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地一别再无期
王佐去后,钟离梦关上房门,说道:“这王佐,我怎么总觉得有些问题呢?”
啪!却是任独行手中的茶杯落地摔了个粉碎!愕然道:“不会吧?”
钟离梦蹲下身一边收拾碎屑一边道:“从一开始他就摆出一副大悲信使的姿态,可直到现在仍然没有人见过大悲。他不见你还说得过去,可不见八大派和师方正就怎么也讲不通了吧?已经过去两天了。”
任独行茫然许久,叹道:“八大派早先来过洞庭,既然他们都没有怀疑,说明王佐和大悲还是有些瓜葛的,这点应该没问题。只是,王佐给咱们和八大派的消息并不一样,确实让人有些在意啊,随他吧,我只是想尽快报了大悲的恩情咱们便退隐山林,在这点上他们即便另有所图应该也不会妨碍我们。况且,咱们也别无选择只有相信他了。”
钟离梦抬头望着他,忽然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任独行微笑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嗯,我现在就去见见师伯父,得尽早跟他说一声。”
任独行来到师方正房中,只见到师家父女。
师玉贞愣了一下,踱到窗前,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大街,心下一片茫然。
任独行看了看她,摇了摇头不去想她,对师方正道:“听说金尚志又反悔了,伯父有何感想?”
师方正道:“绿林草寇,言而无信有何可怪的?我既然答应你了,便不会食言。这里就托付给你了,渊儿和贞儿的安危也在你一念之间了,你好自为之。”
任独行顿时一愣,他原以为师方正是担心自己会做出危害武林的事才故意留下冯渊和师玉贞看住自己,没想到原来却是怕自己铤而走险会不顾性命,不觉说道:“伯父放心就是,有他们两个在,侄儿不会弄险的。”说时看了看师玉贞,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师玉贞也正低头看着这边。
师方正点了点头,道:“你能明白就好,白鹤庄上你一心求死的样子,伯父不想再看到了。好啦,有什么话直说吧。”
任独行收回看向师玉贞的目光,说道:“侄儿擅自做主,方才我已经拖王佐捎信给大悲,今晚他不会来了。”
师玉贞闻言走了过来,在父亲身后站住了。
任独行望了望她,继续道:“我约他明日午时在湖边小酌,说是和伯父三人之会,我是不参加了,届时还劳烦伯父与他品茗,就此送他回少林。”说时取出一小包茶叶放到桌上。
师方正面色微变,沉吟不语。
任独行歉然说道:“我知伯父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但这次别无他法,还望您老人家体谅。”
师方正长叹道:“罢了,师方正早就没什么名声了,也不差这一遭。只是你何时又会用毒了?”
任独行道:“用毒,小侄倒是不会,这包茶叶另有来处,只是恕小侄不便相告。伯父放心,此毒并无害处,依大悲功力,应该只能让他昏睡三天。”
师方正道:“对此我不怀疑,只是大悲何等样人,不说你即便是我,还没出世,他就已经扬名天下了。区区毒物,你当真以为毒得到他?”
任独行苦笑道:“我也知他道行高深,但还不至于像伯父说得那么夸张吧?”神情随即一黯,说道:“既然那个人说可以那就不会错了,伯父放心就是。此毒一分为二,这只是其一,我捎给大悲的信上已经动过手脚。那香气只和普通的香气一样略有凝神之效,大悲不会怀疑,等他明日喝了茶,两者混合,才会发作。”
师玉贞忽然咂舌道:“这么精细的手法,亏你也想得出。”
任独行顺口便道:“我哪儿想得出,是……”忽然顿住,反应过来,差点一时不慎说出枯木的事情。望着师玉贞的面容,心中一阵疼痛,连你也要对我使用如此心计么?
师玉贞见他忽然住口,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她也不明白刚才自己怎么会忽然想起试探他来,心中虽然难过却并不后悔,是你故意隐瞒不怪我。
任独行心中难过,一时之间气闷难伸,站起身道:“一切就有劳伯父,侄儿去了。”转身便要离开。
二人忽然如此,师方正也觉察到了,推了推女儿,道:“送送天志吧。”在他心里,任独行仍旧是天回山上那个虽然别扭却让人可怜的孤哀子任天志,而不是这个令无数人丧命的魔头任独行。
“不必了,不劳师小姐大驾了。”任独行没有回头。
师玉贞身形微颤,苦涩的道:“玉贞还是送送大哥吧。”
任独行深吸了口气,迈出了一步。
来到屋外,任独行问道:“怎么不见冯兄?”
师玉贞轻轻合上房门道:“他到后面通知各派小心夜袭了。”任独行一时找不到话,虽知不可能还是问道:“他们不会为难他吧?”
师玉贞冷笑道:“拖你的福,一些脸色总是得看的。”
任独行更加无话,正要告辞,师玉贞道:“我不知你究竟要做什么,但愿你知道。不要给人当枪使,不然第一个杀你的就是我!”转过身去,又道:“我怎能让你成为笑柄呢?”这一句却是压低了声音对自己说的。
任独行只听到了前一句,神情凄楚,半晌无言。
悠扬的笛声忽然从屋顶传来。
任独行一惊惊醒,说道:“你会知道的,很快。”转身大步离开。
两行泪水悄然落下,师玉贞扑到父亲怀里放声大哭。冯渊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边,一双眼睛远远的盯着任独行的背影。
屋顶上,周桐的那个徒弟,独自吹奏着一只淡绿色的短笛。任独行在他身边躺下,听着笛音,望着远处波涛起伏的湖面,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这其间,钟离梦上来过一次,见二人情状,默默退了回去。清心阁里原先的掌柜小二已经全部暗中撤换成了洞庭水寨的精兵,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王佐已经不放心了、
过了许久,那孩子微微一笑,收好笛子,问道:“大哥明日有几分胜算?”
任独行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说话。
那孩子似乎明白过来了,有些不乐。
任独行坐起,笑道:“没事的。你们要走了?”
那孩子点了点头,道:“嗯,马上就要走了,明天不能为大哥助阵了。师父他对大哥好像十分看好,应该没有大碍的,大哥放手一搏就是了。”
任独行道:“能得他老人家如此说,那我可就真有底了。不过,我死不足惜。这一方百姓,如果将来因为洞庭罹遭兵革,我可就万死莫赎了。到时,你能帮我个忙么?”
那孩子顿时一愣,道:“大哥似乎扯远了?他们只是落草为寇,并没危害地方,不至于吧?”
任独行道:“那也只是现在了。将来,可就难说的很了。我现在只顾得一时,这洞庭乃至……呵呵,全都在你手里了。”乃至什么他没有明说。
那孩子道:“我?”
任独行道:“对,大哥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这件事你答应了便罢,不答应,你们师徒只怕是走不出这岳阳城了。”
那孩子讶道:“为何?”
任独行道:“现在全城已经戒严了,没有人能够出得城去。”
那孩子忽然轻笑数声,道:“不说那些当兵的,就是普天之下能拦住我们师徒的只怕还没几个。”
任独行淡淡一笑,说道:“那我呢?”
那孩子顿时愣住,问道:“大哥什么意思?”
任独行看着远处烟波浩渺,慢慢说道:“八大门派固步自封,私心暗藏,这江湖也腐朽不堪。就是这洞庭,不过区区草寇,居然也能命令官府全城戒严,你不觉得这很可悲么?我的手上已经染了太多人的血,明天也许就要罪有应得了,大哥希望你将来能够收拾我留下的这个烂摊子,不单是江湖,最好连这天下一块收拾了。”
那孩子又是一愣,没想到任独行说出这样的话来。
任独行接着道:“我已经累了,四年前我就该死了。呵呵,别难过,对于我来说,活着要比死痛苦得多啊,这种煎熬,我已经受不了了,能够早些解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没对任何人讲过,你不要跟别人说,我怕钟离听到要伤心了。现在我只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洞庭诸君,内里不乏忠义之士,将来如果战事一起,大哥希望你网开一面,能用则用,给他们个自新的机会,不要像八大派对我那样穷追不舍非要赶尽杀绝。”
见任独行笑着说这些让人揪心的话,那孩子也不禁落下泪来,只是一个劲的点着头,末了道:“钟离姐姐,你要怎么办?”
任独行叹道:“今生是我负她了,来世,我怕是要下地狱的,不会有来世了。这个恩情我还不了,这个债也是我唯一甘心欠下的。她既然选择了我,想必也早有觉悟,这个债只能欠着了。”
那孩子忽然问道:“明日你就不能不去么?”
任独行摇头叹道:“不可能的。他们对我积怨太深,若再不让他们发泄,这里只怕又要多出不知多少腥风血雨了。如果能以我一条性命安抚住他们,我死而无憾。”
那孩子又道:“那君山大会呢?大悲和尚要对付老油子分身乏术,若大哥遭遇不测,八大门派里有谁能是平天下的对手?要不,我劝师父帮你一把?”
任独行摇头道:“不必。克制平天下的人选我已经有了。你,还是不要弄脏自己的手,令师和我都不希望那样的吧。只是,这一场大战之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中土武林将会一片死寂,如果那只北方狼趁机南下,我怕……”
“我会阻止的,一定!”
任独行点点头,微笑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就要离开了,大哥没有什么送你,只有一句话,一身关家国,须防人不仁。”
那孩子道:“大哥不放心我?”
任独行微微一笑,摸着他头道:“你性子直爽,大哥不会不放心。只是世事难料,你的路可也不好走,如果有朝一日山穷水尽,你不妨……”
那孩子见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戾气,面色一变,打断他道:“大哥不要说了,我明白。”解下腰间挂着的绿色短笛,道:“今日一别,再见无期,这短笛是我亲手所制,留给大哥权当纪念吧。”
任独行微微苦笑,这孩子品性是没问题的,只是似乎,算了,但愿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情。伸手接过,周桐则于此时来到上面,二人连忙起身相迎。
任独行问道:“周前辈,这便要走了?”
周桐点头,对徒弟道:“飞儿,行礼师父已经打点好了,你拿到楼外先等着,师父有几句话要跟你任大哥说。”
那孩子去后,任独行道:“前辈后话但讲无妨,独行静听指教。”
周桐看了看他,笑道:“你当真以为我那天是找不到客店才来此处的么?”
任独行摇摇头,道:“之前是这样想的,现在看来不是了。敢问前辈其中缘故?”
周桐向怀里取出一物,任独行一见之下不禁讶道:“前辈怎会拥有此物?”
周桐叹了口气,说道:“若干年前,我曾经误救过金尚志一次,这金印便是他当时所赠。只不过那时这却不是什么洞庭金印,而是水月轩门人的凭证。”
任独行取出自己那枚金印,两相比较竟然一模一样,听了周桐此言,不禁奇道:“听前辈语气,似乎很是后悔救了金老寨主?”
周桐不屑道:“此人为了一己私意,不念师仇,排挤同门,莫可为甚,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当时便后悔了,所以在知道他身份之后便迫他立下重誓将此事石沉大海永不再提。只是这枚金印却无论如何也推脱不掉了。这印对我也无用处,老夫就转送给你了,料想你定能用得上。”
任独行伸手接过,问道:“水月轩的事,前辈知道多少?”
周桐一愣,呵呵笑道:“小子果然疑心了啊,呵呵。老夫不妨告诉你,大悲师父落难之时,曾与我有一面之缘,得他指教获益匪浅,水月轩的事情我也略知一二。救金尚志是好几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却已经没了水月轩了。咳,可惜徐轩主威震当世,死后几个徒弟却分崩离析了。”
任独行纯靠着玄天经才活到今日,听到周桐说起那徐轩主,立时有些在意,问道:“那徐轩主究竟是何等样人?大悲曾说我和他太像,不知何故?”
周桐微笑道:“他是这样说的么?呵呵,那便是了。不过,我所知也仅寥寥,毕竟是近百年的事了。我只知道他跟你一样,选了一条不归路,详情嘛,我答应过大悲,不会跟你说的。水月轩啊,好久没人提起这个名字了,呵呵。水月轩虽然亡了,不过,其门人却没有断绝哦,不要以为只有水月三老了。其他人也是有的,只是,大家不约而同对此只字不提了,我这样说你明白么?那段历史还是就此湮没的好。”
“余年四十有三,不悟大道,难证如来,而为所逐。世间行走,亦如水月。身后种种,只此一书。付予有缘。水月轩主人徐。”玄天经上的这段话任独行每每想起,心里便觉难过,对这位间接救了自己一命的徐轩主好奇之心从未稍减,可惜年代久远,了解当年之事的几人对他全都缄口不言,不知道这人身上当初到底发生过什么?
周桐看着他,忽然笑道:“你若真的有心,便不该打听。即使是他本人也不会愿意别人记得自己的。他的事情,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来讲都是一个禁忌,这种心情,你不是应该最了解的么?”
任独行微微一怔,点头笑道:“是啊,我应该是最了解的,谢前辈开解。”百年前,你的身上也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么,徐前辈?
周桐道:“我这次本来是听说水月三老要在君山决战,打算过来看看。不过现下看这阵仗,似乎不仅如此了。我还带着徒弟,不能以身犯险,大悲和尚就拜托你了。方才你送了他一句话,很好。我亦有一言相赠: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辨乎荣辱之境,是为至人。勉之!”
这天下午,王佐又来过一次,捎来的却是个坏消息:他们安插在步军营的探子失去联络了。由此得出的推论是,水军营里也有对方的探子。其实这些早就应该想到的。任独行也没十分在意,若这样的事情就能打乱杨幺的镇静,那也就没什么值得期待的了。在询问过一些事情之后,任独行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王佐似乎颇为犹疑,任独行道:“只有一天时间了,如果再不决断,就来不及了。”
王佐无奈只得点头,道:“我回去跟杨大哥商议下,看看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任独行道:“可以,只你们两个人谈,既然知道有内鬼,知道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王佐去后,钟离梦回来,在任独行身边坐下,说道:“我刚刚查探过了,峨嵋派虽然移居后院,那间屋子却没动过,只在刚才突然派了两名弟子在大堂守着。”
任独行道:“怕是才想起这边还关着个人吧,也亏得是峨眉,换了是点苍,现在这个当口自顾不暇怕是早就杀人了还能派人守着。不过事不宜迟,今晚咱们就救人。”
钟离梦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