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5章

《《曾经深爱过》》

我一直避着邓博士。

一次错误,足以致命,我一生人总共醉过那么一次,偏偏叫拍档看到。

之后邓博士见到我,却一直与别的同事一样,淡淡的非常礼貌,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反而比我们通信那段时间生疏。

我们的信写得很热情,往往在公事之外,附张便条,倾吐心事。

我曾问她为什么要回国工作,她答:"毕业六年,我替德国人做过事,还有英国人、美国人,甚至有一间日本公司要聘用我。我想,这也是中国人为中国做些事的时候了。"

说得很平和,我是打那个时候决定与她深交,当然,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她。

我想也没想过剑桥大学的邓博士是女人。

工业打磨与流体力学有不可分割的关系。打磨可分于湿两大类,打磨过程产生高温,如能减低温度,金属受损程度亦可减低,其中一项最有效减低温度的方式便是采用各种化学液体。邓博士是这方面的专家。

她将与我在同一厂房工作。我拜读过她所有的著作,而她亦收过我寄出的论文,我们神交已久,合作应无问题,最坏是那天晚上,我什么不好做,偏偏摇摇晃晃醉倒在她跟前。

她会否从此着不起我?

且莫担心,还是收拾行李去适应摄氏零下十度的气温为妙。

这个家还能算家吗,支离破碎,我对着行李深深叹口气。我倔强好胜的血液在沸腾,我苦涩的想,没关系,什么都会完场,千里搭长棚,无不散的宴席,利璧迦,你走好了,以后我周至美再也不提你。我与邓博士先到北京,然后乘火车往鞍山。

她是个异常沉默的女性,没有一句废话,与她旅行一点负担也无 ,她穿着合理、舒适、暖和的衣服,只带一只行李袋,随手拎着,不必托运,看上去重量不轻,由她挽起,又不觉吃重,整个人潇洒理智,没有一点负累。

我原以为只有我可以做到这样,如此女性诚少见。

邓博士背着的杂物袋上插着一本书,我看看封面,是坊间版本的《红楼梦》,再看仔细了,是"《红楼梦》各类游戏详解"。

咦,有学问之人。

我很放心,她不会缠住我叫我找外汇店,亦不会抱怨没有的士可,更不会在工余逼我陪她玩双六,据说看《红楼梦》的人都走火入魔,爱静。

《红楼梦》说什么,我不知道。

谁关心。空谈误国,科学救国。我用杂志遮着脸,打起瞌睡来。

一个女人,带着三十万美金,可以走到什么地方去,可以走得多远?

我的心又烦躁起来,一把扯下书报。

我打破沉默:"到过北京吗?"

"曾经旅行到此一游。"

"东北?"

她摇摇头。

"听过长白山?"

她点头,"嗯,武侠小说中,侠士遇到千年剑仙的地方。"

提到东北,自然就会令人想到白山黑水,林海雪原等壮丽的北国风光。

"长白山千峰竞秀,起伏连绵,纵横千里,白头山顶上岣岩瞒壁环抱一个湖,名为天池,池水碧澄,美得使人疑是蓬莱仙境。"

邓博士微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过分戏剧化,讪讪地耸耸肩。

"咦,"邓博士说:"怎么不讲下去?"

我看她一眼,她倒会打趣我。

但她的表情一派诚恳,也许我多心了,做科学的女人多数实事求是,没有花招。

我说下去:"松花江畔的吉林市,风景秀丽,‘树挂‘奇景,更是全国闻名。另一个北方名城哈尔滨在吉林市北面,十里江堤,尽是白杨绿柳。漠河是中国最北的重要市镇,也是中国的北极城,漠河的白夜奇景和绚丽多彩的北极光,遐迩知名……""呀,北极光。"邓博士兴奋的说。"你喜欢北极光?"我问。"是,自然现象中,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极光。""在漠河上空的北面,经常出现极光,北极光在北面天空开始出现时,是一个由小至大,颜色变幻不定的光环,色彩臻至最灿烂妍丽时,光环慢慢移向东边,由大变小,逐渐消失,这时到来观光的游人莫不翘首而望,欣赏难得一见的奇景。"她马上下决定,"我一定要去漠河。"我笑,"小姐,漠河位于五十三度半的高纬度地带。在冬季,每晚只有在子夜时分一两个钟头,天色稍微明亮一点,随后又是一片漆黑,白天变为‘白夜‘,温度是摄氏零下三十度,你吃得消?"她反问:"你吃得消吗?""我当然可以。""你可以,我也就可以。"我们两人之间的隔膜就在这一刹那拆除,没想到德高望重的邓博士居然接受激将法。轮到我微笑。"在非洲,我接受过严厉的野外求生训练,一连六十日,背二十五公斤的袋子,在摄氏三十八度高温下与队友达到目标。"我问:"非洲,非洲何处?许多人只在美丽的摩洛哥兜个圈子,在希尔顿酒店泳池晒晒太阳,就自称到过非洲。""津巴布韦。"

我肃然起敬,"好,你确有到过非洲。"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都几乎吵起架来了。

我侧侧头,"你从来没有在信中告诉过我。"

"小事有什么好提。"

如果利璧迦有这么活跃……但她不好动,憧憬管憧憬,她是不会动的。

我还有什么资格代利璧迦发言。

现在我是她的什么人?

她又把我当作什么人?

我对利璧迦连最低限度的认识都没有,这八年是白过了。

"我没想到东北是名胜区。"她说。

"我也没想到你能把零下三十度的地方当名胜区。"

她微笑,仿佛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意料中,好像她故意逗我说那么多话,为的就是要使我高兴,她知我底细,她同情我,

我偷偷看她的侧面,也许是我多心。

我们是笔友,在通信的当儿已经很豪爽的无所不谈。

她一管鼻子长得最像利璧迦,笔直,高鼻梁,有希腊味。

飞机就这样到达目的地。

大雪,我与邓博士连忙戴上帽子手套,我相信她也有寒带生活经验,不用我担心,

我们很顺利的买到火车票。

从飞机场到火车站还有车程,带着她却不觉负累,她给我一种"带"的感觉,一直没有喧宾夺主,但其实有时她颇为主动,尤其是付钞票的时候,我才在掏皮夹子,她已把现款搁柜台上。

整个北京城是灰色的,她的色彩我最熟悉不过,我寒窗十载的地方,便是这种气色。

火车站是新盖的, 温度适中,我俩已进入工作紧张状态,没有说话,抓着火车票等列车来到。距离出门已超过六个钟点,我不觉得辛苦,不知邓博士如何,这与工作能力无关,女性的体力到底弱一点。

我心念她,"还好吧?"

"比想像中的好。"

她是不会把真实感受告诉我的。

利璧迦也不会:她们都是比较深沉的女子。不比张晴,大脑直通嘴巴,想什么叫什么。

我微笑,"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是女性。"

她问,"有分别吗?"

我又答不上来。现在我情愿她是女性,因为她绝不矫情做作,在工作上完全中性,男人不用替她拖行李拉车门扶臂肘。

相信我,在钢铁厂中工作,不比主客吃饭,谁也无暇服侍谁,谁坚持要得到这种琐碎的优待,还是去当歌星的好。

所以我从来不带利璧迦来这里。

看着我脚上的球鞋,我觉得无限安慰,你能不能想象穿高跟鞋巡视钢铁厂,一失足摔进钢锅的后果?

但是我亦记得,邓博士柔软起来,象一片水。那夜在酒 吧,我上前去向无名美女勾搭,若她欠缺那一份女性魅力,相信我不会在她跟前失态。

我叹口气,这是我的污点。

上火车时她轻盈刚健地飞跃上去,臃肿的衣服及行李都难不住她。

我说:"跟瑰丽的神话式东方号快车是有点分别的。"

她笑。

"口渴?"

她说:"有一点。"

我打开手提包,取出爱维恩矿泉水递给她。我总是喝不惯庇利埃那般碳气。

她扬扬眼眉。我们似有无限默契。

我把手表拨好。

她又取出那本《红楼梦》游戏书。

我好奇的问:"在那个时候,他们玩什么?"

她笑而不答,无意炫耀她的知识。

我只得改变话题,"你与我,将住同一宿舍。"

"我知道。"

"我早知你是女性,便可另作安排。"

"不要紧。"

在火车轰轰声中,我渐渐入寐。我是火车怪客。在七十年代初,火车运输尚比飞机便宜得多,作为一个领奖学金的苦学生,不得不尽量节省,踏遍整个欧洲,便是利用老爷火车。

那奇异的节奏使身子摆动,一二一二一二,很快受催眠,窗外景色飞驰而过,像人生般变幻无常,一刹时换一种光景。

不知为什么,大陆对我来说,无限相似,无限依恋,尤其是往东北的路,同黑森林有太多的叠影,一望无际的平原,丛林矗立。

我听到邓博士轻轻叹息一声,低声说:"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她有感触了。

我把眼睛打开一条缝,她在吃瑞士莲巧克力。

车子经过山海关。

我对邓博士说:"这是长城起源地,长城东起于河北东北部渤海之滨的山海关,全长六千多公里,西这甘肃的嘉峪关。"

她脸上略现激动的神色,随即平复下来。

邓博士原籍河北,曾祖父南迁至上海,父亲再落籍香港,继而移民英国。

如要写一个中国人迁居飘泊的故事,邓家便是最好例子,难怪咱们无论到什么地方都要买房子,在无奈中抓些微的安全感。

年前利璧迦硬要在温哥华置业,我便同她解释,无论如何,那边的公寓房子不值那个价钱,我叫银行做账目给她看:分三十五年按揭,除首期十五个巴仙外,每月要付两千多加币,而该公寓的租金却只合全部投资之四点七八仙,即是一千三百多元。为什么不把现款放银行中收利息租房子住?还有得赚。 但利璧迦的脾气发作,她坚信房产会涨价,是一项超级投资。

希望她现在已在罗布臣街买了房子,祝她安居乐业。

我叹息一声。

邓博士当然听到我的发泄声,但她对手中的书聚精会神,假装我不存在。

火车到站天早已全黑,时间倒还早,才九点半。

有一辆小轿车接我们。

我欢喜地迎上去:"老魏。"他是我在鞍山的好拍档。

老魏与我热情的握手,他是老资格化学工程师,当年燕京大举高材生,魏太太则来自南开大学,所以当我介绍邓博士,他没有诧异,他长期习惯女性做科学。

"新翁滋味如何?"他儿子最近结婚。

"你又不来吃喜酒。"

"明年毕业了吧。"小魏亦在南开,念细菌学。

"是。"

"有无机会保送出国留学?"

"要等。"

老魏开得一手好车。

我让邓博士坐前座,舒适点。

天漆黑。在大都市很少有天黑的现象,霓虹灯尚未焰灭,曙光已露,不夜天。

老魏是上海人,英俊高大,书卷气甚重,弟妹在香港,混得颇有一点眉目,他早年也到过香港,在荔湾划过艇,拍过照片留念,一句"总要有人留下来",便留下来,如今升到副厂长。

到达宿舍,他幽默的说:"鞍山丽晶。"

我大笑,挽起行李,这时双肩已觉酸麻。

经过两年的努力,这层小公寓已经似摸似样:备有打字机、案头电脑,以及日常惯用的文具,厨房有各式饮品干粮,比起我从前的学校宿舍,有过之而无不及,室内暖气相当足。

我向邓博士介绍:"这是你的房间。"

她看一看,并没有抱怨。

"明天开始工作?""是。"

待我冲好咖啡回来,她已经取出电毯子铺上,一切有备而来,井井有条,何用提醒她插头对不对,瓦数对不对。

学识对于女人太重要。没有学问的男人不会呱呱,但粗浅女人的喉咙就有杀伤力。

我站在门框以外,扬声问;"有什么要我出力?""有,晚饭。"

"魏太太一会儿送卤肉面来。"

邓博士的眼睛发亮。

一个可爱的女人,毫无疑问。

她取过浴巾问:"有热水吗?"

"我们有热水器,但在这里,同英国一样,大多数人不会天天洗头,或是洗澡。" 她点点头,"我明白。"

"如果你觉得我太噜苏,对不起。"

"没有的事。"她笑一笑。

邓博士在浴间的时候,魏大嫂送食物过来。

她笑盈盈的问:"那是你爱人?"

我摇摇头,"同事。"

"小周,你太太呢,怎么老不见你太太?应该带她上来了解一下这里的情况,这两年来,你在此地的时间比在香港多。"

我不响。

"她不愿意来?"

魏大嫂尚存有旧时的温情,不比现代城市人,各扫门前雪,隔壁有人跳楼也视若无睹,但她的热忱却使我难堪。

我傻笑。

"怕她不习惯是不是?"

我连忙点点头。

"快吃,面凉了。"

我把碗拉到面前来,也不等邓博士,呼噜呼噜吃起来。

魏大嫂说:"老魏有你一半爽快就好了,他才挑嘴呢。"

话没说完,邓博士出来,一见到卤肉,抢过筷子先挑起咬一大口,五花肉精的少肥的多,她也顾不得汁水嘀下,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魏大嫂轻笑,"怎么会有这种事,都说香港人最挑嘴,什么鱼翅都拿来淘饭,你们两个倒真正平民化。"

我对魏大嫂说:"有这碗面连贵族也不做了。"

邓博士亦说:"没吃过这么好味道的猪肉。"

我俩同时擦擦嘴,满意得要命。魏家要是出去开面档,肯定会成为万元户。

但利璧迦不吃肉。把肉类夹在她碗中,她会认真恼怒,并且说:"至美,你到今日还不知道我不爱吃肉。"立刻拨到桌上,使我很不开心,她食物以蔬果为主,偶而也加一些海鲜,像一只小动物似的食量便维持生命,所以身体非常的差,没有抵抗力,长年防风。

但是我爱她,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世上甚至没有十全十美的钻石.放大数千倍之后,都不过是一堆化学分子。

利璧迦娇贵、孤僻、脆弱、敏感的气质正是我梦寐以求的。

在我孩提的世界里,女人是要做苦工的,母亲钻在小小幽暗的厨房里,为十块钱小菜钿团团转,她身体长期发散着油腻味,疲倦的神色,老穿着一条旧衣服改的围裙,就这样埋葬一生,做不完的功夫,买回来洗,洗完炒,吃完了再洗,孩子多,碗筷叠得比山高,脏衣服脱下来一盆一盆,偏偏又都是不破够安份守己的孩子,发哲要出人头地,与她没有共鸣,放了学还用功,并不参予她的苦难,对家务视若无睹,因为我们坚信不会一生一世屈居人下。

我心目中的女人,要似一只天鹅.不必实用。

我见到了利璧迦。

年轻的我不知是爱上自已的理想还是爱上了她。反正她是天鹅。

得到她是我毕生最大成就之一。

我们周家,终于有资格娶-个高贵美丽的媳妇,打破传统,扬眉吐气,周家的男人不必叫女人煮饭洗衣,做老妈子。我至高至大的虚荣心得以满足。

但是她离开了我。

我怔怔的抬起头,魏大嫂已经告辞,邓博士开了灯,正在做功课。

我默然上床睡。

我梦见妈妈对我说:至美,不要去英国,至美,留在我身边,太古洋行肯用工专毕业生,九百多元一个月,你瞧你父做了一辈子也不过是这个薪水,留在妈妈身边。

她并不需要一个博士儿子,那种荣誉太遥远太陌生,她接触不到。

我没有留下来。

飞机往英伦飞去,那是我第一次乘搭飞机,那是我开始进化的第一步。

十年后带着利璧迦回来,妈的眼神告诉我,她己不认得我。

半睡半醒间,有人叫我:"时间差不多,要起床了。"

是邓博士的声音。

我睁开双眼,她已穿戴整齐。

原来我忘记按闹钟,连忙跳起来,"谢谢你。"其余的十二小时,不消细说,在工作中度过。

我们的实验室在阁楼,介于厂的一楼与二楼之间,用钢架搭成,通往一楼,是条透空的走火梯,上二楼,亦是同样的设备,非常惊险,但十分实用。

邓博士会说非常标准的国语,什么术语都用中文,交通方面毫无困难。

那天晚上由她到市集买菜回来,我帮手做饭。她问我:"老魏说你就快完工。"

"是的,硼轮盘装置好,切开第一块高速钢的时候,我就可以回家,两年来的工作告一段落。"

"你很高兴吧。"

我承认,"是,实验成功,是我们至大的成就。"

她看我一眼,深湛的眼神像是在问:以你的婚姻为代价也值得?

我低下头。

我们两人朝汐相对,非得肝胆相照不可,况且她这个人绝对值得相信,我何必装没事人。

我摊摊手,尽在不言中。

她说,"什么都要付出代价。"

我问:"是否因我冷落了她?"

这种事外人一时也答不上来,她比小郭深沉、多虑,自然不会如一个九流侦探般跳进结论去。

终于她说:"从你信中,我知道这两年来,氮化硼是你的生命。"

"不,应当这么说,在这间钢铁厂内安装氮化硼打磨轮盘是我毕生最大的愿望。"

邓博士微笑,"你比很多人幸运,第一:你有至大的愿望,第二:你的愿望已经实现。你还有什么遗憾呢。"

她说得很对。

但是,我缓缓地、辛酸而牵动的说:"我们曾经深爱过。"

她没有再回答。

厨房传出菜饭的特有香味,我还加了腊肉及虾米,更加引人垂涎。

我们需要三大碗饭来补充体力。

邓博士对我说:"手艺很好。"

"每个留学生都会做几味菜。"

她会心微笑,"尤其是海南鸡饭,从马来亚籍学生护士处学得。"

我说:"她们凭这一道手势俘虏多少博士。"

我却一直煮给利璧迦吃,我更厉害。

利璧迦被我几道大菜征服。

我做的叉烧与利璧迦的水准不相上下。还有,时常到肉食店门口笑嘻喀同店主说;"有没有猪前蹄?我家有小狗。"好心而爱动物的店主通常免费送我一大包,费用来做猪脚姜。利璧迦就是那只小狗。

当然她从来不知底蕴。

我又深呼吸一下。

邓博士盛出饭来。

我说;"在家吃腻了,可以到饭堂去。"

她说:"我对饭堂,一向有恐惧感。"

这也是寄宿生的通病。

"很闷是不是?"我说:"吃完饭也该休息,为第二天工作作好准备。"

"我的生活一向这样,"邓博士说:"我对夜夜笙歌没有兴趣。"

"可是,"我微笑,"我见过你在酒吧喝酒。"

她也微笑,"自从那次遇到醉汉以后,也不再去那种地方了。"

我红了双颊,讪讪地笑。隔很久我说:"对不起。"

"独坐而有异性来搭腔,也可以算是荣耀。"

她很会说话,是个很成熟体贴的女子。

"在这里,我们一星期做七天。"

"我知道,不过可以放例假。"

我原想建议散步,但在这种天气之下,说也多余。

我坐到书桌前去做功课。

没到一会儿, 听到录音机播出邓丽君的情歌。

我很喜欢邓的歌曲,她有一把异常清丽的嗓子,脆而嘹冤,动人心弦。在静寂的时间听来,更加丝丝入扣,二十余岁的时候,我最喜欢她,巴不得能够见到她,向她一吐倾慕之情。

后来也淡了下来。过了那种岁数,什么都会淡下来,什 么都可有可无,什么都看将开,什么都无所谓,什么都一笑置之,或者只除出健康是最重要的。

邓丽君的歌唤起回亿,想到才不久之前,无知青年人一边听她的录音带,一边面红耳办地握着拳头宣布宏愿。

屁,哪有这么容易。

一部博士论文都被无良的导师占了一半去。

他硬说与我共著这本报告,而且排名在我之前,因他姓亚当斯,我姓周,字母排列前后有别。

这老头涎着脸同我说,他许久许久没有作品发表,恐怕地位不保,不过,如果我不与他合作,他还足有足够的能力整死我,使我不能毕业。

年轻的我气得发抖,抖了二十多小时,拿茶杯手抖,吸香烟嘴唇抖,站着大腿也抖。

等不再发抖的时候,我心胸明澄一片,自动把亚当斯的那一份加上名字好让他去交差。 啊,排名在周至美之前,当然,无论他姓什么,总不能屈居一个黄种人学生之后。

这就是纯洁的大学生涯的片断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