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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寒刀行》》

欧阳情一觉醒来,眼角犹带泪痕,枕头却已湿透。她是被一个恶梦惊醒的,在梦里,任我杀正在和一个很美丽的女人拜堂成亲,她看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只知道这个女人决不是她自己。

她伤心欲绝,泪流满面,跑过去拉起任我杀的手转身一路狂奔,直到再也听不见人们追赶的声音了,才停住了脚步。她哭泣着责问他,为什么不娶她而娶别的女人?

任我杀无言以对,突然竟一口鲜血喷在她的脸上,英俊的脸孔痛苦地扭曲,狰狞如地狱的魔鬼,只见“冷月弯刀”从他的背心刺入,从前胸穿出,露出一截冰冷的刀尖。

紫罗兰夫人慢慢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美丽的容颜狰狞可怖,早已失去绝世的风华,高贵的气质。

“你杀了他,你为什么要杀了他?”她扑过去,立即被紫罗兰夫人狠狠地推倒。

看着任我杀慢慢地倒下去,紫罗兰夫人仰天大笑,笑声如狼嚎,似鬼哭:“本宫得不到的东西,你们也休想得到。”

……

在梦里,她哭得肝肠寸断,心都碎了;醒来后,她依然感到手脚冰冷,心有余悸。

从窗口望出去,逍遥宫已宛然可见,四下里却依然一片宁静。

她凝神仔细听了听,隔壁不断传出和缓而低沉的鼾声,知道任我杀三人犹在酣睡,于是轻轻地走了出去。

这几天,雪已渐渐变小了,风也不再像往常那般的寒冷,拂过脸颊,她便有一种清醒的感觉。望着像一个巨人般伫立在花海之中的逍遥宫,想起梦中可怕的情景,她心头突然变得沉甸甸的,目光如晨雾般朦胧而迷茫。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踏雪而来,跫音仿佛就回荡在她的心里。

脚步声倏然而止,欧阳情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心弦却已微微颤动,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来的这个人,一定就是任我杀。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果然是他!欧阳情心里忍不住有些欢喜,但快乐却总是一现即逝,来的比去的时候还快。

任我杀迟疑了许久,终于慢慢地走了过来,却离她站得很远、很远。

为什么?是什么原因让他和她突然变得如此拘谨、陌生?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欧阳情忍不住轻轻叹息着,心里暗暗悲伤。

任我杀抬起了头,目光却垂得很低,竟不敢看她一眼,嗫嚅着道:“你……”

“别说话。”欧阳情倏地伸出两根嫩如春笋的玉指,放在嘴唇边轻轻“嘘”了一声,眼睛闪烁着一种神秘的光芒,更小声地道,“你听……你听见了吗?”

“听什么?”

“雪落的声音。”

“雪落下来也有声音?”

“为什么没有?花开的时候都有声音,雪落下来岂非也是一样的?花开有声,雪落无痕,只怕人生也是如此。”

任我杀心头狂震,这些话不正是他曾经对她说过的吗?

那时、那刻、那一株梅树下……不同的地方,一样的人,却已是另一种异样的心情。昨是今非,物是人非,时光过得太快,一切也变得太快。

花开有声,可是如何比得上情人的声音?雪落无痕,可是爱过的心如何才不会留下一道伤痕?该记起的,总会记起;想要忘记的,却是用尽一生的时间,总也无法忘记。

任我杀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鼓起了勇气,目光终于落在欧阳情的脸上。

欧阳情眼中已噙满泪花,娇柔的样子让任我杀心中一痛,一种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几乎忍不住想把她拥入怀里,让她在自己的怀抱中好好的痛哭一回。但是他绝不能这么做,如果他不能狠下心来斩断情丝,深受伤害的人将不仅仅只是欧阳情。

“昨晚……你是不是做了一个梦?你梦见了什么?”

欧阳情目光迷惘,茫然道:“是啊,我梦见了什么?痛苦,死亡……”

“死的人是谁?是不是我?”

“这很重要吗?只不过是个梦而已!何况……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欧阳情似乎快要崩溃,泪水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

“你在梦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哭得很伤心,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欧阳情浑身一颤,倏地抬起目光,刹那间,四目相对,目光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是么?这很重要吗?你还在意我吗?”欧阳情痴痴地喃喃道。

任我杀痛苦地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一直比我的生命还重要。如果没有你,天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天知道我是不是……是不是还能体会到幸福的滋味?”

欧阳情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我真的有那么重要?你为什么从不跟我说?”

“现在才说出来也许的确已经太迟了,我只希望还可以挽回一些什么……”

欧阳情什么也没有再说,忽然像一只小鸟般飞奔过来,扑入他的怀里,轻轻啜泣着,也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欢喜?

任我杀刹那间已完全怔住,再也忍禁不住,伸出双手轻轻拥抱着她。这时候,他才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是爱着欧阳情的,他的心早就悄然接受了她的爱情,只是他实在不能承认而已。

此时此刻,天地已渐远去,悲伤随风飘走,一切都已变得朦胧……

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沉浸在幸福深处,完全忽略了不远处的风雪之中,有一双明亮如水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们的深情相拥。

此刻,这双眼睛充满了忧伤和痛苦,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滑过她的脸颊,滴落雪地,瞬间无痕,她的人和她的心,却仿佛已被冰冷的风雪冻结……

良久良久,任我杀轻轻推开欧阳情,目光立即又变得忧伤和痛苦。

欧阳情眼中虽露出一种幸福的笑意,却掩不住一丝哀愁,轻轻道:“我终于知道,在你心里,我是有多么的重要。曾经拥有,已是一种美好,对我而言,爱一个人并不是非要占有。现在,我已经无怨无悔,因为我爱过,也被我所爱的人深深爱着。”

“可是我们还是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只因为你……心有所属?你害怕辜负了……梦君?”欧阳情颤声道。

任我杀咬了咬牙,缓缓道:“梦君和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先师病逝之前,把‘冷月弯刀’传给了我,并嘱咐我要好好照顾梦君……也许,是我们不该相遇;也许,是我们相逢太晚。但是无论如何,我再也不能让梦君受伤害,也不想让你受委屈。三个人的爱情,是不可能幸福的。”

欧阳情忽然笑了笑,柔声道:“为什么不会幸福?只要彼此间多一点宽容和理解,也许就会比两个人更快乐。”

“但这样不公平,尤其是对你。你应该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人,一个完整的爱……”

“这的确是种痛苦的抉择。如果……如果你觉得三个人在一起不合适,那么我愿意为奴为婢……”

任我杀立即打断了她,沉声道:“你在胡说什么?堂堂‘青衣楼’楼主岂能与人为奴为婢?”

欧阳情凄然一笑,黯然叹道:“我知道这个想法太疯狂,太可笑,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并没有太多的奢求……”

“虽然你是我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可是梦君她……她才是我心里唯一的人。有时候,做朋友也许比做情侣更快乐……”

“朋友?我们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吗?”欧阳情惨然笑道,“是啊,朋友才是一生一世的!”

任我杀一声长叹,苦笑道:“其实无论我们是朋友还是……情人,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一切很快都将结束。”

“你是说和紫罗兰夫人的决斗?难道你连一点信心都没有?”

“你比我更了解这个女人,你认为我能有多少胜算?”

“没有,和她交手,任何人都不可能胜利。”欧阳情苦笑道。

任我杀不再说话,抬起目光望着远方。这时晨雾渐已散去,天地间一片明朗,他的心里反而变得黑暗起来。

每个人都认为,这一战,任我杀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只因世上绝没有人可以击败紫罗兰夫人。他若败了,也许就没有人可以再与紫罗兰夫人抗衡。对于他,死亡也许是一种摆脱,可是其他人呢?

两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相互凝视着,默契,就蕴藏在他们的眸子里,在他们的心底。

站在远处的那个人早已泪流满面,是伤心,也为欢喜。她忽然觉得好开心,好幸福,因为死亡对她来说,也正是一种摆脱。

可以和相爱的人一起结束人生的悲欢离合,岂非比什么都容易让人满足?

房间精雅舒适,弥漫着紫罗兰淡淡花香,沁人心脾,无论是谁,只要走进这个屋子,都难免生起一种陶醉的美妙感觉。

此刻,紫罗兰夫人的心情却实在坏透了,对于任我杀的拒绝,她一直无法释怀。她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也是这世上最富有的女人。她的美貌,再加上某方面的技巧,绝对可以征服世上所有的男人;她的财富,绝对可以让世上所有的人疯狂。任我杀居然放弃了这一切,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罗兰夫人实在不能不承认,任我杀虽然不识时务、不解风情,却是个很特别的男人,也许正是他孤傲的性格、不屈的意志,才使得她如此着迷。这一生中,她有过许多男人,但从未遇到过像任我杀这种能够让她心动而冲动的男人。第一次见到任我杀,她就不由自主地生起一种占有他甚至嫁给他的欲望。

她已经不再年轻,每个女人到了五十岁以后,都不会再年轻,这种年纪的女人,本不该存在如此疯狂的想法的,毕竟,她早已为人妇,经历过许多许多世事沧桑。

人的一生中,总有许多难忘的人,最让她难忘的人是一个男人,但这个男人,绝不是川岛狂人,也不是任我杀。他是个可爱的男人,比川岛狂人善解人意,也更温柔体贴,和他在一起,她才知道女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因为这个男人不仅给她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还满足了她生理上的需求,而这些,正是川岛狂人所不能给她的。

这个男人的出现,填补了她生命中的那一片空白,她决定放弃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基业,决定抛夫弃子,不顾道德伦常,追随这个男人而去,只要他愿意带她离开千杯岛,天涯海角,她都愿意陪他一起闯荡。但是这个男人并没有这么做,他不仅击败了她的丈夫,也粉碎了她们夫妇的梦想,彻底将她变成了一个淫荡的女人。

她恨那个男人,恨他无情,也恨任我杀,恨他的拒绝竟是如此的坚决。

那个男人早已散尽千金,不问世事,她与他,注定无缘再见,可是任我杀却是非死不可。

明天,明天的这个时候,就是她和任我杀决斗的时候。

紫罗兰夫人突然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孤独、寂寞、忧伤、无奈……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仿佛魔鬼一般纠缠着她干涸的心灵。

她突然想起了任我杀,他忧郁的眼神,他冷漠的表情,他诡秘的笑容……想起他,她就开始觉得全身都在像火一样燃烧起来,神智渐渐变得有些混乱,迟暮的芳心,就像是朝阳般活跃。

她是女人,女人都需要男人的关怀。现在在她那张舒适柔软的床上,就躺着一个男人。其实他还不是个男人,只是个刚刚长大的少年,光滑的下巴刚刚才长出灰朦朦的胡茬子,充满稚气的脸英气勃勃,身体结实而粗壮。他的眼神很奇特,深深地露出一种渴望、一种惊疑,目光从未离开过紫罗兰夫人。

此刻的紫罗兰夫人,她的身子是赤裸的,成熟的胴体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诱惑,胸膛浑圆坚挺,小腹平坦光滑,双腿圆润修长……

少年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一觉醒来,他一眼就看见了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女人。第一次看见女人赤裸裸的胴体,未经人事的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冲动。

艳遇,对于刚刚认为自己已经长大的少年来说,是一种比取得功名更值得开心的事。

紫罗兰夫人看着这个不谙世事的少年,目光渐渐变得朦胧,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而粗重……她仿佛看见了任我杀,终于像一匹饥渴的母狼般扑了过去,充满淡淡清香的房间里,刹那间荡起一片无边的春色,不断地传出快乐的呻吟,粗重的喘息……

当疯狂的激情终于散尽,一切都变得云淡风轻,归于平静,房间还是原来的那个房间,却已只剩下紫罗兰夫人一个人,那个少年已经离去,也许……他已经永远地消失了,这个世界,将不会再有这个人。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消失的,紫罗兰夫人处理这种事的手段,一向都很高明,不仅高明,而且还很神秘,丝毫不留痕迹。这是她的习惯,只要用过了一次的东西,就不会再用第二次,男人也是如此。

她已经完全从迷蒙中清醒过来,失望和伤心,却分明写在她的脸上。她宁愿自己永远都不必清醒,因为她发现那个和她抵死缠绵的少年,原来并不是任我杀。

紫罗兰夫人长长叹息着,伸出兰花般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柔嫩得吹弹可破的脸颊,喃喃道:“他为什么要拒绝我?难道我真的已经老了?老得不会再有男人要了?”

她当然还没有老,她看起来绝不像是个青春已逝的女人,充满弹性的身子依然存在着一种活跃的生命力。

春色已淡然褪去的房间里,不断地传出紫罗兰夫人呢喃般的低叹:

“他是第一个拒绝我的男人,他让我感到羞耻,我是应该杀了他,还是让他继续活下去,直到他俯首称臣的那一天?”

“他居然不顾自己的生死,连闯三关,难道在他眼里,任何一个女人都比不上一个欧阳情?我有什么地方不如她?我比她成熟,比她高贵,比她更有经验,比她懂得更多。”

“明天,是的,就在明天,我已经不用等多久,很快就可以和他一决生死。他当然不是我的对手,可是就这样杀了他,岂非太便宜了他?”

“他令我如此痛苦,如此烦恼,我是否应该报复,让他跟我同样痛苦,同样烦恼?可是……可是就算我可以忍受耻辱,杀子之仇又岂能不报?”

第二十六章 留下?还是离开?

紫罗兰夫人对穿着一向都很讲究,也很有研究,什么时候、什么心情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应该如何搭配,她都极有心得。她现在穿着的是一条淡蓝色的柔软的长裙,再套上一袭质地高贵的轻纱,她认为这种装束最是舒适优雅,颜色的搭配可以让她纷乱的心情很快好起来。

确定自己很满意之后,她那张成熟而妩媚、端庄中却又有点放荡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就在这时,“笃笃”,两声轻微的敲门声悠悠响起。

“谁?”紫罗兰夫人娥眉轻蹙,淡淡问道。

“师父。”门外有人娇怯怯地应道。

“哦,是君儿吗?进来吧!”紫罗兰夫人脸上的笑意分明更浓了。

叶梦君轻轻推开了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与任我杀经过一次生离死别之后,竟意外相逢,实在是种很开心的事。她开心,却不仅仅只是因为如此。昨夜她一夜都没有睡好,辗转反侧,闭上眼、睁开眼,心里念的、脑海想的,全都是任我杀。

天方破晓,晨雾未散,她就迫不及待地去找任我杀,久别重逢,总有诉不尽的思念,说不完的万语千言。

一切都是如此的偶然,这一去,她竟看见了一些事,听见了一些话。她终于明白,欧阳情为什么会突然晕倒,原来……原来她也一直深深爱着任我杀。

看见他们紧紧拥抱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心已碎了,觉得自己再一次掉下了万丈深渊。她几乎忍禁不住冲出去,却又想转身而逃,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实在不能相信任我杀会移情别恋,为了另一个女人而抛弃与他青梅竹马的她。

她只比他小三个月,但在襁褓中时,他们的命运就已紧紧地连系在一起了。十五年前,她的父亲“游龙大侠”叶漫天携着她前往华山祭拜先人,在返回故乡的路途中,从一伙恶少的棍棒之下救出了一个流浪的小乞丐,将他带回南方,视为己出,倾尽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他。

这些年来,他与她日夜相处,彼此之间的感情也日渐升华,尤其是在叶漫天逝世之后,已不再只是兄妹般的单纯,若非那一次误闯华山禁地,他们也许早已结为秦晋之好。任我杀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绝不可能会辜负了她。

叶梦君果然没有失望,她依然还是任我杀的唯一。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就算是只能再活一天,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紫罗兰夫人用一种怜爱的目光看着她,灰色的心情似乎也已被她所感染,微笑道:“君儿,你今天看来心情很不错,是么?”

叶梦君眨了眨大眼睛,娇笑道:“师父,你怎么知道?”

“两年来,你整天愁眉苦脸,郁郁寡欢,今天却一反常态,是什么让你如此开心?”

“师父,君儿先跟你说件事,昨晚……”叶梦君轻轻咬着嘴唇,迟疑着道,“我曾去找过任我杀。”

紫罗兰夫人怔了怔,蹙眉道:“你找他做什么?”

“君儿听说,他连闯三关,居然还能活下来,几乎毁了师父多年来的心血,就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思议,宋终他们都说,他的武功出神入化,尤其他的刀,神秘而可怕,这个人,简直就是神灵的化身。”

“他的确已不能算是人,只有神,才能做到别人根本做不到的事,为师从未见过如此快而准的刀法。”

“所以君儿就忍不住起了好奇心,决定和他决斗,看看传说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和他决斗?”紫罗兰夫人忍不住笑道,“结果当然是你败了。”

叶梦君连眼角都充满了笑意:“嗯!我连他一招都抵挡不住。他只用了一招,就揭开了我的面纱。”

“一招?”紫罗兰夫人耸然动容,“以你现在的武功,居然在一招之内就失了手?”

叶梦君微一犹豫,缓缓道:“师父,你能不能放弃这一次决斗?”

“为什么?你担心为师也不是他的对手?”

“师父的武功天下无敌,这世上只怕已经没有人可以击败你。”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世上只有最高的山,却没有最高的武功,没有人是真正天下无敌的。”

叶梦君道:“这一战,真的势在必行吗?”叶梦君偷偷看了紫罗兰夫人一眼,怯生生地问道。

“这一战,谁也不能改变。”紫罗兰夫人的回答很坚决。

“可是……可是我……”

“可是什么?你是不是有心事?”

叶梦君欲言又止,过了很久才鼓足勇气道:“这一战,任我杀必败无疑,败在师父手下,就是一条死路。”

任我杀真的非死不可吗?紫罗兰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莫名其妙的哀伤。

叶梦君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嗫嚅道:“可是……君儿并不希望他死……”

“你说什么?”紫罗兰夫人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叶梦君心里一阵慌乱,手微微一颤,惶然道:“师父,我……”

“难道……你也爱上了他?”紫罗兰夫人脸罩严霜,目光像刀锋般犀利,狠狠地盯在叶梦君的脸上。

看见她突然变得如此严厉,叶梦君心中忐忑,再也不敢与她目光相对,垂下了螓首,抚弄着垂在胸前的一束长发,神情间流露出几分恐惧和哀伤。

紫罗兰夫人心里一软,轻轻叹了口气,柔声道:“君儿,你应该明白,爱上我们的敌人是一种非常危险的事。”

“师父,他……他不是敌人,是……是……”

紫罗兰夫人脸色又已变了,厉声道:“君儿,莫非你已经疯了,居然为了他而背叛为师?”

“师父,你别生气,君子儿怎么会背叛你?如果不是师父救了君儿一命,我……我早就……”叶梦君脸色刹时变得苍白,两行晶莹的泪珠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紫罗兰夫人脸色稍霁,缓缓道:“君儿,你应该明白为师的一片苦心,死亡谷偌大的基业,不能后继无人,现在为师身边就已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如果连你也不肯继承,那么……那么……”

她突然想起离她而去的两个儿子,心中黯然,声音竟似有些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可是……如果任我杀死了,”叶梦君抬起头,犹豫着道,“我也决计活不成了……”

紫罗兰夫人脸色立即变得铁青,怒道:“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说什么?你和任我杀究竟是什么关系?”

叶梦君从未见过紫罗兰夫人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一时之间,竟已骇然怔住。

“为什么不说话?”紫罗兰夫人脸色越发阴郁,目光冰冷得可怕。

“师父,你记不记得君儿曾经说起过一个儿时旧友?”叶梦君狠狠咬了咬发白的嘴唇,终于鼓起了勇气。

“不就是与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叶逸秋吗?这两年来,你流落江湖,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却始终音迅全无,他……”说到这里,紫罗兰夫人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刹那间也变得苍白如雪,“难道……难道任我杀就是叶逸秋?他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人?”

叶梦君用力地点着头,泪水因喜悦而不断滑落。

紫罗兰夫人就像是中了魔咒般动弹不得,手脚冰凉,心在这刹那完全沉到了谷底。这个消息,实在是个坏到不能再坏的消息,就像晴天霹雳般来得太突然。

任我杀就是叶逸秋?为什么会这样?紫罗兰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就像是一把出鞘利剑,狠狠地刺入叶梦君眼睛里,缓缓道:“是他?真的是他?”

“就是他。”叶梦君垂首道。

“你害怕他会死在我的手里,所以才要我放弃决斗,是么?”

“师父,这世上,君儿就只有你和他两个亲人,现在你们成了敌人,我……我……”

紫罗兰夫人轻轻挥了挥手,冷冷道:“如果你还未找到他,心里就还存在一个不死不灭的希望,因为你会一直寻找下去,期待下去,就算一辈子都找不到,你也不会绝望。可是现在,结果却被命运改变了。相见争如不见,结局只有让人更痛苦、更伤心。”

叶梦君如水的目光明显地露出一丝无奈的哀伤:“师父,难道一切都已经不可能挽回了吗?”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既然是上苍注定,岂是人力所能挽回?”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让你们一起离开死亡谷,今生今世,永远也不再和我见面,是不是这样?”紫罗兰夫人冷笑道。

“君儿求师父成全。”“扑通”一声,叶梦君突然双膝跪倒。

紫罗兰夫人残酷地笑了笑,冷冷道:“成全你?任我杀是我这辈子最可怕的敌人,他若不死,我就像永远活在黑暗的恐惧中,我和他之间,必须倒下一个人,永远从这世上消失。”

叶梦君凄然叫道:“师父……”

紫罗兰夫人玉手轻挥,打断道:“这一战,你希望我死,还是他?”

叶梦君已经怔住,这个问题,她永远也无法回答的。

紫罗兰夫人笑得更加残酷,虽然心里有一点隐隐的痛,却觉得非常愉快,这一战,能够活下来的人必然是她。任我杀既死,叶梦君自然也不愿意苟且独活,但这已经不再重要,为了达到目的,她连两个儿子都可以牺牲,又何况是叶梦君?

“决斗,是公平的,我虽然不会因你而取消决斗,但也不会太让你为难。”紫罗兰夫人转身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拇指般大小的玉瓷瓶,轻轻放在叶梦君的手心里,缓缓说道,“这是一种穿肠剧毒,用孔雀胆、蜈蚣汁、鹤顶红、毒蛇液和蝎子粉这五种人间至毒掺和另外三十几种毒药制成,服下之后虽然不会立即致命,毒性却可在十二个时辰内发作,天下无药可解。”

这五种剧毒,仅是其中一种就足以让人丧命,何况是五种掺在一起?叶梦君猛然一惊,抬起目光凝视着她。

紫罗兰夫人那张绝世的容颜,此刻已毫无表情,淡淡道:“你有两个选择,留下还是离开。”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留下,是一条生路;离开,必死无疑。

泪水,淹没了叶梦君美丽的容颜;伤心,被她掩在门后,隔离了愤怒的紫罗兰夫人。

叶梦君就像是一只失去方向的小鸟,茫然走在冰冷的风雪之中。

她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死亡;她决定和任我杀一起死去。能够和相爱的人死在一起,岂非就是一种幸福?结局虽然可悲,却已再也没有遗憾。

生离死别的这两年,是如此的痛苦,如此的漫长,每一个日子,她都不曾快乐。这一次意外的重逢,虽然短暂,却已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把愿为连理枝。”这是多么缠绵悱恻,却又多么凄婉哀艳的爱情!

黎明,又是黎明。

这一天,是任我杀和紫罗兰夫人决斗的日子,有风有雪,有断肠的泪伤心的人,还有一曲泣血的悲歌。

任我杀已经别无选择,这一次的生死决斗,无法改变,也不能逃避。这一战,为荣誉而战,为正义而战,胜与负,是生死存亡的关键。

任我杀昨夜睡了一场好觉,翌日起来的时候,心情相当不错,显得神采奕奕,锐气饱满,仿佛一把蓄势待发的刀,仅是那冰冷的刀锋,就已让人不可抵御。

昨夜,叶梦君没有留下来陪伴在他的身边,虽然相聚的时光已所剩无几,她一刻也不想再离开他,但是她并不想给他施加压力。如果一个人的压力太多太大,对于决斗绝对没有好处。决斗不是比武。比武虽有胜负之分,却只是点到即止,并无性命之虞;决斗,斗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生死。

寂静的黎明里,寒冷的风雪中,一对人影相偎相依,似乎已经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世界。他们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把彼此的最后的声音和笑容都深深地刻在对方心里,然后在快乐中死去。天地作证,此情永不渝。

他们还能这样依偎多久?如诗如歌的飞雪,势必要被一个人的血染红,那会是谁的血?

叶梦君彻夜未眠,伤心的泪水流了一整夜。昨天,她在紫罗兰夫人的面前,毫不犹豫的服下了那种无药可解的剧毒,再过两个时辰,毒性便将发作。

任我杀轻拂着叶梦君柔柔的秀发,轻轻道:“梦君,你一定要答应我,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没有你,我还活得下去吗?”叶梦君凄然笑道。

任我杀心中一痛,喉咙似已被某些东西塞住,无法言语。

叶梦君把头紧紧靠在他的胸前,泪水再次喷涌而出,染湿了他的衣襟。由始到终,她都没有告诉任我杀,她的生命,已经只剩下两个时辰的短暂。

没有人忍心打扰他们,只因没有人愿意破坏这笔比逍遥宫更亮丽的风景。决斗即将来临,片刻之后,相聚便成别离,别离之际,还有什么比相聚的甜蜜更值得珍惜?

只可惜,还是有人甘愿化作魔鬼,掳掠走这片刻的快乐时光。宋终踏着满地积雪,一步一个脚印,缓缓而来。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人,喜与怒从不形于色,没有人看见过他英俊的脸上露出过一丝笑容,就像没有人猜得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宋终伫立了很久,终于缓缓说道:“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该结束的始终都要结束。”

叶梦君叹了口气:“你来做什么?”

“时辰已到。”

“你难道就不能再等一等?”

“兰夫人已经不能再等。”

任我杀暗暗叹了口气,抬目问道:“什么地方?”

“你跟我来。”宋终回身就走。

任我杀却没有跟上去:“请留步。”

宋终头也不回,冷冷道:“你是否还有心愿未了?我可以等,但你不要让我等太久。”

任我杀和叶梦君携手走进屋舍的时候,米珏、龙七和欧阳情早已醒来。

米珏笑了笑,笑容虽然有些无奈而苦涩,神色间却没有半点忧伤和离愁,真挚的目光充满了信任和鼓励。他举起一杯酒,微笑道:“小兄弟,你千万千万不要忘记,我一定会在这里等着你回来大醉一场。”

回来?这一去,他真的还能回来吗?任我杀苦涩地笑了了笑,还未说话,龙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任兄弟,你一定要记住,你的朋友,并不仅仅只有米大侠一个。”

朋友?也许,他们之间的友情,早已远远超越了“朋友”的极限。

任我杀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终于望向欧阳情。

欧阳情没有逃避他的目光,此刻,任何人任何事都已不必再逃避。她的眼神依然温柔似水,可是她的心呢?她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只是她太坚强,太善解人意,尤其是在这最后的时刻里,她不想给任我杀带来丝毫的压力,她要把自己最美丽的东西留在他的回忆里。

任我杀嘴唇微张,只说了个“你”字,就觉得喉咙突然被某些东西塞住。

欧阳情立即说道:“你什么都不用说,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都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说,我会等,一直等下去,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这句话就像是一把刀子,狠狠地一刀一刀割着任我杀的心。那一次,在“天涯海阁”的大门外,她也曾说过这句话,现在又再重复一次,究竟是为了什么?

任我杀没有说什么,忽然拉起叶梦君的小手,放在欧阳情的手里。叶梦君吃惊地望着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任我杀的用意,欧阳情却还是明白的,这是朋友之间的最高的信任,他希望她可以照顾叶梦君。

其实,任我杀是把他的心交给了欧阳情。当他看见欧阳情点头的时候,他突然真心地笑了笑,他知道,只要是欧阳情答应过的事,她绝对可以做到。

没有回头,没有告别,任我杀就这样跟着宋终离去。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只因他知道离去前的最后一瞥,将会让每个人的回忆不断受伤。

身后不断传来叶梦君伤心欲绝的饮泣,任我杀咬着牙,依然没有回头,眼中已有泪光,但他并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自古多情伤离别。既然注定要生离死别,流泪又岂能挽回这一切?泪水,在这刹那化为绵绵不绝的相思,千丝万缕,一丝一缕,都紧紧缠绕着受伤的心。

人生往往就是这样,纵然一死,也没有人可以走出爱情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