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阴先生
之后几日,卫师梅张四人便在飞云庄卫君梓的书房内商议着行动细节,两家徒弟也都相安无事。为防师家诸人误触机关,落魂谷内机关尽去,任天志便带着他们在谷内到处游玩,倒也安乐了些时日。
这天,贞儿又拉了冯渊来到东院,刚一进去,就听见些木鱼敲击之声,似乎还有人在诵着经文,不禁有些奇怪。任天志见他们来到,出来迎接,拉着冯渊就向外走,后者不明就里,问道:“怎么拉,还没见过伯母呢?”出了院子,任天志转过身来说道:“不用见我娘了,他敲木鱼做早课呢,不会理你们的。”
贞儿不解,道:“嗯?这是做什么呢?”
任天志道:“谁知道呢,突然就说我戾气深重,然后弄来那些玩意,现在屋里烟熏火燎的,你们不来,我还不好意思出来,真是的。”
冯渊笑了笑,有些明白任母的苦心,只是这些话对现在的任天志来说怕是根本听不进去的吧。当下笑道:“有什么不知道的,反正是为了你好吧,伯母想必是想诵经为你消些戾气,你就忍一忍吧。”贞儿自己不明白,但想来师兄说的有道理,也跟着道:“对啊,当娘的总不会害孩子的。”
见他们一唱一和,任天志有些不耐烦了,哼道:“没人惹我,我哪儿来的那么多戾气?算啦,不说这个了,今天你们想去哪儿?落魂谷你们已经逛了一个遍了,我还真想不出这附近还有啥好逛的了。”冯渊看看贞儿,笑道:“你问她吧,我是陪她来着。”贞儿眨巴了下眼睛,道:“我们到前庄去看看吧,那天来的时候,太匆忙,我都没仔细看过那边,啊,对啦,哪里的花很漂亮,这会可要好好看看。”
任天志却愣了一下,贞儿看在眼里,问道:“怎么了?不行么?”任天志摇了摇头,道:“没,走吧。”
一行三人进了落魂谷,贞儿心情愉悦,一个人蹦蹦跳跳的跑在前面。冯渊看了看任天志,问道:“刚才我见你犹豫了一下,是什么缘故呢?”任天志苦笑道:“冯兄的眼睛还是那么刁钻呢。其实,应该也没问题的。那里,卫世充平时是住在前庄的,这后面有卫君梓在,他不敢闹腾,只是初一十五才回来一次。所以这些天你们才没见到他。我是担心他搅了师姑娘的雅兴,不过他才刚刚吃了大亏,应该不会那么急着想死吧。”冯渊想起卫世充那天的丑态,不禁有些厌恶,道:“这辈子,他怕是都不敢再惹你了。话说,那天你真的是想让卫君梓杀了他?”说时侧起脸注意着任天志的眼睛。
“想啊,”任天志毫不犹豫的说道,“当然想,可是我还没有那么蠢,卫君梓是不会答应的,我娘也不会答应。而且,难得有个机会可以敲他一笔,怎么可以浪费在卫世充那个废物身上。你猜,我第三个条件会是什么?”说时得意的笑了起来,见冯渊呆在当地似乎苦思不出的样子,更加开怀了。
他却不知,冯渊此时在想什么。“眼前的这个人,说着杀死自己亲兄弟的话,居然也能如此平静如此坦然,这戾气怕是念再多的佛经也消除不掉了吧?”抬起头来,冷冷的说道:“是为了张英连跟史德渊吧。”抬起手来向前一推,把他推到了旁边,向前走去。任天志却不知为何居然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不耐,只愣了一下,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史德渊平时待我不错,我得送他一件大礼。”冯渊顿了下身形,转过身来,脸色已经不那么客气了:“你以为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所有的人都是没心的么?”
任天志再失常也不至于听不懂这句话,脸上的喜悦一下子无影无踪,冷冷的看着冯渊,冷冷的说道:“你什么意思?”
这个时候,远处的贞儿忽然指着前方前庄背后一处开阔地,回过头来,喊道:“任大哥,那个地方是做什么的?”
冯渊转过身继续走路,甩下一句话:“不要搅了师妹的雅兴,还有,我说过的,不要做出让师妹伤心的事,不然,我不饶你。”
贞儿似是看出了二人间有些不对,问道:“你们怎么了吗?”
冯渊扬声笑道:“没什么啊,任兄说你很漂亮呐,是吧,任兄?”
看着冯渊的背影,任天志忽然明白了什么,长出一口气,喊道:“是啊,冯兄说他很喜欢你呐。”
贞儿白了两个人一眼,心里却是很欢喜的,笑骂道:“两个傻瓜!你们都是大傻瓜!”
阳光从贞儿背后的大树上透射下来,任天志看着前方沐浴在阳光下的两人,有那么一刻,居然也会觉得这样挺好,只是阳光有些刺眼。
“这里是私塾,阴先生授业的地方。”任天志站在开阔地的边缘看着里面那间茅屋,“现在应该是学文的时候,我带你们进去看看,史德渊肯定在里面呢。啊,对了,你们进去以后不管看见什么,千万别把心情写在脸上啊,不然会被他赶出来的。”说时,拍开后门便走了进去。二人不明白,见他拍开后门就望里进,虽觉有些无礼,却也只能跟着照做了。谁知刚一进门便觉得有些不舒服了,一股好似被毒蛇盯上了的感觉瞬间袭上心头。二人定了定神,勉强压下了心底的那股厌恶感,向前面看去,那种感觉却又涌了上来。那里,只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的面前没有桌子。斜肩驼背,高鼻梁,厚嘴唇,还少了一只眼睛,脸上也有不少烧伤。此时正斜着那仅有的一只眼睛盯着进来的三个人。
任天志拉着他们在后面坐了下来,史德渊原先在中间见他们来了忙移了过来,低声道:“这老泼皮又不高兴了。”冯渊这才反应过来,有些不能接受的轻声问道:“这就是那阴先生?你们没唬我吧?”二人向他看来,齐声问道:“不然你以为他是谁?”冯渊无语,他本以为那阴先生机关之术如此高明长相怎么也该有些仙风道骨吧,也不能惨成这样啊。贞儿也吐了吐舌头,道:“难怪他不肯出来见客。爹拜托了卫伯父好多次呢,原来这样。”任天志笑了笑,问史德渊::“今天讲什么呢?”史德渊将手中书本望他面前一放,道:“李太白的蜀道难,你自己看吧。”
任天志刚要看,那阴先生说话了,脸上的伤疤还一跳一跳的:“大少爷这些天去哪儿了怎么没见你来?”吐字极慢,声音亦是沙哑难听。终南四怪的姚曾髙声音已经很难听了,跟他比起来,那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任天志瞥了他一眼,道:“我娘受了伤,我在陪她呢。”
阴先生似乎点了点头,仍是慢慢的道:“孝乃立身之本,这是应当的,只是,大少爷似乎只顾着对母亲尽孝,对父亲却……”
任天志猛地一抬头,怒道:“我们自家事,还轮不到你管。”
“呵呵,好,好威风,果然是大少爷。”阴先生似乎笑了一笑,又看向冯渊和贞儿,还是慢慢的道:“这两位便是终南山师先生的高足和千金么?果然一表人才。代我向师先生问声好,老朽这副尊荣就不去惊吓他老人家了。我的声带早年被大火烧伤了,声音很难听吧,我就不多说了,免得你们晚上睡不着觉。呵呵。”说完,脖子一歪,将脸朝向从窗户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耷拉了脑袋,眼睛也闭上了,好像死去一般。
任天志有些恼他,低声骂道:“今天怎这多废话。”冯渊看看现在仿若死人一般的阴先生,向史德渊道:“这人平时也这样么?”史德渊笑笑道:“嗯啊,差不多吧,除了话没这么多外。平时除了授课他连话都不会说的,真是奇怪了。”贞儿似乎有些惧怕那阴先生,打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再没敢看他,跟着任天志研究书本去了。冯渊却早就对那诗词烂熟于胸,懒得去看,向屋内一打量才发现,原来卫世充也在,正坐在那左前方角落里对这边“虎视眈眈”,不由眉头微皱,瞪了他一下,后者惊觉连忙转过脸去了,过不多时,却忽然咳嗽了三声。
那阴先生似是被他吵醒了,歪着脸用一只眼睛斜视着他,一脸的不耐,片刻后仰起头向窗外望去,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倒也有几分祥和。只见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好像十分享受似的,那阴恻恻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这阳光的确很温暖,只是那源头却有些刺眼,大少爷也是这么想的吧?”
任天志不由一怔,脸色也稍微变了一下,道:“你什么意思?”
“呵呵,没什么意思,老朽只是随便说说,你也随便听听就行了。”说完弯下身子,两手按在右腿膝盖上,用力一撑站了起来,就那样弯着身子说道:“今天就到这里吧,老朽有些累了。”两手一用力,将右腿抬了起来,向前一放,左腿跟着迈了一步,就这样,慢慢向前门走去。贞儿没有想到还有这样走路的,惊讶的望着他,一时也忘记了害怕。快到门边,那阴先生忽然又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贞儿说道:“很有趣,是吧,小姑娘。老夫这条腿当年也被烧坏了,呵呵。真是凄惨啊。”那门边没有阳光,有些昏暗,他那样子本就有些可怕,贞儿更有些惧他,这时说出这话来,仿如鬼魅一般,贞儿直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躲到任天志身后去了,再也不敢看他一眼。
“呵呵,”那阴先生见状倒有几分笑意,看了看任天志,道:“大少爷好自为知。”眼角余光似乎瞥了下卫世充,转身推开门出去了。
“呼,总算走了,我们也离开吧,我再也不要来这里了,虽然有些可怜他但还是太可怕了。”贞儿拉着任天志和冯渊就要走。
冯渊却拉住了她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和任兄有些话要说,麻烦史兄送师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