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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最后的诀别

《《寒刀行》》

站在门外,任我杀的脚步却再也不能移动半分。逍遥宫里机关重重,每一步都是不可预知的危险,如果不了解其中的构造,不熟悉路线的分布,无论运气再好,都根本不可能安然离开这里。

走出了屋子,并不等于走出了死亡。

“你居然没有死?”一个充满惊诧的声音倏然响起,“你居然走出了这间屋子!”

任我杀一抬头,就看见了冰儿和雪儿充满了不容置信的脸。

雪儿的目光露出种钦佩、仰慕、惊奇……复杂之色,怔怔道:“兰夫人她……”

任我杀道冷冷打断道:“她已经死了。”

“你击败了她?”冰儿瞪大了眼珠子,吃吃道,“这……这怎么可能……她不会死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人可以击败她。”

“这世上也没有不可能的事。”

雪儿突然用力地推开紧闭的门,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伴随着紫罗兰的清香,立即卷席而来,只见紫罗兰夫人的身体已断成两截,仆伏在地,一张脸依然栩栩如生,犹未闭上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怀疑和恐惧之色。

“啊……”雪儿发出一声凄厉的的惨叫,转身扑到冰儿的怀里,颤声道:“姐姐,夫人她…夫人她……”

冰儿美丽的脸刹那间已变得苍白如雪,长长吸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目光变得像刀锋般冰冷,沉声道:“你杀了夫人,你居然真的杀死了她。”

她突然用力推开雪儿,手一抖间,已多了一把寒光流动的短刀,向任我杀迎胸刺去,嘶声道:“我要你为她偿命,拿命来。”

刀在鞘中,但任我杀已经无力拔刀,只有拼尽全力闪避。这一刀来得实在太快,“卟哧”一声,血花喷涌,短刀刺在他的左臂上。

冰儿还来不及拔刀,一道白光倏地掠过,击中了她持刀的手腕。

随着一种火辣辣的疼痛传来,冰儿立即后退了两大步,厉声叱道:“什么人?”

“你不能杀他。”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悄然出现一条黑色的人影。

冰儿吃了一惊,怔怔道:“是你。你鬼鬼祟祟地躲在这里做什么?你为什么阻止我杀他?你知不知道夫人已经死在他的刀下?”

那人微微一怔,随即大声笑道:“兰夫人已经死了?死得好!”

冰儿怒道:“你……你……难道你不想为夫人报仇?”

笑声突然停顿,那人冷冷道:“报仇?兰夫人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个女人早就该死了,但任我杀却不能死。”

冰儿不怒反笑,笑声由低渐高,竟似充满了挑逗之意。这笑声仿佛也传染了雪儿,二人一齐放声大笑起来,笑得放浪形骸,笑得蚀骨销魂。笑到后来,她们的动作更加大胆,扭动着纤细的腰肢翩翩起舞,曼声轻歌。

任我杀心头一凛,大声叫道:“小心,她们要施展裸女刀法……”

话犹未了,两袭柔软的罗衫仿佛两片轻云般飘离了冰儿和雪儿的身体,向那人当头罩落。

就在这时,刀光突现,二人猱身直上,一把刀斩向那人的后颈,一把刀直刺那人的小腹。对于临敌经验,她们自然远远不如那人丰富,但出手之快,刀法之狠,却不是那人所能预料的。

白光再次飞起,刹那间充斥了整片虚空。

任我杀的眼睛眨也不眨,但他看见的却是无数只白色的手在紧密的刀光中,仿佛穿花绕树的蝴蝶般飞来飞去。

突然间,所有的动作都倏然停止,所有的光芒都已消失不见,冰儿和雪儿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已被点中了穴道,再也不能动弹。

那人依然站在阴影下面,掩住了容颜,冷冷道:“裸女刀法,的确有独到之处,只可惜……”

他摇摇头,突然住口不语。

冰儿又气又怒,厉声道:“快解开我们的穴道,让我们杀了任我杀为夫人报仇。”

“我说过,他决不能死。”

“你……”冰儿只说了一个字,那人手腕微抬,刹那间已点了她的“哑穴”,又对任我杀招了招手:“你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出手相助?”

那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们不是朋友,但也决不是敌人。”

他没有回头,举步当先而行,每一步都走得非常小心,仿佛只要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将丧命于此。

任我杀不再迟疑,跟着那人的脚步,时而向左,时而转右,走了几近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前方一片繁花铺天盖地般绽放于风雪之中,终于走出了机关重重的逍遥宫。

飞雪依然未止,阳光却很明媚温柔,任我杀站在洁净的阳光下,心情非常的愉快。生命,在这一刻又恢复了它原有的意义。

他实在是个非常幸运的人,和紫罗兰夫人这一战,岂非就是智慧和运气的最好证明?

那人背向而立,缓缓道:“花海之中已无任何危险,你自己走得回去吗?”

任我杀道:“朋友……”

那人大手一挥,立即打断道:“我已经说过,我们不是朋友,我……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阁下相救之恩,任我杀日后一定会还,只是……”

“你并不欠我什么,你杀了兰夫人,我带你离开逍遥宫,这是两不相欠,所以你不必知道我是谁,也不必记住这件事,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们永远不会再见了。”

柔和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总有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却驱不散惨淡的忧伤。

米珏虽然没有任我杀的坚韧,却有着和龙七同样的冷静。其实他很喜欢笑,但现在,他实在笑不出来,脸色肃穆,心情像灌铅般沉重。

任我杀生死未卜,叶梦君和欧阳情双双身中奇毒,是生是死,同样难以预料。他已看出,叶梦君的确毒已攻心,纵然是大罗神仙,只怕也束手无策。但是欧阳情呢?叶梦君能否化解她所中之毒?他轻轻叹了口气,忍不住转头向龙七看去。

龙七的脸色同样阴郁,米珏很想给他一个微笑,但脸上的肌肉却已僵硬。

龙七缓缓说道:“米大侠,你觉得任兄弟还能不能回来?”

米珏摇摇头,又点点头:“在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杀死他。如果他死在别人的手里,他就不是‘一刀两断’任我杀。”

“只因为他是任我杀?”

米珏没有再说什么,抬起目光,望向前方。前方风雪依旧,阳光一样明媚。

就在这时,前方有一个人突然从花海中穿了出来,他走得很慢,也很顽强,却又好像随时都会倒下。随着龙七的一声惊呼,米珏的眼睛在这刹那间已然变得湿润……

欧阳情醒来的时候,一缕阳光从窗子的隙缝中穿透进来,恰巧照在她的脸上,苍白中隐隐透出一抹嫣红。她揉了揉眼睛,缓缓坐起身子,突然感到身上微有寒意,低头看时,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呼。此刻的她,竟是全裸的,身无寸缕,一丝不挂,连脸上的黑纱都不知何时已被揭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米珏、龙七和叶梦君三人去了哪里?心念方动,从她的身边突然传来一声呻吟。

欧阳情转首看去,只见一个黑衣女子扑面倒在那里,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已奄奄一息。这女子是谁?为什么会倒在我的身旁?

欧阳情手指刚刚触及那女子的衣衫,忽听那女子喘息着道:“欧阳姐姐,我已经无力帮你穿上衣服,你……你……”

“你是叶姑娘?”欧阳情扶起那女子,目光及处,突然又是一声惊呼,“你……你……叶姑娘,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叶梦君本也是个绝色美人,可是现在却连一点美丽的样子都已经找不到了,面目浮肿,脸色如墨,乍一看去,竟仿佛是夜叉之相。

“我怎么了?是不是变得很丑?”叶梦君伸手掩住了脸,苦笑道。

“不,不是的……”欧阳情强颜一笑。

“欧阳姐姐,你不用骗我,我所中之毒,是一种天下最残忍、最可怕的毒药,叫做‘红颜无泪’,就算是天下最美丽的人,中毒之后都会变得又丑又可怕,欲哭无泪。现在毒性已经扩散,用不了多久,我很快就会死了。”

欧阳情的泪水几乎忍不住就要滑落,哽咽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被我师傅早在暗中下了毒,刚才毒发晕倒,不过现在……我已经化解了你所中之毒,这种解毒的法子很特别,必须刺破你任督二脉的穴道,把毒液全都吸出来……”

“你把我身上的毒液全都转移到你的体内,所以才会变成这样?”欧阳情嘎声道。

叶梦君用力摇摇头:“不是这样,你中的毒是另一种毒,叫做‘繁花软筋散’,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如果不及时解毒,毕生功力就会一点一点地消失。这种毒和‘红颜无泪’混合在一起,也就加快了我死亡的速度……”

欧阳情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掉落下来,哭道:“好妹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这样傻?”

叶梦君却突然笑了笑,轻轻道:“我已经难逃一死,临死之前可以为你做一件事,也算是逸秋对你的一种补偿,或者……报答吧!”

“你……你说什么?”

“欧阳姐姐,你也爱着逸秋的,是吗?”

欧阳情已经完全怔住,久久不能言语。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他对你也……也很好……”

欧阳情深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你都已经知道了?是他告诉你的吗?”

“没有人告诉过我,可是我们女人天生就有这种特别的感觉,我看得出来,其实你们一直都深深的爱着对方……”

“不,不,不是这样的……”欧阳情立即打断了叶梦君的话,“我和他……只是朋友,绝不是像你想象中的那样……”

想起任我杀,她心中突然一痛,泪水就像决堤般喷涌而出。

泪水,终于也从叶梦君的眼角悄然流了下来:“欧阳姐姐,你真美,如果这世上真的会有奇迹的话,我真的很希望三个人的生活会过得很快乐……只可惜,我就要死了,也许,逸秋正在等着我……”

欧阳情早已泣不成声,哭道:“好妹妹,你不会死的,他也不会……”

此时此刻,她那颗几经破碎的心再一次碎成千千万万片……

任我杀站在阳光下,那一抹柔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使得他看起来反而精神奕奕。他突然笑了笑,眼中已有泪光——为活着而笑,为相聚而泣。

“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米珏脸上又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我回来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居然还能活着回来。我的运气实在不错。”

“打败紫罗兰夫人这种绝世高手,仅仅只靠运气当然是不够的,还需要智慧。”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我只是把握住了机会,让她方寸大乱,完全失去了防备而已。”

“然后你就击出了一刀?这一刀,是致命的一击,天上地下,绝没有人可以抵挡。”

任我杀笑了笑:“这一刀掠过了她的腰,一刀两断。”

龙七眉头一拧,问道:“可是逍遥宫机关重重,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因为我的好运还没有结束,有一个人不仅救了我一命,还把我带出了逍遥宫。”

“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正是我所疑惑的。他说,我们不是朋友,但也绝不是敌人。我从未见过这个人。”

“这人既然熟悉逍遥宫的情形,想必也是紫罗兰夫人的人。”

“不管他是什么人,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如果日后有缘,这个恩情不能不报。”任我杀目光一扫,突然皱起了眉头,“欧阳情呢?梦君她……”

米珏和龙七相视一眼,一时无言以对。

任我杀见二人脸色异样,一种不祥的预感立即袭上心头,急声问道:“她们……她们怎么了?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米珏轻轻叹了口气:“她们都中了毒,此刻……”

任我杀脸色立即大变,沉声道:“中毒?你们告诉我,她们……她们是不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突然被打断。

欧阳情就像是一头慌乱的小鹿,急匆匆地狂奔而来,眼角犹带泪痕,凄然道:“梦君……梦君她……”

任我杀的脸刹那间变得苍白,几近透明,大声道:“她怎么了?”

“她已经毒发攻心,只怕……没有多少时辰可活了,你现在去见她,也许还来得及……”

叶梦君还没有死,但已气若游丝,命悬一线。她觉得好累好累,缓缓阖上了眼睛,等待死神的到来,带领她去另一个世界。也许,那个世界没有痛苦,没有仇恨,也没有腥风血雨的杀戮,只有落不尽的繁花,只有做不完的梦唱不完的歌……

她忽然觉得身子轻飘飘地不断向上浮升,像风,又像一片云,就在这时,一种温柔的呼唤从远方依稀传来:“梦君,梦君……”

这熟悉的声音仿佛充满了忧伤和痛苦。

是他,一定是逸秋。我们应该相守在一起了,为什么他的声音一点都不快乐?她无力地睁开眼睛,立即看见如注如洒的泪水已经淹没了任我杀伤心痛苦的脸。

“逸秋,是你么?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从今以后,是不是再也不会分开?”

任我杀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道:“不会分开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们在一起……”

叶梦君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微笑道:“我……我好开心,我们终于可以死在一起了。”

任我杀轻轻握住她的手,摇头道:“我们没有死,都还活着,好好的活着!”

“活着?你没有死?这是在梦里吗?”

“不是梦,不是梦,我回来了,我已经击败了你师父。”

叶梦君的眼睛突然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精神竟似为之一振,声音也清晰了许多:“你打败了她?这一战,你居然胜了。”

“我杀了她。”

“她死了,我师父死了,我很快也会死了……”

叶梦君的气息渐渐变得微弱,脉搏的跳动也已越来越缓慢,生命正在悄悄流逝。

“解药呢?梦君,你告诉我,解药在哪里?”任我杀嘶声道。

叶梦君摇头道:“没有解药,‘红颜无泪’这种毒,天下无药可解。就算真的有解药,也没有用了,我已中毒太深,一切都来不及了……”

任我杀的心立即沉了下去,手脚冰凉,这世界仿佛也已离他远去。上苍既然让他们劫后重逢,却又为什么要夺走他们的幸福,让他们再一次生离死别?

“逸秋,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就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

叶梦君的目光渐已模糊,声音变得更微弱,无力地道:“答应我,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对待欧阳姐姐,她是个好女孩,她是真心爱你的……”

任我杀心里生起一阵悲痛,哽咽着道:“不,你不能死,不要离开我,你不可以这么做……”

叶梦君怒力挤出一丝微笑:“如果不是我师父救了我一命,我早就已经死了,现在把命还给了她,再也不欠她什么了。可以死在你的怀里,我已经很满足,很幸福……”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不可闻,已经完全失去美丽轮廓的脸上,残留着一丝幸福的微笑,宁静而安详。在情人温暖的怀抱里温柔地死去,是她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

自古以来,英雄都是寂寞的。当一个人已经成功,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目标可以让他继续奋斗下去的时候,这种滋味,岂非正如年华老去一样令人感到无奈?

也许,任我杀并没有成功,也不是英雄,可是他的心却有着那一份沧凉的孤独。

人生总有离别,有离别自然就有相聚,但这一次,却是阴阳两隔,永不再见。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岂非也正是英雄寂寞的滋味?

尾声 后会有期

叶梦君的死,给每个人都留下了太多太多的伤痛,也给每个人留下了一个希望,她唯一的遗物是一张关于死亡谷逍遥宫详细的秘图,有了这张秘图,任我杀等人才不至于困死在这里。根据秘图里详尽的注解,米珏和龙七直接闯进了紫罗兰夫人的寝室,但他们非但没有找到“万劫重生”,就连紫罗兰夫人的尸体都已经不见了,唯一的发现,就是一张字条。

“斯人已逝,我心悲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君子报仇,来日方长;愿君珍重,血债血偿。”

每一个字,都仿佛涂满了仇与恨,隐隐透出一种万恶的诅咒。

二人搜索了半天,依然一无所获,悻悻然地走出逍遥宫。

“二位请留步。”花海之中突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二人抬目望去,只见一个脸色如冰的英俊男子缓步而来。

“钟涛?!”米珏皱眉道。

钟涛笑了笑:“我在等你。”

“这里每个人都已经消失,你居然还敢留下来,难道你不怕我们会杀了你?”

“你们决不会杀我,也绝不能杀我。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米大侠是仁义之人,这道理自然是明白的,怎么可能为难我这个传信之人?”

“传信?”

钟涛从怀里取出一封信,缓缓递给米珏:“这封信,烦劳米大侠交给任我杀。”

他再不多言,回身就走。

“等等。”米珏大声道。

钟涛回头道:“米大侠是否还有未了之事?还是心中尚有太多疑惑?在下知无不言。”

米珏微一沉吟,问道:“‘你知不知道‘万劫重生’的下落?”

“如果你们在寻找那东西,那么在下就奉劝一句,不必再白费力气了,早在几个时辰之前,宋终就已带着那东西离开了这里。”钟涛目光一转,轻叹道,“此地不宜久留,一个时辰之后,这里将变成一片废墟,你们最好赶快离开。”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飘然远去。

长亭,自古以来就是人们饯别之地。离别总是让人黯然神伤,这使得“长亭”两个字的本身就仿佛带着凄凉萧索的味道。

有风、有雪、有阳光,有人在饯别。饯别总有朋友,有朋友就难免有酒。离别虽然伤感,却也充满了祝福。

酒仍未冷,朋友已离去,留下了祝福,带走的是感伤。

“武林四侠”和海东来已化为一堆枯骨,此后的江湖,永远不会再出现他们的仁心侠影,但他们的侠名却一定会为人们铭记。

龙七独自振衣而去,一路狂歌,一路风雪,沿途洒下一路惆怅。他决定就算走遍天涯海角,都必须找回“万劫重生”,为了这东西,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发生的事情也实在太多太多,他绝不能让它遗落江湖,成为群雄逐鹿的祸端。

任我杀已醉,一醉不醒,他根本就不愿意醒来,叶梦君香消玉殒,他的生命也已失去了意义,那种痛,只能借助酒的力量去遗忘。

米珏站在长亭的台阶上,极目眺望着远方。远方,有他的家,家中的妻儿正等待着他的归去。此间事了,是他回家的时候了……

长亭,还是长亭,又有人在饯别。

大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车厢中摆放着的是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棺材里面铺满了紫罗兰花,飘散着淡淡的清香,叶梦君就仿佛只是睡着了般,静静躺在花香之中。

死亡谷逍遥宫,这个地方对于每个人,无疑是一种不堪回首的记忆,但无论这伤痕有多深,该忘记的始终都要忘记。这一切,对于任我杀和欧阳情两人却是种永恒的伤痛,痛在一生的记忆里,不可抹灭。

此刻,二人倚栏而望,望着长亭外飘飞的雪,许久许久都未曾说过一句话。两个人,两种不同的心事,却有着一种相同的忧伤。

阳光渐已变得黯淡,一抹残晖仿佛被无知的顽童随手涂泼在大地,天空低垂,暮色苍茫。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切的哀鸣,任我杀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孤单的大雁展翅掠过,飞向远处的天之尽头,转眼不见踪影。

“我要走了。”随着任我杀的一声轻轻叹息,沉默终于被打破。

欧阳情缓缓回过头来,幽幽道:“走?去哪里?”

“南方,我一定要把梦君带回去。”

欧阳情望着那副棺椁,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们一起走。”

任我杀摇摇头,淡淡道:“不,我想一个人回去。”

欧阳情猛然怔住,轻叹道:“一个人?难道……你还是不懂我的心?”

“你的心还在,可是我的心却已经死了。”

欧阳情眼中又泛起了泪光,抽噎着道:“事到如今,你还是不改初衷?”

“事到如今,我更不可以改变主意,因为……因为我已经无法给你任何承诺,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给你幸福。”

“我可以等。”

“你不必再等,这一去,我也许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欧阳情抬目注视着他,幽幽道:“你的意思是……从今以后,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是吗?”

任我杀没有回答,避开了她的目光,心却莫名其妙地痛了起来。是这样吗?这辈子真的不再相见了吗?为什么竟是如此不舍?究竟在留恋着什么?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我的生命,是梦君给的,她这么做,就是要你好好的活下去……”

“你是你,她就是她,在我心里,谁都不能代替谁。我答应过梦君,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现在我也可以答应你,决不会再走回头路,因为这世上,从今以后根本就不会还存在一个叫‘一刀两断’任我杀的杀手。”

欧阳情微微一怔:“那么应该叫你什么?”

任我杀忽然笑了笑:“叶逸秋,树叶的叶,飘逸的逸,秋天的秋。”

欧阳情忍不住也笑了,柔声道:“叶逸秋?只怕人们更愿意叫你任我杀,因为‘一刀两断’这个人实在是太有名了,换了名字,他们反而会不习惯。”

任我杀无奈地一声轻叹,突然将手指上的那枚指环取了下来,缓缓递了过去,轻轻道:“这是你的家传之宝,我想……我不应该夺人所爱,现在是物归原主的时候了。”

欧阳情的目光刹那间变了,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不想留下我们之间仅有的一份回忆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并不适合拥有它,毕竟……它的意义实在太多太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能够得到这枚指环的应该是别的男人?”欧阳情凄然笑道,“你以为你离开之后,我就可以忘记你?难道你已经忘了我曾经发过的那个毒誓?”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但你不必如此执着……”

欧阳情立即打断道:“不必再说了,不管你还要不要留着它,我都绝不会再收回来了。”

任我杀默然半晌,终于缩回了手:“我一定会好好的珍惜它,就像……就像是我的生命一样。”

欧阳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这只手握刀的时候已太多,举杯的时候也太多了,刀太冷,酒杯也太冷,只有女人的温柔可以让它得到温暖。

任我杀就这样让欧阳情握着他的手,想说些什么,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当夜色拉开了帷幕的时候,也是泪水干涸的时候,离别,就在这个时候已悄悄开始……

任我杀终于还是走了,头也不回地断然离去,把饮泣无声、伤心欲绝的欧阳情抛在了身后。

由始到终,都没有人提起钟涛交给他的那封信的内容,他也没有透露出半个字。那封信究竟说了些什么?这个秘密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完全摆脱了那个杀手“一刀两断”任我杀的影子,重新找回了自我。

浪子回头,对于他的亲人和朋友,实在是种“当浮三大白”的好事,可是他的敌人呢?他们会就此抹掉仇恨吗?

也许,一个人一旦走错了路,再回头便已太难,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每件事都是要还的,没有人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也许,这就是江湖人的无奈和悲哀。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峰回路转,后会有期。红尘渺渺,人海茫茫,后会是有期,还是无期?如果能再相会,又在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