚决,“任何人都不能。”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走‘万劫重生’?你可知道,那是朝廷贡品,你这么做,就是以身试法……”
那人大手一挥,冷冷道:“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废话,我来这里,只为打听一个人。”
“谁?”
“一个杀手。”
“任我杀?”
“不是他,我要找的人是他的朋友。”
“他的朋友很多,‘金狮镖局’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朋友。”
“你们也配做他的朋友?可笑!荒谬!”那人冷笑道。
海东来脸色一变,沉声道:“难道你认为我们不够资格?”
“连我都不可能成为他的朋友,你们又算什么东西?”
“谁才有资格?”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才是他真正的朋友,他就是‘杀手无情’青龙燕重衣。”
海东来诧然道:“燕重衣?你在找他?”
那人点头道:“听说他已经到了金陵。”
“我已经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淡然响起,不知何时,长街上竟已悄然多了一条人影。
燕重衣远远地站在另一边,如此孤独,又是如此的冷傲。他似乎不屑与人群为伍,又仿佛有些害怕和这世上的人太接近。他头上的斗笠压得更低,别人甚至已不能瞧见他的嘴唇,只能感觉到他的冷漠。
那人仿佛也已被燕重衣的出现所震慑,竟久久不能说出一句话来。
燕重衣冷冷道:“你在找我?”
那人暗暗吐出一口气:“我在找你。”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任我杀唯一的朋友,而他恰巧是我的敌人,他是我这辈子最尊重的敌人。”
“他现在在哪里?”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问道。
“你已经不必再去找他,他绝不会再见到认识他的人。任我杀已经不再是从前的任我杀,没有人能够认得他,就算你找到了他,他也不会承认的,因为……”那人说到这里,忽然闭上了嘴。
燕重衣冷冷道:“说下去。”
“他活得很痛苦,比死还痛苦,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
“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相信。”
那人又闭上了嘴,当他不再说话的时候,那就表示,他已经不愿意再谈论这件事。
“你不说,就别走。”六个字,简短而有力,仿佛六把冰冷的利剑,每一剑都刺进了那人的骨髓。
刹那间,那人竟感到有一种透体生寒的凉意从背脊迅速窜上头顶。他忽然仰天大笑,冷冷道:“我要来就来,要去就去,这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拦得住我?”
笑声倏然停顿,一支离弦之箭突然飞射而出,穿过风雪,溶入了夜色。洁白的雪,依然漫天飞舞;深沉的夜,依然黑如泼墨。但那个人却已经不见了。
那个人,仿佛只是一片云,来时不着痕迹,去时只留记忆依稀。
燕重衣已经在黑夜的风雪里伫立了很久,由始至终,他仿佛根本就没有移动过,斗笠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
雪在风中不断飞旋飘洒,而他的思绪也正如这雪花随风流转:“这人是什么人?他还未曾出手,我就已无法抵御他的杀气,他的武功究竟有多么可怕?任我杀呢?他在哪里?是否真的如那人所说,他活得比死还痛苦,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
任我杀的确活得比死还痛苦。他躺在一个屋檐下,卧在铺满了雪花的台阶上,虽然还有呼吸,但整个身子几乎都已被风雪冻僵。凌乱的头发发出一种刺鼻的恶臭,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的脸庞。他已无力去拨弄头发,因为他现在就快死了,饥饿和寒冷,病痛与内伤,就像一个恶魔,正在一点一滴地吞噬他的生命。
他的手指已不能抽动,心跳仿佛已渐渐微弱,呼吸却显得有些急促。他连咳嗽的气力都没有,只能像一条死狗,蜷缩在雪地里,静静地等待着死亡。也许,天亮之后,这户人家就会发现他。但那个时候,他们看见的只不过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他们会怎样处理一个死人?把他抛到荒野里一饱那些游荡的野狗之吻?还是会偶发善心、破点小财,以草革裹尸,为这个素不相识的乞丐堆起一片黄土?
一阵狂风刮起,吹开了他凌乱的头发,露出了他的脸,那双曾经忧郁、冷漠的眼睛,再无光华。
人在濒死的时候,往往都会想起一些往事,快乐的,忧伤的……他突然想起了曾经的辉煌,昔日的胜利。只可惜人死了,过往的一切就灰飞烟灭,这世上的快乐和欢笑,是注定不属于他的。明天伊始,还能有谁会想起,曾经有一个名字叫做任我杀的杀手来过这世界?蝴蝶飞不过沧海,只因它留恋红尘,灵魂便也徘徊着,逗留着,不愿离去。可是他呢?生既无欢,死也已无惧,但他的心中却难免残留着一丝丝遗憾。
他想起了朋友。他的朋友并不多,但每一个朋友都是他用生命和真情换来的。朋友就像一盏灯,点燃了他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
最后他又想起了欧阳情。想起这个女人,他突然感到呼吸居然顺畅了许多,他仿佛看见了生命之灯,灯火已复燃!生命总有奇迹,他并没有完全绝望。
“只要一滴酒,我就可以活下去。”
可是在这个冰天雪地的黑夜里,有谁知道他的处境和存在?又有谁会给他送来一滴酒?此时此刻,还有谁能了解他心里的悲哀?
他觉得好累,却又不敢闭上眼睛,他害怕一闭上眼睛,就永远再也不能醒来。
就在这个垂死的边缘,他忽然听见了一种声音,那是脚踏在雪地上发出来的声音。
有人在走过来吗?会是什么人?是脚步蹒跚、神志模糊,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甚至走错了家门的醉鬼?还是那些跟他一样无家可归、风餐露宿的乞丐?
脚步声更近了,仿佛就在耳边。他努力地别过头去,就看见了三条人影。风雪之夜,没有月亮,也不可能出现繁星,可是在这一刻,任我杀却突然感觉到了月色般的温柔,看见了六颗明亮、闪烁的星星。
他听见一个娇嫩而甜美的声音在轻轻叹道:“这是一个可怜的乞丐。”
燕重衣正在喝酒,他又要了五斤竹叶青,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他没有看任何人一眼,仿佛已与这个世界隔绝。也许,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也许,他是憎恨人类。
在他的心里,除了朋友,就只有剑——杀人的剑。在他的眼里,无论是什么酒,只要是酒,都绝对比人类可爱得多。当然,他很清楚无论是什么酒,只要是酒,都是人类用智慧和努力创造出来的。
可是他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只要他最初认定某种东西是好的,就永远是好的,谁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先入为主,岂非正是这个道理?
海东来和“武林三侠”本来想邀他过来一起喝几杯的,可是每次看见他冷漠的样子,终于打消了这个念头。
张子敬轻轻啜了一小口酒,缓缓道:“我们虽未与那人真正交手,但只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我们就已无法抵御。”
海东来道:“龙七先生说他可能是川岛狂人一脉,我本来还有些怀疑,但现在看来,龙七先生其实并没有猜错。”
刘公明点头道:“他的轻功身法,和当年的川岛狂人如出一辙,说来就来,说去就去,我们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人如此神秘、可怕,我们几个人联手只怕也未必能制住他。如果他存心对付我们,将我们逐个击破,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赵玉刚忽然说道。他一向沉默寡言,极少说话,其实却是心思缜密,做每件事之前都经过深思熟虑,每说一句话常常都是一语中的。
海东来心头一凛,黯然叹道:“看来那东西既已落在他的手里,是绝对不可能还有机会夺回来的了。”
他这句话刚刚说完,就听有人沉声道:“谁说我们已经完全没有机会?难道海总镖头就想这样放弃了吗?”
“龙七先生?”海东来喜形于色,大声道,“你回来了?”
龙七脸色凝重,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拂落沾在头发上、身上的雪花,缓缓道:“只要还有一点点机会,我们就应该好好把握。”
“龙七先生是不是已找到了线索?”
“没有。”
“刚才那人已经来过。”
龙七眉毛一拧:“他来过?你们就这样让他离开了吗?”
“我们根本留不住他。”海东来苦笑道。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曾经提起过任我杀这个人。”
龙七眼睛突然一亮:“任我杀?”
“他说任我杀现在活得比死还痛苦,连一条狗都不如。”
“任我杀怎样了?”
海东来摇头道:“他说的话仅此而已。你还是没有找到任我杀吗?”
“我已向金陵城的弟兄们请求援助,他们也已调集人手展开搜寻,几乎把整个金陵都翻转过来了,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难道他就这么消失了吗?”
龙七黯然长叹道:“他这一次离奇失踪,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
在他的怅然叹息声中,烛光突然一晃,仿佛也为之黯淡下来。
突听楼梯声响,一个女人莲步细碎,轻盈而来。她的脸上虽然蒙着一块黑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剪水般的眼睛,但每个人仿佛都感觉到了她的美丽,更不能抗拒她如风若水的气质和绝代风华。
“欧阳情。”龙七忍不住轻声唤道。
欧阳情还未说话,就看见一条黑影像风一般卷来,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绝不带一丝感情地响起:“你就是欧阳情?”
第二十六章 收起你的剑,走!
暗夜中,雪地上,三个身材娇小的少女迎风伫立。任我杀虽然看不见她们的脸,但仍然感觉到了她们的青春和美丽。
一个长发飘飘的少女轻轻叹道:“大姐,这个小乞丐真的好可怜,他是不是就快死了?”
一个少女道:“可是我们又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另一个少女道:“我们至少可以为他带来光明和温暖。”
于是这三个善良的少女就为任我杀生起了一个火焰熊熊的火堆。
任我杀躺在火堆旁边,寒冷已渐渐被烈火暖流驱散,借着火光,他终于看清楚了这三个善良的少女的模样。那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少女,也只不过双十年华,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扑闪扑闪的,仿佛会说话;年纪稍小的那个少女比她只小一两岁,粉脸娇艳如风中桃花,只要看一眼,就无法忘记她的美丽;年纪最小的少女,身子虽然有些单薄,却亭亭玉立、楚楚动人,长发在风雪中飘飞,显得有些天真和顽皮。
这三双眼睛都像星星般明亮,似水般温柔。任我杀已经忘记,上次看见如此善良的眼睛是在什么时候,他觉得,这三双眼睛是他这一生中,看到的最善良的眼睛。
那三个少女也看清楚了这个垂死的小乞丐的面容。这小乞丐样子虽然脏兮兮的,但他的眼睛里却始终透出一种坚强。也许,他的眼神的确太哀伤、太忧郁,却正是这抹不灭的哀伤、拭不去的忧郁,几乎让她们心醉而又心碎。更让她们感到震惊的却还是这个小乞丐顽强的生命意志力——这个看来就快死了的小乞丐,只不过喝了几口烧开了的雪水,吃了几块干粮而已,居然已经开始动弹。
让这三个少女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的一句话,任我杀居然说道:“有没有酒?”
别人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把他的生命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他非但连一句感激的话都没有说,居然还跟她们讨酒喝?
大眼睛少女和粉脸少女微微感到诧愕,忍不住相觑一笑,那长发少女却拍手笑道:“你也喜欢喝酒?”
“我只要喝一点点酒,就能活下去。”
“我有酒。”长发少女居然真的从怀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葫芦,轻轻摇晃着,“你知道这是什么酒?”
“可以救命的酒。”任我杀笑道。
长发少女拧开塞子,凑到任我杀鼻孔前晃了晃,一股酒香仿佛已钻入他的心脾,任我杀忍不住精神为之一振。
“这酒本来是准备给我大师兄喝的,他背井离乡、流落江湖已有多年,一个人在外面漂泊的日子一定很苦,如果可以喝到家乡的酒,他肯定会很高兴。”
“那么……这酒我不能喝。”
长发少女微笑道:“虽然我大师兄也很喜欢喝酒,可是你的确很需要它,如果这酒可以救你一命,我想大师兄一定不会怪我的。”
任我杀却根本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在这个时候,酒已经是他的唯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这是天山古城烧。”
长发少女又笑了:“你果然是个酒鬼,闻都闻得出来。”
任我杀从受伤以来,从未沾过一滴酒,这对于一个酒鬼来说,实在是种要命的折磨。他抓住葫芦,“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酒。这酒一下肚,他全身的血液就开始奔腾起来,力气也渐渐恢复。
长发少女蹲下身子,用一只纤细的小手支住尖尖的下巴,天真地笑道:“小时候,我总是这样子看着大师兄喝酒的,他最疼我了。”
“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怎么会有这种酒?”
长发少女道:“我们当然是从天山来的呀!”
天山?任我杀心中一动,道:“你们的大师兄是不是……‘天山一剑’米珏?”
那三个少女异口同声道:“是啊!你认识他?”
“你们是‘天山三凤’?”
大眼睛少女道:“我是大凤叶玉清。”
她指着粉脸少女道:“她是二凤刘玉秀。”
长发少女抢着道:“我是小凤陈玉如。”
任我杀叹道:“你们离开天山,是不是为了寻找你们大师兄?”
叶玉清神色黯然,轻叹道:“敝门不幸,出了大事,我们三姐妹忍辱负重,千里迢迢赶来这里,只盼找到大师兄,挽回大局。”
“天山派出了什么事?”
叶玉清樱唇轻启,正欲说话,刘玉秀立即抢着问道:“你是不是见过我们大师兄?”
“我见过。”任我杀点头道。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金陵城望北二百六十里外,梅家夫妇梅庄。他中了毒,正在那里休养。”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任我杀笑了笑:“我和他是朋友。”
“你能不能带我们去找他?”
“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怎么敢跑去吓唬他?”任我杀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地道,“也许,他不一定还能认出我是谁,奇Qisuu.сom书我又何必去见他?”
那三个少女还未说话,忽然从黑暗中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阴恻恻地道:“丫头,你们太天真了,陌生人的话怎么可以轻易相信?”
那三个少女显然大吃一惊,一齐“唰”地长身而起,脸色张皇,仿佛看见了鬼魅。
火焰熊熊,两条人影被火光拉得很长、很长,映照在雪地上阴暗的一面,就像是来自地狱的幽灵。
欧阳情突然有种很特别的感觉,她仿佛看见了任我杀——这世上,除了他,还有谁的身上会散发出这种冷漠,这种杀气?
她抬起目光,立即就看到了一座黑色的冰山,忍不住失声道:“你……你是……”
“‘杀手无情’青龙燕重衣。”燕重衣缓缓道,“我是任我杀的朋友。”
欧阳情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听任我杀说起过这个人,只要是江湖上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他们是朋友。
“我来,就是为了找他,听说他最近常常和你在一起。”
“在几天前,的确是的。”欧阳情苦笑道。
“什么意思?”
“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他是怎么失踪的?”
欧阳情摇摇头,幽幽道:“刚才我还见过他,可是他一见到我立刻就跑掉了。”
“他为什么要跑?”
欧阳情轻轻叹了口气,眼里似有朦胧泪光:“他的样子已经变了,如果不是他的眼神,还有他手指上的那枚指环,我根本就不敢相信他就是任我杀。”
燕重衣双拳已经握紧,沉声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任我杀,他只是一个乞丐,我见到他的时候,他……他正捡起地上的馒头……来吃……”说到这里,欧阳情的心已经碎了,泪水再也忍禁不住扑簌簌地落下。
“不可能,他是杀手‘一刀两断’,任我杀怎么可能会沦落为一个乞丐?一定是你弄错了。”燕重衣十指的指节早已被他用力捏得发白,青筋暴现,骨骼不断“格格”作响。他的呼吸显得有些粗重、急促,显然正在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但是他的声音却已经变了,变得不再冷漠,变得令人心悸。
“我绝不会看错,他的眼神,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还有那枚指环,是我家传之宝,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你真的可以确定那个乞丐就是任我杀?”
欧阳情点头道:“嗯!”
“你带我去找他。”
“我已经找了好几个时辰,寻遍了附近的大街小巷,可是他……他就像风一样消失了。”
燕重衣的声音如截铁:“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风雪中,两个青年仗剑而立。这两人长得并不难看,但眉目之间流溢着一种邪恶,表情狠毒而狡诈。
左边的长脸青年嘴角挂着一丝阴险的笑,冷冷道:“你们三个小丫头,居然私自下山,真是越来越目无尊长了。”
陈玉如年纪最小,性格直爽,怒骂道:“你们两个叛贼,欺师灭祖这种事也做得出来,才真正目无尊长。”
右边的圆脸青年冷笑道:“小丫头懂得什么?你们还认我们这两个师兄吗?”
“你们还是我们的师兄吗?”陈玉如冷笑道。
“废话少说,快跟我们回去。”长脸青年脸色沉了下来。
“跟你们回去?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你们居然还要我们跟你们回去?可笑!”
“如果你们一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们不念同门之谊。”
“同门之谊?你们犯下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的时候,就已经疯了,居然还有脸说是天山派门下?”陈玉如怒骂道,“简直是无耻、可恶!”
长脸青年脸色大变,沉声道:“你们非要和我们作对吗?只要你们跟我们走,我们绝不会为难你们。”
陈玉如冷笑道:“如果不是我们见机逃走,早已死在你们手里了,现在无论你们说什么,我们都绝不会相信的。”
刘玉秀冷叱道:“如果我是你们,一定会跑得远远的躲起来,千万不能让大师兄找到,否则他一定饶不了你们。”
“大师兄失踪多年,音迅全无,只怕早已经死了。”长脸青年冷笑道。
圆脸青年立即附和道:“他还活着,我们的确有些忌惮,死人我们却是不怕的。”
“大师兄已有下落,我看你们还是快快逃吧!等到我们找到他,你们就逃不了了。”
“二师兄,别跟她们废话了,动手吧!”圆脸青年道。
“天山三凤”脸色一齐变了,“呛啷”三声,俱都拔剑在手,齐声叱道:“不许过来。”
“师父死得早,大师兄又不知所踪,你们的剑法,也只不过略有小成而已。要动手嘛,你们还太嫩了点。”冷笑声中,长脸青年手中的剑缓缓扬起,“现在,我就让你们见识真正的天山剑法。看清楚了!”
话音未落,他已“咻”地一剑刺出。
剑光就像一颗飞泻的流星,穿过了漫天风雪,这一剑不但快,而且稳。陡然间,剑光大盛,幻化成千万朵梅花,向“天山三凤”片片洒落。江湖上真正懂得剑法的人并不多,这长脸青年显然已深得剑法之精髓。
“小心,这是本派剑法中的‘梅花三弄’。”叶玉清惊叫道。
三道劲风掠起,三条倩影轻轻飘过火堆。“卟”地一声,长剑刺进熊熊火焰之中,火花纷飞。
这一剑几乎刺中坐在地上的任我杀,火星溅射在他脸上、身上,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那种灼热的疼痛。他不在乎,他只是一个乞丐,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无论死在何处,死在什么人的手里,他都不会为此而感到悲哀。但他还有思想。这两个青年想必就是“天山双鹰”,长脸青年既为二师兄,看来他就是大鹰李中环,圆脸青年则是小鹰柯中平。同是天山派一脉,“天山双鹰”为什么要追杀“天山三凤”?“天山三凤”说“天山双鹰”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究竟天山派发生了什么事?
“好酒!只可惜太少。”任我杀手一扬,把空葫芦抛了出去,大笑道。
“好狗不挡路。小乞丐,闪一边去。”李中环脸色一变,轻叱一声,手腕一翻,剑锋抖动。
“不许伤他。”陈玉如一声惊叫,叱喝道。
她只说了四个字,手中的剑却如疾风般刺出了八次,这八剑就如夜空中的花朵盛开,灿烂、绚丽。
李中环冷冷一笑,手起,挥剑!淡淡的剑光犹如一泓秋水,溶入了漫空的梅花。
梅花殒灭,秋水犹在。
陈玉如闷哼一声,手捂右臂,飞身而退,一缕缕鲜血,从她皓臂上不断溢出,沾湿了她纤纤五指。
李中环飞身掠过火堆,越过任我杀,长剑骤起,剑光流动,在夜空中仿佛撒下了一张网,罩向陈玉如。
叶玉清和刘玉秀立即扑出,剑化游龙,拦截李中环。
剑风激荡,卷起雪花。“叮当”两声响,剑剑相交,两个少女竟一齐被震退。
李中环的剑去势不停,宛如毒蛇,刺向陈玉如的咽喉。这一剑,他存心将她置于死地。
陈玉如娇俏的脸已变得煞白,“天山六杰”中,她年纪最小,武功也最弱,若论生死相斗,她绝接不下李中环三招。
李中环脸上露出了一种残酷而邪恶的微笑,但这笑意突然变得僵硬,夜空中一道光华划过,一根烧得正旺的柴火就像是从天外飞来,砸向他的头。他这一剑本来志在必得,但他并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火人,像他这种人,是绝不肯拿生命作赌注的。
李中环猛然撤剑,反手撩飞那根柴火,倏然转身,狠狠地盯着任我杀,目光中充满了杀气,冷冷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剑光如一道匹练,飞射而出。
“天山三凤”脸色倏然大变,一齐发出一声惊呼,呼声未止,长剑却已倏地顿住。
任我杀没有动,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冰冷的剑尖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一寸两分,剑气仿佛已渗入他的肌肤。
李中环只要把手中长剑轻轻一送,就可以将他一剑穿喉,血溅五步。但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两个人——一个看不见脸面的男子,和一个蒙面少女。
那男子头顶斗笠,整张脸庞都隐藏在暗影里面,身上却散发出一种冷漠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悸。那少女虽然黑纱蒙面,但她的气质、她的风华,都在告诉别人,她绝对是个美丽的女人。
燕重衣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身影仿佛已与这黑夜溶为一体,他的右手已按住了剑柄,冷冷道:“谁杀他,谁就死。”
李中环本来天不怕地不怕,但现在,他却连刺下去的勇气都没有——这人太可怕,杀气太浓。
“收起你的剑。走!”燕重衣似乎从来都不会说一些多余的话,但每句话,每句简短的语言,却都是强而有力,有一种令人不敢抗拒的威严。
燕重衣始终没有看“天山双鹰”一眼,他的目光,凝聚在任我杀头发凌乱的脸上。这张脸还是他熟悉的脸,这双眼睛还是他熟悉的眼睛,任我杀唯一的改变,就是已失去昔日的杀气和冷漠,他现在看起来,的确像一个小乞丐,的确活得比死还痛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燕重衣心中一痛,鼻孔里有一种酸酸的感觉。
任我杀脸上好像并没有表情,心里却如海潮般汹涌澎湃,他实在想不到居然会在这个时候看见燕重衣和欧阳情。
“杀了我。”任我杀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哑声道。
燕重衣暗暗叹了口气,冷冷道:“没有人可以杀死他。”
任我杀盯着李中环,嘶声道:“快杀了我!”
燕重衣的声音依然冰冷:“收起你的剑。走!”
同样一句话,却是不一样的口吻,因为他的心情已经变了。
话音未落,夜空中忽然划过了两道流星。流星很美!但下雪的夜晚,哪里来的流星?是剑光!剑光如流星仿佛从天边飞来,射向燕重衣。
燕重衣本来一直按在剑柄上的手忽然动了动,剑光立即飞起。乌黑的剑光,全然没有华丽、耀眼的光彩。他这一剑,招式实在很普通,就像只是拔剑的动作那么简单,但速度却很快,快到无法形容,不仅快,而且诡谲。没有人看见他是如何出手的,也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剑攻击的是哪一个部位。
他的剑法出自昔年的“白衣杀手”冷落,冷落的剑法是没有招式的,只有速度——一剑穿喉,剑收起,别人的喉咙只留一抹红。燕重衣在十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学会这种完全没有招式的剑法,十五岁之后,他已青出于蓝胜于蓝。杀手无情,一剑穿喉。这句话活脱脱已成为他的招牌。
这一次,是否一剑穿喉?
没有声音,流星忽然陨落,两把长剑跌落雪地。
“天山双鹰”左手捂住右腕,脸色煞白,颤声道:“好快的剑!”
“走!我不想杀人。”燕重衣的剑已入鞘,他的确不想杀人,虽然他是杀手,但是并非每一个杀手,杀人的时候都不需要理由。如果他属于那种滥杀无辜的杀手,“天山双鹰”早已经是两个死人,所以他这一剑只是在他们手腕上轻轻点了一下——虽然只是轻轻一点,但已经足够了。他不喜欢说话,他一直认为用他的剑来作主才是最现实、最有效的。
“你是谁?”李中环咬牙道。
“‘杀手无情’,青龙燕重衣。”
“杀手组织‘九龙堂’老大,青龙燕重衣?!”柯中平失声道。
“普天之下,只有一个青龙燕重衣!”
李中环狠狠跺了跺脚:“很好,今日失剑之辱,我们记下了。”他奔出几步,又回头狠狠道:“总有一天,我们会让你死在我们双剑之下。”
燕重衣淡淡道:“我一定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