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绝杀一刀
大年初一,诸事不宜。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王安石的《元日》,寥寥数语,完全说出了过年时最典型的喜庆场景,展现了一幅富有浓厚生活气息的民间风俗画卷。
雪未晴,金陵城内铺红遍翠,满城喜庆,寒冷的天气并不能冻却人们对春节的憧憬。
任我杀、燕重衣和米珏,坐在“天涯海阁”最僻静的角落里,把酒对酌。这里仿佛已红尘隔绝,“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和人们的喧哗声隐隐约约传来,春节的喜气在悄然中也渲染了这里的气氛。
“万劫重生”的确是人间至宝,任我杀只不过服食了一小部分,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行动如常,精力充沛,与先前的他完全判若两人。他的身子又开始挺得笔直,眼神又回复了倔强。他的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把刀,一把曾经黯淡了光华、锋芒又已被磨砺了出来的刀。他已经重获新生,但有一点却仍未改变——他还是那个杀手“一刀两断”。接下来的日子,他应该怎么做?不改初衷,继续做一个为杀人而杀人的杀手,还是重新考虑,选择一条他应该走的路?
想起往事的种种,心里难免有些彷徨,任我杀浅浅啜了一口酒,轻叹道:“我就像是做了一场梦。”
米珏微笑道:“梦醒了,等待你的是黎明。”
“也许,这样会让我更难受。”
“你可以重获新生,无论如何都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当浮三大白。”
任我杀举起杯,忽然又皱了皱眉,苦笑道:“只怕我的麻烦从此越来越多。”
一阵幽香飘过,欧阳情翩翩而来,娇笑道:“我也是你的麻烦吗?”
“你是一道枷锁。”
“枷锁?什么意思?”
任我杀居然并没有解释,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明天是个什么样的日子,谁也无法预知,也许,你很快就会碰到一个让你可以托付终生的男人。”
欧阳情垂下螓首,轻轻道:“这个男人,我已经找到了。”
“这个男人并不是你唯一的选择。”
“却是我最好的选择。”欧阳情忽然转身从酒柜里抱出一坛酒,“这坛酒就是我的独门秘方‘千年香’,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就天天都让你喝,天天不舍得离开这里。”
“你想醉死我?”任我杀失笑道。
“总比你死在别人的刀下好。”欧阳情幽幽叹道。
任我杀也叹了口气,缓缓道:“这场决斗总是不可避免的,今天错过了,还有明天。”
“你可不可以不去?”
“我不能不去。”
“为什么?”
“为了道义。梁百兆府上七十七条人命,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一定要为他们讨还公道。”
欧阳情目光温柔如水,幽幽道:“难道你就不能为了我而留下来?”
“莫非你想让我做一个无信无义之人?如果真是这样,我还不如做一个乞丐快乐。”
欧阳情眼睛已经有些泛红:“那么……你一定要回来,我会等你……”
任我杀咬着牙,不说话。
米珏缓缓道:“这一战,你绝不能倒下。”
燕重衣道:“我可以破解‘绝杀一刀’,你一样做得到。”
任我杀笑了笑,眼神里却分明有一种隐忧。他还能回来吗?
黄昏,终于已是黄昏。
城西、茶寮,还是老地方。老地方依旧没有改变模样,一切都是洁白的,洁白得让人感觉到了一种空白的死亡。如果死亡也是一种风景,它的轮廓必然就是凄美,它的颜色就是忧伤。
风雪中,老树旁,一人长身背向而立,就像一座山、一支枪,笔直地伫立。他一袭白衣,白衣胜雪,与飞雪交融,仿佛已溶为一体。他的脸上绝无表情,他的目光已被漫天的风雪封锁,连同他的心一起埋葬于天地的茫茫之间。
他的脚下,一字排开,摆着五坛美酒。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不会离开酒,在这决斗前夕,他更不会放弃。只要还有机会,就绝不放弃。
他正在等待,等待一个人。或者,他等待的是一种死亡。等待并不能使人快乐,尤其是你根本就不知道究竟要等多久的时候。
他并没有等太久。他终于听见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脚步轻而均匀,间隔的时间几乎同样长短,井然有序,就像是一种节奏。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川岛二郎。
“你来很久了?”川岛二郎在他身前一丈之处倏然驻足。
“我一向都很有耐心。”任我杀淡然道。
“如果我一直都没有来,你是不是也会一直等下去?”
“我会。”
“你今天的气色看起来很不错,你的武功呢?”
“我的刀比以前更快。”
川岛二郎环目四顾,缓缓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个地方?”
任我杀摇头道:“我只知道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
“为什么要有风景?一份痛苦的回忆就已足够。”
“你的意思是……来到这里,我就会触景生情?”
川岛二郎没有否认,点头道:“在这里,你一定想起了很多往事。”
“你的确是用心良苦,只可惜你这么做其实是一种错误。”任我杀沉声道,“这对我已经不是一种打击,反而会加深我的仇恨。”
“无论你想起了什么,在决斗的时候只要一分神,你就必死无疑。”
“也许,你的安排只是一种多余。”
“每一步都有必要,因为你永远是我最强大的对手,我绝不能掉以轻心、因小失大。”川岛二郎摇头道。
“你太高估我了。”
“我从未这样认为,你现在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我更应该小心一点。轻敌,是一种很可怕的错误,我决不允许在决斗的时候,才出现这种致命的错误。”
“我发觉,你越来越可怕。”任我杀苦笑道。
“因为我的对手是你。你的存在,让我感到压力很大。这一次,我决不留情。”
“我也不会,因为我曾经答应过七十七个已经死去的人,一定会为他们向你讨回公道。”
川岛二郎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呢?”
“还要再等一等。”川岛二郎摇头道。
“等?等什么?”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有些事,我一定要告诉你。”川岛二郎悠悠问道,“如果今天你死在我的刀下,你猜猜,我下一个要对付的人会是谁?”
“‘天山一剑’米珏?”
“他对我的威胁并不是很大。”川岛二郎摇头道。
“莫非是‘杀手无情’燕重衣?”
“燕重衣虽然拥有一个实力非常雄厚的杀手组织,但他现在已受重伤,一年半载之内,只怕再无余力做其它的事,所以他也不足为惧。”川岛二郎摇头叹道,“你猜不出来?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她是一个女人。”
“女人?”任我杀微微一愣。
川岛二郎没有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两年来,江湖上有多少个帮会崛起?”
任我杀摇摇头:“你知道?”
“我计算过,不多不少,正好是八十个。帮会虽多,但真正算得上有雄厚实力的却很少,屈指可数。”川岛二郎道,“长江中游的‘飞鱼门’、南方的‘绿林党’和北方的‘剑宗’,还有一个就是‘青衣楼’。”
“‘青衣楼’?”任我杀动容道。
“‘青衣楼’是个秘密组织,没有人知道它的总舵究竟设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青衣楼楼主是什么人。据说‘青衣楼’的成员全都是女人,她们行踪飘忽,神出鬼没,今天明明还在江南,明天很可能就已到了京城。”
“这就说明它的势力之广大,已遍及各地。”
“嗯!‘青衣楼’声名之宏远,已可直追当今第一帮会丐帮了。”
“‘青衣楼’下手的对象好像全都是黑道上的朋友。”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担心。”
“你在担心什么?”
“如果我要完成我父亲的遗志,就必须清除所有的障碍,而且还要未雨绸缪,除掉一些日后有可能成为我的敌人的人或者帮会。”
“‘青衣楼’也是你的目标之一?”
“嗯!它对我的威胁很大,日后一定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你说了这么多,可我还是猜不到你第一个要对付的人究竟是谁。”任我杀摇头道。
川岛二郎还是没有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忽然笑道:“听说欧阳情是个大美人,是么?我看得出来,她对你一往情深……不,应该是痴心绝对。”
“你是不是扯得太远了?”任我杀冷冷道。
“她并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川岛二郎悠悠道。
“她本来就不是个简单的女人。”
“哦?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她的秘密?”
任我杀微微一怔:“她的秘密?”
“看来你并不了解她。”川岛二郎摇头叹道。
任我杀闭上了嘴,他的确不了解欧阳情。
“你一定认为她根本就不会武功,是么?”
“难道你以为她是个武林高手?”
“她非但是个高手,而且武功绝不在你之下。”川岛二郎正容道,“我怀疑欧阳情就是‘青衣楼’楼主,‘天涯海阁’就是‘青衣楼’的总舵。”
“你有证据?”
“我迟早会找到证据证明她的真正身份。”川岛二郎摇头道。
任我杀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悬挂在欧阳情房里的那幅画,青色的宫殿,衣袂飘飘的女子……难道这是“青衣楼”的标志?
“你知不知道欧阳情的来历?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欧阳情肯定是‘铁狼银狐’的传人。”川岛二郎盯着他左手手指上的那枚指环,缓缓道,“这枚指环是她给你的?”
任我杀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回答。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么这枚指环是有两种颜色的?为什么黑色的一半雕刻着一匹狼,白色的一半雕刻着一只狐狸?”
“‘铁狼银狐’……”任我杀脱口道。
“这枚指环正是‘铁狼银狐’的信物,其实你早该想到,根本用不着我来提醒的。”
欧阳情居然是“铁狼银狐”的传人?这件事简直是匪夷所思。任我杀苦笑着,叹了口气,道:“原来她真的有很多秘密在瞒着我。”
“你真可怜,居然被一个女人蒙在鼓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让你产生压力。只要你心里感到有些压力,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击败你。”
“欧阳情不是我心里的负担。”任我杀摇头道。
“她是的,因为你根本配不上她。”川岛二郎冷笑道,“如果她真的是‘青衣楼’楼主,那么她就是维护武林和平、伸张江湖正义的侠女,而你呢?你又是什么?”
任我杀脸色变了变,欲言又止。
“你只不过是个杀手而已,杀手做的每件事都是见不得光的,这种人在江湖上几乎没有什么地位。也许你一直都想改变自己,但这是一条不归路,你已经无法回头。”川岛二郎残酷地笑着,缓缓道,“我也是个迷了路的浪子,杀人虽然并不是一种令人快乐的事,但我还是不能不继续杀人。”
任我杀叹道:“人,有时候是不是应该学会放弃?”
“为什么要放弃?你可以放弃什么?你的爱?你的朋友?还是你的仇恨?”
“如果我死在你的刀下,死在这场决斗中,岂非就可以放弃一切?”
死,真的是一种放弃吗?死,虽然让自己得到了解脱,却把痛苦留给了别人。也许,真正的放弃,是人心的宽容。
天色昏黄,风雪飘摇。
这里本来是一片旷野,春天的时候,鸟语花香从这里传出,飘入金陵城,飞到天涯之外。但现在,入目满是凄凉、萧索。冬天的风雪,早已凋零了明媚的春光。这旷野,除了一座简陋的茶寮,几株光溜溜的老树,仿佛仅仅只剩一片空白。
任我杀轻轻一声叹息,拿起一坛酒,拍开了泥封。美酒入喉,却依然浇不灭他心里的郁闷。他已经感觉到了压力,心事太浓,人往往很难让自己平静。
他的心里,有一个解不开的结:“欧阳情,你为什么对我有那么多的隐瞒?你究竟还有多少秘密?”
爱上一个人,是种既快乐又忧伤的事。他现在只想一醉方休,但醉了又怎样?醉了的确可以忘记很多不愿想起的事,醒来之后却依然必须面对。决斗一样还是要继续,一切都无法改变。
酒香未散,坛已空。
任我杀扬手将空坛子抛出,大声道:“拔刀。”
川岛二郎默默无言,慢慢地拔出了索命刀。刀锋雪亮,闪动着一层朦胧的微光。这一缕光,是否就是血的凝聚?
川岛二郎举指轻弹刀锋,悠悠道:“我想看看你的刀。”
任我杀摇头道:“我的刀,是看不见的刀。”
“你的刀,真的有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只因这是一把杀人的刀。”
川岛二郎的刀已缓缓扬起,风雪冷,刀光更冷,他的声音也冰冷:“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会好好珍藏你的刀。”
任我杀沉默着,若有所思。
川岛二郎也没有再说什么,手一抖,他终于出手,索命刀带着一种奇特而诡异的寒光,一刀斫出,刀光在黄昏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这一刀绝不是中原的刀法,也不是“绝杀一刀”。
任我杀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刀法,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油然从他心底生起。恐惧,一种人类与生俱来的恐惧,就像一个人在孤独的时候,总会觉得有些落寞,却又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这本是人类的弱点其中之一,任何人都无法避免。
任我杀没有再想下去,等待已经结束,他的刀也已出手了。刀光淡淡如情人的泪,轻轻一闪,就像一片飘雪飞扬。他的刀,也在黄昏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
两道光弧立即交融。金铁交鸣之声轻微响起,刀光分分合合,雪花飘飘洒洒。
刀光忽然消失,两人的身子屹立不动,互相瞪视着对方。
任我杀的刀又已不见了,他的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从他脸颊流淌下来,顺着下巴,直接落入雪里。他轻叹道:“原来你的刀法比我想像中的还可怕。”
川岛二郎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喘息着道:“你的功力的确精进了不少。”
“我说过,我的刀比以前更快。”任我杀忽然又冲了出去,如一支离弦之箭,似一匹脱缰的野马。
刀已在手,一刻也未停止过,刹那间已攻出八刀。刀光漫天,雪花飘扬,这八刀仿佛只是从一种招式中衍生出来的变化,每一刀都快如风、急如雨,刀刀相连,丝丝入扣,一刀紧接一刀,绝无半分滞留。
一刹那究竟有多快?一弹指间已是六十刹那。他的刀究竟又有多快,已不是肉眼能见。他服食了“万劫重生”之后,功力突飞猛进,他的刀比往昔更快、更狠、更稳。
川岛二郎脸色立即大变,狂吼!挥刀!索命刀从眼前那片刀光穿出,刀锋直削任我杀的喉咙。他的刀并没有任我杀的刀快,但更具杀伤力,一刀就穿破了任我杀的空门,这一份眼力,这一份准确,绝非他人可比。但任我杀的应变能力却远远超出了他意料之外,这一刀还未袭至,他的刀忽然折了回来,不偏不倚,恰好击中冰冷的刀锋,索命刀立即迸溅出一丝丝花火。
索命刀位居“神兵利器八大家”之五,本就是至尊宝刀,但任我杀的刀居然毫发无损,这把刀岂非比索命刀更锋利?
川岛二郎的脸色又已变了,再次发出一声狂吼,人和刀如旋风般扑出。
两道刀光披风斩雪,仿佛已隔断了红尘万丈。
刀光伴风飞舞,任我杀在飞雪中不断飞退,一退再退,终于无路可退,他的背脊已贴在一棵干枯的老树上。刀光霍霍,已然逼近,任我杀立即作出了一个抉择,身子贴着老树,壁虎滑墙般窜了上去。
川岛二郎冷叱一声,一刀斩出。刀光一闪而没,那棵老树竟已被他一刀斩断。
老树欲倒未倒,任我杀仿佛一只搏击长空的飞鹰,在半空中盘旋迂回,轻巧地落在茶寮的屋顶。
川岛二郎反身窜起,刀风卷起一片雪浪。浪潮未褪,他的人也已掠上寮顶,还未站稳,任我杀已连人带刀一起冲了过来。川岛二郎右脚一抖,一根巨木突然飞起,撞向任我杀的胸膛。这一招是故伎重施,只可惜今日的任我杀已非昔日阿蒙。他手起刀落,“唰唰”声中,巨木被他的刀从中分开,裂为两半。
任我杀去势不停,手中刀如雨丝般绵绵缕缕,刹那间又已攻出十八刀,但见天空中雪花飞散,茅草飘扬。川岛二郎一刀斩出,凌厉的刀风仿佛撕裂了黄昏的天空。
黄昏渐渐褪去了颜色,刀光再次消失。两人同时收刀,驻足。
川岛二郎横刀胸前,望着两手空空如也的任我杀,厉声道:“你的刀,也是一把好刀。”
任我杀拒绝回答,身子站得笔直,笑了笑,淡淡道:“你知不知道,我们已交手多少招?”
川岛二郎咬着牙,冷冷道:“你算过?”
“我算过。”
“绝不会记错?”
“每一招,我都记得很清楚。”任我杀脸色一寒,沉声道,“你为什么不用‘绝杀一刀’?”
川岛二郎脸色如土,默然不语。
“你不敢?”
川岛二郎脸色又变了,冷哼道:“我为什么不敢?”
“因为你这一刀曾经失败过,你害怕第二次失败。”
川岛二郎沉下了脸,缓缓道:“如果我用这一刀,你死得更快。”
任我杀又笑了,笑得讥诮。
川岛二郎沉声道:“我要出——刀——了!”
刀扬起,然后化作一道飞虹劈出。
风雪本就疯狂,这一刀劈出,刀风激荡,大雪飘扬。
“绝杀一刀”!诛神鬼,灭天地的一刀。
尾声 心有千千结
川岛二郎心中同样有一个结,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他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一刀斩杀任我杀——燕重衣是否曾经告诉过任我杀,破解这一刀的方法?
掌灯时分,欧阳情倚在门边,望着苍茫的夜色,目光朦胧而迷离。她皱着娥眉,显得心事重重,在她的心里,也有一个结:“任我杀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一灯如豆,米珏和燕重衣在灯下举杯对酌。没有人记得,这种沉默已经僵持了多久,也不知道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结束。
三个人,一种心情。过年的喜庆,鞭炮的花火,人们的喧哗,小孩的追逐……这一切,都已不能驱散他们心里的忧伤,填补他们心里的空白。
“他还会不会回来?”当灯火渐渐变得黯淡,米珏的一声叹息,终于打破了这可怕的寂静。
“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燕重衣的声音有些沉闷。
米珏脸色微微一变:“你是说……他破不了川岛二郎的‘绝杀一刀’?‘绝杀一刀’难道并非真的可以绝杀?”
“他未必会死在这一刀之下。”燕重衣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叹了口气,肃穆的脸上明显露出一丝苦笑,“我可以抵挡这一刀,完全是我的运气,如果还有第二刀,我已经倒下。”
“这一刀究竟有多可怕?”
燕重衣笑容立即凝结,目光中露出一种恐惧之色,嘶哑着声音道:“这是杀神诛魔的一刀,永远也没有人可以说出它究竟有多么可怕。”
“你有没有告诉过他,这一刀的破绽在哪里?”
“这一刀虽然不止一个破绽,但机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好好把握的。我无法告诉他什么,一切,只能靠他自己。”
刀光,没入风雪之中。
任我杀忽然觉得仿佛整个人都掉进了死亡的深渊,那种莫名的恐惧又悄然袭上心头。这一刀,是死亡之神,刹那间就可以把人完全毁灭。他已经没有空暇的时间去揣摩破解的方法,情急中,他忽然张口一喷,一支白色的“箭”竟飞射而出。空气之中,忽然飘起一种酒香,他居然用内力把储蓄在肚子里的酒逼了出来。酒箭散开,化作满天花雨。
川岛二郎只觉眼前一片朦胧,竟已失去了任我杀的踪影,不由得心头一凛,生起一种退缩的念头,却已欲罢不能,他的刀一出手,就再也不能收回。
就在这时,另一道刀光倏然掠起,穿入了风雪——任我杀的刀已出手。
飞雪犹未散去,刀光突然消失。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一响即逝。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一切,仿佛又回复了平静。
两人面色惨白,对峙而立。任我杀的刀又已不见了,川岛二郎的刀,依然握在手里——半截断刀,就在他的脚下,半截冰冷的刀锋孤独地伫立在雪地里。
川岛二郎脸色越发惨白,瞪大了眼珠子,胸膛不住起伏,颤声道:“你……你破了这一刀……你居然也破了这一刀……”
“‘绝杀一刀’并不是天下最严谨、最可怕的刀法,它的破绽绝不止三处。”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那一支酒箭扰乱了我的心神,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我曾经说过,杀人并不能只依靠武功,智慧和机会才是最关键的,只有三者结合,你才有可能打倒比你更强的敌人”。
川岛二郎脸色瞬息一变再变,仰天长叹道:“我败了。”
勇者无惧,言败绝不是懦夫的行为,没有勇士的的勇气,没有坦荡的胸襟,“失败”两个字如何可以轻易说出来?
任我杀也叹了口气:“我赢得很侥幸。”
“无论你用的是什么方法,你破了这一刀终究是不争的事实。”川岛二郎颓废地摇着头,用力将手里的半截断刀抛飞出去,厉声道,“你的刀呢?你的刀居然可以斩断我的刀,我真想看一看,它究竟是一把什么样的神兵利器。”
任我杀摇摇头,看了川岛二郎一眼,脸色忽然大变,神情非常恐怖,仿佛突然看见了魔鬼,忍不住向后退了三步,惊叫道:“你……你的头发,你的脸……”
暗夜中,苍茫的雪地上,白雪泛起一层朦朦的微光,半截刀锋聚起一束白光,映照在川岛二郎的脸上,只见他的头发突然间变得花白,连那张并不难看的脸也变得皱纹交错,就像是一块风干了的桔子皮。片刻之间,他仿佛已苍老了五十岁。
川岛二郎犹自未觉,沉声道:“我的脸、我的头发怎么了?”
任我杀别过了头,没有回答。他忽然发现,曾经成为废人的他虽然可怜,可是眼前这个失败的复仇者其实更可怜。此时此刻,他怎么能忍心说出这种残酷的真相?
“败在你的手里,我无话可说,拔出你的刀来,给我一个痛快。”川岛二郎嘶声道。
任我杀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不必杀你。”
川岛二郎心已老,斗志已经完全被失败摧毁,他不必出手,川岛二郎就已经死了。任我杀并不是一个残忍的人,对于一个垂死之人,就算跟他有水深火热般的仇恨,也已变得不再重要了。在很早以前,他就把生死看得很淡,仇恨,此刻也已变得云淡风轻。人,只有学会了宽容,才能体会到内心的快乐。
川岛二郎凄然一笑,缓缓道:“扶桑武士许胜不许败,败就是死。但我并不怕死,我死了,我母亲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你的母亲真的有那么可怕?”任我杀忍不住问道。
“连她的儿子都捉摸不透她这个人,你说她有多么可怕?”川岛二郎紧紧咬着牙,眼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恨,“她的确是一个魔女,任何男人见到她,没有一个能不着魔的。她可以吸干男人的血和骨髓,甚至把男人连骨头都吞到肚子里去,永不超生。”
“这样的女人,简直是一个发了疯的饿狼。”任我杀叹道。
川岛二郎长叹道:“她在让男人堕落,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在堕落?”
任我杀闭上了嘴,默然不语,他并非好奇心很大的人,他根本没有兴趣知道“魔女”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
川岛二郎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面向遥远的东方缓缓跪倒,口里喃喃地念念有词,似乎是咒语,又仿佛在祷告。他说的每一句话,任我杀都没有听懂。
叽哩哇啦的声音终于停歇,川岛二郎却又拾起了那半截刀锋。
任我杀忽然想起川岛二郎说过的一句话:“对于扶桑武士来说,败就是死,败是耻辱,死才是种至高的荣誉。战败了的武士,只有用自己的血洗净他的耻辱。”
他决定不去阻止川岛二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只觉一腔热血正在体内沸腾、流窜。他很快就听见了一种声音,一种利刀刺入肉体的声音。然后另一种声音又传了出来——那是川岛二郎充满痛楚的闷哼。
任我杀睁开眼睛的时候,断刀已深深地刺进了川岛二郎的小腹,他虽已一动也不能动,却依然保持着单膝而跪的姿势。
川岛二郎就这样死了,他死的并不痛苦,因为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血,已经洗净了他的失败的耻辱。但在他的心里,依然存在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他始终无法相信,这一次决斗,笑到最后的那个人居然是任我杀。
这是个解不开的心结,这个心结,将永远伴随着他的灵魂飘进他的“天国”。
风在吹着,也不知究竟是在悲泣,还是在吟唱。
任我杀伫立在夜色中,是如此的寂寞,又是如此的孤独。他很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只可惜他已经没有眼泪可以再流。在他的心里,那个死结仍然未能解开。他一直无法释怀,欧阳情既然爱他,为什么还要对他有所隐瞒。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决定,决定不再回“天涯海阁”,虽然那里有他的朋友,还有一个欲爱却又不能爱的女人。
他决定离开金陵,离开这个有太多太多回忆的地方。此后的江湖,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他的影子。关于那些快乐的、痛苦的往事,将永远尘封在他记忆的深深处,不再想起,不再开启。
任我杀望着依然不倒的川岛二郎,仰天一声长叹,终于转身走进了风雪里。
夜色苍茫,匆匆跟在他的身后;飞雪如洒,淹没了他孤单的脚印……
深沉的夜,疯狂的风。雪依然是洁白的,但天与地却已陷入了可怕的死亡。
英雄消逝何处?往事不堪回顾!再回首,已是天涯路远山高水重人孤独……
夜正央,两支燃烧得正旺的火把,照亮了这片萧索的旷野,照亮了一具半跪却不倒的尸体,三个心事重重的人,一种死亡般的沉默。
燕重衣望着几乎已经僵硬的川岛二郎,缓缓道:“他失败了。”
米珏道:“小兄弟也破了‘绝杀一刀’。”
“川岛二郎宁愿一死,也要用他自己的血洗净失败的耻辱。”
“败就是死,败是耻辱,死才是种至高的荣誉。他曾经这样说过。”米珏忍不住叹了口气,“此人虽然不是好人,却也还是一条汉子。”
“可是任我杀呢?”欧阳情幽幽道。
“他当然还活着。”米珏微笑道。
“但他已经走了,他为什么不回去?”
“也许他认为他根本不必再回去了。”燕重衣沉吟着道,“因为他的心里有一个结,解不开的死结。”
“心结?他的心结是什么?”
“这个结就是你。”
欧阳情怔了怔,摇头道:“我不懂。”
“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欧阳情沉默着,似乎并不想否认,却又不能承认。
“你的秘密,就是他的心结。他一定觉得,你欺骗了他。”
“就算我真的对他有所隐瞒,他也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他的心是真的。”
燕重衣黯然一叹,没有说话。
米珏轻咳一声,缓缓道:“也许,你曾经想过要向他坦白,却又害怕伤害到他,反而加深他的痛苦,所以你也还是选择了逃避,正是你也在逃避,才使得他不愿意再回去。”
欧阳情幽幽叹道:“他始终不敢面对,一再逃避岂非还是于事无补?心里的结,永远也是解不开的。”
燕重衣道:“这个结,只有你才能为他解开。”
米珏笑了笑:“解铃还需系铃人。”
天终于亮了,光明重现人间,欧阳情的心里,却依然一片黑暗。
她也有一个心结:“任我杀,莫非你真的不能明白,我这是一种善意的欺骗?”
白雪茫茫,人海茫茫。解不开的心结,亦茫茫。
心有千千结,何日方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