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天恨海俱往矣
“!!!”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那漫山的坟茔两人还是吃了一惊。
任独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目光在坟堆中逡巡一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略一犹豫,向着当中最大的一个坟头走去,毫无疑问,那应该就是卫君梓的。
钟离梦跟在后面,心中惴惴。
走过几个坟头,任独行却愣住了!
“!!!”
一个人正蹲坐在卫君梓的坟前,身旁大大小小五六个酒坛,有两三个已经倾倒,此人显然来了很久!
任独行再次犹豫了一下,向前迈出几步,两柄剑却忽然从两旁的树木阴影处刺来,他没有躲,这剑杀不了自己,也不是要杀他的!
他看了看那两个持剑的人,认识!
钟离梦也认识,果然是他么?她望了望远处坐在卫君梓坟旁的那个老者,才一年,就老了这么多么?
任独行没有出手,两柄剑在他身前交叉成十字,只是把他拦了下来,两人有自知之明,尽管仇深似海!
那人发觉,抬起头来,向这边望来,见到任独行同样吃了一惊,然而惊讶转瞬即逝。
“让他过来!”
时隔一年,声音却沙哑苍老了许多,任独行心里颤了数颤,这一天终会来到,也该对他有个说法,不管对方会否接受!
他来到近前,先看了看卫君梓的坟茔,墓碑反立,他少许惊讶了一下。
“很奇怪么?”那人问道。
任独行点了点头,那人苦笑了一下,道:“这碑是我给他立的,让他看着自己的名字,就这样永世反省吧。”
“……”
任独行沉默了,望着墓碑,没有说话。
钟离梦来到近前,那人看到她以及她怀里的任安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被一抹痛意深深的覆盖了,只是一闪而过!
“师伯父。”钟离梦行了个礼。
“呵呵。”师方正苦笑着。
任独行转过头来,看看站在师方正身后的姚曾髙和朱德彪,问道:“伯父来了这里,终南山不要紧么?”
师方正道:“没事,我终南一脉已经无关大局,没人会打我主意了。倒是你,这个时候出来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么?”
“……”
隔阂,不知不觉间就这样形成了……
任独行看了一眼眼前的坟堆,蹲下身,从带来的竹篓里取了几样祭品,摆上!
师方正看见了,略微转了转头,望了坟堆高处一眼,说道:“就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任独行点了点头,师方正笑了笑,不置可否。
任独行摆好祭品,燃了纸钱,仍旧磕了三个头,一句话没有。
“对他,不说些什么么?”师方正问。
“没有,”任独行站了起来,“说了也白说,只会被他嘲笑。”
“是么?的确。”师方正笑了笑,提起一个酒坛,放到嘴边略微饮了一口,道:“我至今还是喝不惯酒呢。”将酒坛放到地上,轻轻一推,酒坛倾倒,酒水哗哗的流了出来,渗到坟前的泥土里。
“你娘那里去看过了么?”师方正问。
任独行点了点头,师方正微微笑了笑,仰天叹了口气,道:“那就好,这样,我就不去了。”
“???”任独行望过来,有些不解。
师方正苦笑道:“我有负她当年所托,如何还有老脸去见她呢?今后就更别谈了,这怕也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明年或许我连来祭拜你爹的脸面都没了。”
“伯父,我……”任独行自责着。
“不用说了,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师方正道。
任独行沉默了。
“伯父,冯师兄的……”钟离梦想要解释清楚,却被任独行摇头阻止了。任独行的意思很明白,与其让师方正知道真相继续在八大派和他之间摇摆,不如就这样让他误会下去,只有恨,只有怨,一切就都容易了……
师方正不是傻子,看出来钟离梦有话要说,问道:“你想说什么?”
钟离梦望着任独行,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屈从了。
“没,没事了。”钟离梦咬着牙违心的道。
“是么?”师方正看了看她,又抬头看着任独行,“呵呵,很好。”
姚曾髙和朱德彪听他们提起冯渊却是气上心头,望着二人,对师方正道:“师父,二师兄还有大师兄的……”
“闭嘴!”师方正依旧望着任独行,道:“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任独行无话可说。
“是么,很好。”师方正点了点头,“看样子,这回你是下定决心了。那好,这样,我也就没什么顾忌了,将来如果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怪我。”
“……”任独行还是没有说话。
钟离梦却觉出了一丝蹊跷,问道:“伯父什么意思?”
师方正看着她,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里又掠过一丝痛意,回过头,再次问任独行道:“你真的没话跟我说么?不为你自己,为了她还有你这孩子。”
任独行犹豫了,道:“我……不,没有了。”
“呵呵,哈哈。”师方正狂笑了数声,“很好。”转过身去,忽然沉声道:“你也不要以为我是笨蛋,渊儿究竟是被谁所杀,恐怕我比你还清楚。”
“!!!”任独行和钟离梦同时吃了一惊!
“哼!伯父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都要长,不要小看我们这些老家伙哟。不过,这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玉贞。”
姚朱二人明显也吃惊不小,钟离梦不解道:“为什么?你如果知道真相为什么不告诉她?”
师方正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着任独行,道:“当时你们又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呢?”
“……”任独行低下了头。
“我们后来才知道……”钟离梦解释道。
师方正却笑了:“后来?他怕是当时就猜到了吧?”他看着任独行。
钟离梦一愣,看向任独行,后者没有否认!
“为什么?”她问。
任独行没有回答,师方正道:“你们四个人的事情,我不想多说。作为一个父亲,我同意你的做法,长痛不如短痛。只是,你利用渊儿的死利用误会伤害了我的女儿,这是事实,也是我无法原谅你的。将来若有任何变故,都不要怪伯父了。”
“这……”
师方正看着钟离梦,道:“如果他先遇到的是你,那该多好!呵呵。”
“…………”钟离梦也沉默了。
“如果碰见玉贞,把真相告诉她吧,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师方正道。
“她不在终南山么?”钟离梦问。
“在,当然在,哼,不过,将来就难说了,呵呵。”师方正似乎想到了什么苦笑着道。
“什么意思?”钟离梦还想追问,却听师方正忽然暴喝一声:“什么人!出来!”
“哎呀,火气别这么大嘛,师老爷子!”
任独行回头看去,只见一人从远处树后露出头来,说话时嬉皮笑脸。
师方正看了他一眼,问道:“你带来的人?”
任独行摇了摇头,向那人问道:“你是谁?”
那人又是嘿嘿一笑,忽然抬手向着任独行身边一棵大树隔空拍了一掌,吱嘎,树干应声而折。任独行匆匆扫了一眼,再看那人时已经是咬牙切齿。
“凄风!我正找你呢。”话音未落,便一闪身想要动手。
师方正拉了他一把,没有拉住,喝道:“且慢。”
“嗯?”任独行闻言,立即停了下来。
“嘿嘿。”凄风仍旧笑着,不屑的瞥了一眼任独行,对师方正道:“老爷子,咱们是第二回见面了吧?”
“哼!”师方正冷冷的道:“第一次,你和苦雨潜入我庄中偷袭于我,当时你蒙着面,那也算么!我问你,白鹤庄李南荣的死是否也是你做的?”
“呵呵,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凄风笑问。
师方正看着他,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亮出一柄三尺来长宝剑,道:“你说呢?”
“嘿嘿,”凄风瞅了一眼那剑,笑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们也无妨,是,李南荣如果不死,当日如何叫你们自相残杀呢?哈哈。”
“唐健也是你杀的?”问话的是任独行。钟离梦也正要问她这件事。
凄风扫了二人一眼,恨恨的道:“哼,只恨唐门那个瞎老婆子不上当,白费了我一翻心血!”忽然看着师方正笑道:“不单是这个,嘿嘿,刚刚让你们纠缠不清的,你那宝贝徒弟,哈哈,也是我指使人用苦雨从朱清池那老家伙那里得来的神迹丹弄死的,哈哈!”
“…………”
任独行忽然哈哈大笑,道:“果然如此么?果然是那个时候么?”
钟离梦不解道:“什么时候?”
任独行叹了口气,道:“那天在洞庭湖畔,我和他出发不久,他便被迎面走来的一个人给撞了,可恨,我当时只把他作为一般刺客给杀了,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师方正看了他一眼,对凄风道:“看样子今天你也没打算活着离开了?”就是眼前的这个人直接造就了今日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个恨,师方正难以下咽!
“哼!”凄风再次看了一眼师方正手里的剑,不屑道:“没有了迅雷剑的你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以为我会怕你么?”
“找死!”姚曾髙朱德彪跟冯渊感情深厚,早已有些安奈不住此时见他居然侮辱恩师哪里还须忍耐,一抖手,两柄长剑同时递出,直奔凄风扑去!
啪啪!两声脆响,不知从什么地方忽然射出两样物事,直奔两人而来,二人不得已横剑去当,却听当当两声响过,两人顿时面如死灰,已然受了暗伤,捂着胸口,败下阵来。
附近有埋伏,任独行皱了皱眉,刚才只顾着听师方正说话,大意了!他看了看凄风,道:“前天夜里,那个黑衣人是你?”
“呵呵,”凄风很诡异的笑了笑,道:“不是我,天龙帮八部长老,你就只认识我么?呵呵。”
师方正检视了两个徒弟的伤处,见无大碍放下心来,向凄风问道:“八部长老?我问你,除了你们凄风苦雨,还有五年前被我们在总坛击毙的两位,剩下的四位长老却是谁?”
“想打探我们的事情?区区将死之人,你觉得我有回答你的必要么?任独行,玄天经今日你是交也不交?”
师方正心内恼怒,听他忽然提起玄天经,知道两年前大悲便已毁了它,奇怪他为何又要提起便忍了下来。
任独行看着凄风,问道:“是平天下派你来的?”
凄风哼了一声,道:“你不必知道,我只问你交是不交?”
任独行忽然笑了,说道:“看样子,我似乎懂了,呵呵。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平天下似乎控制不了你们了,哈哈。”
“那又如何?”凄风兀自强硬。
“不如何!”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响起,凄风吃了一惊,回头望去,只见远处一个老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在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一边蹦蹦跳跳的走来,一边还啃着个梨。
只听那老妪才一出现,便怒气冲冲的骂道:“刚才是哪个骂我瞎老婆子的!”
那小姑娘却远远看见任独行立即高声叫道:“又见面了啊,抢走我嫂子的坏蛋!”
却不是唐门的天邪和唐璃还有谁?
唐璃舍了姥姥便向这边奔了过来,完全没把凄风放在眼内,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故意停下来,回头对他做个鬼脸,龇牙笑道:“你死定了!敢骂姥姥!”
若在平时凄风早就下手把她处理掉了,然而今日变生不测,纵有埋伏为援,此时也是噤若寒蝉,哪里还敢动她一根寒毛!
任独行却只能苦笑,这祖孙俩却又来此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