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姜后失踪
我半倚靠床边。
正想着我好象有点什么事没有做。
杨戬在屋子内走来走去,饶有兴趣地看屋内每一样东西,仿佛自己是个懵懂新生儿似的。
我懒得理他,正在想自己心底的一丝不安是什么,忽然感觉一阵熟悉气息从室外遥遥传来。
我的身子一抖,刚皱起眉头,杨戬亦察觉,慢慢转身。
我们两人的目光对了对,随即不约而同看向门口。
“余先生。”梅伯的声音。
“嗯……”对方的声音响起,陌生的,带着一丝试探轻轻开口,“听说清流公子回来了吗?”
“是啊,公子正在里面休息。”梅伯回答。
“呃……我想进去看看。”
“余先生……”梅伯的声音略带迟疑,似乎要拦对方。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出现门口。
背着光的缘故,光影在他身上笼罩一周,让他的面色跟衣着反倒看不清。
我略眯起了眼睛。
待适应了这种光,才发现:原来这人是太师府的一位幕僚,前几日照面过。
我正疑惑刚刚那奇怪的熟悉感是什么。
那人望着我,定定地,眼神有一丝奇特。
杨戬回头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
我斜视他,且收回目光,不再注意门口的陌生人。
“清流……”对方忽然开口,“公子……”
我皱眉望过去。
“你……”门口的人向前走了两步,竟已经进门,像是要走过来。
杨戬忽然有意无意踏步,拦在床跟他之间。
于是我看不到那人面色。
我不知杨戬究竟打什么主意,也看不到那姓余的幕僚是什么表情,更不知他在干什么,索性不理。
耳畔却听得那人慢慢问:“您没事吗?”
我自然是不能回答的。
杨戬却慢慢地说:“没事,好的很,有我照顾,死了也能活。”
我呸!乌鸦嘴!我在心底大骂。
那人隐约苦笑一声,接着一阵沉默,然后脚步声响。他走了。
我无聊地吐一口气。
“喂,”杨戬看人走了,这才回头,“为什么你落红尘之后不开口?”
我沉默。
他笑:“算了,你有你的打算,我不问了。”
我转过头,望着里面的床帐。
“话说,”他兀自在自言自语,“你说我住哪里呢?这闻仲府虽然够大,我喜欢的,却只是这一个房间而已,不然……”
“想也别想!”我冷哼。
“清流,我发现,你越来越跟我心有灵犀。”他的表情十分惊艳。
我恨不得找什么砸到那张假正经的脸上去,目光一闪,看到枕边的某种东西,顿时身子一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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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将枕头边的点心盒子抱起。
我急忙打开,却浑身一抖:里面空无一物。
我抱着盒子,一时呆滞。
杨戬好奇地看过来:“怎么?本来以为你终于良心发现,要找点东西给本大爷吃,现在是怎么?是不是自个儿都吃光却忘了?”
我终于可以把这个盒子如愿甩过去。
他身子不动头不歪,伸手一把捉住,身手干净利落,又淡淡一笑:“脾气够坏。”
“不见了。”我低声,皱眉。
“嗯?”他好奇地望过来。
“那个……姜皇后的鬼魂,不见了。我封在这里面的。”我伸手揉揉头,这是怎么回事。
“哦……”杨戬不以为意,“或者她自己走了呢。”
我摇摇头:“怎么会……我让她等在这里的。”
“哈哈哈……”他笑得可疑,“清流啊,你不会以为红尘中的人都很听话吧?”
我有点恼怒:“她出不来的,她的气息微弱,如果白天出来,会消散天地之间的。”
“哦……”杨戬答应一声,“如果没有人知道你将她放在这里,而她想要自己出来的话……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我心一动。
忽然想起那天,我对她说我要去找妲己替她出气的时候,那团小小的,蠕动的白光。
她那个时候,似乎……在抗议?
我顿时觉得背上有点发冷。
额上忽然一热,我怔住,却发现是杨戬伸手,盖上我的额,在试探。
“表情这么怪,清流,你怎么了?”
他探究般看着我。
我伸手打上他的手腕。
他却反手握住我的手。
我瞪他,他凝视我半晌,才缓缓放开,讪讪说:“只是关心你的伤势而已,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
“对不住,”我略微咬咬唇,转头:“杨戬……我好像,知道她去哪里了。”
“哦?”他眨了眨眼睛,随即笑,“清流,不要告诉我你在为一个小冤魂而担心,你的心也太仁了吧?那种冤魂,天地之间多得是,你……”
我狠狠地瞪他。
他终于很识相地住嘴。
我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发狠说:“臭狐狸精,你如果敢害她,我一定把你剥皮抽筋,灵魂囚禁在九幽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二十九章 不准杀我
我料想十有八九是姜皇后的鬼魂入了宫内找我,却被妲己捉住。
以那狐狸的敏锐跟法力,还有什么能逃过她眼底。
想通之后恼怒之下,我不由发出狠话。
杨戬看了我一眼,表情略见奇怪。
我想了想,转头看他一眼:“你替我护法吧。”
他转了转眼珠:“你想要干什么?”
“自然要拘那狐狸精来,问个一清二楚。”我哼一声,“吃了这么大亏,我自是要给她一份回礼。”
杨戬眨了眨眼。
“你愿意不愿意?不愿意算了。”我冷笑,“若非我受了伤,也用不到你头上去。”
“我都什么也没说,你倒是想的高远。”他忍不住笑,“好,你要做什么,都行。放心吧,有你杨大爷在旁边看着,一只蚂蚁也跑不进来。”
不劳我吩咐,他自己走到门边,不知对梅伯说了什么,后者便略一点头,消失在门边。
杨戬回身,将房门关上,便斜斜地站在了旁边。
对他的能耐,我自然是毫无怀疑。
我从床上爬起,盘膝坐在中央,凝神念了两句咒语。
不一三刻,只觉得房间之内温度骤降,阴阴寒气荡的床帘乱舞,伴随那阵阴冷的传入,一个娇小身形从半空出现,随即重重摔落地面。
“清流大人……”她伏在地上,扭动一会,终于抬头,嘴角带血,眼珠骨碌碌转动,仓皇看过来。
我嗤地冷笑:“不必这么叫,我实在担当不起,也不用再演戏,我看了会觉得恶心,妲己,姜后是不是在你那里,你说。”
她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翳:“清流大人,你强拘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自然不仅仅如此,帐嘛等会是要慢慢算的。”我冷冷一哼。
“是吗?”她掀动嘴唇,喃喃说,“你要杀我?”
我微笑,眯起眼睛看她:“你——说——呢?”
一字一顿。
我没可能不恨,没可能放过她。
想起她拉住我的手腕,想起她拉我入怀抱,想起她看着我那么放肆的表情……我恨的三昧真火快喷出来。
杀气太重,狐狸向后倒爬,转头时候却对上背后杨戬淡淡银光的双眸,顿时身子僵硬,竟不再动。
她回过头,再度看着我。
黑白分明的眼睛,水汪汪,似带着水光,很好看,但是却再也看不入我的心。
“您……真心狠。”她嘴角一动,忽然幽幽然说。
“不,”我微笑,“是你先触怒我的底线,妲己。”
“是吗?”她忽然咬咬嘴唇,“清流大人,如果我求您,您会不会绕过我这一次?”
“妲己,”我慢慢地叫一声,用温和的调子说,“明知道没可能的答案,就不要再问了,好么?”
她身子一抖,垂下头,六神无主般答应:“好……好……”
“姜皇后的魂魄,交出来。”我身子向后微微倒过去,斜倚靠在墙壁上。
“如果……如果小妖说……”她低低地发声,忽然自尘埃里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我,面上露出一抹笑,衬着嘴角血痕,格外妖娆。
“嗯?”我扫了她一眼。
“如果,小妖说小妖不能交呢?”她忽然笑得很开心,咯咯有声,似乎说到很有趣的事。
真是猖狂!
我大怒之下,也不想再跟她多说,手指一弹,天雷击出,从她耳畔炸响。
顿时那如花似玉的脸一团焦黑,狐狸显出原型,在原地速速发抖。
“这是警告。你没有选择。”我冷冷地望着地上缩成一团的毛团。
“不啊,”她虽然抱着头,浑身在抖,但声音却还是出奇的镇定,“我有的,清流大人,我有的。”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恨声。
“您动手吧,您动手杀了我吧,”那狐狸抱着头趴在地上,忽然之间慢慢放下双手,抬头,乌溜溜的眼珠望着我,“清流大人,您如果想要将那姜后的魂魄连同我一起被天雷击毁,那么您就动手吧。”
那丑陋的狐狸脸上,竟似掠过一道的笑。
我半晌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才问道:“你威胁我?”
“确切的说,是一个交易条件。”
“你以为,我会跟你妥协?”我觉得这狐狸精大胆的可笑。
她镇静地望着我,她说:“您是下定了决心要杀我了,对么?清流大人,纵然小妖再怎么恳求你也没有用的,对么?既然如此……”
那丑陋的狐狸脸上,真的是在笑:“既然如此,妲己也没什么可保留的了,”她幽幽然开口,“妲己不想死,所以,清流大人,您若想要保住那冤魂不消散于天地之间,就听妲己提出自己的条件来如何。”
我瞪着她,恨得心头火焰烧起。
但是我居然不能发一雷直接打死她。
情不自禁抬头望向杨戬,想要讨一个主意。
对方却背着双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门口,好像漠不关心,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真是人到用时方恨少。
我想起那夜,那鬼魂跪在床前苦苦哀求的样子,想起她在盒子里慢慢蠕动的样子,费了极大力把心投的火焰压下去。
终于,我听得自己冷冷的声音响起:
“你说吧,妲己,”我望着地上的狐狸精冷笑,“你很厉害,妲己,不过……你最好——提一个我能够接受的条件。”
话音刚落,那边便立刻说道:
“小妖想让您立誓。不准杀我,今生今世,不准杀我!”
三十章 起誓
“小妖想要让你起誓,清流大人,”妲己慢慢地开口,“您起誓:不准杀我!今生今世,不准杀我!”
我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她的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奇怪的是,竟比刚才的猖狂,多一分怅惘,亦或者其他我看不出的情绪。
“好,”半晌,我答应,“好。我起誓。”
妲己的身子一抖,随即归于寂静。脸上没见多高兴,也没见悲伤,淡淡的静静的的,如料定我会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垂下眼眸,慢慢说:“我紫皇清流在此起誓,今生今世,不杀你苏妲己,若有违背,我……必遭……”
“够了。”她飞快打断我的话。
我望了她一眼:“又怎么了?”
她慢慢地说:“不用说那些,不用……”
“怕什么?你知道麒麟话出无改,等同天命,”我冷笑,“这不是正中你下怀吗,现如今起誓的人是我,若有一天我真的忍不住杀了你,你也好有个人陪你同命。”
她的脸色一片煞白,却不说话。
“不让我说也算了,”我哼一声,“既然已经起誓了,就交出姜后鬼魂吧。”
妲己沉默一会,忽然伸出手放在嘴角,嘴巴一张,一团小小白光落在她的手心。
妲己望着那团小小白光,又看着我,笑:“是她夜入皇宫,被我发现。小妖本来没想要用她来威胁您的,只是方才,是太害怕了……”
她好像是要解释。
我却不想听:“够了,你不用多说,我也没兴趣。”
我的确没兴趣,结果已经摆在眼前,何必费心解释扭曲的缘起。有什么用?
“你可以走了。”我一伸手,将她手心的魂魄接过去,便冷冷地说。
妲己忽然叹了一口气。
“没听到我说话吗?”我皱眉,提高声音。
“是。”她忽然极温顺地答应了一句。
我瞅她一眼。
那半伏倒在地的狐狸精,她正慢慢坐直了身子,接着,竟端端正正跪倒双膝,双手伏地,慢慢地磕头下去。
冲着我,重重磕下去。
我听到那么响一声,心底忽然一震。
磕的这么厉害,应该……会伤到了吧?
这狐狸不疼的?又或者……
“清流大人,”她的头仍旧磕在地上,那声音很镇静,很清晰,慢慢说,“仍是那句话,小妖想要您知道:无论我多肮脏,做什么龌龊手段,我的心,是干净的,对你的心,是干净的。”
“给我滚!”我闻言窒息。懒得再看她一眼。
耳畔听得她慢慢起身,她转过身,化作一阵阴风消散。气息顿时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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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手心姜皇后的小小魂魄。
她有气无力地蠕动了一下,还好,一息尚存,我便有办法。
我暗自点头,想究竟用什么办法才能保住她。
一直在旁边宛如活动花瓶的某个人忽然梦醒了。
杨戬点着头笑:“还好,她的条件不赖。”
“哦?说什么?”我睁开眼睛看这个前一分钟还跟聋子似的人。
“那狐狸精啊,”他笑,“挺单纯。”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真稀奇,他居然听到了么?
第二反应是:大怒。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她开的条件很优越?”我挑眉看他。
“是啊,”杨戬笑得怪怪的,“清流啊,你猜,如果刚刚是我跟你交换条件,我会提出什么来?”
我一愣。
“我怎么知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冷哼。
“是啊是啊,”杨戬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开心,“清流,我先前还担忧,如果她提出要你去那皇宫内陪她一辈子的话,我一定二话不说,管那什么姜皇后的鬼魂,即刻就下手砍了。”
我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后来便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
“杨大爷,”我皱着眉,垂下眼皮,叫一声。
“在。”他低眉顺眼地站在床边。
“您刚才说如果是你跟我交换条件,你会提出什么来?”我斜着眼睛看他,温和地问。
“这个……不大好说哦……”他的脸居然微微地有点红。
“但讲无妨,朕赦你无罪。”我大方地说。
他果然不怕死,真敢说:“那当然是让清流……你——陪我……”
我平伸双掌,天雷击急速发出。
杨戬反应真是迅速,腰一扭,双手当空一抓,已经将我发出的雷尽数收走。
果然九转玄功神妙非常,居然伤他不了。我冷笑。
“喂喂,”他收手,斜斜站在原地,睨着卧,“恼羞成怒吗?”
“你再口没遮拦,我一定会杀了你。”我望着他,慢慢说,“你知道我说话算话。”
“大爷我只不过是想要你陪我喝杯茶,至于要杀人灭口吗?”他继续嚷。
那皓月般的脸色,看不出任何亏心表情。一派正经。正经的让人觉得怀疑彼都是罪恶的。
我斜了他一眼:我跟这有名的无赖较劲做什么,难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傻了。
三十一章 重塑之身
流光的信传来的时候,我正在托着腮想怎么处理姜后的鬼魂。
那白色的光淡淡地飘落在我面前,乐得我双眼眯起。
当下把那点心盒子推到一边,全神贯注望着眼前的封印信,心底未免好奇在想:这次流光送什么给我?
手指在灵光上一点,作为引子,眼前的波光荡漾,一片摇曳如水,之后,当中出现长发男子的浅淡形象,发如柳,眉如月,温柔的眉目望着我,栩栩如流光在前。
“流光!”我脱口而出,惊得眼睛圆睁。
流光眨了眨眼睛,可是却说不出话,他的法力尚不能达到传送音信的地步,只是送自己的样子来给我,这已经叫我很惊诧,且兴奋。
流光挥了挥袖子,回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然后垂下广袖,冲着我笑,眼睛弯成细细新月。
“你这家伙……”明知他听不到,我仍旧很高兴,自言自语。
眼见他的影子逐渐淡了,那是法力退却的缘故,我急起来,运一股内力进去。
于是他的形象仍旧丰满在眼前,嘴角微动,做说话的样子。
我伸出手指戳他一下,他还知道低头躲避,一副害羞的样子,我乐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
杨戬一只手卡在腰间,斜倚门边,望过来。
流光回头看。
我收敛笑容。
杨戬眉间带着一丝冷峭:“这是谁?”
我冷冷一哼:“跟你没关系,出去。”
“能运用这么低等的灵光术,再想你下山后认识的几个人,你当我不会想到?”他不带笑意,同样冷飕飕地说。
“想到又怎样。”我一笑,“我也不怕你知道。只是不想告诉你而已。”
“你……”杨戬双眼一睁,眼角的银光越发醒目,隐约带一丝杀气。
“没事你就出去,”我刚要刺他两句,忽然发现流光的样子逐渐又淡了,我赶紧停口,伸出手指要替他补全。
杨戬冷冷地看着我:“你倒是很着急这只黑麒麟?”
“是啊。”我懒得跟他拌嘴,随声说道。看着眼前流光的样子逐渐恢复,忍不住嘴角露出笑容
“是吗?”杨戬忽然一笑,一手卡在腰间,一手冲着这边淡淡挥过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手心发出的气击在流光的体上,顿时之间白色的形体化成了纷纷碎片,我大惊,伸出手去捞,却只得一片白光落在手心,疏忽却又消散无踪。
“杨戬,你太过分!”
我气得变了声音,一巴掌反拍在桌子上。
“我的确过分,不过这还不算太过分!”他一挥衣袖,蓦地回头走人。
我站起身,手指颤抖指向他的背影:“好,算你识相,滚吧,快点滚,在我忍不住动手之前滚的越远越好!”
他不回身,也不反驳,身形在院子中一晃,化作淡淡银光,果然消失无踪。
“该死的!”我兀自消不了心头的气,转过身来看桌面地面被他打碎的白光,正在慢慢消失,一点痛爬上心头:好好的,就这么没了。
那混蛋。
只是,目光转动的时候,我蓦地看到旁边的点心盒子,眉头一皱,随即放开:我好像想到了怎么处置姜后的魂魄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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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三天的时间来进行这项工作。
旁边有梅伯跟那个姓余的幕僚帮忙,我倒是也不感觉困难。
两个人都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说起话来,津津有味,我便在旁边静静地听,一边打量我的工程进行的如何。
相比较梅伯而言,余先生就善谈多了,他时不时的还逗引我说话。
他的身上有种颇为熟悉的感觉,有一次,我看到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指忽然在脸颊上抓一下,这个熟悉动作入眼,惊了我一跳。
他蓦地发现我在身后,却转身说:“咿呀,刚刚拍死一只蚊子。”
我看着那双略带诡气的眼睛,扭头就走。
怎么会那么像……跟那个家伙。
三天后,床上的形体已经趋近完美。
只是面目依旧模糊。
我凝望那张洁净的脸,伸出手掌,凌空在她的脸上慢慢地抹过。
心有所思,手上便有所感应。
当姜后慢慢地起身对我的时候,我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砰,砰。
跳的那么急。
我捂着胸口,咬了咬唇倒退一步。
她望着我,居然能说话,声音温柔款款:“清流公子,您不舒服吗?”
我惨然摇了摇头。
看着眼前三分熟悉的眉眼,唇角,一时间意乱情迷,又忽地悚然而惊。
这真是歪打正着。或者……我的潜意识作怪,这才……
屋外夜色降临,一灯跳跃。
我避开那张脸,艰难说:“你虽然恢复人之形体,但是却不能在光明——便如阳光之下走动,否则会灰飞烟灭,姜后,你可以选择……你的去留。”
她下了床,慢慢地走到我身前,冉冉跪倒在地。
“我愿意永远跟在清流公子身边。”她如是说道。声音诚恳,无波。
“你不必如此。”我皱了皱眉。叹一口气。
“这是我心中自愿,公子。请留我在您的身边吧。”
“姜后……”
“公子,请另赐我名字吧。”
“你……”
“公子,请勿赶走我。”
“你,起身来。”
她闻言站起身来,望着我,我看着这张面容,想必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姜后羞愧地伸手摸上脸颊:“我的样子,很丑吗?”
“不。”我回答,“很好,很好。”想了想,又加上一个“很好”。
扭过头,颓然苦笑:“既然你不想要以前的名字,以后就叫你阿姜好了,你觉得如何。”
“阿姜谢公子。”她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重又躬身行礼。
我伸出手扶住她的肩头,她抬起头来看我。
我心头一动,双手不由地紧了紧。
她愕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双腿一软,双手顺着那具身体慢慢向下滑落,我情不自禁抱住她的腰。
而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屋外有个声音说:“杨公子,您不是离开了吗?怎么又……”
“是啊,去办点事,”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接着又问,“老余,你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又是怎样?”
我神思恍惚,也不去深想,双手拥着身前人,差点跪倒地上。
房门“啪”一声被推开。
有个人蓦地厉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
三十二章 神魂颠倒
我木木噔噔,转头去看,却对上杨戬震怒一张脸。
我忘了松开眼前人,只看着他。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状若粗暴,将我狠狠扯过去。
“公子!”阿姜慌忙叫。
我重扭头看她,目不转睛盯着那几分熟悉的眉眼。
“出去!”杨戬大喝一声。
“杨公子。”阿姜踌躇。
“快点给我出去!”杨戬盛怒。
我好像自梦境中醒过来,眼睛一眨:“你……你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又回来了?啊……阿姜,你不用走!”
杨戬怒极反笑:“你要留她在这里?你确定?你忘记黑麒麟的灵光术是怎么被破的吗?”
我心中一冷,不由地仰头问:“你想干什么?”
“这话是我想要问你的!”他眼睛杀气四溢,脾气更坏,又大嚷,“最后一次:乖乖让她出去!”
我咬住嘴唇,忍着一口气:“阿姜,你先出去。”
惹怒了这无赖,他可什么事都干的出来,我不想阿姜被他弄得灰飞烟灭。
阿姜听我这么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那一眼……
我呆呆望着她的影子消失门口,忽然感觉下巴上一疼。
我收回恍惚心神,被迫转动眼光,发现杨戬已经重重捏住了我的下巴,身子向前逼近,我身不由己后退两步,双腿一弯,已经被他逼得坐在床头。
“你想干什么!”我努力挣扎一下,却没有挣脱,他的手劲很大,捏的我隐隐作疼。
“清流,——你想干什么?”他探究地盯着我的双眸,问。
我避开他的眼光:“我没有。”
“你把那鬼魂塑成那样的形体,你是想怎么样?你说!”他怒不可遏,声音提高。
“跟你没有关系!”我也不耐烦起来,伸出手打在他的手上。
他左手一推,我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床上。
我慌忙揪住床单,想要爬起来。他向前一扑,重重压住我。
就好像大山压芥子,一点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好拼命捶打他的肩头:“你给我起来!”
他望着我,沉声问:“清流,你真的喜欢觞儿吗?喜欢到会把别人都弄成她的样子?”
我心中窒息,我才没有那么不堪,只好说:“没有,我不是故意的!”
“那么就是潜意识了?”
“我不知道!”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喜欢到这种程度,宁肯把别人当她的替身。清流,你怎么不对我说?”他的声音,带一丝阴沉,“那鬼魂只有三分相似,清流,你对我说,我给你一个十分相似的觞儿,如何?”
银色的眸光转动,嘴角逐渐带上一股奇异的笑容,这笑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你在说什么?你先起身。”我窘迫地说。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好。”
他双臂一撑,从我身上爬起,下床的瞬间,手一伸,将床帘放下。
我眼前视线一暗,刚要问他在做什么,伸手将床帘卷起的瞬间,眼睛忽然触到站在屋子中央的人,顿时浑身冰冻,无法动弹一下。
他……她慢慢地抬头,看着我,嘴角似笑非笑。
我咽一口气:“小……小佛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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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姿婀娜,凤目微睁,嘴边似笑非笑,青丝垂在胸前,袖子转动,葳蕤的花朵栩栩如生。
“小佛女姐姐……”我怔怔地叫一声。
她脚步移动,上前一步。
我从床上跳下来,飞快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看了一会:的确是她!
我大喜,伸出双臂牢牢抱住她的纤腰。
“姐姐,我真想你。”我喃喃地,把脸靠在她胸前。
她的手轻轻一动,捧住我的脸,细细地瞧。
我眨了眨眼睛:“我听说你出了南海,你去哪里了,怎地有空来看我?”
她微笑:“傻孩子。”
我果然傻傻微笑。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却透出一丝忧伤。
“姐姐你怎么了?”我伸出手,摸上她的脸。
她摇了摇头,只看着我。
“清流……”她轻声呼唤。
我骨酥筋软,神魂颠倒答应:“嗯。”
“清流啊……”她又叫,头垂下,朱红的嘴唇,印上我的额心。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感觉她的唇在我的脸上轻轻地亲吻。
她从来都不曾如此对我过,一时之间,如梦如幻。
正在此乐何极,心中忽然想起某事,顿时浑身一震。
她察觉我的异样,在我脸颊边上一亲,幽幽问道:“清流,怎么了?”
我咽下一口气,拼起浑身力量将她推开。
“你……你不是……”我几乎不敢再看眼前人,倒退两步,靠在床边上。
“我怎么不是?”她笑吟吟地,“你不是喜欢这张脸,这个人吗?哪里又不是了?你说出来,我改。”
我的心越发的冷,抱着头嚷:“别开玩笑,别开玩笑!”
“清流,你不是喜欢我喜欢到宁可抱着替身吗?现在完全相似的就在你面前,难道你不喜欢?”熟悉的眉眼顿时带上一丝冷峭。
我恨不得抱头大哭,只好说:“你不是她,你不是她!不要骗我!”
她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没有骗你,是你自己想要骗自己!”
我不敢再看她一眼,心底知道对方是假的,却提不起勇气来面对,我怕我只看一眼,就会被迷惑,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假的。
三十三章 紫麟真怒
她忽然挑起我的下巴,我想躲避,双腿碰在床沿,身不由己坐倒。
而她面带微笑,居高临下看着我,命令般说:“清流,亲我。”
我咽下一口冷气,躲不开她的丽容绝色,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笑的花枝乱颤:“清流啊,乖,不要装了,也不要忍,你不是喜欢我吗?来,大胆一点。”
“不要逼我!”我恐惧这种哄孩子似的声音。双手一推,双腿抬起,倒退到床上,缩回床内,抱头叫:“我错了,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走,你走!”
“你怕什么?”她在那边冷笑,忽然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强行将我拉出来,“你不是喜欢吗,我是特意成全你来的。”
不顾我奋力挣扎,她抓紧我的腰,忽然埋头下来。
我浑身僵硬,倒在她怀里无法动弹。
而就在双唇碰上的瞬间,眼前的这个人忽然全变。
那好看的,熟悉的头发,眼眉,鼻子,嘴唇,圆圆可爱的脸全部无踪。
连身子亦长大五分。
那么紧的双臂圈住我,一点逃离的可能都无。
“杨戬!”我自肺腑惊呼出这个名字,冲到喉头,还没吐出,就被他重重压回去。
男人的双唇强硬压过来,如火一般灼热。
还有他身上特有的淡淡气息,好像云气翻涌的气息,自唇边冲入我体内。
那个吻堵住我,弄得我胸口憋闷,终于忍不住大咳起来。
他这才放开我,双目烁烁看过来,竟似意犹未尽。
我捂着胸口,憋得满脸通红,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你知道错了?”他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也不松手。
“刚刚……果然是你?”我呆呆看着他,心头酸涩难当。
伸出手,摸向自己的嘴唇。
又看看他的唇,嫣红的唇,方才狠狠亲在我这里。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有七十二般变化的,清流,变得像吗。”他浑厚声音,在我耳畔,靠的如此近。
我真的一句话都说不出,眼睛发涩。
“你……”我眨着眼睛看他,声音颤了颤,“你太过分了,杨戬。”
“我当然会过分,”他并不害怕,也没有歉意,“以后你若再对别人动心,我将更加过分做给你看。”
我垂下双眸,寂静无声。
他略微松开双臂,又说:“我是为了你好……”
“什么都是为我好……”我喃喃地。
“清流,我是真的……”他伸出手,抚摸上我的头。
“真的?”
“是的是的。”他一叠声地答应,手滑到我的脸颊边,幽幽叹了一声,仿佛心动,“清流,我一定会……”
头一低,似乎还要凑过来。
我身子轻轻抖。
而他话音未落,蓦地身形腾动,闪离我身边。
“清流!”他惊呼,“你干什么?”
淡淡的紫气自我身上散出。
“杨戬,你去死吧!我要你死!”我蓦地抬头,双眸灼热非常,狠狠瞪着他,周身紫气四溢,滚滚在室内翻涌。
“清流!”他再度大叫一声,不相信般,身形一晃倒退两步,那白净的脸颊边多一道血痕,血珠子滚出来,他不管不顾,皱着眉闪着眼只管叫,“清流,别冲动,你伤没好!快点控制力道,不然的话……”
“我要你死!我要你死!”我咬着牙,大吼出声,眼前一阵迷茫,只顾发动浑身力气。
紫麟之气腾空飞舞,变成紫色长龙,威猛无双,清啸一声,向着他身上奔腾噬去。
“清流!”他着急起来,却不后退,手上念决,硬碰硬抵住紫麟进攻,一边叫,“别任性,清流!快点收起来,快!”
紫龙盘旋空中,不停向前,他护体白光淡淡,刹那抵住。
我已经全然听不进他的话,一心想要置他于死地,嘴角一丝冷笑,加紧催动功力,只听“喀”地一声,紫麟之气终于破了他护体神功。
杨戬面色一变,身子腾空而起,自屋内飞落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院子里传来惊恐的声音,“好大的动静。”
“咳咳……”杨戬自地上挣扎爬起来,手掩住嘴角,银色眼眸,透过夜色望向我这边。
我专心操纵紫龙,紫麟真气所化之龙自屋内盘旋而出,在院落上空摇头摆尾,要给他最后一击。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门口:“清流,别这样,清流!”
我眼里只有倒地的杨戬,只有他方才戏弄我时候那得意表情,恨意之下,看不到旁人。
正要催动最后的力量,想要他尘归尘土归土,从此不再我眼前重现。
忽然听到耳畔那声音又说:
“清流,你若杀了他,小佛女不会原谅你的!”
我心头一窒,手上诀顿时变了变,硬生生将那股未发的力道收回来。
先前被压抑住的疼痛滚滚回到身上,我眼前发黑,想要看是谁说了这句话,向前挣扎了一下,终于靠不住,双手扑了个空,眼看要一头栽到地上。
有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及时将我捞住。
“你……唉……真不知道怎么说你的好。”那个声音慢慢地响起来。
我无端端觉得很安稳,靠在他怀里,慢慢地将双眼闭起。
而他说:“乖。”
身上有淡淡松香。
是他吗……
云中子。
我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想。
头顶房梁喀拉拉断裂,方才紫麟真气迸发的刹那,已经将整间屋子毁的彻底,我感觉那温暖怀抱将我牢牢抱在怀内,烟消云散里,www奇Qisuu書com网淡淡白光笼罩,噼里啪啦落下的砖瓦房梁,半点都砸不到我身上。
三十四章 梦非梦
我记得,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个最深的噩梦。
那魔鬼……霸道的影子落下,我半点逃离的力量都无,他抱我入怀,亲吻撕咬我的双唇。
我抵死反抗,拼命哭喊,踢打挣扎,他却更快意,笑声如针根根刺到我心底去。
我曾哀求:你杀了我,不如你杀了我。
他笑:怎么可以,小清流,我还要等你长大。
既然他不杀我,终于有朝一日被我寻到机会逃开,我狂奔大笑,从山谷冲出平原,跌倒又爬起,纵然磕的浑身疼痛,流出鲜血,心头却是快意的。
当我一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荒原上踯躅而行,高等妖兽望风而来,围在我周围,虎视眈眈,低低发声。
他们在伺机,等我倒地。若我倒下,我会在眨眼之间,被撕成碎片,连一点血肉都不会留存世间。
我不是怕死,我甚至渴望死亡好些日子,但是,不是此刻,不是此刻。
死亡的恐惧,叫我连眼睛都不敢眨动一下。
可最终,筋疲力尽。
倒下那一刻,忽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那瞬间我抬头看天,那么高远,那么冷淡,一片的漠漠蓝,映入我眼底,最后一眼。
一直到忽然醒来,发现眼前有张嫣然如花的笑脸之后,我疑心自己是死后归天,见了仙子。
仙子倒是仙子,我却没有死。
如果这一切是命,那么我……让自己认命。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不堪,或者这些救赎,到底哪个是梦,哪个如真。
我曾一度劝说自己已经忘了,但每每在最深的梦里,他重又出现。
耳畔清晰听得自己的凄厉哭叫。
我低低呜咽,辗转反侧,缩起手脚。
双手却一阵温暖,有个声音柔和地说:“清流,醒来,清流,不用怕。”
我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光影逐渐定下,而云中子白色双眉一动,目光深邃,轻声安慰:“醒了?乖。”
他露出和暖笑容。
我望着他,一时只觉得如梦如幻,只好问:“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笑一笑:“偶然经过。”
“杨戬呢?”我忽然记起这个人,慌忙四处看。
“他……”云中子放下手中药盏,“他……清流,你是担心他吗?”
眼皮垂下,他不看我。
我眨了眨眼,只是问:“他死了吗?”
云中子摇了摇头,又一笑,将手放在我头顶:“傻孩子,他怎么会那么容易死。”
我愣了愣,心底却莫名地一阵松快,只好跟着说:“是的是的,我忘了,那个人本来就那么狡诈。”
忽然想到他曾经那么强行压过来的场景,以小佛女的姿态,心头忽然又是一阵痛恨。
“我再也不想要见到他!”我愤愤地说,想要抬手捶床,手上却一点力量都没有。
“别动气,”云中子叹了一口气,“你先是中咒,身体本来就弱,现在又豁了全力去动紫麟真气,若非我拦住你,此刻你还能跟我说话吗,早就耗完真气,油尽灯枯,跟杨戬两败俱伤了。”
我心头凉凉,垂下头不说话。
“我知道他肯定是惹怒了你,可是你这脾气……”
我扭过头。
云中子伸出手,揽在我的肩头:“你这样,叫人怎么放心?”
我心头一动,竟觉得暖暖的,面上却仍旧放不下,恨恨说:“谁叫他不知死活,再来一次,我一定叫他死!”
云中子哑然,看了我一会,才说:“知道了知道了,下一次如果再有人惹你,你别动手,叫我动手好不好?”
我闻言皱眉:“你要留在这里吗?”
“怎么,你不喜欢我留下?”他微笑看着我。
双眉一展,琉璃色的眼睛璀璨声光,凝望着我。
“呃……随便啦。”我吐一口气,低下头。
“哈!”他笑一笑,慢慢说,“清流,你说实话的样子比较可爱。”
“我哪次不是说实话。”我瞪着他。
“知道了知道了。”他一直笑,“我去给你端一碗汤药来,你乖乖等着。”
“什么药,我不喜欢喝药。”我疑惑地看着他。
“不喜欢喝也要喝,把自己伤成这样,你想一直都躺在床上不动么?”
“喂!”
我抗议,但是云中子并不听我的,摇着头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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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白色的影子出了门口。
我叹一口气,百无聊赖地回身倒下。
眼前光景一闪,又是那个无赖的嘴脸。
我伸手摸上嘴唇,为什么回忆起来,会是这么清晰,真是残酷。一时恨得心痒,翻过身去。
身后有什么响了一声。
起初我以为是云中子回来了,才要转身。
忽然之间心头一震,我动不了。
这个感觉……
我知道进门的人是谁了。
“你别动,”果然,是那个可厌的声音说,“我知道你并不想见我。”
我冷冷一哼,还颇有自知之明。
“可是清流,你居然想杀了我。”他的声音有点冷。
“我有点伤心,也很不服气,清流。”
“既然你不想见我,我暂时离开。”
“可是我……”
他在那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宛如疯子,自言自语。
我只当自己是聋子。
“我不后悔。”他忽然说。
“虽然冒失,但是我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还会……”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
怎能这么无耻?
我咬着牙猛地爬起来,想也没来得及想,一把抄起云中子放在床头的水杯,向着他的方向狠狠地甩过去。
“如果再来一次,我一定杀了你!”同时我大声说。
他居然一动不动站在那里。
我扔出的杯子居然那么准的,正中他额角。
这厮护体神功也不用!
杯子碰在他的额头,他身子一晃,向后退了一步,接着,赤红鲜血从他的额头汩汩涌出。
三十五章 亲吻
杨戬站住脚,血流半面。
我看的呆了,一时无法动弹。
我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扔中他!
他这么伶俐的人,这么敏捷的身手,怎么会被我扔中?砸到鲜血长流的境界?
若是平日,就算我身长八臂,百杯齐出,都不会碰到他一根头发。
现在又是怎样?
震慑之下,我下意识地向前,忽然手撑住床边,又停住。
我望着他。
他低下双眼,重又抬起。
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眼,银光淡淡闪烁,一眨不眨看着我。
“清流……”他笑一声,后退一步。
我咽一口气,本来想说我不是故意,想要问他伤的怎样,却又觉得拉不下面子。想要说两句狠话,嘲讽与他,却又发不了声音,只好攀在床头,怔怔地望着他。
他本来后退,这样看了我一会,忽然身形一晃,居然到了床前。
我还来不及反应,他忽然伸出双臂,蓦地将我抱住。
我望着他带血的半张脸,看得呆了。
这样陌生的脸,有点狰狞,有些凄楚,还带点莫名激烈。
我眼睛一眨。
他压下来,嘴唇吮吸住我的双唇。
我身子微抖,试着摇头躲避。
湿润的,带着一点温度的鲜血滴落到我的脸上,我忽然无法反抗。
他深深吻住,舌尖一挑,已经轻易撬开我的牙关,长驱直入。
我僵在他怀里,失去所有意识。
有什么在嘴里出入,纵横踏拓,左右捭阖,予取予求,无法停止。
那种感觉,有一点茫然,有一点迷醉。
就在模糊之中,听得门口一声断喝:“杨戬!”
他这才放开我。
双唇离开我,手一松,我身子向后倒。
浑身无力,重重倒在床上,双眼却直直望着眼前这个人,对上他的双眸,那似乎带着快意,似乎带着悲伤的双眸。
云中子快步上前,怒道:“杨戬!你太……”
忽然对上他流血的脸,声音一涩,那怒骂便再也出不了口。
眼前出现云中子的脸:“清流,清流你没事吗?”
我呆呆看着他,眼睛一眨。
云中子的手摸过我的脸,蓦地又站起来,冷然说道:“杨戬,你该离开了。”
耳畔听得那人的声音他说:“我知道。”
“你不该这样。”
他仍旧是说:“我知道。”
“那么,你走吧。”云中子是硬下了心肠。
“你照顾好他,不过……”杨戬说,“云中子,我不知你的‘关怀有加,爱逾性命’是到什么程度,只是,别对他有非分之想,他是我的,就算现在,他不知道。”
我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直起身子大叫:“滚!你滚!”
云中子转身抱住我。
我推着他的胸口,拼命大叫:“云中子,你让他滚!让他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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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果然走了。
不过走就走吧,临走之前扔下一句:“你就躲吧!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
那般趾高气扬,毫无悔意。
我恨的差点把云中子端来的药碗给扔出去。
云中子紧紧握着我的手腕,又说:“杨戬,你少说一句行不行?”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我跟云中子一会,终于一声冷笑,长腿一迈,径自出门去了。
感觉他的气息真的远去,我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这个人就好像是凶猛的野兽,守在我的身边,仿佛随时都会窜出来咬我一口,让我时时都不安,只有看他离开才放心。
云中子趁机端药上来:“人也走了,你也不要生气了吧,来,把药喝了。”
我心神恍惚,居然没有抗拒,茫茫然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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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离开后第三天,我觉得自己已经休息的差不多。
云中子看我好起,自也觉得高兴,这一日,回终南山采药去了。
我百无聊赖在院子里逛,听得几个人嘈嘈切切在走廊下说话:“听说商容老丞相……如何如何……”面色沉痛。
“听说西伯侯……如何如何……”面色激动。
我心一动,赶紧掐指一算,不由惊了惊。
四方诸侯之一的西伯侯今日会来朝歌?
可为何我觉得这么心神不宁?
就在烦躁之时,老管家一溜烟跑了进来。
这么大年纪,双腿跑的跟风车似的,果然人不可貌相。
他见了我,紧急刹车,垂下眼皮,恭敬弯腰下去,双臂平伸,递过来一封信。
我瞅了一眼:是闻仲的信。
顿时伸手接过来。
脑中又即刻浮现出“威武无双风流天下冠绝古今关心你的好友——成汤太师兼征北海剿寇大元帅闻仲”的称呼,忍不住想笑。
看到老管家惊奇的眼神,我重新板起脸,把信袖在袖子里,扭身回自己的新房间。
上次那间房子因为跟杨戬动气的缘故,被爆破成一堆的破烂砖头梁木。
幸亏太师府上空闲的房间够多。
我将门关上,坐到床边拆开闻仲的信看。
这一眼之下,心头怒火顿时又滚滚升起。
“那个……混蛋!他居然敢……”我哭笑不得。
手上紧紧地捏着闻仲来信,七分愤怒跟三分无力感渗透指尖。
三十六章 变态
闻仲的来信,起初只问我“清流小友,最近可好,喜欢吃什么”云云,又说自己“我这般天下无双的人,自是所向披靡”之类,无聊话题,一如平常。
不过,我看到这里的时候还觉得高兴,闻仲每次来信,除了长的吓死人的威风署名,很少在信里提到他如何如何功高卓着,今日如此反常,可见是打了胜仗。
正在替他觉得开心,双目一扫,看到末一句:
“……最近不知哪里来了一位怪人,总是要跟我和流光战,有几次还伤的流光挂彩。虽然长相俊美无匹风采绝佳身手出众,却真是个变态。”
我起初还觉得奇异:怎么会有人无端端去跟闻仲挑衅。
而且长得这么奇异——俊美无匹?风采绝佳?身手出众?
若非真的如此,向来自视甚高的闻仲也不会慷慨到给他三个正面评语,可见这人的确非同一般。
这也还罢了,难得的却是最后这一句子——却真是个变态。
我乐得哈哈大笑。
想象不出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何的能耐,才能把这四个词联系在一起。
正笑得毫无形象,猛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心中咯噔地响了一声。
脑海之中这两个词撞在一起,发出巨大响声,又分开两边,却被一条长长直线拴住,牢牢不可分开。
纵观天下,古往今来,长相俊美无匹,风采绝佳,却又堪称“真是个变态”这么不同凡响评语的人儿,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杨戬!!!
我恨的差一点便仰天长啸。
那个变态怎么会跑到北海去,难道说玉鼎真人就没什么家务交给他做,把他闲的无事不成?
读完了闻仲来信,我的心有点沉甸甸。
虽然不想承认,但也无可否认,杨戬这人,不可能无端端跑去北海跟闻仲和流光怄气。
一想到他毫不犹豫地毁掉流光的灵光术幻信,我就生气,但是生气之余,心头却又带一丝寒意。
他那样的恶人,吃了我的气,想是无法发泄,所以去找闻仲晦气?
万一他真的手下不留情的话。
我回顾着闻仲所言“流光挂彩”,心头一阵焦躁。
一定要想个办法,让那个家伙不要胡作非为。
我想来想去,一筹莫展。
只好暂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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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看两个家丁风车般从眼前窜过,见到我,停住,毕恭毕敬打了个鞠躬。
我皱起眉头。
其中一个望了望旁边那个,很自觉开口说:“清流公子,我们正要出去观看西岐的西伯侯进朝歌呢。”
我双目一亮。
西伯侯……这个名字窜入心中,引得一阵心跳。
我上前一步。
老管家匆匆跑来,愁眉苦脸看着那两个惹祸的小子。
我打了个手势,意思是:“我一定要去。”
梅伯走过来:“我陪公子去好了。”
阿姜在门口处,静静看过来,我心一跳,避过那张脸。
老管家无可奈何:“你们两个也跟着,公子若是有什么差池,就唯你们试问!”
“是!”两个家伙垂下头。
我方才觉得高兴,抬头看梅伯,他淡眉微动,温和脸上露出笑意。
回头看阿姜的时候,她已经不见。
我们四人出了太师府,一路向着城门口走去,却看到路上熙熙攘攘,来往的人亦满面兴奋,三两成群,一边交谈着,向前走去。
那两个小子在我前方探头探脑,看的高兴,梅伯站在我身边,低低嘱咐:“今日人多,公子不要离开梅伯身旁。”
我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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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跟名闻天下的西伯侯姬昌见面。
他没有乘轿,也没有骑马,就那么慢慢地进了城门,一边缓行,一边挥手向着旁边的朝歌百姓招手。
他身材适中,丰润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白眉毛白胡子白头发,看起来像是个很仁厚的长者。
云中子虽然也是白眉白发,只是没有胡子,长得也比他年轻很多。
两个人身上有不同的气质。
我背着手仔细的打量。
正在努力向着民众招手的姬昌眼睛一转,忽然看向我这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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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一转,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刚刚还想:这个人跟云中子不同。
但西伯侯这一眼过来,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的想要后退。
可就在这片刻,姬昌停了向前的脚步,身子一斜,向着我这边走过来。
如果身后不是有梅伯挡着,我一定会后退走掉。
姬昌走到我身边,双眼放光。
我扭头看了看梅伯,他正目不转睛望着姬昌,脸上带着一点类似崇拜那样的神色。
这家伙,刚刚还嘱咐我不要让我离开他身旁,我想,现在就算有人把我拉走,他也不会发现吧。
而西伯侯只看着我。
“这位……”他发声。声音倒是很温和好听,有种叫人安心舒适的感觉,“这位……小公子……”
我哼一声,望他一眼,却看到他身后呼啦啦跟上来一大堆军人。
还有旁边的百姓,趁机也一起向着我的方向看过来。
眼光灼热。我有点不耐烦,伸手拉了一把梅伯的衣裳。
梅伯有所感觉,立刻低头看过来。
我刚要示意他带我走。
姬昌又说:“没想到,先是收了将星吾儿,居然又在此地遇到小公子你,看样子姬昌这趟朝歌之行,果然不错。哈哈哈。”
老头开始仰天长笑。
我感觉自己额头正慢慢滑出三道黑线。
身后的士兵上来,便说:“老爷,您该上路了。”
姬昌斜了他们一眼,牛气哄哄地说:“看这话说的,太失礼了,老子还没死呢。”
于是我感觉额角那三道黑线之中,又慢慢滚落一滴冷汗。
三十七章 瓷娃娃
那些军士显然是西岐带来的,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停了劝,站在姬昌背后。
我正被姬昌的话惊艳得浑身发抖。姬昌趁机一把拉住我的手:“相请不如偶遇,小公子,不如跟姬昌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我拼命摇头。
梅伯总算能开口说话:“这……西伯侯大人,我家公子说他不能跟您前去。”
看西伯侯的眼神总算有了点变化,这多亏姬昌方才那句“老子”所赐。
姬昌这才抬头:“这位是?”
梅伯说:“在下梅伯。”
姬昌望着梅伯的脸,那双白眉底下的眼睛嗖地缩了一下,目光变得有点异乎寻常,因为我长得矮,便看到他缩回了袖子里的手指飞快地动了一会,看那手势,倒似乎在演算。
我心头一凛:姬昌,他在干什么?
不过姬昌的脸色很快缓和下来,他说:“幸会幸会,梅伯大人。”
梅伯恭敬地垂头:“梅伯已经不为朝臣良久。”
姬昌一笑:“在野还是在朝,又有什么关系。留得美名青史传,总胜过籍籍无名。”
我斜着眼睛瞅了这个人一眼:稀罕,他还会说这么高深的句子。
姬昌伸手按在我的脑门上,微笑:“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反正姬昌还要在朝歌多待一阵子,小公子,我们以后再见了。”
我忍了一口气,没有打掉他的手:他竟也知道自己会在朝歌呆上一阵子。
而西伯放开我,总算不负众望自动恢复了方才的风采,脸上重新露出那种云淡风轻的笑容,收回手,回到大路上,仙风道骨般开始对着两旁的百姓招手。
只要不开口,这人还是一派的贤圣风范。
我叹了一口气,摇摇头,背着双手向后走。
梅伯喃喃地在我身边说:“我刚才,好像听到西伯侯大人自称……不不,怎么可能,也许是我一时幻听了也说不定,那么尊贵高雅的西伯侯大人,怎么会……不不……”
梅伯受到刺激,自言自语。
可惜我不能开口对他说:不要自我安慰了,你听见的没错。
嘻…不过我也的确没想到外表那么高雅的西伯侯居然会是这么样的人儿,看样子我所谓“跟云中子”不同的评语,下的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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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太师府跟随出来的小子从人群中钻出来。
“公子公子,”他们叫着,“西伯侯怎么会跟公子说话,难道公子以前认识西伯侯大人?”
我断然摇头。
他们兀自亢奋莫名,对上旁人的眼光,都好像自信三分,胸膛快要挺得断掉。
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一个稚嫩声音说:“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个小孩子么?”
我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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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这不是武成王府上的三位公子吗?”耳畔传来梅伯的声音。
我一愣,目光捕捉到方才说话的几个人。
三个小孩。
领头的一个,最多不超过十五岁,却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现在正紧紧地拉住比他矮小的一个孩子。
那一脸不忿被拉住的孩子,大概十岁左右,竖着眼睛看着我,一副好勇斗狠的样子,还嚷嚷:“我说的没错,西伯侯干嘛对他说话?连我们都没有理!”
看样子刚刚说话的就是他了。
我盯着他瞅了一会,摇摇头。
眼光却落在第三个人生身上。
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孩子,生的很是俊秀,眉目如画,青丝整齐挽在头上,冠子罩住,一身小白衣,好像一个瓷娃娃。
见我看他,瓷娃娃露出一个跟他年龄不符的颇为温柔的笑。
我点了点头。
那大的见状,却拉着竖起眼睛瞪我的那位走了过来。
我本来不想停留,但见那小的也跟着走了过来,便站住了脚,看他们要怎样动作。
“您好,”大的躬身行礼,开口,居然文质彬彬一派儒雅风范,“敝姓黄,黄天禄,这是舍弟,天爵,方才舍弟出言不逊,望公子见谅。”
我眨了眨眼睛。
被他落在手里的天爵哗地又开口:“哥哥!他不说话!太傲慢了,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哥哥,让我揍他……”说着便张牙舞爪,挥舞拳头。
天禄一把捂住天爵的嘴,温文微笑:“对不住对不住,失礼了。”
梅伯见状,说道:“我家小公子不会开口说话,天禄公子请见谅。”
天爵一下子安静下来。
天禄也惊了惊,不愧是世家子弟,顷刻间就镇定下来:“如此,是天禄冒昧了。”
我却注意到旁边的瓷娃娃眼睛眨动一下,似乎带着疑惑。
“呃,这是三弟天祥。”天禄见我望着瓷娃娃,立刻说。
我点头。
天爵被放开,喃喃说:“原来真是个哑巴……”
“天爵!”黄天禄不悦地呵斥一声。
天爵立刻咬住嘴唇,眼睛乌溜溜乱转,却不再说话。
模样就好像认生的小狗。
我见状,觉得好有趣,忍不住粲然一笑。
三十八章 妙计
黄天禄即刻愣在那里,望着我一眼不眨。
我目光转动,看向天祥,却见瓷娃娃上前,拉住我的手。
小孩软软的手握住我的手,让我心底一阵触动。
黄天祥低下头,忽然嘴巴在我的手上蹭了蹭。
我触电般把手收回来。
他抬起头,小红嘴唇动一动:“去我家玩吧,哥哥。”
“我家公子……名唤清流。”梅伯在后面又说。
“清流哥哥,”黄天祥仰起头,小脸好像画一样清秀好看,软软童音响起,“去我家玩吧。”
这副场景,从他七岁这般稚嫩开始,到他十四岁,少年壮志白马银枪征战沙场,我始终记在心底。
天爵愣着,一句话不说,天禄垂下眼睫,想了想,却也跟着说:“清流公子,若有时间,就去武成王府玩吧。”
我看着面前这三人,最终还是摇头。
梅伯便说:“黄公子,不如改天?”
黄天禄面不改色,说道:“也好,清流公子什么时候有时间,武成王府随时欢迎。”
我再度点点头,又看了黄天祥一眼,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正看着我,粉粉的样子很惹人怜爱,忍不住再度一笑,转身负手离开。
身后听得天爵的声音:“天祥,你是怎么回事,居然随便请人去家里玩?幸亏对方没答应。”
天禄便咳嗽一声。
我听得那个嫩嫩的声音说:“阿爵,你刚才才是失礼呢,动辄就想打人,看我不向爹爹告状。”
我听出这是黄天祥的声音,做小大人口吻,忍不住又是嫣然一笑。
向爹爹告状?他爹岂非就是武成王黄飞虎?
眼前出现那个大眼睛凶巴巴的男人,真奇怪,那么一个凶狠霸道的男人,居然能生出黄天禄跟黄天祥这样儒雅又礼貌的好儿子。
这三个人之中,也只有黄天爵最像他了,那暴牛般的脾气。
我心中暗笑。
却就在这瞬间,脑中像是想通了什么似的。
向爹爹告状?告状?告状!
我居然没想到告状这一招!
眼睛一转,我伸手捂住嘴,掩住满脸笑意。
杨戬啊杨戬,你就胡作非为吧,你就任意妄为吧,我知道该怎么治你了,哼哼。
迈大步,急速向着太师府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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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子恰好采了药回来,在厨房内弄了浓浓一碗,给我端过来。
忽然见我满面诡笑,吓一跳,问:“清流,为什么笑得这么坏?”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云中子,玉鼎真人是不是很护短?”
云中子见我问,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哼:“我猜也是这样,若非他纵容,也教不出杨某人那么胡天胡地的徒儿,他要有点威信,那家伙又怎么敢那么放肆。”
想起某人那张可厌的脸,顿时目露凶光。
云中子吹了吹手中的药:“清流,你想做什么?”
我笑:“大爷要告状。”
云中子的表情可圈可点:“告状?你要告杨戬么?向玉鼎?”
我点头。
云中子又说:“你向玉鼎告杨戬,那人心目中根本就不以为自己徒儿有任何错,告也是白告。”
我发狠:“我是要告杨戬的状,却不是向玉鼎,哼哼。”
云中子打了个哆嗦:“那么你是要……”
我卡腰长笑:“哈哈哈,我要向元始天尊告状!”
云中子眼珠一转:“清流,说了这么长时间,喝口水润润嗓子。”
我伸手接过他手上的碗,喝了一口,好苦。
“别吐别吐!快点咽下去!”云中子即刻大叫。
我闻言捂住嘴,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把那一口东西吞下去,结果连嗓子都弄得涩涩的生疼。
从陶醉里醒过来,望了一眼那满碗的乌漆麻黑,好似墨汁一样的东西,不由吓一跳:“这是啥?”
云中子笑眯眯:“我新采来的药,对疗伤很有效哦。”
“这样苦,分明毒药!”我作势欲摔那破碗。
云中子大叫:“这是我辛辛苦苦找到的草药,有效真的很有效,”大概看我脸色不对,又放低声音,“清流,你看在我的伤的份上……”
“你受伤了?”我一惊,忘了摔碗。
他掳起袖子给我看。
那原本白净的胳膊上,有一道道小小划痕。
我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
“小伤也是伤啊。”他讪讪地说。
“我是说……”我横了他一眼,“你是仙体,受这点伤,应该很快自动痊愈吧?”
云中子偷瞟我一眼:“我是怕你不喝药,所以不舍的让他们愈合……”
我恨不得拧他的脸,咬了咬牙,望一眼那碗可疑的药水:“你确定你采的不是毒药?”
“我确定!”他恨不得举手来发誓。
我咽一口口水,最终捏起鼻子,咕嘟咕嘟将那一碗恐怖的东西喝光。
喝完之后,感觉整个人都窒息。
急忙倒在床上大口喘气。
云中子接过药碗,一手轻轻地替我抚摸后背一边赞叹:“清流好厉害!”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同时抬眼瞪他:“只……只这一次……下……下不为例。”
他心满意足地微笑:“下次再说下次的。”
我抬脚就踢过去。
三十九章 灵珠子
就在我闭门养伤这时间,朝歌却又接二连三发生大事。
先是东西南北四方诸侯,被纣王砍了两个,东伯候姜桓楚,北伯候鄂崇禹。囚禁一个,西伯侯姬昌。只有南伯侯崇侯虎朝中有人,心底不慌,成功成为四大诸侯之中的漏网之鱼。
在这样剧烈的政治巨变之中,亦成全了两大着名奸臣的诞生,美名为:费仲,尤浑。
就是在此两人的搅浑水之下,南伯侯崇侯虎才成功死里逃生。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一向如此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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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日渐炎热,我摇着扇子躺在院子里乘凉,怪不得姬昌说自己会在朝歌住很久,果然果然,这不就被纣王囚禁了吗。不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日影高照,我看着那一树叶子在风里细碎摇动,周围隐约有清脆鸟鸣,环境清幽可爱,困意上涌,不知不觉居然睡了过去。
梦中,有个清秀妖娆的人上前。
我警惕之下,惊得醒来,厉声问:“是谁?”
那人一笑,温和说:“清流清流,你不认得我了吗?”
灵光转动,说话间水意氤氲,而他自云雾里露出半面,挺秀一张脸。
我望着那熟悉温柔的眉眼,愣住,忍不住惊呼:“灵珠子!怎么是你!你是来找我了吗?”
“清流,”他叫一声,带一丝埋怨,“你下终南,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在师傅面前左求右求,他才答应让我来找你,清流,可惜我是灵体,不能直接伴你身边,必须要去转世为人,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我跳起来,恼怒:“你好端端呆在乾元山就是了,下红尘凑什么热闹?我不准我不准!”
“清流,师傅已经去玉虚宫请了法扎下来了,我不一刻就会投凡,只是来跟你说一声而已。”他温和地说。
“不要,灵珠子!我不要!这红尘不是好玩的。”我摇头,急出一头冷汗,他怎么可以如此任性妄为,胡乱判断。
“我要去保护你啊,清流,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他的声音逐渐淡了下去。
“我不需要人护着……等等,灵珠子!不要走!”我挣扎着追上去。
他的样子亦在模糊,忽然之间声音又响起来:“清流,清流,我转世为人之后,也许会忘了很多事,这是我唯一担忧的,清流,若是我……我忘了你,清流,你一定要让我记起来,知道吗?”
“我不~我不!”我暴跳起来,几乎哭出声音。
而他不听我,只是冲着我淡淡一笑,那人影跟声音,全都消失云中。
身子一痛,我“哎呀”叫了一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身子扭曲,狼狈趴在地上。
云中子闻声从屋内跑出来,见状急得嚷:“你看看你,睡觉也能掉地上?怎么这么不老实!”
我一把抓住他,语无伦次说:“云中子,我看到灵珠子了。”
“灵珠子?”云中子皱着眉,“你是说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徒弟?”
“是啊。”我茫然看着他。
“他怎么了?给你托梦?为何?”云中子沉吟。
“不是不是,”我急着解释,“那家伙说他要……要投胎转世为人。”说到“投胎转世”四个字,自己也觉得毛骨悚然。
“哦……”云中子却是一派悠闲,不是很吃惊。
“哦什么哦?”我盯着他。
“这个,”云中子挠头,“既然他一心想落红尘,心有记挂的话,大道难成,转世也未尝不是一种好方法,清流,这是他自愿,你不用自责。”
他说中我心中的软弱。
我叹一口气,颇为担忧:“可是,这遭红尘劫,不是好玩的,”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一线日影,说,“云中子,我觉得,灵珠子那家伙,是在自讨苦吃。”
云中子白眉一动:“自讨苦吃也要看在一个‘自’上,你晓得这是他自愿就行了。他心中甘愿乐意,你又何必庸人自扰呢。”
“我不忍心。”我摇头。
“那么,等他转世了之后,你好好看着他,少让他吃苦就是了。”云中子放低声音,带着一丝柔和。
“嗯。我劝不住那家伙,也只能如此了。”
我闷闷地吐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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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我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索性爬起来,盘膝掐诀,神游太虚。
眼前顿时出现这儿一副场景:乌云蔽日,海水滔天,天空鸟悲啼,海中纷纷涌涌,出现无数狰狞巡海夜叉,而那粉妆玉琢的孩儿,他站在高高城墙之上,巍然不惧,脸上带一丝凛然,他手臂一挥,手持一把铮亮的利刃。
我看得心揪起来,想要阻止却出不了声音。
而他大叫一声,挥动利刃,先是向着自己的左臂砍过去,那如粉藕一样的手臂顿时如切瓜菜般颓然落地,血喷连天,他的脸上却不带一丝痛楚,随即又是一挥手,向着自己粉嫩的肚子刺去。
血哗啦啦流出来,将海水都染得血红,鸟啼越发悲凄,海中的夜叉却哈哈大笑起来。
那些鸟啼的声音逐渐汇集成一个人声,那声清晰地叫着:“清流清流,快救灵珠子,清流清流,快救灵珠子!”
“不不!”我浑身大震,心痛如绞,惊醒过来,无力倒仰床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公子!您怎么了?”外间灯光一闪,却是阿姜听到声响,掌灯慢慢走进来。
“灵珠子!”
握着满是冷汗的手心,我缩在黑暗中喃喃地叫着这个名字,我不放心,我必须去找他,无论他到了哪里,我必须找到他,然后守着他。
四十章 夜来
“我很好,没事。”
阿姜上前,将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放在床上,见我这么说,也不再反驳,一双好看眼睛默默地瞅着我。
我对上她的眼光,那张脸,烛光里似曾相识,刹那搅乱心曲。急急忙忙转了头。
“你……回去睡觉吧。”我艰涩开口。
“公子,你是做了噩梦了吗?”她温柔地问。
我点点头,觉得解释的力气都没有,默默地叹一口气,正要回身睡倒,忽然之间觉察一股异样气流,正在接近,不由心神一凛。
“阿姜,你出去。”我皱着眉,吩咐。
她一怔,到底不再是人类,刹那间也发觉了什么,将烛火放在桌面,转身便出了门。
就在阿姜前脚出门的瞬间,室内光华闪烁,一道纤长人影赫然出现眼前。
衬着烛光,那人双眼越发流光溢彩,嘴角含笑望着我,笑道:“清流,你学乖了不少,总算没对那女人……”
“滚出去,谁让你进来的!”我一伸手,一道真气劈向他肩头。
他右臂微动,已经隔开。
我冷冷一哼,正要再动手,他说:“你伤势没大好,擅自动怒过招,不会想要云中子再替你操一次心吧?那些药,可采的很不容易。”
这话一出,我顿时僵了身子。
想起云中子手臂上那些细碎伤口。
他趁机向前。
我警醒,伸出手指点住他:“杨戬,别过来,就站那好了。”
“你就这么怕我?”他笑一声,索性坐在桌旁。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也不嫌凉。
“不是怕。”我懒得跟他多说。
他不以为忤,又问:“清流,你知道我今晚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我抱着被子,向后靠了靠,望着床帐说。
“你去向元始天尊告状了吗?”他忽然问。
我心一跳,感情他已经收到消息了,窃喜。表面的笑容却只是一闪而过,说:“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中知道,玉鼎治不了你,天尊可治得了你。”
说这话,未免有点得意洋洋。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笑盈盈,“我只问你是不是你告的状?”
我沉默。
“我师傅向来不管我,怎么忽然急忙忙召我回去,若不是天尊压他,他是不会对我那么疾言厉色的。”他慢悠悠说,“清流啊,我这是要回去呢,特意来给你道个别,顺便确认一下是谁在背后捣鬼。”
我听到他说“要回去”,想到日后他不会跟着我身边烦我了,心底更喜。又听他末一句,隐约带着威胁,不由得多存了一个心眼。
惹怒了这无赖,可是没什么好事。
想了想,还是说:“是云中子。”
“哦?竟是他?”他细长手指玩着手心的杯子,眼睛向着我这边瞥过来。
我咳嗽一声:“我说了,不是我,是云中子对天尊说的。”
我可没骗他,呈给元始天尊的玉扎,我的确是叫云中子写的,哈哈哈。
“怪了,我跟云中子没什么过节啊。”他有点不信,嘴角笑意更浓。
我忍着笑,哼一声:“你别自我感觉良好,或者得罪人而不自知呢。”
“是吗?”他站起身,杯子放在桌上,双臂向上伸,竟打了个哈欠,这动作间,越发显得腰细细身挺直,“清流,不是你就好了。”
“哼,你得了答案,还不走?”我略微放心,几乎要捂着嘴偷笑。
“清流啊,好歹这是我跟你的最后一夜,你看天色这样黑,风这么冷,你就不能留我住上一晚。”他轻轻地说。
我顿时收了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待我从帐子内发觉,眼前人影一晃,他已经到了床前。
我大惊失色,急忙后退:“别过来!”
“横竖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他笑,“好歹咱们认识一场,你就当照顾一下兄弟又如何?”
我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口水:“照顾兄弟?”
“是啊。”他懒洋洋坐倒,“以前是我玩心大,太无礼了点,知道你对我没那个意思,也就罢了,今晚在这里睡一下没事吧?”
“不行!我……”我自然要拒绝。
“为什么不行?”他扭身看我,笔挺坐在那里,没有动弹的意思,一双眼睛闪闪烁烁,望着我说,“清流,你不过是个孩子,当我是你哥哥不行吗?哥哥弟弟同榻而眠,本就是寻常的事,你这么抗拒,可是会叫人觉得奇怪的哦。”
一双利眼,又开始上下打量我。
我被他看得浑身发冷。
他忽然弯腰,自顾自将靴子脱掉。
“你……你别擅自作主!”我看得呆,支支吾吾说。
“不用怕,我保证一个指头都不会碰你。”他严肃地说,三下两下,脱掉外衣,便倒了过来。
我吃了一惊,急忙向床内挪过去。
他倒是不追过来,自己叹了一口气,躺在外围。
我抱着被子急促呼吸。
他歪过头来看我:“咦,你不睡?不睡被子给我,很冷。”
那张皓白的脸,带着微微笑意,好像恬淡花朵散发丝丝香气,却是不带危险气息。
我看他这幅模样,倒是稍微安心,只好说:“那你……就躺那里,不许向这边来,知道吗?天亮后赶紧离开。”
“知道啦知道啦,被子……”他温和地回答,纯洁的笑容。
我呼了一口气,将被子递给他,想了想,又扯了一半过来,自己倒身在床内,就这样,他在外,我在内,中间倒是闪了一大段距离。
四十一章 同床共枕
一阵风自门缝里透进来,桌上烛光摇了两下,蓦地熄灭。
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我忍不住浑身一抖,手指扯住被子,暗暗咬住。
偷眼向旁边看,却看到那人坦然躺在那边,一动不动,浩然白净一张脸,棱角分明,细长眉角,浅淡银光,乌黑的鬓角,发丝一点不乱,整齐非常,正气非常。
耳畔似乎能听得他沉稳的呼吸声。
我偷偷地松了一口气,转过头来,望着暗暗帐顶。
明天,就布置准备一下,去找灵珠子吧。
云中子在今天就回了终南山,据说是天尊有法旨下,不得让大家羁留红尘良久,云中子被迫离开,幸亏我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他离得比较安心。
我想,这大概也是因为我撺掇他向天尊告了杨戬一状的缘故,天尊想整顿上仙界了吧。
想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心怀鬼胎地瞅了旁边人一眼——这个罪魁祸首。
却看此人眼睫毛都不曾动一下,睡得极其安稳,跟猪似的。
想到跟他说是云中子告状之事,我又忍不住偷偷笑。
看着他这么老实,我的心却也安静下来,想来想去,想来想去,眼皮开始打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
睡得模模糊糊之中,隐约觉得身上有点冷。
我闭着眼睛,摸到自己身上,察觉被子不知什么时候竟不见了,茫然之中,伸手四处抓被子,终于捏到一角,扯上来盖在自己身上。
可是过了一会,被子又慢慢地滑掉,我皱了皱眉,仍旧伸手自己扯了回来,盖牢。
如此几次三番,我终于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身边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
我大喜,朦胧中向着那东西靠了过去。
一直到碰到对方,才停下来,觉得温暖之极,睡梦中来不及想是什么,伸出双臂抱了上去。
隐约听得一声隐忍的笑,似乎又有人说了句什么。
我没在意,身上的温度逐渐回来,似乎是被子也跟着回来,我大为高兴,脸在那东西上蹭了蹭,这才安然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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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醒来,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之时,我感觉这简直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
“杨……杨杨!”我呆了半天,语无伦次冒出几个词。
他“嗤”地一笑:“干什么?叫本大爷叫的这般亲昵。”
我的眼睛下滑,却看到自己正枕在他的右臂上,我的手臂却搭在他的腰上,以一种可疑的姿态紧紧地揽着。
我盯着那只手,恨不得砍掉它。
“这一定是做梦……”我立刻闭上眼睛,数着,“1,2,3……”
再度睁开眼睛。
那张可恶的脸上笑意更浓:“清流,你没有做梦。”他说,伸手在我鼻子上一扭。
我顿时觉得脸好像发烧一样烫起来。
惨叫一声,我松开抱着他腰的手,向着床内打了个滚,缩回里面,顺便把被子也一并扯过去,紧紧裹住全身。
“你……你……”我瞪着他,“你言而无信!”
“没有啊,”他坦然地耸肩,眉形略微一皱随即展开,“我说过,不会碰你一个手指头,昨夜可是你自动靠过来的,我推了你了,可是没推开。”
“怎么可能?”我怒视他。
“怎么不可能。”他伸手一撩肩头垂发,笑眯眯地说,“我不过扯了扯被子,你就跟着被子蹭过来了,哈哈哈!”
他笑的浑身颤抖,纤长腰身站在原地如风中柳。
“混蛋!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脸上喷血,我只好把半边脸蒙进被子内,“天亮了,你还不快滚。”
“真是无情啊,好歹你我曾同床共枕。”他笑。
我听到“同床共枕”四个字,顿时毛骨悚然:“你敢再说一个字试试看!”我板起脸。
他窃窃地笑,却不再开口。
我别过脸去,心中恨恨反思。
“不过清流,你裹的像个粽子的样子,让大爷我看到真是忍不住想要……”他忽然看紧我。
我浑身发毛:“怎样?”
他忽然扑过来,我本来能踢开他,可惜被子把手脚全部裹住,动弹不得。
杨戬一把搂住我,牢牢将我压在身下。
虽然隔着厚厚被子,我仍旧觉得这场面太让人尴尬了,也太让他妈丢人了。
“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说……你……”我先是挣了挣,浑身上下只有头露在被子外,徒劳无功,想了想,这造型好像一个蚕茧一样。
他的头发垂落我的脸上,弄得我痒痒无比。
我只好以眼杀人。
可惜是无效的。
他的双眼盯着我:“我回玉泉山金霞洞,见了师傅之后,会尽快回来的,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始终是不放心的,清流,你知道……”
他挑起手指,将垂落我脸上的发丝挑开:“我……”
“我只知道,你要再不放开我,这里就多一具尸体。”我涨红了脸,打断他的话。
他又是坏笑:“好了,知道了,反正隔着被子什么都做不成,压也压得没趣,你又这么爱生气,白白浪费力气。”
我眼睛一竖,他已经翻身下了床。
我得了自由,立刻把那床庸人自扰的被子踢开,拉好架势准备应战。
他却伸手,将床头的外衣捡起,披在身上,说:“我这就走了,你要乖乖的。”
我“呸”地骂一声。
他也不生气,身子摇摇摆摆向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我一眼,脸上带着个千年不变的笑,嘴角一动,依稀叫我的名字:“清流……”身子一扭,已经消失不见。
只有那笑容,顷刻间印入我的心底,让我摸不清,吃不透,这无赖,他笑得那样坏,究竟是想干什么。
四十二章 三个小朋友
好不容易送走了杨戬那混世魔王,屋外,阿姜端着水盆,探头探脑看了一会,才走进来。
“公子……那个……”她将手中的水盆放下,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也顾忌那魔王,想到方才的事情,脸涨通红,绝对不想提起,只好说:“没事了,阿姜,你帮我叫梅伯过来,我有点事。”
“是。”她答应一声,身子一摆,向外走去。
只等她转了身,我才得以认真打量她的背影。
那窈窕的影子,迈步出门。
风吹过,掀起她一线衣袖,露出雪白手腕。
那露出的雪白耀我的眼。我急忙闭上眼睛,转过头去,心底有点后悔。
我后悔当初为何心动,居然给了她那样一张脸,我更后悔的是,忘情之时,居然又被杨戬遇见。
假如没有他那番惊人恼怒,想必,现在我也不至于看着这张跟小佛女如此相似的脸,心底这般内疚跟不敢面对吧。
一想到那次他激烈的行为,我忍不住立在清晨的寒气里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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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一会,屋外响起交谈声音,两个身影并肩出现门口。
我方洗过脸,转头看,却是太师府的幕僚余先生跟梅伯两人联袂而来。
两个人站一处,一个飘逸一个忠厚,倒是相得益彰的舒服。
“清流公子。”余先生自来熟地施礼,青衫曳地,微微弯腰。
我点点头,将桌上的字拿给梅伯看。
梅伯扫了一眼,惊问:“公子,您要远行?”
我还没回答,余先生上前一步,眼波撩动,饶有兴趣地问:“清流公子要去何处?”
我不理他,只看着梅伯。
“既然如此,梅伯下去准备。”梅伯看了我一会,双眉皱起,似怀有心事,却是不敢反对。
我点一下头,他行了礼,转身离去。
剩下那余先生站在原地,瞅着我,眼神有点怪。
我扫了他一眼,走到院子中,抬头看天。
灵珠子,你去了哪里,从我所预见的地方看来,那应该,是一个多水的地方……水……水……不对,那好像是……是海?
心头一紧,我转过头,向着东边望去。
那一边,隐约红光冲天。
氤氤氲氲,翻翻滚滚,飞飞舞舞,那是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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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那处的异样,说不出话。
“清流公子,在看什么?”余先生上前,笑问。
我动了动嘴,却不曾发声。
灵珠子,昨夜已经,转世了……
好快,真的好快,快的无法挽回,真正无法挽回,这遭红尘劫,他还真是心志坚定九死无悔的要来应。
虽然早就知道会这样,但亲眼看到这似曾相识的气之时,心中还是被震慑的失去言语。
就在这时候,余先生忽地一笑:“咦,好像有人来了。”
声音清朗,带点调笑。
我情不自禁看了他一眼,却看他双眉细长,浸润清晨阳光之下,格外风度儒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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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是有人来了。
而且是找我而来。
我不知从什么时候,我居然变得这么吃香。找上门来的,居然是武成王黄飞虎的三个儿子。
黄天禄,天爵,天祥。
我一听这三个名字,皱眉头大,立刻表示拒绝。
不多一会,老管家回来,躬身回禀:“三位公子不愿离开,一直在前厅等着公子……”
我十分不耐烦,我有什么空闲去陪三个小孩玩?
刚要瞪他一眼,眼角余光一瞥,望见三个小小人影,自院子门口出现。
当前一人说:“天爵,不要乱闯,要记得这不是武成王府。”
声音清清淡淡,温和如春风。
“我知道啦!”黄天爵扯着嗓子叫起来,“这是闻太师府嘛,我又不是没来过。有什么稀罕。”
“你说不稀罕,干脆不要来啊,为什么还死扯着哥哥不放,非要跟来呢。”后一个声音,娇娇弱弱,是纯正的童音,如此稚嫩,却带一丝淡淡的潜伏笑意。
果然黄天爵怒了:“天祥,一路以来你就刺我,是什么不对?哼哼,我就知道你想见那个哑……”
黄天禄眼疾手快,一把将黄天爵拉过去,紧紧捂住嘴。
我冷冷看着他。
黄天禄冲着我露出无懈可击的世家子弟微笑:“清流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四十三章 游园
黄天禄望着我,笑得温文尔雅春风和暖,很难想象一个十三四岁大的孩子会露出这么老谋深算的笑容,纵使他是世家子弟的出身,这套腔调也太华丽太熟练了点。
我刚扫了他们一眼,旁边的余先生跟个救星似的杀了出来:“三位公子,造访太师府不知有何事?”
我正惊赞他聪明伶俐反应过人,黄天禄笑说:“无事,只是来探望清流公子。”
余先生看我一眼,似乎征求意见。
我才要摇头示意叫他们走,目光对上最小的黄天祥,那双眼滴溜溜看着我,好像期待什么。
孩童的眼神如此纯真,我登时停了动作。
余先生瞧着我面色,便也不再开口。
我转了目光,心想该怎么打发这批人才好。
“呜呜。”那边传来怪声。
我转头看过去,却看到黄天爵用力睁开黄天禄的手,小脸憋得通红,却一跳而起,指着我说:“大哥,何须求他?看人家冷冷淡淡的样子,分明不想理我们,我们好歹也是武成王之子,有头有脸的,何须热脸帖……”
小小年纪,立刻便要说出难听的话来。
我闻言脸色一变,不想等他说出最不堪的句子,扭头就走。
就在这时候,黄天祥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着我的手。
我下意识地想要震袖迫他松手,旁边余先生咳嗽一声:“公子!”
我才反应过来,对方只是个小小孩童而已,立刻刹住力道,低头对上他的目光。
“清流哥哥,”黄天祥昂着粉嫩小脸,眼巴巴看着我,“跟天祥一起玩吧。”
我不知这小子当时是故意的还是真无知。总之七年之后,当说起最初这番相遇,那白马银枪的美少年总是会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面容来,当我问:你是故意的么?他会笑笑不答,扔一瓶酒过来,文不对题的话一句:过去的事情,何必再提。
沧桑的不似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将军。
虽然我始终没能得到答案,但当时我的心是即刻软了下来。
我蠕动嘴唇,却说不出话。
虽然能动作,却不曾摇头。
鬼使神差,哼了一声。
黄天祥若懂我心思,不拒绝,便等同默认,脸上竟也露出欢喜表情,白白嫩嫩小手拽住我的袖子不放,回头不慌不忙慢慢地说:“天禄哥天爵哥,清流哥哥答应跟我们一起玩了。”
我听得他的声音清晰,吓了一跳。要后悔却是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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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禄的脸上倒露出几分开心,不由分说抓了一把黄天爵,便走了过来。
黄天爵左顾右盼,最终愤愤地跟在身后。
我瞅着这稍微矮我一点的莽少年,粗眉皱着,不时地用眼睛瞥我,嘴角紧紧抿着,一脸的不开心。
当我发现我答应陪他们玩耍这决定竟然能让这小子越发不开心的时候,心中顿时生出几分幸灾乐祸来,对他们三个便也不似刚刚那般生疏。
我没有跟小孩子玩耍的经验,印象中只有小佛女陪着我玩过,那时候天是蓝的树是绿的云是白色的冉冉飘动。她好听的笑声宛在耳旁,弄得我心湖潮水荡漾。可是现在并不是野外,也没有伊人,我神思飘忽,想到远方。
“清流哥哥。我听说你要远行。”
几个人在闻太师府的花园里溜达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叫我一怔,便点了点头。
余先生在旁笑:“天祥公子如何知道?”
天祥不及说话,天爵冷哼:“岂止这些?还知道他……”瞅我一眼,“昨晚没睡好呢。”
我闻言怔在原地,望着天爵黑白分明双眼,心中大乱:为何这帮小家伙知道我昨晚没有睡好,难道我跟杨戬那家伙……“同床共枕”的事情被谁知道了吗?
又或者,是杨戬那家伙暗中捣鬼……
一念之下,身上发热,心头却冷,水火交加,顿时发起呆来。
“清流公子,你的脸为何如此的红?”黄天禄的声音。
我急忙伸手捧住脸,胡乱抬头,无助地望向一边的余先生。
却恰好对上他微微眯起的探究目光,正直直地看着我。
“大概是天气太热吧,”余先生望着我,忽然淡淡一笑,又扭头,“敢问天爵公子:天祥公子又怎么知道我们清流公子昨晚没睡好?”
四十四章 白衣银枪
余先生问:“三位公子怎知我们清流公子昨晚没睡好呢?”
他的笑容淡淡,目光流转之间大有深意。
天爵忽然不再说话,他看到花园前方,有几个武人身影走过,立刻双目放光,握拳追了过去。
天禄也不阻拦,眼睁睁看他撒腿跑了,自己慢慢地说:“那个……是天祥向太师府的家人问的,请勿见怪。”
又看我一眼:“清流公子脸这般红,可见这天的确是热的很了,不然我们回去厅内乘凉吧,免得被风吹到,就不好了。”
余先生含笑点头:“好的。”
几个人一起转头沿着来路走,余先生忽然转过头,看着我,慢慢地问:“公子,敢问你……昨晚为什么没睡好?”
他笑吟吟看着我,似乎要等我开口给他答案。
我看着这双明眼,却想对他报以老拳。
这余先生,说他聪明,他问出这么让我避之不及的窘迫问题,说他笨拙,他却总是能替我遮掩,还晓得说“天热才脸红”这种低级谎话,这人头脑昏了不成。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却发现他眼底那明显的一抹笑。
似曾相识。
我一愣,他却又不等答案,转过头去又说:“天禄公子,天祥公子,请问天爵公子刚刚是跑到哪里去了。”
话题转的这样快跟自然,果然八面玲珑。
天祥一直保持安静,见状说道:“天爵哥喜欢兵器,所以爱跟军士凑在一起玩,不用管他。”
我被他小大人的口吻惊住,不由嘴角微挑。
天祥昂头:“清流哥哥喜欢什么?”
我眨眨眼,想不到我喜欢什么,于是摇头。
“我们公子说他不知道,”余先生笑眯眯地翻译。
“可是人都会有喜欢的东西啊。”天祥不屈不挠地问。
我苦恼地翻翻眼睛,却想不到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喜欢的,眉头一皱,于是反而望着天祥,做了个手势。
天祥忽然垂下眼皮。
天禄的眼珠却动了动。
只有余先生提高声音,尽职尽责的翻译说:“我们公子问:两位公子你们喜欢的都是什么?”
天禄望着我,率先开口:“我喜欢的,有很多,春天的花朵,夏天的蝉鸣,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还有一切……我所离不开的人,爹爹,妈妈,天爵天祥,甚至姨姨……”
果然是个仁厚君子,答案都是这么标准。
我点点头,眼睛看向天祥。
余先生也露出了孺子可教的表情,随机问:“我们公子问天祥公子您呢?”
那嫩嫩的小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水汪汪的大眼睛也笑得眯起来。
“以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现在我知道了。”他眼睛一眨,望向我。
那大眼睛里,露出一个人小小的影子,那是……我。
“哦?”余先生饶有兴趣地,“敢问是?”
天祥粉红色的唇一动:“是……清流哥哥。”
那也是印象中,我跟黄家三子认识以来,黄天祥跟我的第一次震惊。
七岁的小孩子,莲花般的脸那么无邪,粉嫩的像是捏一把就会碎掉,笑得棉花糖似的甜,人人乐见。
他看着我,眼神清澈声音如流水叮咚。
而我自然不会将这孩子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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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他逐渐长大,握枪闯阵,翻身上马的瞬间回头冲着我粲然一笑:“记得那个答案吗?”
彼时我坐在大旗之下,耳畔杀声震天我听不清楚,于是反复问:“什么?什么什么?”
白马四蹄踏动,其上,白衣银枪的少年将军笑得天真无邪,眉眼飞扬声音琅琅:“那个答案,要记住哦,我可是从来没变。”
他打马翻飞而去,衣袍在风里烈烈舞动,真正似一朵盛开的纯洁莲花。
我裹紧了衣裳,抬头看天上被风吹散的流云。
凭什么……要记住。
凭什么,你能不变。
这个红尘,又有什么是不变的?在众人都不停的变,追随的主君,更迭的目标,变幻的爱人,少年那美丽又脆弱的情怀,好像枝头盛开的花朵,充满空幻的美丽,却禁不起风雨,一夜凋零……什么是千古一瞬永远不变的。
你……又怎可免俗。
彼时,等我明白那酸涩的,滑落到嘴角的东西是什么的时候,我悠悠地想。
天祥,你凭什么,要这么久不变,你可知这样的执着,会叫人嫉妒,叫天也妒恨的,这雷厉风行的嫉恨下来,会换得怎样的血色结局,我不愿想。
所以,天若有情尽白头,人间正道是沧桑。
四十五章 约见西伯
得了我要出行的吩咐,梅伯办事效率极高,很快已在整装待发。
这边却又有人来传信,我低眉看时,——却是意外,居然是西伯侯姬昌,邀请我去他的囚禁地羑里一叙。
我反反复复看着手上那请帖,自从长街一别,便将此人忘在脑后,不料他竟然有心还记得我。
眼前出现那白胡子老头的胖墩墩模样,正自沉吟,却听得梅伯在旁说:“自从西伯侯到了羑里之后,羑里城人人欢喜,口称圣人到来,着实风光无两。”
我瞅了梅伯一眼,伊的脸上又露出那种类似崇敬般的神情,看样子上次西伯侯放的雷不够,梅伯还没有被完全雷倒。
我心头暗笑,想自己既然打算去寻灵珠子,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朝歌,索性在临走之前,去探望一下那老头也好。
他再风光无两,也是被天子囚禁,又有什么值得称赞,真是可怜而已。
心念一动,做了决定,梅伯领会,立刻拔腿回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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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居住的地方,果然不同凡响。
才踏入羑里,便觉得民风大有不同,一派朴实平和。
梅伯在前,我跟余先生跟在后面,入了西伯侯的府邸,老头穿着宽敞大衣,飘飘然很有气势,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唤我:“清流小友,来来来……”
伸手来拉我的手。
一点疏离感觉都无,仿佛我认识他千年。
我立刻将双手背在身后,不露声色躲过他伸过来的那只手,余先生却已经迎了上去,一把拉住了西伯侯的胖手,笑道:“余某早就听闻西伯侯爷大名,今日得见,真是幸何如之!”
满面堆欢,就好像真的见到偶像似的,拉着西伯的手大力摇动。
我瞠目看了余先生一会,觉得真的应该对他另眼相看。
姬昌愣住,随机看着余先生忽然一笑:“这位先生风姿超凡脱俗,未请教?”
余先生收手,做了一个拱手的动作:“承蒙侯爷下问,在下姓余,闻太师府中一籍籍无名的小幕僚而已。”
姬昌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忽然露出诡异笑容:“不错不错,籍籍无名,超凡脱俗。”没头没脑称赞了两句,重又看向我。
“清流小友,里面请。”他伸手做了示意动作,我这才迈步入内,身子右侧是余先生,左侧站着梅伯,姬昌没处可走,只好委屈地前面带路。
时近五月,天气逐渐炎热,姬昌在花园的凉亭中设了几色果子糕点,招待我们。
梅伯得见偶像,却因为太过激动,一时说不出话,只好用眼睛默默地表达倾慕意思。
我虽然能说,却不得开口。
余先生却对桌子上的糕点表露出巨大的兴趣。
姬昌的眼睛,一会儿在我身上停住,一会看看我身后的梅伯,过了片刻,却又落在余先生身上,似乎在思量什么。
四个人,倒有两对是不开口说话的。
气氛沉闷到死,我俨然快要睡着。
幸亏余先生很快地从糕点迷醉之中醒过来,不然的话,尴尬百分百。
“贤侯大人,在此地住的如何?远离家乡,可还适应吗?”余先生深情慰问。
同时捻起一块糕点,轻咬一口,似乎那糕点很和他的意思,此人微微陶醉的眯起眼睛,嚼了一会,舌尖微微舔起嘴角。
我正捏着一杯茶想事情,看到这动作,手头一颤,茶水晃出一些。
梅伯即刻上前将杯子接过,放在桌上,又掏出一块手巾,帮我擦拭被茶水湿了的手。
我再认真看向余先生,却见那人却已经重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糕点也已经不见,吃的真快。
姬昌的眼睛转了转,对着余先生说:“承蒙百姓错爱,天子关照,姬昌住的还算不错。”一派官方言语,滴水不漏。
余先生拍拍手,又道:“听说西伯对于占卦之术甚有研究?”
姬昌面露笑容:“那只是无聊的时候弄得,余先生也有兴趣么?”
梅伯收了巾子,闻言总算能插上嘴:“既然侯爷精于此道,不知可否替众人算上一卦?”
我心中一动,仿佛想到了什么。
姬昌却笑得开心,一口应承:“这又何妨。”
说着,即刻从身上掏出两面物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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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上移,温度逐渐升高。
高墙碧树绿池塘,微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
亭子内四个人却忽然都好像哑了。
原因是方才姬昌说的一句话。
他瞅着桌子上刚刚占卜出来的卦象,说:“怪了怪了,三位明明坐在此地,跟姬昌相谈甚欢,但卦象显示,……竟然……无一个是人。”
四十六章 结拜
日影上移,气温逐渐升高。
高墙碧树绿池塘,微风徐来,吹皱一池春水。
亭子内四个人却忽然都好像哑了。
姬昌瞅着桌子上刚刚占卜出来的卦象,说:“怪了怪了,三位明明坐在此地,跟姬昌相谈甚欢,但卦象显示,竟然无一个是人。”
他抬起眼看我,那淡色的眼睛,却无任何惊异表情,似乎此事司空见惯。
我表面不动声色,心头却已经暗自震惊非常。
三个人,指的当然是我,梅伯,跟余先生。
西伯的卦果然是名不虚传。
不过,我就罢了,如果说梅伯不是人,应该指的是我将他本应该折断的寿数挽回之事,也算正确,那么,余先生呢??
我心头一动,转头对上余先生双眼。
却看他正忙忙地调转眼光,似乎方才正看着我,此时却望着姬昌,笑说:“侯爷这卦可真是奇了,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吗。”
他非常不客气的把责任推到姬昌身上。
姬昌却不生气,也不恼怒,只是伸手捋着细碎的胡子,云淡风轻地说:“姬昌最近闲来无事,潜心研究卦象,此卦是由伏羲八卦,反复推明,变成六十四卦而来,中又分三百六十爻象……说来应当绝无疏漏,不过所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所以失手么……倒也说一定,不过,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奇诡的卦呢。”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余先生亦正色说,“不过,在下倒是有兴趣知道,除此之外,侯爷您可还看出什么来了?”
刚被人说“不是人”,他居然一点影响都没有,不死心地追问。
我瞅了一眼梅伯,后者正呆立原地,似乎愣住。
姬昌眼睛眨了眨,略带促狭说:“我还看出,我这位清流小友要远行,但是,……不宜出行。”
我心头一震。
余先生善解人意地问:“不宜出行?却是为何?”
姬昌严肃地说:“卦象甚是凶险,清流小友若是出行的话,恐怕会掀起滔天波澜,后果难以料想。”
“侯爷会否夸大其词?”余先生笑吟吟地。
姬昌摇了摇头,忽然大发感慨:“一个将死不死的生魂,一个命定乾坤的皇者,一个却是似是而非的……”
他正要继续抒情下去,余先生跳起来:“咳咳,侯爷,您还是说些实在的比较好,如果这趟我们必须要走的话,"奇-_-書--*--网-QISuu.cOm"需要注意什么,您可算出来了?”
姬昌望了他一眼,笑眯眯地说:“算出来了。”
余先生说:“愿闻其祥。”
姬昌慢悠悠地说:“远离水,一切的水,湖水河水尤其是……海水——这是对清流小友说的。如果要避免可怕的厄运,就听这句话。”
我当然听到。
可我不曾挂在心上。
这一趟我是势在必行,所以无论怎样的厄运,都不会阻止我的脚步。
我所感兴趣的,是姬昌的前一句,那被余先生打断了的一句话。
“一个是将死不死的生魂,一个是命定乾坤的皇者,一个却是似是而非的……”
生魂是指梅伯,皇者是我,似是而非的……什么?
当然是说余先生。
我瞅着身旁笑得清雅可人的老余:你究竟是似是而非的什么?
方才姬昌要说的时候,你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跳起来阻止。
可是他不看我,眼睛一会望着姬昌,一会看着桌上点心。
我察觉不到他身上有任何妖气,亦或者邪氛。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的是,他的身上,也没有人气。
没有丝毫的红尘中人所有的气息。
若是细细探究,反而会给人一种奇怪的舒服的气息,类似……
“公子,姬昌老爷说的,您可听到了?”
正在考虑,余先生忽然对我说。
那双眼,宛如亭子下的湖水般闪烁生光。
我只好点了点头。却觉得在他双眸的注视之下,隐约有种奇怪的压迫感。
此时姬昌忽然跳起来。
我,梅伯跟余先生一起看向他。
姬昌意气风发地说:“对了,差点忘记正事。”
“嗯?”余先生惊奇,“姬昌老爷有什么正事?”
连梅伯亦露出好奇神色。
而姬昌笑眯眯地望向我,宣布:“正事就是,我想要跟清流小友结拜。”
亭子内顿时又是一片惊人的寂静。
除了姬昌仍旧是意气风发的西伯侯姬昌,满面红光,胡须飘动。我,梅伯跟余先生都觉得有一股莫名的虚幻感,慢慢地在初夏的太阳底下弥漫散发开来。
卷二 纵横,东海龙宫
四十七章 随风而来
姬昌说要跟我结拜。
甚至不用我开口,余先生已经跳起:“啊,这怎么使得,侯爷,您看我们公子的年龄,这般的年少青春,足够当您的……咳,咳咳。”
他总算悬崖勒马没说下去。
我横他一眼表示孺子可教。
他微微挠头笑得憨态可掬。
梅伯也慢慢说:“是的侯爷,您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忠厚君子的心是无法测度“贤人”到底在想什么的。
姬昌春风满面:“所谓忘年交忘年交,就是忘记年龄嘛,我跟清流小友一见如故两见倾心,结拜的话又有何不可?来来来……”他不由分说捉住我,态度坚决几乎没有大吼“闲人退散”。
因为姬昌这个擅自决定,导致日后他的儿子之一,——那个姬发见了我,都会忍着一脸笑,毕恭毕敬又半带戏谑地叫一声“清流……叔”。
那个人,脸型方正线条刚硬,迈步流星虎虎生风,顾盼之间隼视鹰扬,让人不容小觑,跟现在这个圆滚滚的姬昌老头形象实在差很多,不过,据说老头有一百个儿子,这么想来便也释然,每个都像他的话,那岂非天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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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结束了朝歌的羁绊,我,梅伯,余先生,外加阿姜四人便启程上路,向着东海方向进发。
出发之前收到流光的灵光信。
这次我是小心翼翼关上了房门,又设下了阻碍结界,免得外人闯入打扰,然后才打开看。
随即我愣住了。
打开封印信之后:桌面上,一只麒麟兽垂首卧在地上,另一个半大的少年,眉宇之间淡淡温柔,轻轻将手指点在他的头顶。
于是麒麟兽很快变化成一个长身玉立的年青男子,俨然原地,垂着双眸凝望少年,嘴角微动,不知说些什么。
两个人并肩而立,那样子让人看了感觉非常……舒服。
我眨了眨眼睛,望着那栩栩如生的两人。
流光在把我解他封印的那段重新给我看。
是北海战乱无聊他追忆往事,亦或者被杨戬伤的不轻心中抑郁?我都无从知晓。
伸出手,仿佛从前般模样,点在幻影流光的额心,他似有所察觉,头微微倾落,如落花轻坠春风池塘般温柔。
“流光流光……”我长叹一声,收了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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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逐渐大了起来,我在车子内向外张望。
掀起车帘,只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马慢慢拉着车走,前头马上,余先生头戴宽大遮阳斗笠,跟看着马行的梅伯闲聊。
“公子,前方很快就是陈塘关了,”阿姜缩在角落,面色略见苍白。
虽然替她施了法术,却因为她的身体实在虚弱,仍旧有点抵抗不了这般白日炎炎的催压。
本来没有想要她跟着来的,但她一力要求,坚持要跟着我,我迫不得已也只好答应。
闻言点了点头,勉强抬眼看她,问:“阿姜,你觉得怎样?”
她的脸上露出了半分喜色,一闪即逝,立刻垂了眼眉回答:“劳公子担忧,已经好的很多,想必渐渐适应了,公子不必担心。”
“嗯。”我调转目光,重新透过被风吹起的窗帘向外看。
这般几天的相处下来,我对阿姜的这张脸也已经习惯了很多,再看时候,已经不复当初那么心惊胆颤无法面对。
可见时间果然是良药,医人的伤口于无形。
只是若真的如此,千百年后,我会否淡了心情,再见那人,也只得一个波澜不惊,眉睫亦不会动一下?
若然真的有那样一日,我紫皇清流可谓道行圆满,修行全面。
我在阿姜看不到的时候,嘴角一挑,无声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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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话音刚落,只听得外面声音琅琅响起,却是余先生:“公子,还差一里地功夫就到陈塘关,您要找的人就在那里吗?”
掀起帘子探头进来看我,斗笠下一张清秀的瓜子脸不带丝毫风尘。
只是双眼转的太叫人讨厌了。
我袖着手点了点头。
据我推算,灵珠子应该就在这一带转世无疑。当初出现在此地天空的那片巨大杀气就是佐证。
只是,他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有那么大杀气跟随?
我正在心中狐疑,忽然感觉一股熟悉的气息,就在周遭不远处若隐若现。
我惊得抖了两抖,立刻爬到车前,探身出帘子向东看去。
清澈的天空,蓝天白云之下,几缕淡淡的仙气飞舞飘扬。不仔细看,竟无法留心。
我皱了眉头,手臂伸出,向着那边一挥。
“公子你要改道?”余先生问。
我点头。
马车调头,一路风却渐渐大起来,吹得车帘打在车上,啪啪地响,风中隐约带着咸腥的气息,而我凝着眉,眼睛半闭,听到夏日风里传来了陌生的,孩子式的欢畅笑声。
四十八章 哪吒
没有见到灵珠子之前,我曾经幻想过几次跟他重逢的情形。
转世投胎?
会是一个小小的襁褓婴孩,等我去抱着抚慰,在眉眼之间寻找跟他前世相似的痕迹,亦或者是找寻很久方得他讯息,彼时他已经是长身玉立的少年,亦或者婷婷的少女……想到前者我嫣然一笑,想到后者却颇有些惊悚。
我想象不出灵珠子化身美少女的样子。
幸亏那不过只是我的多虑罢了。
当马车停住,眼前岩石耸立,绿流成荫,清波滚滚,我一眼看过去,发现那碧波之中欢快跳跃的好孩儿的时候,我坐在车上,嘴角慢慢地露出笑容。
就算是转世投胎,就算是化身孩童,灵珠子,你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跟你的前世一模一样温和的眼睛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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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出来,呆在车内。”我低声吩咐阿姜。
她点了点头:“遵命,公子要小心。”
双眉奇怪的皱着。我情知她从余先生或者梅伯那里听说了西伯侯姬昌叮嘱过我的话:此行,忌水。河水湖水尤其是……海水。
而眼前的这水,看过去,波浪滔滔,翻涌滚滚,若我所料不差,分明是个入海口。
果然,很快我便知道此地名“九湾河”,是东海口上,而此地的水源,真是接着东海龙宫。
我笑一笑,掀起车帘走出去。
余先生仿佛有所料般上前,翻身下马,靠在车边上,张开双臂,拥我下车。
那怀抱极是宽阔,亦没有红尘的俗气,竟然无比的舒适,适合倚靠——这瞬间我突发奇想。
真是荒谬,居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由暗暗脸色一红。
幸亏他抱我下地之后,便很快放手,退到了一边。
而我的注意力也被眼前的孩儿吸引过去。
那在碧波之中沐浴的孩子,粉嫩的身上,裹着一件大红色的肚兜,绣着戏水鸳鸯并蒂荷花,水灵灵的十分动人,但这仍旧比不上他的眉目分毫,那如傅粉的面上,一双灵动的双眸,白水银中镶嵌黑水银似的,小嘴朱红一点,眉目清晰清秀如画,他蹬着小腿挥舞手中红绫翻波涌浪好不热闹。
我挽着袖子向前走了两步。
他发现有人靠近,逐渐停了手,右臂上金黄色亮澄澄的东西,那是……
我心一惊,又看了一眼那围在他身上的红绫,天啊天啊,两样镇洞法宝都给了他。太乙真人真是不藏私,好大方。
我确信他是灵珠子无疑,即刻冲着他招招手。
他歪着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丝疑惑。
我浅浅一笑,他忽然在水里向后退了两步。
我瞧着脚底下的沙滩,再往前,便是清澈的海水,于是止步,只看着他。
果然他慢慢地自海水中走了上来。
“你……”他左手挽着红绸,右手握着一枚黄橙橙的***,望着我皱眉,“你……”
“灵珠子……”我低声,含笑唤这个名字。
“你……在叫我?”他的疑惑更甚,眼睛闪烁不已。
“是啊。”我点点头。
“可是我不叫灵珠子。”他瞪大眼睛,望着我,无辜天真。
“嗯?”
“我叫哪吒,”他忽然笑起来,笑得银牙闪闪眼睛眯起,大声地说,“我叫哪吒,我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个儿子,李哪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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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个儿子,李哪吒。”
灵珠子笑着,眼睛眨眨望着我说:“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嗯?”
哪吒?李哪吒?是灵珠子这一世的名字吗?
我心中一愣,正想要开口,眼前的情形却忽然变了。
原本翻涌的海水忽然暴涨数尺,发出咆哮之声。
我顿时感觉到一股凶险气息,自碧波之中传来。
海水急速上涌,终于濡湿了我的双脚。并向着哪吒迅速卷过来,那海水之中好像带有奇异的力量,要将他扯落海中。
“啊,这水好大!”哪吒尖叫,半是惊奇半是好玩。
我却知道这不是好玩的,大惊之下,毫不犹豫地伸手抱住他,后退。
哪吒被我抱住,身子一僵,居然老老实实不再说话。
我急速倒退,退到水涨不上来的地方,眼前的景象却越发惊悚,在入海口的中心,一团海水咕嘟嘟地泛着泡沫,似乎是从最深的海底翻出来的水花,而在水花的中央,慢慢地浮现出一个怪物。
头上生着双角,头发是如火的通红,脸色却湛蓝色,嘴角露出獠牙,双眼瞪大仿佛野兽般的眼神,宽的肩略微伛偻,双手双脚生着爪勾,右手持着一柄明晃晃的很锋利的斧头,正虎视眈眈地望过来。
“哈哈,好玩好玩,这是什么怪物……”哪吒一见,却笑起来。
果然不愧是灵珠子转世,见到这般凶恶的夜叉,居然丝毫不惊。
“是谁方才在这里掀起水花?”巡海夜叉叫一声,“居然把龙宫宫殿摇动,河水映红,是你吗?”
他瞪着我。
我皱起眉头,不知该怎么说。
哪吒却得意地开口:“你这怪物瞎眼了吗,明明是我干的,别乱咬好人!”
巡海夜叉大怒:“我是龙王麾下,玉帝亲封的巡海夜叉,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敢这么折辱我?”
说罢,水花泼啦啦向着两边分开,巡海夜叉手持斧头,跳了上来。
四十九章 杀机
巡海夜叉气咻咻,嗒地跳上河岸。
在我怀里的哪吒笑得死去活来:“你看看他那副傻样,喂,你放我下来,让我教训他!”
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只得苦笑,紧紧抱着他不放,一边说:“这位,小孩子不懂事,童言无忌大吉大利,您又何必生气?须知忍一时海阔天空。”
姿态做低,真是难受的隐忍,若是我自己得罪了这夜叉,早就翻脸,不过怀中有哪吒,多少顾忌他的安危,因此只好温言相劝。
“你又是什么人?”巡海夜叉望着我,大喇喇说,“奉劝你不要多管闲事!免得遭受池鱼之殃。”
我心中略微着恼,已经有点不耐烦。
哪吒眼睛甚利,发觉我的松动,顿时手脚一挣,已经从我怀中跳到地下。
“臭怪物,给你脸不要脸!”他站在地上,嫩嫩小脚踩在沙子里,一手卡腰间,一手将手臂上的金黄色***拿在手里。
我看得触目惊心:这东西应该是乾元山太乙真人的镇洞之宝乾坤圈,若是打在人的身上,可不是好玩的。
“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居然也敢辱骂神将,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祭日。”巡海夜叉气冲牛斗,持斧冲上来。
哪吒小小身子跳起,跃跃欲试,一点不怕,仿佛要迎战。
我苦笑一声,伸手拍在他的肩头。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振袖,浑身真气散出,将巡海夜叉弹开去。
“你!”他跌落水中,面露惊骇之色,“这是……紫麟真气,你是什么人?”
我垂下双眉,淡淡说:“既然认得这是紫麟真气,为何不能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呢?”
“纵然你是……”夜叉怔了怔,随即露出獠牙,“这小子在这里摇动水晶宫之罪,也是决计不能善罢甘休的。”
“他有何罪愆,我一力承担。”我冷冷地说。
“你真是紫皇大人吗?”夜叉望着我,双眼闪闪发光。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哪吒望着我,不耐烦地嚷起来:“你只管跟这丑怪说什么?让我一***打死他也就罢了。”
我望着他天真的脸,说这话时候,这小子倒是一本正经的。
转世了之后,他的脾气长了很多,杀性也如此的大,跟以前那个温和的,隐忍的灵珠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于是只好低声劝他:“他是正经的神官,不能说杀就杀了的。”
哪吒气鼓鼓地看着我,似乎还是不理解。
就在这时候,身后有人唤了我一声,我扭头回看。
身旁脚步声轻轻一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看到眼前熟悉人影正慢慢走过来,而耳畔听有一个小小声音叹了一句。
我再转身回来之时,惊得眼睛瞪大。
哪吒一步上前,乾坤圈祭起在空中,化作万道金光,冲着那巡海夜叉打落下去。
夜叉举起斧头抵挡,可怎能抵得住乾元山的镇洞之宝,刹那间斧头被打飞,乾坤圈落在夜叉头顶,顿时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打的头破血流,脑浆迸出。
夜叉连一句遗言都来不及说,已经倒地身亡。
“你!”我心头震惊,瞪着哪吒,略有点怒,居然一时说不出话。
哪吒哼地一笑,扭头看着我,居然带着一丝得意:“怎么啦?你看,多么容易,你还费那么多口舌跟他讲来讲去。”
他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得意洋洋站在那里。
我望着这张孩童的脸,压了压心头火气皱起眉头:“他罪不至死,你怎么可以妄自动手?况且他是正经的值日神官,你这般无端端打死了他,日后必定有祸事生出。”
我指望他会觉得怕。
可这明显是妄想。
哪吒瞅着我,眼睛里露出一丝不屑一顾:“我怕什么?打死了就是打死了,你再多说千言替他惋惜,也是一样的死了,不然你使法子把它弄活啊?”
说到最后,他自己捂住嘴巴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望着他粲然的笑脸,这孩子的面庞,如斯纯真无辜,吹弹得破的脸,因为日头晒着,略见一丝薄薄红晕,花朵般娇嫩,好看非常。
但是他下手如此急促狠辣,又着实叫我心头有点抑郁。
而且看他模样,居然真的……记不得我。
如此这般,我忍不住轻轻一叹,身后有人便说:“清流……”
这声音太过亲昵跟一丝莫名的熟络,我悚然回身。
却看到余先生正站在身后,风过来,吹动他的衣襟飘飘,很有几分超凡气质。
见我望着他,他的脸上忽然露出一丝尴尬,干咳了一声,才又叫:“公子。”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像是一个谜,弄得我很不舒服。
哪吒见到余先生,圆溜溜的眼睛转动,问我:“他是谁?”
我望着他,不回答,转过身冲着余先生挥手,示意他离开。
他却破天荒的固执不动,反而说:“公子,此地不宜久留。”
我心头一动,眼睛定定看在他面上,想要看出什么不妥。
他镇静地望着我,天衣无缝神色坦然,又说:“我希望公子,尽快离开。”
我皱了皱眉,想要问为什么。
他忽然面色一变,略见担忧地说:“好像……来不及了……”
我闻言一惊,顺着他的目光转头看。
九湾河水忽然泛起更大浪花,郁郁地,似乎海底有无数生物在涌动,随时都会破水而出。
哪吒却是一点都不在意。他眼睛眨眨,看着我,胖乎乎的小手拉住我的衣襟,只管一叠声地问:“喂喂,他是谁啊?他是你的谁啊?”
五十章 龙三太子
我有点不能回答。
幸亏我也来不及回答。
一头巨大的逼水兽自九湾河之中猛地现身出来,河水哗啦啦涌动散开,浪头如山向着两边倒下。
哪吒见状,十分高兴,拍着手欢呼:“好大的水!”
逼水兽将水分开,那河里的水便势不可挡地向着岸上冲来,一时之间仿佛洪水泛滥。
我见这水来势凶猛,急忙弯腰抱起哪吒,急速向后退去。
而眼前,那凶猛的逼水兽之上,显出一位少年,金冠束发,身披铠甲,手持画戟,巍然站立,十分骁勇的模样,此刻高声叫嚷:“是谁杀了我龙宫的巡海夜叉?”
我皱着眉,转头看身边的余先生。
后者摇摇头,手却拉住了我的衣袖,似乎示意我抽身。
哪吒见有人问,立刻昂首大声回答:“是我是我!”
那逼水兽上的人见状,面颊生出寒霜,眼睛一竖:“小娃娃不要夸口,巡海夜叉李良乃是灵霄宝殿玉帝御笔点差的,一身非轻,你是谁,居然有能耐打杀他?”
他的眼睛望着我,以及我身后的老余。
我见状冷哼一声:这厮居然在怀疑我?
不禁又叹: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哪吒这般一个小小的孩子,居然会杀了夜叉吧。
哪吒见对方怀疑,小手在胸前一拍:“我是陈塘关总兵李靖的第三个儿子,哪吒,是我干的就是我干的,干嘛要跟你扯谎?废话少说,你又是谁?”
那人怒道:“你这小子着实无礼,孤乃是东海龙君的三太子敖丙是也,若真的是你打杀了夜叉李良,龙宫必定不会与你干休,你想清楚!”
哪吒哈哈大笑:“怕你怎的?我老爹是镇守此地一方之主,那夜叉不长眼,自己来扰我的,我一***打死了他,也是他无能,关我什么事,你龙宫好大的名头,又能拿我怎样?”
三太子敖丙大怒:“你这厮闯下滔天罪业,居然还敢如此胡言乱语,我龙宫若不将你擒拿归案,也白担了四海之首的威名!”
哪吒闻言大乐,还要还嘴,我伸手捂住哪吒的嘴,将他抱紧在怀里。
他小小身子蠕动一下,最终停了下来,乖乖卧着不动。
敖丙见状,目光一转,望向我脸上。
我抬起双眼,慢慢说:“三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
敖丙脸色微变:“你、你是……”
我心底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在这帮人之前显出真正身份,但先是夜叉,后是三太子,居然都好像认得我似的,躲也躲不掉。
我只得垂下眼皮,不看他,只慢慢地说:“三太子殿下,所谓覆水难收,既然巡海夜叉已经死了,此事无法挽回,何苦再造杀孽,哪吒有错,我替他道歉,请三太子大人大量,将这段揭过如何?”
敖丙闻言,声音稍微缓和:“他杀了夜叉李良,此事是绝对不能善罢甘休的……嗯,除非我跟父王商量一下,这位公子,您是……”
我听得他的声音有所松动,料得此事会有回旋机会,心中一叹,咬了咬唇,说道:“吾乃紫皇清流。”
“啊!”果然敖丙惊叹了一声,又说,“原来公子果然就是……咳,常听人说清流公子您是在终南山,为何居然到这东海而来呢?”
他神色越发温和,这话问的,如同要拉家常起来。
我有心不回答这些,但是想到哪吒的安危还系在他身上,少不得说:“吾最近已经下山,住在朝歌。今日来陈塘关……寻找旧友。”
“哦……”三太子应了一声,“原来如此,”停了一会,又说,“清流公子既然来到东海,不知龙宫有无这个荣幸,邀清流公子前往一住?”
我闻言眉尖一挑,心中有个声音即刻涌出来:我不愿意。
周围的人只云中子一个知道:我怕水。
我正犹豫。哪吒轻轻地咬了一下我的手心。
孩子的嘴唇很是柔软,牙齿却利的很,我觉得又痒又疼,立刻收手。
哪吒得了自由,先是对我得意的笑,随即却转头冲着三太子敖丙叫:“臭贼!你不是找我来算账的吗?干什么又要人去你家里玩?你家里很好玩吗?我看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也不像是存了好心的,莫不是看我这位哥哥长得好,想要巴结他吗,你做梦,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去你劳什子的龙宫的!”
他摇头晃脑,笃定地说。
我哭笑不得,只好低声在他耳畔训斥:“不要乱说!”
哪吒瞪我一眼:“我怎么乱说了?莫非你想要去那什么龙宫?我不许你去!”
我皱眉:“喂!”
哪吒眨眨眼:“你对我生气?为了那个臭贼?”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那边三太子却忍不住了。
哪吒左一个臭贼,右一个臭贼,他是身份尊贵的龙族,又是万人之上的太子,年少英伟,走到何处都是一片赞颂声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
当下怒道:“你这小儿,孤看在清流公子的面上才不跟你计较,你自找死路,可怪不得孤!”
哪吒大喜转头:“你来啊?”
三太子发狠:“不给你点教训看看,你还以为东海龙宫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他手中画戟一挺,温言对我说:“清流公子,请暂且退后,收拾了这小子之后,孤再跟公子叙话。”
我皱着眉,哪吒却不依地冷笑:“少假惺惺的,叙的什么话?我要你什么都叙不成!”
哪吒身子一扭,居然已经从我怀中跳下,手臂一扬,七尺红色混天绫铺天盖地冲着三太子冲过去。
五十一章 冤家宜结不宜解
七尺混天绫,铺天盖地向着龙三太子奔去。
三太子敖丙自逼水兽上跳下,手中画戟一挺,抵在混天绫上,似乎想要挑开。
我见状,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可!”
话音方落,混天绫将三太子的画戟绕了起来,仿佛有灵性般,轻轻一抖,三太子面露难色,却不放手。
哪吒咯咯一笑,混天绫仿佛红龙当空,一跃而起,将三太子的身子亦扯的飞了起来。
随着一声呼啸,三太子居然被扯落逼水兽,哪吒小手当空一指,混天绫灵蛇一般将三太子的身子紧紧裹住,三太子吃痛,手中画戟顿时松了,破口大骂:“你这臭小子,孤绝对不肯与你干休!”
哪吒叉着腰:“好啊,等着你呢。”笑得极得意。
我上前一步,拍上他肩:“冤家宜结不宜解,快点松开他!”
哪吒瞪了我一眼,恼着说:“你要救他?我偏不让你救!”
手一挥,混天绫用力,三太子忍不住“哎吆”惨呼出来。
哪吒喜道:“知道叫痛了吗,继续骂啊!”
“不要胡闹!”我皱着眉,手指一点空中的龙三太子,“你再不住手,我就要帮他了。”
“你敢!”哪吒竖起眼睛,“你还要帮他?哼哼。”
说话间,手势向下一摆,只听当空一声呼叫,龙三太子的身子被混天绫重重地摔落在哪吒面前的地面。
这一摔十分重,龙三太子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我惦记他的伤势,心想这会子事情真的不能善罢甘休了。
忙着俯身去看的时候,哪吒挺身而上,小脚丫一踏,踩在龙三太子胸前:“我今天就打死了这个不长眼的臭贼!看你怎么救他!”
右手乾坤圈高高举起,便要冲着龙三太子的头顶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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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状吃了一惊,来不急多想,顿时拉住了他的手臂,厉声喝道:“不要莽撞!”
“哼!”哪吒被我拉住手,气鼓鼓地向上抬头瞪着我,却不再动作。
地上的三太子终于回复知觉,模糊说道:“清流公子,孤跟这小子的梁子是结下了,你不必劝……”
哪吒哈地一笑:“你看看,你的好心,人家还不要。”
我恼道:“你不能少说两句?”
哪吒望着我:“不能,又怎样?”
我咬咬嘴唇:“你先放开他。”
哪吒笑:“我干嘛要听你的?”
我恨,这个小子跟以往的灵珠子真是大不相同,灵珠子从来不会用这种生硬口吻跟我讲话,心头一阵苦涩莫名,不由得精神略觉恍惚。
哪吒的眼睛透出奇怪神色:“你真不高兴啦?”
我稳定了一下心神,才说:“你……听我的,放开他。”
哪吒低头看看龙三太子,又看看我,这才悻悻地退后一步。
我低头,想要去扶起三太子。
哪吒叫道:“你别动手!”又扭头看着不远处的余先生,小嘴一撅,“你去扶他!”
余先生难得竟没有反抗,笑微微说一声:“遵命。”
施施然走过来,将龙三太子扶起。我袖手站在旁边,只好问:“三太子,你伤的如何?”
三太子嘴角沁出一丝血痕,含羞带怨望了我一眼:“孤无事。”
我想了想,还是说:“三太子,哪吒一时冲动,幸亏没有铸成无法挽回之错,方才的事,还请三太子……”
龙三太子恨道:“清流公子,此事你不必插手,就算是倾尽了我整个东海之力,也要报这番的羞辱!”
“三太子!”我着急唤一声。
哪吒却在旁笑得骨酥筋软:“方才被我踩住,一动也不能动,现在被人救了又说大话,你这臭贼羞还是不羞?”
伸出小手指在脸边上刮了刮。
我横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见。
我正想再试着劝说龙三太子,他却看着我,开口说:“孤能在此遇见清流公子,不胜荣幸,孤的邀约,也请公子铭记在心。公子何时愿意驾临龙宫,东海都将不胜欢迎。”
我才面露苦笑,而三太子说罢,身子一扭,化作一道皎皎银光,已经消失当空。
原地只有哪吒仍旧在发狠,愤愤地说:“臭贼,贼心不死,早知道就不听你的,一***打死了他。”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道:“你够了!”
五十二章 李靖道友
我终于忍不住,大声喝道:“你够了!”
哪吒见我呵斥,倒是愣了一下。
我伸手指指着他,怒气不休:“你太莽撞了,杀性这般大,龙三太子这一去,肯定会再卷土重来,到时候该怎么办?”
“你干嘛骂我?”哪吒回过神来,才笑,“方才我要打死他,你又不同意,若是弄死了,何苦怕他卷土重来?”
我听这混账话,气得浑身颤抖:“你能打杀了他,你能杀了东海龙宫所有人吗?四海龙王呢?就算你有把握胜得过这帮人,那天庭的玉帝跟天兵天将呢?混账混账,你怎么变成这个模样?”
哪吒的眼睛慢慢瞪大:“你骂我?就为了那个臭贼骂我,你!”
好看的眼睛里杀气一闪即逝。
我望着刚刚那短暂的杀气,只惊得浑身冰冷,一颗心更是冷的难以言说。
他想杀我?方才那一回,他心中想杀我?
肩头一抖,脚步向后退了两步,没有注意,竟一脚踩到水里。
哪吒看着我的样子,向前走了两步,似乎要扯住我。
余先生却先他一步,伸手拦住我的身子,一边担忧地叫了一声:“公子,小心!”
我只觉得一颗心惨然十分,这就是我想要护住的人,这就是我千里迢迢来找的人,这就是前世还托梦来讲“我要去守护你”的人,口口声声说“清流,别让我忘了你”,可是现在,他连杀我的心都有过!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双眼自哪吒面上扫过,随即望向一边:我是不是来错了。
哪吒的脸上浮现一丝不安,扭捏半天才问:“你怎么了?你……”
我慢慢推开余先生的手,迈步从水里走了出来,一边淡淡一笑:“没什么。”
扭身向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余先生默默跟在后面,哪吒却跳起来,飞快跑到我身前,叫:“你不能走!”
我望他一眼:又怎样?不快点走,留下来给你杀么?
他跺跺脚,脸上透出一种焦急又愤怒的表情:“不说话又是怎样?前面就是陈塘关,你不是说来找朋友的吗?去我家住,我爹是总兵,你要找什么人,叫他寻就是了。”
我一怔,心头苦涩的滋味重又泛现,过了片刻才缓慢说:“不用了。”
他瞪着我看了一会,忽然张开手扑了上来。
我身子一抖,他已经将我拦腰抱住。
我双手一挣:“你干嘛?”
他叫:“我不知道,我也不想放开,总之我不能让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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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耳畔是余先生的声音,“既然这位小公子如此盛情,公子就不要推辞了。”
我扭头望着他那张云淡风清不带任何感情的脸,茫茫然之中,却觉得这个建议应该不错。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哪吒趴在我身上,见我点头,高兴地发出一声欢呼,拉着我的手顺着河边狂奔起来。
我身不由己被他拽住,只好跟着加快步子,间或跑两步。
他的笑声清脆,荡漾蓝天碧水之中。
完全不同,跟前世的灵珠子,完全不同。
我望着身前那个因为走的急而倾斜着的小小身影,心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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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塘关总兵李靖,说来也是修道之人。
哪吒拉着我们进府之后,便见这名武将,面白飘长髯,双眉卧龙,双眼透出明正之光,只不过太过刚直,所谓强极则辱。
这话只是存在心底。
李靖见到哪吒引我们一行四人入府,十分惊讶,但毕竟是道家出身,一瞬看出了异样。
拱手说道:“这位公子是在何处修行?”
余先生便上前:“我们公子名唤清流,现居住朝歌闻太师府上,近日是来陈塘关寻友的。”
李靖听他报上名字,双眼一亮,随即笑道:“原来是……清流道友,久仰久仰,若是不嫌弃,在找到贵友之前,就住着总兵府如何?”
尽管尽力压抑,我还是听出他话语之中略微的颤抖。
想是他在修道之时,也听说过我的名字。
只不过这人还不错,居然不说破。
我也乐的,于是点了点头。余先生在一旁拍手笑道:“如此,就叨扰李总兵了。”
李靖满面堆笑:“哪里哪里,清流公子愿意留在府内,才是李某的荣幸。”
眼睛一转看到我身后的梅伯跟阿姜,双眉一振,却笑道:“这两位是?”
又是一阵介绍。末了李靖终于心满意足,瞪了一边的哪吒一眼:“这小儿镇日无聊,今日却做了一件意外好事。”
哪吒看他老爹对我们十分热络,在一边咬着水果笑嘻嘻地看。
我见状,不由得在心底长叹一声:李靖道友,是好是坏,尚未可知呢。
而那双白水银镶嵌黑水银的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脸上扫过,我心神一凛,想起河畔他那一闪即逝的杀机。
灵珠子灵珠子,你丢给我一个何等难题。
而那边,李靖已经在吩咐家人准备房间,余先生在旁边,跟他谈的热火朝天。
这两个人倒是很有共同语言。
梅伯跟阿姜则在一边默默地收拾我们带来的行李。
哪吒掐着一个果子走过来,在身上擦了擦递到我手里:“吃吧,一会我带你在府内逛逛。”
他仿佛将在河畔发生的事情全部忘掉。
我略微犹豫,他又说:“尝尝看,真的好吃。”又不由分说拉我,“来来,我带你去玩。”
柔软小手捏住我的手,我心底苦笑,只得妥协。
五十三章 乾坤弓,震天箭
在没人的时候,老余对我说:“公子,他若真的是您想要找的人,为什么那么轻易就想放弃呢?”
我望着这个深藏不露,至今不知是何身份的人,冷冷说:“你说的倒是轻巧,若是你看到他眼中那杀气,就会明白我的心在瞬间有多冷。”
说到这里,忽然噤声。我对这人说这些干什么。
竟好像是对着好友诉苦一般,而他?
我打量着这个貌不惊人的家伙,话题一转:“老余,西伯侯说你不是人,你是什么?”
老余的脸上露出一丝窘然表情,随即笑:“瞧公子您说的,老余就是老余,如公子所见。”
我打鼻子里哼出来:“真狡猾。”
他笑:“公子,听我一句劝,那李公子,他不过是小孩子心性,脑中善恶都还未曾分的清楚,越是如此,公子您越是要守着他啊,不然的话,恐怕闹出更大乱子来也说不定。”
我斜着眼看着老余:“瞧你这份关心劲,莫非你跟李家有亲戚关系?”
老余呆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语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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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想刺他一下,但是听了他的话,心底还是暗暗警惕。
我起初,只是心惊灵珠子居然对我动了杀机,又愤怒他竟能变成完全不同心性的一个人,又伤又怒之下,便想要拂袖离去,但是转念想想,还不是一样留了下来?
听老余这么说,面上虽然不动声色,心底却是怕了,直觉想要去寻哪吒,看看他现在做什么。
结果,老余真是个乌鸦嘴。
他说灵珠子会做出更大的祸事,居然真的就立刻显给我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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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跟老余说话的瞬间,总兵府的家丁气喘吁吁跑来:“清流公子,余先生,您二位在这里呢,我们家三公子城楼上有请。”
“什么事?”老余上前一步,饶有兴趣问。
“三公子说,要拉弓给清流公子看呢。”家丁垂首,毕恭毕敬回答。
“拉弓?”老余眨眨眼睛,有点不解。
“是啊,”家丁继续说,“那弓箭,是老爷珍藏的,自从放在那里就没有人能动,今天三公子四处走,说要找新奇的玩意儿给清流公子看,结果就瞄上了那弓箭……”
“弓箭?”老余的脸上掠过一丝紧张。
我望了他一眼,这又有什么可紧张的。
普通人拉不开的弓箭,难道哪吒又能拉开?纵然他可以,也不过是小孩争强好胜而已,何必大惊小怪。
我这边不以为然,那边老余却赶着问:“是什么样的弓箭?”
那家丁想了想,回答:“好像是叫做什么……乾坤弓,震天箭……”
话音刚落,只听老余大叫一声:“不好!”
身形一晃,已经向着陈塘关城楼上掠去。
我心头一动:乾坤弓,震天箭……这两样的名头,好似我也隐约听说过。
见老余这么着急的模样,少不得挥挥衣袖,跟在他身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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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赶得急,率先上了城楼。
我在楼下抬头一看,小哪吒脚踏城楼边上,一手扯弓,一手搭箭,正慢慢地摆着造型。
眼睛一瞥,忽地看到我,顿时大喜,叫道:“清流哥哥,看我给你射箭玩。”
我的心一紧。
却听得老余远远叫:“不可啊!”
哪吒恍若未闻,小手臂一撑,已经将乾坤弓拉开,那震天箭发出一声响,顿时被射了出去,刹那之间一道红光,向着西南方向去了。
老余大袖飘摇,刹那掠到哪吒跟前,一把抓住了他还要继续射的手。
哪吒抬头瞪他,不满说:“你做什么?”
我提起袍子急急地跟着上了城楼,却看到老余面色淡白,双眸却向着西南方向看过去,眉间倒是透出几分的追悔莫及。
“到底何事?”我皱着眉,低声问他。
哪吒见我愁眉不展,手一抖,将弓箭扔到一边,问我:“清流哥哥,你看我刚刚那一箭射的怎样?”
我顾不上回答他,只看着老余。
老余眨了眨眼睛,想了片刻,忽然微微露出笑容,慢慢说:“公子,且先不用担心了,我都没有来得及拦住,想必……这是天意。”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一副深沉样,低声说:“天意不可违。”
又是这套。
我向天翻白眼。
哪吒兀自在叫:“清流哥哥,我那一箭射的怎样?怎样怎样?”
他居然在邀功似的,一边拼命拉我的袖子。
我不耐烦,只得敷衍他:“很好很强大很有气势。”
他闻言才喜笑颜开,搓着手在我身边跳来跳去,状若小跳蚤。
五十四章 两全之策
然后的情况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天下大乱”。
先是东海龙王造访陈塘关总兵府,焦头烂额的李靖在得知了是哪吒打死了龙宫的巡海夜叉,又揍了尊贵的龙三太子之后,生吃了哪吒的心都有。
东海龙王敖光发飙完毕之后,气冲冲地离去,声称就算是闹上灵霄宝殿,也绝对要对此事“讨个说法”。
李靖愤怒地开始在总兵府内缉拿哪吒。
但在他还来不急教训哪吒的时候,不速之客从天而降。
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乾坤弓震天箭惹下的祸事,也终于发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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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来总兵府的是石矶娘娘。
这位倒也并非凡人,乃是骷髅山白骨洞的洞主,说起来跟李靖还有一段渊源,彼时李靖拜在西昆仑度厄真人门下,修仙道不成,只学了五行遁术。是石矶娘娘在真人面前说话,真人这才着李靖下山,辅佐纣王,官居总兵,享受人间富贵。
石矶娘娘座下有两个门人,碧云童子跟彩云童子,而哪吒那一箭射出去之后,不偏不倚,正好射中了碧云童子的喉咙。
彩云童子大惊,将箭拿给石矶娘娘看,娘娘一看那花翎之上明明写着“镇陈塘关总兵李靖”字样,顿时气的七窍生烟,大骂李靖忘恩负义。
石矶娘娘性格激烈,做事雷厉风行,乘坐青鸾驾临总兵府上,大喝一声:“李靖滚出来!”
李靖正在寻找哪吒,闻言抬头看,略微认得青鸾上的人是石矶娘娘,于是倒头拜下,口称“弟子”。
石矶娘娘一看是正主了,不由分说,先丢出一块八卦云光帕,罩住李靖全身。
这帕子也非等闲,上面有坎离震兑之玉,包罗万象之珍,顿时把李靖罩住无法动弹,娘娘又吩咐黄巾力士将李靖拿回骷髅洞细细审问,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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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过程,我抱着哪吒躲在山石之后,看的清清楚楚。
哪吒看的呆住,还想要挣扎,幸亏我捂住他的嘴。
等到石矶娘娘一行人离去,我才松开他。
“清流哥哥,那女人是谁?”哪吒瞪着我,“怎么把我爹给捉去了?”
我伸出手拍在他头上:“你还敢说?还不是你惹得事!”
他眨着眼睛:“你方才怎么不放开我,我打死她,我爹不就没事了。”
听听,又是“打死”,我恨得还想去打他,想了想终于忍下这口气,慢慢说:“哪吒,你看,先是东海龙王来找你算账,他好不容易走了,又来一个石矶娘娘,这两个人无论是哪个,你都惹不起,你老爹也惹不起,不过,幸亏那些祸事都是你做出来的,他们不会为难你老爹,现在……”
我眼睛一转:“你跟我走吧。”
哪吒望着我:“清流哥哥,你让我逃跑吗?”
我郑重点头。
哪吒拼命摇头:“若是没惹祸之前,跟你走倒是无妨,现在,老爹被捉,那老龙王还一副要报仇的模样,若是我离开,遭殃的岂非是老爹?”
我闻言一愣。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清流哥哥,你说呢?”他理直气壮地看着我。
我起初还想要膜拜他的正气凛然,小小孩子就能说出这么又讲义气又尽孝道的话。
不料下一刻这小儿就摇头晃脑地说:“况且,你说龙王和石矶娘娘那两个人,无论哪个都是我惹不起的,我才不信呢,——看我打死他们!”
说罢,立刻目露凶光。
我见状,几乎昏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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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哪吒不肯走,我想了许久,终于想出一个两全之策。
石矶娘娘那边,肯定很快就会知道李靖是无法拉开那弓箭的,所以说李靖必定会被放出来,倒霉的还是哪吒。
我沉吟的时候,余先生在我身前晃来晃去。
我心中忽地暗笑:“不是一直都不知道他真实身份是什么么?这次倒是绝好的机会。”
于是发声:“老余。”
他似乎受惊,蓦地抬头,说:“公子唤我有何事?”
我望着他,淡淡地笑说:“你怎么会知晓乾坤弓跟震天箭之事?”
“这……”他眼珠儿一转,“只是以前略有耳闻而已。”
“是吗?”我啧啧赞叹,“我都没有耳闻,你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哪里哪里。”他一副受了夸奖很害羞的德行。
“那个……”我咳嗽一声,“老余啊……”
他立刻用警惕眼光看着我:“公子,您叫的这么亲切,让在下受宠若惊之余,有点不祥感觉啊。”
“呸!”我横了他一眼,又说,“既然你那么清楚那上古宝贝,又那么担心哪吒将箭射出,想必对后果也有所预料咯?”
老余眼巴巴望着我:“公子的意思是?”
“果然是如你所料,”我大加赞赏,“那箭射死了石矶娘娘的人,现如今石矶娘娘将李靖捉走,我料定她很快就会放了李靖,转而盯上哪吒,这个时候……”
余先生瞪大眼睛:“公子您不会是想要在下去保护那哪吒吧?”
我大力点头:“孺子可教。”
余先生面露苦色:“可是……”
我眨眼:“有什么难处么?”
他默默瞅着我,终于小声说:“可是公子您呢?”
我心头一窒,这种语气……
想了想,终于淡淡回答:“我么,一直在总兵府,又有什么大碍?况且有梅伯跟阿姜陪着我,你就放心,能尽力保着哪吒安全就好。”
他站定了,呆呆看了我一会。
那种呆呆的表情,还是那么似曾相识。
一直看得我不忍再看。
等我转头过去,才听他叹了一声:“既然如此,公子您要保重……在下……去去就来。”
“嗯。”我轻轻答应一声。
五十五章 一入水晶宫
我是骗余先生的。
我怎么可能乖乖留在李靖府内,坐等老龙王发飙。
石矶娘娘那边要余先生去解决,那么东海这边,就让我摆平好了。
余先生跟哪吒前脚出门,我便念了一个遁诀,向着东海方向而去。
龙三太子曾邀我去龙宫过,当时我没有答应。
希望现在,这邀约尚还有效。
停身在东海边上,望着滔滔涌涌的浪花,有点头晕。
避水诀我也是会的,但是心仍旧有点慌,原先的念头忽觉动摇,背着手在岸边上走来走去,走来走去,不知不觉过了好一会。
眼前忽地海水翻涌,我察觉到有什么会出现,心头慌张更甚,不知不觉向后退了好几步。
与此同时,巨大的逼水兽从海底冒出来,龙三太子斜斜地坐在上面,嘴角含笑望着我,发声说:“清流公子,欢迎之至。”
再无退路,我只好勉强冲着他点头。
他站起身子,纵身一跃,已经跳到岸上,身子长大,颇有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前日哪吒留在他身上的伤痕都已经痊愈,这般面如冠玉,身形挺拔,细细看来,倒也一表人才。
“清流公子,”他含笑看我,伸出手,“敖丙有无这个荣幸?”
他的身上,带着新鲜的海水的味道,又或者,是因为我靠海太近,产生错觉。
这味道叫我精神恍惚。于是只呆呆看着他。
他便一笑,手臂一探,手已经握住我的手。
我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一甩手,挣脱他,向后退。
他的手松开,却也不生气,更不收手,只笑着说:“让敖丙带公子入龙宫如何?”他笑意盈盈,眉间眼角都是一团的和气,叫人无法拒绝。
他的手再探过来的时候,我便没有再退。
敖丙握着我的手,纵身跃起,与我双双落在逼水兽上,海兽发一声低低的叫,慢慢地重新又沉入海底。
我十分紧张,浑身开始颤抖。
无法呼吸中,忽然有一种感觉,想要趁着没有落入海底跳出来,跑回去——这就叫临阵脱逃么。
敖丙紧紧握着我的手,转头看我,安抚说:“不用紧张,水浸不过来。”
但我浑身已经发冷,连嘴唇都开始抖个不停。
敖丙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忽然一舒手臂,抱住我的肩头。
“怕的话,就闭上眼睛。”他说。
我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闻言只好闭上双眼,一边努力控制心潮澎湃,惊慌不安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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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到了水晶龙宫。
没有水,虽然放眼看过去,龙宫之周围,还是蔚蓝色的水在漫动,隐约还能看到游鱼在其中摇曳着柔软的尾巴。
我伸出手指,点了点旁边一株火红的珊瑚树。
龙三太子站我跟前:“清流,我带你去四处看看,龙宫好玩之处甚多。”
我才摇头,想要趁机对他讲哪吒的事。
他望着我,立刻发言:“有事要说?那么边走边谈如何?”
我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他若无其事的微微一笑,背着手率先向前走去。
走了一会,他只字不提从前,又不给我说话机会,只是将龙宫的宝物,逸闻趣事,同我讲个不停。
看不出,龙三太子倒也是善谈又八卦的人物。
只是我不是个合格的听众,他说的十句话倒有一半被我忽略。
白白浪费殿下那么出彩的表情跟生动的语言。
龙三太子明明察觉我的心不在焉,却丝毫不会影响他的好心情。
“清流……”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问道,“这里怎么样?”
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一处陌生所在。
我放眼四顾,还没来得及细看景色,嘴里已经说:“很好。”
“哈哈,”他笑一声,“这里是你要住的地方,真的很好?”
我闻言清醒,狐疑问:“我要住的地方?”
“是啊。”他望着我,“清流你好不容易来到龙宫,自然是要多住一些日子。”
我惊讶过后,便想到我此行要来的目的,于是说:“三太子,不瞒你说,清流这趟来龙宫,是想要求三太子一件事。”
“是什么事?”他问。
“是哪吒冒犯龙宫之事,能否请三太子你在龙王面前美言两句,将这一段恩怨……”
我斟酌着合适言语。
龙三太子露出惊讶的表情:“啊,既然如此,清流你为何不早说,父王在不久之前已经去天庭了,想是要在玉帝面前告那哪吒一状。”
我闻言气窒:“你!”
他急忙撇清:“孤本来不想要闹的这般不可开交,怎奈父王说此事有关龙宫颜面,所以才一意孤行,若是孤知道清流你替哪吒求情,孤一定会拼死拦住父王的。”
我看他的表情,倒不想是伪装的,心头火气略略降下。
可是现在又怎么办?
敖丙说:“不过清流你不必着急,尽管住下,我立刻派人发信给父王,——现在他大概刚到天庭,还未来得及见玉帝,父王见我的信便会返回,我们就暂时等候如何?”
我听他说的倒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左思右想,于是答了一声:“好吧。”
五十六章 酒饮微醺
三太子敖丙奉一杯酒给我。
“孤以前曾闻听清流公子你的尊名,总是在想是何等的不同凡响,居然让……”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望着我露出暧昧的笑容,“本来以为今生今世无缘得见公子尊颜,自从昨日九湾河一见,果然是不负敖丙之思。”
我听他说的含糊莫名,却也不甚在意,一颗心只挂在哪吒跟余先生身上:不知他们现下如何。而三太子的信是否已经传到东海龙王手上。
敖丙笑微微的:“清流公子满饮此杯?”
我并不好酒,也没什么酒量,见他虔诚,只好接过来:“太子不必多礼,清流酒量甚浅,怕喝醉了出丑,还是……”
“孤知道公子不擅此道,所以准备的这酒并非烈性,乃是天界赐给龙宫的琼浆,饮了对身体大有裨益,公子尝尝何妨?”他温和地说。
“哦?是这样?”我望着杯中那金褐色液体,略微有些兴趣,蟠桃宴我没有赴过,但是……我曾听小佛女说过数次,在我想念里,有她的地方,一定是好的,想到这琼浆她也曾喝过,心头一动,不由自主端起了酒杯。
伸出左边袖子挡住面,先是微微尝了一点,果然如三太子所说,入口绵甜轻软,如微醺的糖水,我心头十分欢喜,于是将满杯一饮而尽。
美酒入喉,我心满意足,撤去袖子,将水晶杯放在面前。
三太子见状,拍手叫好:“好好,没想到公子你竟是如此豁达之人。”
说着欠身起来,手持玉壶,又慢慢满斟了一杯。
“多谢。”我见他态度谦恭,举动有礼,加上这美酒十分合口,心头对三太子的好感倍增,因此也没有拒绝。
“来,让孤陪清流你一杯。”他退回去,坐定,举手端起面前的杯子,那双明亮眼睛,抬起看了我一会,重又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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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我跟龙三太子敖丙对饮了多久。我逐渐觉得脑中昏沉,眼前景物亦模糊一片。
耳畔听得三太子的声音:“公子,清流公子,你是怎么了?”
我皱着眉,转头去看他,身子一动,蓦地觉得浑身无力,身不由己向后仰去。
那一个怀抱便敞开,轻而易举将我抱入其中。
我朦胧中觉得不妥,伸出手推了推,一边想要站起身来。
他被我推开,静了一会。
我起身,双手按上桌面,身子一晃,双脚居然软的厉害,只觉得面前天晕地旋。
耳畔一声低笑,却是他又靠了过来,我只觉得身子一轻,仿佛被抱起,却如腾云驾雾,不由露出笑容。
“清流清流,若是你长居龙宫,该当……”耳畔那声音模糊说。
我伸手抓了抓面前的人,终究是浑身没力,又极度渴睡,头一歪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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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东西,喝多了仿佛会产生幻觉。
起初,是仿佛有人俯身在我身边,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滑过。
过了好一会,耳畔“咔嚓”一声响。
那东西便害怕般撤回,我听得有声音笑道:“道兄,你来的好快。”
沉默过后,有个声音便说:“我若走的慢一步,成么?”
这个声音,似乎是杨戬。
我一惊,试着看过去。
先前那声音便问:“道兄这是何意?”
身子虽然不能动,却似乎看到那个家伙,细长的眼睛泛着凛凛银光,正在对着一个人嘿嘿冷笑:“敖丙,你好大的胆子!”
而对方在笑:“杨戬道兄,何必生气,你且看,——那人不是好端端的在那边躺着么?”
谁?他们在说谁?难道……
那无赖就扬起下巴:“若非我来的及时,他是否还会好端端的在那边躺着?”
那人陪着小心:“道兄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敖丙会对他有觊觎之心,明知道他是道兄你倾心之人,敖丙又怎么会……”
“打住,”杨戬说,“你知道就好。”
那人又说:“道兄你做什么?”
杨戬说:“自然是带他走,不然又怎样,真的在龙宫过年?”
那人笑:“道兄就这般走了,却是不成。”
杨戬哈哈一笑:“敖丙道友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在威胁吾?”
不说话,那人似乎在默认。
杨戬冷笑:“道友,你以为杨戬是受人威胁之人么?这遭却是你选错了路。”
他意气风发地上前一步,忽然又呆呆停住,双眼怔怔地看过来,一张皓白的脸也逐渐地变了色,露出少有的气急败坏来,真有趣。
“道兄,你发现了么?”那人嘻嘻地笑。
“你居然……用这种卑劣手段!”杨戬大怒。
“不敢,只不过知道道兄你脾气太大,敖丙又是费尽心思才留此人在龙宫,自然不愿他轻易离开。”
杨戬脸上的怒气忽然淡去,冷冷说:“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出。”
那人便低了声音。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隐约听到“哪吒”两字,脑中一乱,不知道这帮人要算计什么,这么一急之下,神思便重又恍惚起来。
五十七章 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哪吒,给我出来!”杨戬右手持画戟,左手卡在细腰之上,驾云朵自陈塘关总兵府上空冉冉降落地面。
一双利眼银光凛冽,带着浓重杀气,长身玉立,挺在原地,仿佛煞神在世,叫人望而生畏。
李靖府仆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一时相顾失色,跌跌撞撞,争相四窜逃走。
有道人影闻声,却是飞快地自内堂闪了出来,一看杨戬这般凶恶,顿时变了面色,喝道:“杨戬,你做什么?”
“你闪开,跟你无关。”杨戬不耐烦瞥了余先生一眼,厉声道,“李哪吒呢!冤有头债有主,速速叫他出来受死!”
左手一挥,真气流泻。余先生的身子便纸鸢般飞起,飞速地撞破门板,向内室跌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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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模模糊糊昏睡一会,忽然听到个细微的声音遁在某处叫我。
“是谁?”心念一转,心底发问。
“清流,是我。”那个声音小小回答。
“啊,你是……”我心中一震,“杨戬?你不是走了吗?”
“清流,你不要惊讶,且听我说,”他慢慢地说,“你被那小龙喂了迷药,那厮居心险恶,又将你放在这厉害的机关之下,若我妄动,你就有万箭穿心,他迫我为他做事,我只好权且答应。”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吃了一惊,“我须跟他毫无仇怨。”
“你太天真了,清流,”他恍然叹了一声,“你是跟他无冤无仇,但是哪吒呢?他是龙宫三太子,何等尊贵,被哪吒小小孩童打了一顿,又怎么不会争这口气回来?说出去,也必定贻笑四海,天庭上也抬不起头。”
“混账混账,那他干嘛锁住我?”我皱起眉头,心念转动,随即明白,“你说他要挟你,莫非他要你去对付哪吒?”
杨戬默然不语。
“我不许!”我急切出口。
“我就知道你自然是不许的。”他忽然失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怒道。
“清流,这机关着实厉害,我无法从外面破坏,清流,你身负紫麟真气,若能全力催发,应该可以毁掉这机关,而我……”他幽幽地说,“在此之前,我不得不听那小龙的话。”
“你敢伤灵珠子一根汗毛,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咬牙切齿。
“那在此之前,你应该安然脱身出来才是。”他好整以暇地说。
“你想要我怎样?”我问。
“现在么,倒不能跟你怎样。”他忽地笑说,见我恼怒,又补充,“好了,你所要做的,就是给我完完整整从这里出来,在我——对那李哪吒动手之前。”
“哼。你威胁我?你以为我不能破这劳什子的东海机关?”我被他一激,心头傲气再生。
“是是,区区龙宫的机关算什么,有什么能拦得住天下无双的清流大人您呢。”他窃窃地笑,“清流,我走了,记得你的话,要好好地出来。”
我冷冷一哼:“尽管放你一百二十个心,我才不会死的这么窝囊。”
“你知道就好。”他笑一声,声音忽然近了。
我看不到他,却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唇上轻轻一沾,旋即离开。
我起初不解,后来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混蛋!”
那人却不再说话,我也感觉不到他任何气息,竟然已经悄无声息走了。
“混蛋混蛋混蛋!”我一连在心底暗骂了数百声之后,才觉得稍微好过。
我慢慢收敛心神。
妈的,那小龙太子原来不是好人,亏的我还对他生出三分好感。
想那酒里定是掺了什么东西,居然还敢用我来要挟……
咦,想到这里我忽然又迷惑:为什么那家伙会用我来要挟杨戬?
我跟姓杨的非亲非故,也不是同门师兄弟,龙三太子凭什么认为用我会威胁到那无赖?
想到这里我大为不解,暗暗切齿想还是先脱困而出再说,等我出去了,要捉小龙来问,或者直接问杨戬,为什么那厮会傻到真的来接受小龙的威胁,——都看我愿意罢了。
一念至此,我立刻默运真气,抱元守一,默默地感应目前身处的环境若何,要如何动作,才能一击得破。
一定要成功,否则的话,就算是死,也要给那无赖笑话。
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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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那么把清流留在龙宫?”余先生大惊跳起。
杨戬开天眼,凝望外面随之前来监视自己的龙宫小探子已经被拦在自己的结界之外,才转过身,收敛了一脸凶相,施施然说道:“不然如何?外人是无法假手来救他的。”
余先生望着他:“天底下还有你杨戬不能之事?”
“吆,这话说的,杨大爷要感激你带眼识人是天下伯乐呢,还是要庆幸杨大爷的知己居然是……”杨戬斜着眼睛望向余先生。
“咳咳,打住打住,且不要说些无关紧要的,”余先生一顿咳嗽,“杨戬,以你修为,要破龙宫禁制,应该不是难事吧。”
“当然不是难事,”杨戬倒身坐回太师椅,“只不过……”
潇洒的神色之中忽然透出了一丝尴尬。
余先生冰雪聪明的人,触目看到杨戬脸上那丝可疑神情,顿时明白三分:“你没有百分百把握?”
杨戬眼睛一瞥,银光淡淡流过:“看不出……你倒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
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眼前人,不知怎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冷峭。
余先生无视他锐利眼神,却略带惆怅淡淡说:“是么,关心他的心情,我跟你是相同的。若无百分百把握,自然是不会轻举妄动,那样反而会害了他,不过……你真的放心,叫清流自己来破那阵势?他的神智应该尚处在恍惚状态,如何要运动真气?”
“我杨戬看中的人,能差到哪里去?你未免太小看了那家伙,以及……他的倔强。”杨戬一阵冷笑。
“但……”余先生咬了咬唇,终是说出那句话,“但若万一……我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杨戬湖底厉声起来,“若有万一,我杨戬誓必要他四海龙宫全部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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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先生皱着眉,淡淡不语。心中却想:若真有万一,纵然四海龙宫尽数覆灭,又于事有何补益。
杨戬似看穿他的心思,忽然笑一声:“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若有万一,就算是我灭了那四海,清流,也活不回来了对么?”
余先生惊讶看他,说别人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人明明自己才是。
杨戬眼望东边,笑得泰然,面上竟稀有地浮现一丝温柔,那声音温和的仿佛天边云朵摇曳:“你啊,不用担心,若他真的回不来,我自然是会去陪他的。”
五十八章 为谁情有独钟
“混沌之空,乾坤幻化,以吾之念,听吾号令,解吾咒封!开!”
一点灵光指引,我散开浑身咒制,刹那之间,先前被压制住的力量也随着咒封的解开而迸发开来,水晶棺周围万箭齐发又如何,紫麟真气笼罩周遭,顷刻间水晶碎成片片向四周激射而出。
“灵珠子!”断喝一声,我终于睁开眼睛,一跃而起,向着龙宫之外闪身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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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料想不到东海竟然出此下策。
先是下药,水晶棺的禁制又镇着我的元神不能动,外人亦不得援手,否则头顶的机括便立刻发动。
我曾经试着调起身上真气,可惜身体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聚集不起。
大惊之下,即刻想通,必定是那酒之中掺了散功之类的药,所以才放心大胆放我在机关下,因为我无法自救。
忙了半晌,毫无成就。
忽然想到杨戬的话,那人懒洋洋的声音兀自在耳旁,让我心中激愤,而又无可奈何。
难道真的要让他看我的笑话,亦或者强自反抗,博得两败俱伤?
那样的话,他是否会笑得更厉害?
那时直挺挺躺在水晶棺内,浑身烦躁,六神无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耳旁忽然传来一声笑。
“清流清流,看到杨戬为你跟哪吒为敌,不知你心中作何感想?”
龙三太子背着手,好整以暇地慢慢走了进来,脸上带着轻佻笑容。
我竟看得到。
“那个人,对你还真是好。”他兀自在说,“孤这一步,走的没错。”
混蛋,你就自鸣得意吧。我心中暗想:等大爷解开你这破机关,一定要把你这臭小龙扒皮揭麟,好好教训一顿。
“只是……杨戬他……为什么会对你情有独钟?”龙三太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低了低,似乎带着探究,“看你的一举一动,宛如男子,可是杨戬没理由会喜欢一个男子……难道说你真的是……”
他低下头,凝视水晶棺中的我。
那双眼睛,带着莫可名的异样光芒。
我心中大骇:他想要干什么?
又怒:妈的,谁要杨戬那变态喜欢?谁又说他喜欢我?你这臭小龙少信口开河!
仿佛随我所怕,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向着我的身上探来。
滚开,滚开!我心中大怒之下,随即大为惊恐,若是能动,早就一巴掌狠狠扇过去。
他的手凝在水晶棺边缘,便不再动。
幸好,幸好,算他识相。
我惊魂未定地想。
“哼……”他却冷冷地笑一声,“孤倒是忘了,这机关之下,连孤也不能轻举妄动,差点铸成大错。嘿嘿,不过……真想看一看,你到底是男是女……”说到这里又是一笑,笑得暧昧,说不出的讨人厌,“不过,孤迟早会亲眼……看到……哈哈哈……”
他似乎想到什么美景前途,得意洋洋仰头大笑,颈子都扯长三寸。
“等杨戬杀了哪吒,那太乙真人想是放不过那姓杨的,龙宫再向天庭参他一本,到时候他自顾不暇,孤就可以……”他重又低头下来,含笑看着我,“清流清流,你迟早都是孤的掌中之物。”
他放慢声音,好像赌咒发誓。
虽然不能动,我依旧体会到什么叫做毛骨悚然。
宛如置身那阴暗魔窟,似曾相识的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格……”
好像是什么破裂。
一股清晰的疼痛,慢慢地从我心上划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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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可喜欢他?”余先生的声音,轻轻地问,带着淡淡的一丝晦涩痛楚。
“怎么,你不舒服了吗?”杨戬大模大样坐在太师椅上,“不舒服你也给我吃着,”他捂着嘴笑起来,“况且,你难道不喜欢吗?不过谁叫你有心无胆……而且杨大爷要定的东西,也没人可以跟我争。”
他笑得好像一只偷到美味的小狐狸,说到最后的声音却回复坚定无法改。。
余先生略觉得恼怒:“你说什么?如此放肆!我好歹是你的……”
“嘘!”
杨戬伸出手指,抵在唇间,小心兮兮地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现在要用身份来压人了吗?啧啧,晚了。”他洋洋自得地说,“而且我不在乎那劳什子的身份,你也知道。”
余先生咬了咬牙,彼时清流在他跟前说此人“无赖”的时候,他还不信,拼命安慰清流。
现如今,他却想要跟清流站在一处,大骂眼前人。
杨戬恍若未觉,笑得嘿嘿开心。
余先生叹一口气,决定不再跟他计较,若是被他气到忍不住暴跳,那可就真正失了身份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样?”他忍气吞声地说,一边心头如清流般大骂:混蛋混蛋。
杨戬幽幽地说:“我现在啊,只有一件事。”
他忽然低下了双眉。
“是什么?”余先生忽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杀——哪吒。”杨戬一声冷笑,前一刻还笑得春风入花丛的男子,此一刻忽然冰霜冻结,铺天盖地的杀气冷嗖嗖席卷而来。
“什么?”余先生失声惊叫。
而就在与此同时,只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从室外怒然响起:“你想杀我?你是什么人?我清流哥哥又在何处!说出来小爷饶你不死!”
五十九章 忘川水,桃花雨
粉妆玉琢的好孩儿,站在结界之外,向前一步,杀气激荡。
结界发出浅淡白光,随即碎成片片,微微白芒四落,仿佛鹅毛片片从天而降,化成虚无。
杨戬不动不语,嘴角带着冷笑,细长双眼,银芒闪烁,冷冷盯着眼前人。
哪吒右臂挽乾坤圈,左手缠混天绫,昂着下巴,直直地盯着他的面。
四目相投,空气之中隐隐有风雷之声。
余先生身处一旁,望着这景象,不由地心底长叹一声,情知此番相见,这两个冤家之间决计是不会风平浪静。
不过,若是真的闹得非要你死我活,清流那边,又怎么交代?
总不能真的让自己目睹他两人斗的不可开交吧?
但这两人性格,一个是天生跋扈无法压制,一个是前世隐忍化成今生冲天杀气,一时之间,真叫余先生左右为难。
惆怅彷徨,无法可得,余先生忍不住愁上眉头:清流清流,若是你在,该怎么办?
“方才说话的就是你?鬼鬼祟祟躲在结界内,想怎样?难道是在躲这丑物?”
哪吒一声冷哼,左手混天绫轻轻一招,有一物从空中摔落地面,头撞地面,顿时毙命。血溅在客厅地面上,形成桃花色。
杨戬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龙宫探子:这厮也不小心点,居然被哪吒捉住。看样子这小子也不可小觑。
不过,就算如此又怎样,反正看他不顺眼已经好久。
这笔旧账,总归是要算一算的。
一想起那个面带温柔笑容的人,可以站在清流身边,同他说的那么投契,杨戬就忍不住嗖嗖冷笑。
灵珠子,你不该来趟这浑水。
在乾元洞做自在的修行,是何等快乐。
你为什么要心心念念,宁可忍受转世投胎这般折辱,也要站他的身边。
不过,我告诉你——
清流的身边,只得我一个便可以。
谁要是挡我的路碍我的眼,我绝对不会饶恕。
灵珠子,这可怨不得别人。
是你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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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站起身来,长细的腰微微一摇,懒洋洋说道:“方才说话的,就是你杨大爷,怎么,你想动手么?”
他笑吟吟的,这个人就是如此,脸上笑得越是开心,心底的杀机越是无法掩藏。
不见他怎么动作,一阵疾风已经向着哪吒奔去。
哪吒察觉厉害,右臂乾坤圈一挡,仍旧是难敌这股巨大力量,双脚擦地,向后急退而去,撞破门扇,直摔出去。
杨戬脚步迈动,袍子一甩,利落又潇洒迈出客厅,三两大步,走到地上的哪吒面前。
俯身,眼波闪烁看着地上人,杨戬笑说:“如果是想动手,那么让我告诉你,——就凭你今生这点微末力量,是绝对无法跟我抗衡的,说什么要保护他,你——还差得远呢!”
轻蔑地笑,右手一招,方天画戟已经握在手中。
“是吗?”哪吒摔落地面,嘴角隐隐沁出鲜血,小脸上却带着一股倔强不服输,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眼前人,说道,“你什么意思!我要保护他?你说的是清流哥哥么,你又怎么知道?”
杨戬嘿然冷笑:“对他有不轨之心的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格外清楚。”
哪吒手撑地面爬起来:“不轨之心?这里对他怀有不轨之心的,恐怕只是你!”
杨戬略微一怔,随即仍旧笑:“是么?那又怎样?有权利这么做的,也只有我!”
哪吒哈地一笑:“胡吹大气,你当你是谁?”
“姓杨名戬,听清楚了么?”杨戬背起左手,右手一动,画戟直指哪吒颈间,“下辈子再投胎,记得你杨大爷的名字吧!”
“杨戬?”哪吒轻轻念道。
“杨戬……”这个名字自心底掠过。
“杨戬。”哪吒皱起眉头。
一些零碎残片,自记忆中一掠而过,那么遥远又陌生的残片,好像被封印了良久,此时此刻,仿佛忘川之水决堤,而他们蜂拥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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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世,他遇上了独自倚靠在桃花树下的少年。
灵珠子蓦地驻足。
他看着那少年闭着眼睛熟睡的样子,桃花片片从空中洒落,落在他的头顶,脸颊上,身上,满是微红桃花瓣,如一阵桃花雨。
甚至,有一朵落在他的眉心,娇嫩桃花,跟他粉红的唇色相映,竟绽放出一种无法演说的妖媚的美。
就在那瞬间,向来是清净无欲的灵珠子,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
他呆呆看着眼前人,无法动弹,无法言语。
有一朵桃花从空中坠落,那躺在树边的少年手臂轻轻一动,嫩白无瑕的手指漠漠一夹,已经将那朵自空中摇曳落下的桃花轻轻夹住。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茫然看着手指间的桃花瓣。
那声音,婉转悠扬,如流水浮灯的歌,他轻轻地念道:“百叶双桃晚更红,窥窗映竹见珍珑。应知吏侍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
顿了顿,重又慢慢问:“你……是谁?”
眼光一转,透过桃花瓣望向他。
那双好看的,美丽的狭长眼睛慢慢睁开,睫毛似蝴蝶的翅,轻轻一扇,像是在顷刻送了一个新的世界给他。
六十章 一笑如春风
伸手擦了擦嘴角沁出的血丝。
哪吒脸上露出冷冷笑容,乌黑眼珠骨碌碌一转,脆生生说:“我道是为什么见到你就产生一种很讨厌的感觉,原来跟你是宿世恩怨。”
“怨就差不多,至于恩嘛,却是不见的。”杨戬笑得轻淡,“看样子你终于是想起什么来了?”
“不错,我的确是想起来一点。”哪吒点头。
两人站在原地,彼此对视,谁也不绕过谁,谁也不肯先避开谁,似乎……谁先闪开目光,谁便是输了。
余先生一旁见这对冤家斗鸡似的阵势,脸上苦笑从未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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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是想起一部分前世片段,但不是全部。
杨戬说他要守护“那人”,“那人”自然是清流哥哥,但……自己又是凭什么为什么要守护他?
他只是记得前世那个自己跟清流的相遇。
桃花树下的少年,美得炫目,桃花纷乱,迷了他的眼。
而正当他心醉神驰地望着眼前人儿的时候,就是现在这个讨厌的面孔,——他从树丛里迤逦而来,身段如剑。
“清流,”此人嚷着,眼睛里只看到那花树下少年,“你怎么就这么躺在桃树下,很容易着凉的。”
无赖的脸上倒是一脸关切。
他当时心中一沉:他们之间竟是如此熟稔吗?
杨戬这才察觉他的存在,那双散发淡淡银光的眼看到自己,顿时满面杀气,变了声音说:“何况这里还有不相干的人出没,真是讨厌。”
那副表情,忙着赶苍蝇似的。
而当时的那个自己,温和地微笑,并不生气,只唯唯诺诺说:“对不住,我看这里桃花可爱,不知不觉竟走了过来。打扰了。”
他说话得体,言语温柔,那少年——清流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哼,说的好听,谁知道你……”杨戬竖着眼睛,还要不依不饶。
幸亏清流开口说:“杨戬,你够了!我要你来关心?何况这位道友一看就是正经修行人,你干嘛无端端说人家?”
声音是丝毫不客气的。
与此同时他慢慢地从桃树下站起来,原先飘落他身上的桃花瓣纷纷坠落地面,他仿佛个散花仙子一样站在桃树前,轻轻抖着身上的花瓣。
一举一动,分外优雅。
杨戬先是委屈,继而看呆,后来反应过来后就大怒:“清流!不过跟他见一面而已,你干嘛如此护着他?”
清流嘶嘶冷笑:“我跟你也没见多少面,你干嘛总像个苍蝇一样围在我身边转。”
当时那个自己听了这话,心底不由偷笑。
杨戬的眼睛一斜,看到他嘴角露出的笑容,他不敢跟清流生气,却是向着自己发作起来:“你笑什么笑,还不快点离开此地?”
这才叫做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呢。
于是他躬身:“对不住,我一时……”
“你才不用向他道歉。”清流清脆声音再度响起,天籁般好听。
他抬起头望着面前那张脸,眼睛在对方额心好看的烈火纹和同桃花色的嘴唇上逡巡,沉静温和的修行者,一时看呆了眼。
“你……是谁?”清流见他一味忍让杨戬,心头大为怜惜他,居然向前走了两步,迟疑一会,又问。
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回答这问题。
杨戬已经急速上前一步,拉住了清流的袖子。
清流一甩袍子,怒道:“少拉拉扯扯的,做什么?”
杨戬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却昂着下巴说:“你不是要知道他是谁吗?我可以告诉你。”
“我才不稀罕你说。”清流斜眼看他一会,嘴硬说。
“不稀罕也要听!”杨戬愤愤地,阴阴沉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恼怒,“他是灵珠子,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得意弟子,够了吗?”
“够了,原来是灵珠子道友。”那少年的嘴角便露出了一丝笑意,“我记住了。”
杨戬看着他绮丽的脸色,恍然大悟:“你故意激我说的?”
他轻轻捂嘴一笑:“是又怎么样?你总不能叫我忘了。我若是一味问灵珠子道友,你肯定阻三阻四是不是?”
杨戬目光闪闪,看他的绝美笑颜,竟也不能发作,忽然伸手,轻轻拈下清流头顶未曾掸落的桃花瓣,夹在手指间悠然说道:“清流你这般了解我,是不是可以称为心有灵犀一点通?”
“呸,”清流啐他一口,“谁跟你心有灵犀。”
转过身,竟自向着桃花林中走去。
杨戬急忙尾随而去。
而他站在原地,兀自回味他方才那淡若春风的笑,而他所说的“原来是灵珠子道友”这句话,一字一字,字字飞舞,排列组合,如天地之间最珍贵的东西,在他心头盘旋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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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珠子……原来我前世是灵珠子……可……”哪吒喃喃出口,茫然失神,“清……流?我跟清流哥哥……”
“想起来了?那也于事无补。”杨戬画戟向前一戳,鲜血顺着哪吒嫩嫩的颈间肌肤急速流下来。
六十一章 掌中之物
海潮翻涌,在城墙之下奔流肆虐。
海潮之中,无数龙宫兵马闪现狰狞形体,四海龙王的影子亦在半空之中嵯峨隐显。
城内百姓哭嚎连天。
夹杂李靖气急败坏的叫声,说的是:“我早该一刀斩了那孽子。”并李夫人恨铁不成钢的哭声:“为何我会生下这般妖孽,连累爹娘。”
哪吒站在城头,漠然看着这一切。
“你也看到了,你冒犯龙宫,龙宫势必是饶你不得。”那人手持画戟,冷冷地绝情地说,“你的父母,这陈塘关一干百姓都要被你所累。”
那双银色眼眸淡淡闪烁,望着这一脸漠然的孩童,忽然变得锐利,轻声说:“况且,还有……”
哪吒心一动,忍不住脱口问道:“还有什么?”
“还有,”杨戬目光放远,望着东海之处,“还有……清流。”
哪吒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细细的眉毛拧在一起:“你说他们利用清流哥哥,来威胁你对我动手?”
杨戬不语,等同默认。
“呵呵……”哪吒眼睫毛一眨,略带几分孩童的顽皮,问道,“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做?”
杨戬眉尖一挑:“你会听我的?我看只是在套我的话吧?”
哪吒的双眼直直看过来,冷笑说:“算你聪明。杨戬,龙宫要我死,我爹娘要我死,你是不是也要我死?”
杨戬心头一震,索性不去躲避,坦然说道:“是。”
“龙宫跟我有仇,爹娘为了自保,你呢?为了清流哥哥?”哪吒伸手,摸着颈间被他刺伤的伤口,血还未凝固。
杨戬微笑看他。
“清流哥哥对你来说,如此重要?”哪吒又问。
风飒飒吹动他额角短发,越发显得这孩子面如傅粉,漂亮非常精致非常。
杨戬却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横竖这世上之人,都想我死罢了。”哪吒笑得凄凉,扬起下巴,示威般盯着空中嵯峨的龙王影子,“果然死是死道友,不用死贫道。”
“哪吒,”杨戬看着这激愤孩童,忽然轻声唤道。
“怎样?”哪吒挑眉,白水银中的黑水银般眼睛,充溢杀气。
“有一点你须知道。”杨戬的声音异常柔软。
“说。”哪吒惊诧,心中却暗暗警惕:这人又要用什么手段?
杨戬的画戟擎在身后,双眸盯着这小小孩童,仿佛看到前世那个温和宁静的灵珠子,慢慢地,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要知道——就算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想你死,包括我在内,也有一个人是宁可自己死也不肯叫你死的。”
“你说什么?”哪吒厉声喝道,“世上怎会有这么傻的人,你少骗我。”
“不然……你以为余先生为什么会帮你炼化石矶娘娘,不然……”杨戬慢悠悠地说,“你以为凭着清流的能耐,若非他自愿,龙宫会强压他入海底吗?他向来是怕水,平生最忌讳靠水。我知道你不信我——这些,你可以问问余先生,我说的是否是真的。”
哪吒听着他的话,心念几转,脸色大变,忍不住捂住胸口踉踉跄跄倒退下城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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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梦:
乌云蔽日,海水滔天,天空鸟悲啼,海中纷纷涌涌,出现无数狰狞巡海夜叉,而那粉妆玉琢的孩儿,他站在高高城墙之上,巍然不惧,脸上带一丝凛然,他手臂一挥,手持一把铮亮的利刃。
他大叫一声,挥动利刃,先是向着自己的左臂砍过去,那如粉藕一样的手臂顿时如切瓜菜般颓然落地,血喷连天。
后又向着腹中刺去,肠穿肚烂,他的脸上却带着一丝笑容。
耳畔是龙三太子的得意声音:“等杨戬杀了哪吒……清流清流,你迟早都是孤的掌中之物。”
“你妄想!”暴喝一声,一股真气破体而出。
幻形碎裂隐退,真体闪现。长发自头顶倾泻落下,如青色的水波滑落,垂在胸前,我低垂着头,自水晶棺内慢慢坐起,伸手一指,头顶万箭俱都停在空中,再一催动浑身真气,万箭都化成粉末,簌簌落下。
“你、你怎么竟可以……啊!你!”龙三太子倒退三步,双眼紧紧盯着我,不可置信地叫,“你果然,果然是个……”
“住口!”我厉声喝道,右袖一拂,龙三太子身子急速后退,撞上珊瑚树,喀喇响声连动,珊瑚树碎裂跌落地面,龙三太子卧倒地上,无法动弹,一张脸已经惨白。
我迈步,自水晶棺内昂然走出,慢慢走到他身边。
“掌中之物?”冷笑一声,弯腰,伸手挑起敖丙下巴:“谁是谁的掌中之物?”
敖丙只是呆呆看着我,嘴角鲜血顺着下巴淌下,而他尚不知死活地说:“你这样……你、你真美。”
“混账!”我放开他,左右开弓,甩了他几个耳光。
他居然不再说话,伸手捂着脸,只看着我。
我望着他笑:“好,你只管看,待做完了事,我要你这双眼睛!”
敖丙这才震惊起来,浑身打了个哆嗦,问道:“你,你想干什么?”
“带我出水晶宫,”我昂起头,居高临下,眯起眼睛打量他,“若是哪吒有什么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东海龙宫!”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带你去吗?”他擦擦嘴角的血,眼睛里透出一丝倔强。
“是吗?”我笑,“那你是不是想要试试我揭鳞抽筋的手段,才肯听从?”
敖丙眼睛一直,顿时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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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手持利刃,站在高高城墙之上。
“既然你们都要我死,那么……哈哈……我又是因何而生……”他哈哈大笑,眼里沁出泪珠。
清流哥哥,你若是在,当真的会……保护我吗?
可是,为什么杨戬他说我想要守护着你呢。
清流哥哥,真是怀念你的怀抱。但是,你为什么不在我身边呢。哪吒,想你。
虽然明知道杨戬他不怀好心,虽然明知道如此,但是……因为你还在海底,因为是这样……
哪吒微微一笑,利刃高举:“我哪吒今日剔骨还父,剔肉还母,从此之后跟你们再无一点关系,四海龙王,不可再向他们另行报复,所有恩怨,让我哪吒一死偿还!”
云端的四海龙王露出得意笑容。
哪吒放眼苍凉,竟无一人站在自己身旁,心中凄凉难以描述,反而生一股激烈志气,顿时不再犹豫,右手一挥,向着左臂切落下去。
鲜血迸溅出来的瞬间,在极致的痛楚之中,哪吒忽地转头,望着不远处的杨戬,大声喝道:“杨戬,我知道你的用意,你不仅仅是为了救清流哥哥,你还有私心!你憎恨我,你嫉妒我,哈哈哈,你恨我曾跟他那般好!你嫉妒我曾看过他的……”
杨戬脸色灰败,唇边却仍带着一丝倔强冷笑:“那又如何!”
哪吒仰头大笑:“我记起来了,我是要守护着他的,今日的哪吒无能为力,但哪吒一定会实践自己诺言的!”
他挥手高举利剑,向着腹中刺去!
“从今日起,我死!从今日起,我生!哈哈哈!”哪吒含泪大笑向天。
与此同时,遥远的泛着青郁云朵的暗沉天际,云端闪出一条皎皎白龙,身上驮着一个纤细身影,正急速向着这边而来,人未到,风里已经传来一个清柔凄楚的声音:“灵珠子!”
六十二章 乘风御龙
我是怕水。
所以不敢一个人出水晶宫。
不过揭鳞扒皮这一招威胁还很管用,龙三太子好歹是从地面爬起来,悻悻看着我。
我冷笑一声,若他慢来,那威胁也不全是威胁,为了哪吒,我做得出。
“你要怎么出去?”他不住地瞅我。
我心里已经决定要他这双眼睛了,当下也不恼:“现出你元身,将水避开,送我去陈塘关见哪吒。”
龙三太子沉默。
我笑笑:“你最好祈祷他安然无恙。”
说到这里的时候,心头忽地一痛。
我伸手捂住胸口,猛地弯腰下去:这种感觉……
我惊得浑身发凉,再无调笑心思,厉声喝道:“你若想要保命,最好乖乖的立刻行动!”
三太子望着我,眼睫毛一眨,叹一口气,终是腰身一扭,原地人影便消失,一条柱子般粗细的皎皎白龙,凭空浮现在我面前。
我冷冷看着他,他当空一旋,俯身我的脚下,我瞪他一眼,伸手抓住龙角,喝道:“走!”
白龙舞动,清声一吟,破水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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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一抬头,望见从青郁天边乘龙而来的那人。
他只一手抓着龙角,身子全然腾空,衣袂飘然,青丝漫舞,那张脸,刹那间映入眼眶,如此清晰。
“果然……是他……”泪水从哪吒眼眶之中一涌而出。
就是这个人……当初在桃花树下见过的就是这个人,从那刻起牢牢地住在他心底的也是这个人,他心心念念,宁可转世投胎也要守在他身边的,就是这个人!
前世他无望,所以选择今生,那么今生呢?
鲜血哗啦啦流出来,哪吒却忽然感觉不到疼。
只因为那乘龙而来的人,在望见自己瞬间,那双蓦地瞪大了的,充满了悲伤,红的如悲伤惨烈桃花色的双眼。
“清流……清流……清流!”哪吒拼着最后一口气,放声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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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蓦地后退一步。
他的眼睛何其锐利,自从决定要赌上这条路,他就无时无刻地在看着周围变化。
唯有心有挂念,唯有逼他到无路可退,那家伙,才会退无可退释放封印的力量破那机关吧。
果然,这一招是赌对了。
当感觉到那股气息终于从海底冒出来的时候,当看到那个乘风御龙而来的熟悉身影的时候,杨戬的心不停地在跳,有喜悦,也有更多的悲伤。
他果然还是最挂念灵珠子,果然是这样吗?
杨戬靠在城墙边上,脚步不动,眼睛却一眼不眨地盯着那个急速冲过来的身影,他的眉眼清晰,双眸却是通红,显然是看到了哪吒的惨状了吧。
清流,你若知道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你会……怎么对我?
为什么……
他忽然哑然失笑:为什么自己费尽心力在辛辛苦苦救他,却注定扮演了一个被他仇恨的角色。
真是无奈。
就像是现在,他的眼中只看着那站在城墙上的小小身影之上。
就像是前世,能够站在他身边的,为什么就是灵珠子这个人!
不服气,真的很不服气。
杨戬嘿嘿凄冷笑着摇头,望着那人在飞到陈塘关顶上之时,蓦地松手,飞身跃下,迅速地扑向哪吒。
双眼银光一动,唇角一咬,随即浮出冷冷清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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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松开龙角,纵身跃下。
身子凌空,双脚落地,我大喝一声:“哪吒!”
扑过去,震惊的浑身冰冷又麻木,只顾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人,他气息微弱,脚下血流成河,断臂落地,肚肠翻出,多么惨烈的状况,让我疑心这不是真的,而是幻觉。
“哪吒,哪吒!”我伸手拥着他小小身体,不顾一切大叫,“你怎样,怎样!”
小小的脸色如此苍白,哪吒看着我,忽地一笑:“我记起来了,清流。”
“你说什么!”我闭了闭眼睛,眼睛好难受,好像被水浇过被雨淋过。
“我记起来了,我要守着你,我宁可转世也要守护着你啊。”他右手撒开,利剑落地,他伸出带血的手,一把抓住我的衣襟,又顺着向上,摸上我的脸。
他手上的血热热的,贴在我的脸上。
“清流,我记起你来了。”他微微地,低声笑着说。
我心头大痛,浑身一震,一滴水从眼睛里落下来,打在他小小的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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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三章 于无声处听惊雷
“灵珠子……”我低语不成声。
“清流。”他莲蕊般的脸上,如星子般璀璨双眼一直望着我看。
“你……疼吗?”颤声问。握紧他的手,我压抑着胸中翻涌的难受。
他眨眨眼,忽然一笑:“不啊……”
“骗人。”我闭一闭眼睛,咽下喉头一口苦涩。
他的手指慢慢地抚摸过我的脸,忽然在我眼角轻轻一抹。
“清流,”咳嗽着,血在地上蔓延而过,仿佛一个血的湖泊,而他笑着,望着我,“你流泪了。”
“流泪……”我咬咬嘴唇,茫然说,“我不懂。”
“没什么……以后,不会叫你流泪了。”他又是一笑。
我伸出手臂,揽着他的肩头,想要紧紧抱他在怀里,又不敢动,那伤口触目惊心,就算是我,身畔看着,已经心痛如绞,何况他一个小小孩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咬了咬牙,我问。
“因为……”他望着我,忽然不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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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自龙虎涯走出,便看到云中子在跟一个清秀道者远远说话。
那张温润不惊的脸,我依稀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见我经过,他们停了话,云中子笑着说:“清流,你见过灵珠子吗?”
我脚步一停,对上那张带着微笑的脸,他说:“清流道友,我们又见面了。”
啊,他的脸颊略微粉红,双眸清明温和,我蓦地记起来,我是曾见过他的,在桃花林里,被杨戬跳出来打断那次,他的名字,我还是从杨戬那逼来的。
我停住脚步:“灵珠子道友,久见了。”
那双好看的眼睛始终温和地看着我,没有威胁性,就好像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就好像天上的浮云,总是淡淡的,偶尔还会觉得暖。
我的直觉之中,并不排斥他。
他不像是杨戬,那么逼人咄咄,不给人喘息空间。
更不似他那么无赖,宁可忍受我的责骂也要跟着我身畔。
那人真是叫人头大。
灵珠子虽然也日日来,但是每次都云淡风清的过,或者跟我说三两句话,或者只是在跟云中子说话之时,远远地望过来一眼。
丝毫都不会叫人觉得讶异。
我跟他相处最长的一日,是那天并肩看落霞。
彼时我正看着被如血残阳染红的大好河山,心头憋闷非常。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清流,在看什么。”
我转过头,对上他被霞色染红的双颊:“灵珠子道友。”
“很美的夕阳,不是吗?”他温和地笑。
“是啊。的确很美。”我忍不住也是一笑,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很叫人温暖。
他走到我身边,跟我之间半臂距离:“清流道友,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心头一动,勉强回答:“没什么。”
“但是你的背影看起来……”他欲言又止,躲过我的目光,“没什么,是我多心了。”
“嗯……”我答应一声,“多心的人,可是会多思多想多痛苦哦。”
“哈,”他淡淡一笑,“那若是此人心甘情愿,那痛苦也不是苦了是吗?”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我望了他一眼,“灵珠子道友,灵珠二字,足可见你的本源,你也是七窍玲珑的人,想必不会是那样的傻人吧?”
他望着我,只是笑,过了片刻却说:“也许吧。”
我不再说话,转头看着山尽头即将消失的夕照。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在旁边说。
我嘿然无语:这句话大有不祥意味。
可是不能跟他说。只好沉默。
“真美啊。”他又发一声赞叹。
彼时我以为他又在赞夕阳,于是没有应声。
他站在我身后良久,一直到夕阳没入山头,黑暗笼罩过来,他的气息还在那里,静静的,仿佛会一直都守下去。
“灵珠子?”我低声唤一唤,忽然感觉如同梦境般不真实。
而自黑暗里,他温和的声音默默地回答:“我在这里,清流。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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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你。”他的小小手指握紧那滴泪,重又捏住我的手,重复,“我记得你,我不会离开。”
我忽然不能自已,慢慢地将头抵上他的额头,轻轻蹭动,哽咽说:“灵珠子,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
“杀了他。”一个冷酷声音从旁边响起,不由分说,于无声处听惊雷。
如此决然,让我心痛。
如此冷血,让我愤怒!
六十四章 宛如追空,宛如捕风
分明是五月,风里却带着肃杀气息。
那寒冷的风,冻得我的脸都僵硬,那水痕亦仿佛在脸上成冰。
我扭过头,望着慢慢走过来的那个人。
“杨——戬!”我沉声,慢慢地说,“有胆你再给我说一遍!”
心痛如绞,如乱刀砍在心上,如被人揭去鳞片,活活凌迟。
而我仍是瞪着他,仿佛只有如此,才能缓和我抱着哪吒感觉他气息微弱感觉他浑身也疼得发抖的……这份疼。
苍天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
眼前的人影忽然在我的眼睛里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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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杀了他,他才不会痛苦。”
沉默良久,那个模糊的影子一晃,忽然放大,原来是他走到我身畔,单膝跪倒在地,低声说:“清流,你也不想他这么痛苦。”
“可以救的,可以救!”我手脚俱都不能动弹,耳边只听得自己嘶哑不成声的音。
“无救了。”他摇摇头。
我伸出右手向他打过去,他一把握住我的手腕:“你发怒也是无济于事。”
“你给我滚开!”我恨不得抱着哪吒在地上畅快哭嚎一阵,却仍旧发着抖,恨恨说。
“清流,”另一个声音响起,“他说的对。”
我茫然抬头:“是谁?”
眼睛水汽朦胧,看不清楚,脑中一片模糊,想不到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跪在跟前的杨戬忽然伸手,在我的眼睛上轻轻一抹。
我下意识地眨眨眼睛,再睁开,已经能看人。
是余先生。
飘然站在跟前,手中持着一个净白的长颈瓶子,他说:“清流,不要伤心了,杨戬说的对,你必须……”
我杀机顿生:“你再说下去,我对你不客气!”
“如果你再为他伤心流泪,那么我不必跟你多说。就让我来杀了他也罢了。”杨戬忽然冷冷地说。
我浑身毛骨悚然:“你说什么?”
近在咫尺的人,双眼盯紧了我,唇角冷冷挑起,却无一丝笑意:“我说,如果你再为他伤心流泪,动手的就不会是你,是我!”
“你敢!”几乎是喊出来,我下意识抱紧了哪吒。
“啊……”他发一声嘶哑惨叫。
“哪吒!”我低下头看怀中那张惨白的脸,“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如此慌乱,六神无主。
如此慌乱,手足无措。
如此慌乱,苍天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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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怀里的人忽然说,气息已经微弱。
“嗯,你说什么……”我平复涌动的心情。
“清流,我不要他动手,”哪吒忽地一笑,“你来。”
我浑身大震,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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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疼。”他笑着说,“但是如果是你动手,我会心甘情愿。”
我摇头。
“我很疼,清流,若果是你……”他笑着。
我拼命摇头。
“清流清流,”他笑着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流出来,将脸上血液冲淡,他却看着我,并不眨眼,直直地望过来,“清流清流,动手吧,我答应你,我不会离去,绝对不会,我会守护你,一定会守护你,清流,清流,清流……”
他念着这个名字,不停口的念。
“不要……说了。”我低下头,只挤出这一句话。
眼前杨戬身子一摇,忽然慢慢地站起身来,走到一边。
我闭起眼睛,深深呼吸。
一片黑暗里,听得谁在角落里嘤嘤哭泣,而我将那个软弱的小人强行忽略。
重新睁开眼睛,望着怀中人:“很疼,是吗?”
“是的。”他点点头。
“那么……一会就不疼了。”我看着他,微笑。
“清流。”他伸出手,重新摸上我的脸颊。
我左臂抱着他,右手握着他的手:“要记得,你说的话。”
“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会记得。”他回答。
“无论你是哪吒,还是灵珠子。”我笑着,流泪,心头的痛就仿佛汩汩流出的泪水一样,绵延不绝,原来,我也是可以流泪的。
“无论我是哪吒,还是灵珠子。”他点头,宛如发誓。
“很好。”我笑着,同样点头,眼泪落在他的脸上,同他的泪,和为一体。
“我送你一程。”
“清流,清流。”他低声呼唤。
我握着他的手,揽紧他的身子:“哪吒。”
双眼紧紧对上他的双眼。
念力一动,紫麟之气浮现全身,将他包围,紫光氤氲里,那小小的身子逐渐愈合一起,满月般的脸上,他重新绽放笑容,却又瞬间,消失不见。
我的怀中成空。
隐约有冷风掠过。
半晌。
“灵珠子啊!!!”
有一声音,惨烈响起,惨烈凄楚到仿佛不是出自我的口。
我望着空空的怀抱,前一刻才握紧他的手也已经空了。一切,宛如追空,宛如捕风,刹那里,我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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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五章 你的样子
哪吒化作一团浅淡白色光芒,消失我的眼前。
我的手握成空,只握得最后一缕风,随即重重攥紧。
双膝跪倒在地,如此无力。
耳畔是谁的呼唤:“清流,清流。”
不抬头,更加不想看。那个人靠过来,揽着我的肩。
我居然无法抗拒,只是闭着眼睛,不想,不听,不看。
那人揽紧了我,身子居然在微微发抖。
空中忽然有雷声滚滚而过。
风中传来淡淡的潮水的气息,似乎是海底的海草摇动,一丝丝的腥气,散发而出。
我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睁开眼来。
“敖丙!”咬牙切齿说出了这句,抬头向空中看,云端,那条白龙身子若隐若现。
“给我滚下来!”我指天怒骂。
“清流!”身旁人叫了一声,将我的手臂抱住,“你想要做什么?”
我脑中刹那清醒,这个声音……
我扭头看,对上杨戬一张皓白的脸,双眉正浅浅皱起,望着我,若担忧状。
我浑身一震,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狠狠挣扎,将他推开。
“离我远点!”低声吼一句,我向前走到城墙边,墙下方才还不停涌动的海水正慢慢退去。天空中聚集的云朵也正四处散去,那条云端翻舞的白龙影子一闪,化作人形,似乎也会随着他们而去。
“就这么走了?岂非太便宜你了?”
我嘿嘿冷笑,哪吒虽去,你我之间却仍有账目未曾算完。
手臂一伸,指向云端,紫麟真气切破云端,隐约听得一声惨呼,一个白色人影从云端急速的落了下来。
“吾儿!”苍老的声音自云端响起。
龙三太子敖丙被我所伤,落在城楼上。
身子扭曲,小龙倒在地上,抬头望着我,脸上掠过一丝惶恐:“你要干什么?”
我笑的惨烈:“你说呢?”
龙三太子跟我对望半晌,忽然说:“你要我的眼睛,是么?”
“不错,”我大加赞赏,“你很聪明。”
“你只是想这样?”他的脸色惶恐中带一丝奇异。
“不然又怎样!”我懒得再跟他多说,恶狠狠没一点好气。心头却有点震动:莫非这小龙看出什么来了?
“你可知你挖了我的双眼,龙宫不会跟你干休?”他的脸上露出淡淡一丝笑容。
“那又怎样?”我的心一紧:他果然是看出了么,不过,那又怎样?我完全可以不要这个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发过愿念,若是这帮人伤害了哪吒,一定会灭了东海!
现在,不过是想要达成所愿而已。
“你想为哪吒报仇?”小龙的笑越发讥诮。
“知道就好。”我背起双手,冷冷地说,眼角却瞥到天空正急急降落的东海龙王身上,他身后,三海龙王并肩而立。
就算与天为敌,又能怎样。
“清流,你知道我很喜欢你。”敖丙忽然说。
我瞪向他:“你再说一次试试看。”
“所以我不会让你跟龙宫为敌,我不会。”他苦笑一声,“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因为我不想看你下场如哪吒。”
“你又有什么能耐阻挡我……”我冷冷地笑,觉得这话可笑极了。
但就在我话语未落的瞬间,龙三太子忽然伸出右手,竖起两指,猛地向着自己的双眼插去。
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出此下策,大脑一时无法反应,只看的睚眦俱裂。
而他毫不犹豫,双指重重插入眼睛,顿时之间,鲜血崩裂而出。
“丙儿!”天空老龙一声惨呼,从天降落,扑倒龙三太子身畔,伸出双手抱住他。
敖丙疼得一张脸如白纸,鲜血顺着他两个血淋淋的眼眶流下,可是他嘴角一咧,仿佛在笑,说道:“父王,这是孩儿欠人家的,孩儿自愿如此,东海不得跟他人追究此事。”
老龙王扭头看了我一会,神色颓然,仿佛苍老几百年。
“父王,这是孩儿的愿望。”敖丙抓紧他的衣襟,说。
“父王……知道了。”老龙慢慢地回答。
他抱起敖丙身子,转身要走。
敖丙说:“等等。”
老龙住了脚步。
敖丙说:“清流,虽然孤毁去双眼,但是你的样子,依旧在孤的心里。”
我一愣。
他又说:“虽然,只看过那一面,虽然如此,孤仍旧深深难忘,清流,你想我忘了对吗?你错了,你只要我的眼睛,你错了,你该要得,是我的心才是,唯有要了我的心,我才会止住想你,止住记得当时你的样子,……真美。”
他不知死活似的,啧啧赞叹。
我身子一晃。
杨戬上前,扶住我的手,喝道:“敖丙你住口!”
敖丙哈哈大笑。
老龙深深地向着这边看了一眼,转过身,抱着敖丙踏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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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紧了杨戬的衣裳,六神无主。
他伸出双臂抱紧了我,胸怀宽阔温暖,宛如很好的依靠。
我想了想,终是咬了咬牙,想要将他推开。
他双臂一紧,却是不放。
“走开。”我低声喝斥。
他摇摇头:“别指望推开我。”
我心头一酸:“你总是跟着我做什么?”
“我想跟着你,不行吗?”他说。
我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重又睁开,这才得以冷笑:“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人,我很讨厌你,知道么?识相的赶紧滚开。”
杨戬站着不动,身子岿然如山:“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激我走?你怀着什么心思,当我杨大爷是傻子会不清楚?”
这个无赖勒紧了手臂,仿佛要勒死我,脸上却浮现一丝畅快的笑:“清流,你真是个傻瓜,你永不知道我陪了你多少时日,你永不知我了解你更胜过了解自己,你尾巴一摇我就会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你想推开我自己去闯祸?我告诉你,只要有我在,我就不会叫你那么做!”
他竟笑得凄然:“如果真的你要做,那么拉上我,又何妨?本来你就是极讨厌我的,害一害我,又何妨?你又何必为了我着想?”
我只觉得冷的不得了,听了他的话,更是冷,身子忍不住簌簌发抖。
“清流清流,”他蹭过来,下巴抵在我的颈间,“不过,你这么替我着想,我的心底真的又高兴,又担忧。你想推开我,是为了不连累我,为了我着想这份心思上,我是喜欢的。但是你推开我,却也是将我当外人看待,一想到这个,我却又是很烦,哎,竟不知是喜欢还是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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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他自顾自的说着,脸上露出了怀春少年才有的一丝忧郁烦恼。
我望着这个陷入自己世界的人,想说话,却又停了停,感觉这个人的自信心实在是好的匪夷所思。
六十六章 一而再,再而三
杨戬他自顾自的说着,脸上露出了怀春少年才有的一丝忧郁烦恼。
我望着这个已经无法遏制地陷入自己世界的人,感觉这个人的自信心实在是好的匪夷所思。
本想嘲他几句,转念一想哪吒,心头好痛,黯然无语。
正要一脚把他踢开,却听得有个熟悉的声音自杨戬身后响起:“清流。”
我回头看,那熟悉人影站在彼端。
是余先生,青衣郁郁,手中仿佛持着一个白玉的长颈瓶子。
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我下意识挣开杨戬手臂。
杨戬冷冷一哼,十分不悦,却又无法发作。
“清流,”余先生的目光直了直,重又变得淡淡的,“楼上风大,回去吧。”
哪吒死,我本来满腔愤怒跟痛苦,一直想要毁天灭地,来遣散这份惨痛,只是龙三太子的举动太过激烈,居然自挖双眼,他这份烈性在我预料之外,我一时被他惊住,居然没有再行动作,再加上杨戬的胡言乱语扰乱心神,现在想起来自己本是想要大闹龙宫的,那口怨怒之气却已经缓了不少,再想血洗龙宫,已经失了最初那份狠劲。
只好呆呆看着余先生,不说话。
他走了过来,伸出手拉向我的袖子:“日后要如何做法,你要好好想想再行动作,不要为了一时之气而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就算哪吒在,他也不会看你步他后尘。”
他一提“哪吒”两字,我顿时又觉得眼睛酸涩。
杨戬塔前一步,一把打落余先生伸过来拉我的手,同时又看向我,神色冷冷的说:“喂,你这幅想要哭出来的模样又是怎样?”
“用你管!”我顿时收了悲怆心情,瞪向他。
他却忽然一笑:“不是我管,别人也管不起。”
我恨不得捏起拳头将他浑身上下打个遍,想了想,咬牙忍了,转头对余先生说:“我们走吧。不用理会这个疯子。”
杨戬“切”地骂了一声,咕噜了一句,似乎是说:“他敢。”
“你说什么?”我回头横他一眼。
他假装无辜,抬头望着天,仿佛寻找什么似的,终于不再说话。
我背起双手,率先向着城楼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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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李靖府内寂然无声。
四海龙王汇聚的阴影尚未消失,恐惧竟大过于痛失爱子的哀痛。
我冷眼旁观,心中只觉得一片悲凉。
尘世的纠葛,为什么竟然能凉薄到这份上,哪吒毕竟也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当下闭门不出,若非是天色已经暗淡,我便要当下启程,离开这个鬼地方。
趴在桌子上,将阿姜跟梅伯通通赶出去,对着一盏灯默默发呆。
想到灵珠子曾对我的温柔,一时之间心酸无比,想到从此会不见了这个人,眼睛眨眨,眼前不觉已经模糊一片。
正想的悲痛难以自已,房门“吱呀”一声响,似有个人迈步进了来。
“是谁?”我慌忙别转脸,生怕来人看到我满脸泪痕的狼狈。
那人不说话,听声音却已经到了我身旁。
我隐约觉得不妥,正要伸出手臂擦擦眼睛,忽然觉得臂上一阵痛疼,竟是已经被人牢牢捉住。
我怒哼一声,正要发作。
那人又是伸过手来,捏住我下巴,迫我转身对他。
这下好了。
我如愿以偿看到那张可恶的脸。
“你!”我狠狠咬牙,厌恶说,“你怎么还在!”
杨戬阴沉一张脸:“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我走?”
“这话说的,难道你还会以为我会哭天抢地挽留你吗?”我对此嗤之以鼻。
“清……流!”他重重地说,自牙缝里挤出这名字,看这份狠劲,似乎要把我的名字咬成两半。
我却一点不怕:“怎么?杨戬,人贵有自知之明,你……”
“大爷我偏生没有!”他忽然提高声音,“我偏生就不走,我就要留下来,看你为他到底流多少眼泪,看你会他伤心多久,怎么,你难受吗?他死了,就让你这么难受?饭也不吃也不休息就这么整天躲着流泪?——我倒是不知道紫皇清流大人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流泪了!!”
最后一句话,说的妒恨无比的样子。
我心头一动,抗声却说:“跟你没关系!”
而他手臂一扯,我身子随之颤动,感觉有什么自眼睛里跌落出来。
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幅模样的,但是我竟然忍不住。
我控制不了眼睛中的这东西。
我尚对它觉得陌生。
为何会跟个人一样,从眼睛里落出所谓泪水来,这软弱的动作,怎么竟是我做出的呢!
我不解。
但是我控制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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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戬怔怔地看着我。
我起初还倔强跟他对视,后来便觉得这种举动很是无聊,于是低头,只顾用力掰他的手:“你放开我!”
眼泪便趁机啪啪打在我跟他的手指上,有点凉。
他仿佛听不到,忽然之间拉着我的手臂向着怀中一扯,那左手重又飞快地捏住我的后腰,重重一揽。
我正全神贯注掰他的手指,全然没有防备他这样。
身子蓦地撞上他的身,重到觉得疼。
正惊讶间,抬头想要骂他,他的头微微低下,忽然向着我的脸上压了下来。
那柔软的唇瓣压在我的双唇上的时候,我尚以为这是幻觉。
手僵硬地抵在他的胸前,不知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反应过来,手才捏成拳。
为何他一而再,再而三,真当我是个可以横搓竖捏的死人吗?
正想要动手,他忽然松开我,在我耳畔轻轻说了一句话。
那声音渺如烟尘。
我听得这话,浑身的力气却在瞬间化为乌有。
他手上加重力道,将我抱紧揽住。
我居然无法反抗。
唯有瞪大双眼盯着他,颤动双唇问:“你说的……是、是真的吗?”
而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红唇一抿,带着调笑。
我却顾不上追究这个,只是着急地问:“你说,——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双手也不自觉地紧紧揪上他的胸前衣裳。
“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真的。”这个人,他双眼细长,银光闪烁,笑意浅淡望着我,清清楚楚,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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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七章 吻一吻我
“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那就是真的。”这个人,他双眼细长,银光闪烁,笑意浅淡望着我,清清楚楚,慢慢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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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然惊喜之中,但眼前人毕竟不是善相处的那个。
他是杨戬。
听他话语之中颇带不怀好意,我不由地深深警惕。
“你想要什么条件?”我仰头问,手不知不觉松开他的衣。
“要你吻一吻我。”他笑着,懒洋洋说,双眼却始终盯着我的脸。
“你去死!”我条件反射吼这么一句,双拳便要敲落。
“我就知道会这样,不过清流,你的反应未免太激烈了吧。”他哈哈一笑,伸手握着我的手腕,“别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
那么笃定的样子。
“杨戬,”我瞪着他,“你若是寻我开心来的,我望你……你……”
说不下去。
本来想说一个“适可而止”,但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个知道适可而止的人。
可是他怎么竟能这样,哪吒方才灰飞烟灭,他便拿这种事来戏耍我。
我闭了闭眼睛,那酸涩的感觉不由自主,又来了。
我别转脸。
他伸出手,挑起我下巴。
我浑身颤抖:若他真的是要我吻他,才能……
那么我究竟是答应与否?
难道我真的因为厌恶这个人,一时之气不答应他,错过这大好良机?
我犹豫不决。
“怎么?”他缓慢地,手指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动心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他的双眼。
我伸出手,一把打掉他的手,用力过猛,自己的手都隐隐做疼。
“你妄想,”我咬了咬唇,“我才不会信你的,更不会受你威胁,我不信这天上地下,三界之内,除了你,就没有别人知道怎么救活他!”
我狠狠瞪他一眼,同他擦身而过,向着门口走去。
**********************
“呵呵……”
身后传来笑声。
我脚步不停。
“不是救活,”那声音慢悠悠说,“你救不活那个人,因为他已经死透了!你再找高人,他们要做的也只是让他重生而已,但是清流,你知道重生需要什么吗?”
我脑中急转:这个人要说什么?我要不要听?
“是魂魄呢……”
他懒洋洋地说。
我浑身颤动,失去力气,一脚撞在门槛上,顿时磕了磕,身子向前栽去。
腰间横过他的手臂,长长的当空一捞,将我捉住。
这个人行动还真快。
“你……你什么意思?”我抬起头,望着他。
“你自己想是什么意思,”他嗤嗤冷笑,“清流,灵珠子仅存的魂魄现在在我手里,你若是不答应我,我就灭了他,让他再也无法重生天地之间!”
他的脸色一变,屋内***亦随之一暗,摇曳之中,这张本来皎皎若明月的脸,竟带了几分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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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有什么冤仇,你要这般对他!”我捏着拳头,一拳挥出,恨恨地说。
他竟然没有躲闪,被我打个正着,身子踉跄后退,却也放开了我。
我心中恨意仍旧难平,走过去逼问:“我又是哪里害了你的眼,你要如此这般苦苦相逼?”
用力太猛,他的唇角略微浮肿起来。
杨戬伸手摸摸嘴角,苦笑:“你怎么不说我是对了你的眼呢?”
我闻言大怒:“杨戬,我本来念在大家都是修道之人份上,同你留三分情面,没想到你一而再再而三戏弄我,全然不想留分毫相处给大家,既然如此,我跟你一拍两散,又是何妨!”
“是,是,的确无妨,”他笑起来,“有妨的是灵珠子而已。”
我咽一口气:“既然大家无话可说,动手好了——杨戬,把灵珠子的魂魄交出来。”
“哈哈,你当杨大爷是三岁小孩,这么听你摆布?”他笑。
“别逼我动手。”我冷冷地说。
“别人都怕你紫皇清流,换了第二人,许是会妥协,但是清流……”他银眸一闪,“你当我也是这样的人吗?”
我瞪着他。
“若是我在你动手之前,不小心毁却了灵珠子的三魂两魄的,想必你也不会乐见吧。”他忽然又笑,笑得坦然无惧,“清流,在我面前,就不要装的凶巴巴的了,我知道你绝对不会动手,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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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态度这么无赖。
我气的浑身颤抖。
只是我真的竟然无计可施。
他说的对:我不敢动手。
我只是想逼他妥协而已,没想到他看穿我。
我的确投鼠忌器,我有把握拿下他,但是我怕逼得他太紧,他会伤害灵珠子。
我唯有攥紧了拳头,木雕般站在原地,眼里喷火看着他。
他大为高兴:“咦,不动了么,果然是被我说中。”
刚才被我打得,嘴角的淤青渐渐明显起来,他却丝毫不在意。
“清流,”他望着我,忽然放低了调子,一双贼眼骨碌碌乱转,“看你这假装凶狠的样儿,我是真的忍不住想要……”
“住口!”我几乎失控地想要跳脚。
“我都什么还没说。”他颇为委屈。
“但凡你的声音,我一个字都不想多听!”我只得强词夺理,却是心知肚明:若我不阻止,这个人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来?“哦,”他出乎意料地乖乖应了一声,忽然说,“清流,我不知一个吻会叫你这般为难。”
我隐忍低下头:去你妈的,你自己试试看去吻一只癞蛤蟆是什么感觉。
杨戬装模作样地叹了两声,终于说:“清流,不来吻我,那也罢了,毕竟杨大爷有的是时间陪你,你迟早会……”
“住——口!”我再吼。
“哈哈,脸红什么?”他像是捉到什么好玩的,笑起来。
我握拳,依旧转头不看他。
“清流,说正经的,”他忽然变了声音。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
他望着我:“清流,叫你吻我,好似太过强人所难,那你听我这个条件。”
我皱了眉。
“你现一次原身给我看吧。”他双眉一挑,舔了舔嘴唇,才望向我。
他是认真的。
我的心一跳。
若是方才那个吻他的要求只是试探,那现在,这个人他,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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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
显出原身?
灵珠子曾见我原身,如今他灰飞烟灭。
龙王三太子也曾见过,我逼得他自挖了双眼。
杨戬,你没有那承受的天命,就不要擅自要求。
我呆呆出神,一味苦笑起来。
六十八章 他正直,我腹黑
杨戬看我不语,不由微笑:“这已经是我最后底限,清流,据我所知,灵珠子见过,龙三也见过,现如今我不过也想要见一下,况且条件也是不错,你又何必总是厚此薄彼,拒我于千里之外。”
我瞅着他,苦笑变成冷笑。
“你就这么想看?”我轻声问,抬头望着那双浅带笑意的眼,“灵珠子是无心,龙三太子是偶然,你呢?你只是想见这么简单?”
“不然又能怎样,好奇之心,人则有之,清流,你该明白这个道理,我一日见不到,一日不死心,若是你轻易给我见了,也许我就没这么兴趣浓厚了,你说呢?”他笑得很轻松。
我心头一动:这人虽然无赖,但这两句话说的还算有道理。
我越是躲避他,他追的越发厉害,所谓猎奇之心作祟,况且这人本就是个不轻易服输的,知别人见过他却不曾得,难免心有不服……只不过,若没有他今日开出的条件,我管他服是不服,闷他到死也是应该的。
但听他这么一席话,心中不由地想,——如果我轻易应了他,给他看了的话,日后他对我的兴趣许就淡了。
那样的话,身边兴许就少了这只杨姓苍蝇嗡嗡围绕。
心头不由地一喜。
“清流,不要再犹豫咯,我已经等得花都凋谢。”他似看出我的用意,笑得越发张狂。
天知道那笑容多惹人憎,我却只好忍气吞声,只冷笑一声:“好吧,既然如此,我答应你,不过你也不要忘记你方才说过的话,若是不能应验,你要知道后果。”
“明白明白,紫麟真气的厉害,我比你更加明白。”他诚恳地说,面色正直无比加一百。
“你明白就好。”我瞥他一眼,察觉不出什么异样。这才觉得松心。
既然他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不敢造次。只是我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杨戬此人,永远不能用常理推测,他说知道后果,清楚明白,但知道了明白了是一回事,之后是不是还能避开不去犯错,却又是一回事。
而杨戬这个人,却正好是个永远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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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宫的时候,我要破除那机关,所以才选择显出原身,那样才好释放身体内被封印的力量,一举成功。
所以不慎被小龙看到,那也并非我的所愿。
算他倒霉吧。忽然想到小龙离去时候那句话:清流,虽然孤毁去双眼,但是你的样子,依旧在孤的心里。
心头不由地一阵烦躁。
又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具躯体而已。
我只知道世人纠结皮相,没想到连……
哼。
一想到他轻薄望向我的神色,心底暗恨:敖丙,若非你自挖双眼,我定要抽你的筋剥你的皮。
但是现在,杨戬自己要求这样。
这便怪不得我,若有天命,算你倒霉。
我嘿嘿冷笑,感觉腹内黑水荡漾。
“干吗笑得这么坏?我看到了。”旁边他忽然发声,银眼一闪,炯炯看我,唇际却带一丝笑。
我惊了惊,立刻咳嗽一声,收了笑容:“没什么。”又转头看着门口。
“放心,结界已经设下,不会有人闯入。”他善解人意地说。
“切……”我冷笑一声,要论做起坏事来的这些细微末节,他倒是想的清楚。
我不知是要对杨戬刮目相看的好呢还是倍加鄙视的好。
“来吧,清流,不要磨磨蹭蹭的了,”他冲着我微笑,无比温和地说,“丑媳妇终究要见夫君。”
一个极度不适当的比喻。
玉鼎真人怎么会调教出这样一个白痴徒弟?
我听了这话,浑身恶寒,几乎捏紧拳头,暴力相向。
终究是忍了下去,转身不看他,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成全你,只是……”
将剩下的话咽回去:只是,希望你如愿见到了之后……从此便不要如今日或者以往一般,死死纠缠我不放。
叹一口气。
手指在眉心一点,默念咒语,将加在身上的禁制一点一点地破除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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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光浮动,紫色的光华绽放结界之内,我身子一晃,略觉得有点脱力,随即自光影内站定。
这身衣裳本是弱冠孩童所穿,如今变了身子,竟也不觉得窄小。
只是一头如水的长发是无论如何绾不住了,自头顶披散而下,翡翠冠落下,我兀自有点发呆,没去注意,眼看就要跌落地上,成为碎片。
忽然那一只修长的大手从旁伸出,牢牢捏住手心。
翠绿衬着净白。大手握着玉冠。
我的目光只斜斜垂下,望向他柳腰际。
心底忽然略觉得羞涩莫名,真是奇异。
以往,都是偶然,巧遇,被人见到原身。
但是现在,是我主动示人。
而这人……
我咬了咬唇,这才鼓足勇气抬起双眼望向杨戬。
他会怎样反应,真的厌憎,从此不缠我,或者如愿以偿,笑一声“原来如此”,面露得意神色?
我心怀忐忑,仿佛等待什么郑重答案,只是双眸抬起,在对上他的眼睛之时,我忽然觉得浑身一震,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爬上心头。
为什么……这个人的眼光……
一颗心忽然没来由砰砰乱跳起来。
六十九章 他最想要的
杨戬手中捏着我的翡翠玉冠,手指在翡翠面上轻轻地划过。
似笑非笑,双眼始终看着我,不曾移开分毫,他忽然缓缓说:“清流,我改主意了。”
“哦?”我心头一惊,随即一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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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解了禁咒,变回原身之后,杨戬的表情并未见多么不同。
不似灵珠子的惶恐,也不是龙三太子的惊诧,而是……
自始至终,都是淡淡的。
他甚至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表情来。
在瞬间我有一种我的禁咒没有解开的错觉,我低头看。
手已经是不同,比原先更修长也白腻一些,指尖甚至隐隐有点透明。
伸手摸摸腰间,比先前的少年状态,仿佛也有所变化,因为原身比先前那形体要高一些,所以衣裳虽然不至于窄小,却也紧紧贴在身上,弄得我有点窘迫,忍不住轻轻扯了一下衣袖。
那水一样的头发在胸前,一直散落到腰际,随着动作而晃动,我试图绾起他们,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他们就纷纷散开,有点滑不留手。
我恼怒地抛开,随即抬起头,准备将气撒在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人身上。
明明已经变了,为什么一句话一个表情都无?
你真正是白痴吗?
刚要开口,眼前灯影晃动,居然是杨戬一步上前。
我正呆滞,不知他要说什么,于是并无抗议。
眼光流转,落在他脸上。
我忽然觉得窒息。
他的脸上,是没有表情。但是……
那双眼。。
那双银光浅浅,不瞪人的时候很是纤细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灼热光芒。
我心头一震,再看过去。
那灼热却忽地隐退,成了一种宛如冰山之下寒流般的幽深冷意。
我惊了几惊,杨戬虽然会七十二变,总不成眼睛也会。
这样变色龙似的,让人惊悚。
我伸出手擦擦眼睛,想要将他看清楚。
他忽然再上前来。
我并没预防他怎样,手还在眼睛上蹭动。
手腕忽然被握住。
我惊愕地抬头看。
纵然是变了回来,依旧是不及他高大,目光平视仅仅能看到他的下巴处,最清楚的竟是颈间。
“清流,”他的声音有一点嘶哑,喉头一动,“想知道我对你的评语吗?”
我半张着嘴:他说什么……
随即心虚:我先前好像真的是这样想的。
但是:为什么他竟知道……我的心意……
不不,不能承认,一定要……
我才要做出冷冷的样子,将他骂飞。
对方的喉头明显梗了一下,竟如同是咽下唾沫般的感觉。
我对这个诡异的动作非常之疑惑。
那手却不由分说地紧紧捏上我的腰间。
我越发吃惊,刚要转头看那腰间灼热的触感是否真实。
“清流……”杨戬又是一声唤,我来不及看腰间,重又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就在瞬间,眼前人影一晃,他压落下来,吻住我的唇。
先前因为惊愕,嘴巴半张宛如白痴,他觑得时机,便不由分说吻落下来,我只觉的湿热的灵活的舌自我双唇间长驱而入,说不出的迷乱,顿时浑身乱抖,双手一抬推上他腰间,身子向后退。
对方的身子却纹丝不动,他只用一只手,就紧紧固定住我不能动。
我很是恼怒,却更加惊慌,这种荒唐事情分明他以前也做过,但是这次,这次不同……
“杨……”我慌忙里只叫了一声,他隐约一声懒懒轻笑,双唇重重压下,已经封住我的唇。
眼前天昏地暗,一时之间真的窒息,神思飘飘忽忽,近乎灵魂出窍边缘。
妈的……
怎么会这样……
好的好的,就这样让我死了吧。
我的手无措地在他的腰间抓了两抓,推不开,放不了,捉住了,感觉那衣裳之下的身子暖暖热度,柔韧触感,心头着急,重又放开,放开之后便好似溺水一样,眼前外加漆黑,心头大为着急,挣扎两下,重再抓住。
反反复复,竟如一个噩梦。
嘴唇上一疼,我回过神来,杨戬在我唇上轻轻一咬,我“啊”了一声,他的舌尖抵上我的舌尖,迷醉之外,带着雷击般的痛楚,我顿时自慌张里清醒过来,手立刻抬起,重重地甩向他的脸。
他并不躲避,我的手掌打在他的脸上,震得手心重重地,不一刻便开始又疼又麻又痒。
“比起这个,我更喜欢你抓在我腰上的感觉,如果……”
他放开我,忽然说。
我又气又恼,那只手趁机狠狠地擦了擦嘴:“杨戬,你不要惹怒我!”
“我当然不会。”他的声音十分温和跟谦恭。
“哼!”我再咬咬唇,若非这事他以前做过,若非我有求于他,我何必跟他这样妥协。
他的眼光却始终落在我的脸上,看我每个动作,见我这般,顿时又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清流,不要咬自己的嘴唇,也不要再这么重重的擦,我会心疼。”
我听得这话大为恶心:“杨戬,你不去做诗人实在可惜。”
想到这里,偏更用力擦一把嘴唇。
他低声一笑,忽然凑在我耳边低声说:“其实,你这动作,除了叫我心疼之外,更让我心动,对一个爱慕你的男人来说……嗯,你明白吗……所以……”
话音未落,我身子僵硬,顿时停了手,推他一把:“我知道了,你——离我远点。”
他喉头一动,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好了,想看的你已经看到了,”我清清声音,拿出十二万分忍耐,说,“你该履行你的诺言了。”
“嗯。”他懒懒答应一声,眼睛看了一眼手心的翡翠玉冠,又抬眼看着我。
“嗯什么嗯?”我着急,跺跺脚。
他噗嗤一笑:“清流,你着急的样子,分外可爱。”
我一怔。
他又玩味地说:“灵珠子或者敖丙……他们有没有对你说,清流,你是这天下最最漂亮的美人?”
我自怔忪里眨眨眼,对上他看来的视线。
“少胡说八道!”我只觉得双颊发热,只得低低咆哮一声。
心头有一丝莫名感觉。
我向来羞于将自己原身示人。
我喜欢的人是小佛女,她才是天上地下,绝世无双的美人,而我……怎能跟她相提并论。
我甩甩袖子,皱起眉头:“你不要跟我扯开话题,你不是说……”
杨戬双眸之中,光芒慢慢地胜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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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流,我改变主意了。”他忽然下定了决心般地说。
“哦?”
他的手指划过那翡翠冠的表面,动作极其慢,末了,他手一松,玉冠缓缓落地,却不曾破。
想必是他用了法术,我一时恍惚,他已经腾出了双手,上前一步。
我猝不及防,被他逼退床边,退无可退。
他伸出手,分别握住我的双腕,又说:“清流,你知道我此刻,最想要做的,是什么吗?”
声音缓缓,目光炯炯,我虽然不知他最想做什么,却也听出这声音之中饱含威胁,那是……绝对的不怀好意。
七十章 我要你
杨戬皎白的脸上被我甩了一巴掌,五道通红的指印在瞬间高高隆起,而他双眸灼热,情形对比,有点骇人。
但这远未及他说的话那么惊悚。
我咽一口气:“你是什么意思!”
“以后,继续用幻体也是好的,”他逼我在床边,若有所思的,“红颜祸水啊,你这副绝世的模样出去,连妲己也不用混了。”
他望着我,笑起来,眼角光芒流转。
而我不解:“你总胡扯什么!”别过头,不去看他。
耳畔他的声音又说:“清流,我现在……十分可怜灵珠子,和敖丙……他们,怎么会……”他低低一笑。
我听得“灵珠子”三字,才重又望着他。
什么可怜?我不懂。
“这两人……为何白白错失良机,我真是觉得……侥幸。”他笑得莫名猥琐,伸出手,想探向我的脸颊。
我看出来,浑身发毛:一个出身名门洞府的道者,贵为天宫玉帝的亲戚,居然能笑出这么猥琐下作的意思,真难为他。
生生咬一咬嘴唇,别过脸避开他,怒道:“你给我……”
下面本是“滚开”两字。
可是他及时出声,打断我,说:“我给你?”眼光在我浑身上下逡巡。
我浑身寒毛倒立,情不自禁向后退了退:“我还没说完。”
“有的话你不用说,我都会做。”他笑得贼兮兮,“清流,你忘了我们是心有灵犀的么?”
我咕咚吞一口口水,这气氛太压抑,而他靠的太近。
那身上暖暖溢出的云气直侵过来,仿佛将我重重笼罩。
我咬住嘴唇,清清喉咙说:“杨戬,不要胡闹,你要做的,只是让灵珠子复活,是不是?”
我一眼不眨盯着他,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若他说不是,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但是他却不响。
脸色竟也丝毫未变。
只是同样看着我,过了一会,我正不耐烦,他却又是笑:“你别着急,那个,我自然是会做的,但现在我最想做的,却是……”
我有点烦躁不安:这人只顾东扯西扯,不入正题,如何是好。
而他眼光直直看着我,炽热的目光,仿佛要将我溶化。
在这种目光注视下,真叫人口干舌燥。
我下意识伸出舌尖舔了舔咬得麻木的嘴唇。
“我刚才对你说过,不要咬着唇,”他眨眨眼睛,忽然放低声音,暧昧难明地说,“清流,你忘了吗?”凑过来,气息更是喷上我的脸。
我下意识地向后仰落身子,避开他的动作,如水长发刷地擦过脸颊,滑向身后。
他伸出手,握住我一缕发丝,放在眼底细细地看,重又面露笑容:“清流,你不乖哦。”
我打落他的手,顺势再推他胸口一把,狠狠瞪过去:“不要用这种口吻跟我说话。”是的,我不是小孩子,这个混蛋到底在想什么。
他却好像没听到,自言自语说:“对不乖的孩子,该怎么惩罚呢?”
我毛骨悚然,不由失笑:“杨戬!你疯了么,你在说什么胡话?”
他瞅着我,不为所动,笑得意味深长:“我既然已经笑话了灵珠子跟敖丙,总不成我要让自己也被人笑吧,虽然,有我在,也容不得再有人觊觎你,但是……清流,我说过,我改主意了……你听我说这句话的时候为什么会高兴?难不成你以为我真的是满足了好奇心,然后对你放手?啧啧……”他摇了摇头,叹息说,“清流,你真是单纯,怪不得我只一句话就能哄住你,你难道没有听过什么叫做‘得陇望蜀,人之常情吗’吗?何况……”他又是笑的开心,“何况我杨戬此生,最不能舍弃跟放手的……就是清流你啊……”
他笑得春风荡漾。
我却觉得冷飕飕的,紧张的浑身僵硬。
翡翠冠落地,静静无语,而他突然伸双臂拥住我:“小笨蛋,你不懂没关系,我会叫你懂。”
我只觉得身上一重,却是他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似的压了下来,我猝不及防,被重重地压倒在床上,摔得头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他顺势伸手束起我的双手,固定在床面,我着急扭了扭,却再也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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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改主意了……”他吻上我的脸颊,一边呢喃,“我不想要这么枯淡静默地守着你,在此之前……我要你。”
左手束着我的双腕,牢牢压在我的头顶,空闲右手伸出,五指岔开,插入我的头发,动作轻柔,以极其缓慢的姿势,从头逐渐梳理到发尾。
七十一章 你几时见过有人能赢一个疯子
浅浅的呼吸声,一点一点钻入耳朵,伴随那种轻若春风的笑。
我皱眉,头一甩,想避开他的手,他却重又将手掌覆过来,抚摸上我的脸,缓慢地,轻轻蹭动。
我斜眼看着他的手,真想要咬上一口。
“清流,别动,”低声他说,嘴唇在我脸颊上轻轻一点。
“杨——戬!”我咬着牙齿,恨恨地说,“玩笑该适可而止!”
“玩笑?”他重复,“你当这是玩笑也可以。”
笑一声,手从我的脸上游鱼似的滑落,探过颈间,落到胸前,左右摸索,手指的热度蹭上去,十分异样亦十分难堪。
“你不要逼我。”我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杨戬,趁我还能控制自己,不会杀你之前,你最好给我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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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样凶。”他笑,“对灵珠子,你也这样?对云中子,你也这样吗?”
“他们总不至于如你一般无耻!”我冷笑。
“他们也不会如我一般对你好!”他看着我双眼,慢慢地说。
我心底发笑,什么叫对我“好”?这话说的实在是太好笑了,他对我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就算是今日我现原身给他看,也是他要挟我救灵珠子才得,他怎么对我好了,如何对我好的,我竟全没看出。
而他竟然这么面无异样,陈述事实一样的说出这句。
真是荒唐之极,我索性失去了跟杨戬辩论的心思,这是个狂人,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你几时见过有人能赢了一个疯子的。
我闭上眼,想脱身之策。
杀了他,不是不可以,恐怕会误伤了灵珠子的魂魄。
况且,若是杀了他,与我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这两天之内,我连续解开禁制,又动用紫麟真气,紫麟之气虽然霸道,唯一的缺点便是不能连续催用,在这种状态下,若要杀杨戬,那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两败俱伤。
可是他若不放手,难道我要任由他胡来么。
心底愤恨想:若我脱身,我定要如此狠狠压你一次,把你这张可恶的脸打做青红如猪头。
“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好像很得意嗯?”
那大手探到我胸前,指尖摩挲一阵,居然将我的衣领扣子解开。
“你管我想什么!你干什么?”我一惊,愤怒叫,“你为什么解我的衣裳?”
杨戬略微一怔,随即说:“你的衣裳脏了,你看,这边全是血迹,你这么好干净的人,怎么会忍受呢,我帮你脱了,再换一身。”
他一提醒,我眼睛向下看,看到自己胸前一团已经变色的血迹,心头顿时一疼。
那是……哪吒的血。
杨戬看我面色,自己啧啧有声:“怎么了,又是睹物思人吗?好个多愁善感的人儿。”
我不说话,觉得衣裳一松,忍不住惊诧看过去,却是他一伸手,将我的腰带解开,扯下,握在手中,嘿嘿一笑,扔到了地上。
“不用你动手!你别烦我就行!”我只来得及说这一句,挺了挺身子向前,想挣脱起来。
他微一用力,大手握得我的双手腕很疼,又是一压,强行将我的双手重压回床上,身子向前探出,右腿半膝屈起,立在我腰畔一侧,左腿却跪在我的身子右侧,左手制住我的双手在头顶,右手在我身上慢慢游走。
而他身子前倾,这般居高临下望着我,头顶的发丝垂落,逶迤落在我的胸前,有一缕长发垂在我的脸上,蹭的十分痒。
我闪了闪没有闪开,顿时打了个响亮喷嚏。
杨戬脸上露出一种奇异表情,一会却忽地哈哈大笑。
我吸吸鼻子,怒道:“你笑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的头发都扯光!”
他的笑从大声到小声,最后逐渐忍住:“信,我当然是信。但是清流,我真服了你……”
这是夸奖我吗?我不大相信,我怀疑地望着他。
“在这种情况下,你居然能打出喷嚏来,你真是……我不知该说你是天生迟钝好呢,还是不解风情好。”他摇着头,仍旧低头含笑看着我。
我扭了扭身子:“少说废话,放开我。”
他静静看了我好大一会,沉默里忽地出了一口气:“你你你……”
我皱眉看着他。
“你真是将我的‘兴趣’毁的彻底……”他眼波闪闪,“不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叫我这么放过你,我……还真是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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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眨着眼睛望他。
最初是警惕的,怕他不由分说再吻过来,但他好像没有这个企图,我便放松。
一会儿想到他应承的事情还没有着落,心底生气,忽然想到灵珠子的事情,心里又是很痛。
一时想大骂杨戬,叫他快点将灵珠子复活,一时想到哪吒临死之前的惨状,眼角又是湿润。
不知不觉里,眼前人影模糊,这可恶的人似不存在。
我闭上眼睛,想的从昨天到现在都没有好好休息,如今困倦却不可抵抗地涌起,眼皮千斤重,竟慢慢地睡了过去。
七十二章 美色当前,青春正好
“唉……”静静室内,某人发出一声哀嚎。
美色当前,青春正好,这机会仿佛天赐,就这么放过了,天理不容,是……会被天打雷劈的吧?
况且为了今日这机会,自己一直拼命了多久,做了多少事,一一数来,叫人发指。
想到这里,不由脸色奇异心怀忐忑地扫了身下之人一眼。
嗯。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要做点什么才是。
就这么暂时说服了自己。
杨戬垂头,看着床上之人的脸,他的双手仍旧被自己压在头顶,脸颊蹭着双臂,多么具有威胁性的姿势,而他已经睡着,如此安稳。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愤怒质问。
合起的双眼,长长睫毛一动不动,衬着玉色的脸,清秀绝世一张脸,美的圣洁,美的叫人震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连串爱怜质问。
“直到今日……你终于可让我……”咽下口水,落在那躯体上的手慢慢地抚摸上吹弹得破的脸,动作轻柔,生怕重一点,就划破指尖幼嫩肌肤。
长长地叹了一声。
“你这幅模样,可又叫我怎么下手。”杨戬心中寻思道,总要想个法子……总要……
方才,自从他忽然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之后,自己竟忍不住失笑,而蓬勃的情欲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一大半,但到口的美食,又怎能白白放弃。
这不仅仅不符合天理,会遭受天谴,更加不符合自己做事的风格。
名门洞府出产的优质猥琐道者正义凛然的想。
杨戬望着在他脸上自己慢慢蹭动的指尖,双眉微皱,双眸铮亮,端地是一脸正气,谁知这名门仙山出品的优质道者,心底却正在以一种无比猥琐的姿态,考虑现下后续如何发展,是继续一鼓作气霸王硬上弓,还是浅浅淡淡暂时讨点其他的便宜,留着大餐日后吃。
正在他苦思冥想,绞尽脑汁,左右徘徊之际,身下的人,在这么暧昧的姿势下,居然,丝毫不给面子的动了一下,然后发出极细微满足的呼吸声。
杨戬先是迷醉,后来暗恨。方才看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心中还暗喜,以为他默认,但听得他呼吸声慢慢沉稳响起,才知道他居然已经睡着。
刹那间,那双好看的丹凤眼毫无风度地瞪得牛眼大小,不可置信地盯着身下人。
清流……清流清流……清流!
你你你,你真叫人抓狂!
你好!你也真强!这样你都能睡着,难道你对我杨戬真的一点惧怕都无?或者当我是死的!
好歹杨大爷也是一名堂堂正正,百分百的男性啊!
好歹你也是这样美的绝世,让人无法不心动的……看自己心仪的对象终于以真面目面对,乖乖如小绵羊般躺在身下,作为一名男性,正常的反应不该有的吗?
但你为什么不如方才一样大叫,怒骂,或者流出眼泪来求我……
一想到这些,心底猫爪一样,若是那样,不管怎样,自己都会动手的吧,比如如饿虎扑食般来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
呃。不能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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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某人,指:变态啊大变态……
——杨戬冷笑,头也不回挥出一道真气:后妈退散,别说你心里没这么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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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熬之下,却终究是放了手。
妈的,我实在是太善良了。杨大爷为自己好久不见的良善之心流下痛恨的泪水。
而清流得了自由,身子微微一动,双手却依旧架在头顶上,未曾移开。
杨戬静静望着熟睡的此人。
身子一动,将跪在他身畔的腿收回,慢慢俯身,长大身子,就这么躺在他的身畔。
过了一会就想:只是躺着太无聊了,票价都值不回。
杨戬想了想,侧了身子,看身畔人的睡容。
过了一会,又想了想,觉得看也是安抚不了自己枯燥寂寞的心灵,于是伸手。
揽住对方肩头,向着自己的方向扳了一下。
那熟睡的人动了一下唇,粉色唇瓣,仿佛桃花的颜色自眼前一闪而过。
意乱情迷意乱情迷意乱情迷。
杨戬听得自己的心跳:彭……好大一声。
他凑上前,双唇在那柔软唇上轻轻一印。
只是不敢放肆,不敢深入,生怕无法控制。
强忍着咽下一口口水,杨戬想象此刻自己的表情,仿佛一个饿了几年,突然面对美食,垂涎三尺偏无法咬上一口的狐狸。
这想象太可怕了,手忍不住烦躁地动了一下,在对方的胸前使坏地捏了一把。
然后呆住:满手奇异的触感,好想,好想脱掉这讨厌的衣裳……再来一次。
杨戬艳羡地望着自己艳福不浅的手,甚至有点嫉妒。
而清流吃痛,那本来保持上举的双手顿时慢慢缩了回来,交叉抱在胸前,一边慢慢缩起身子,仿佛防御。
这姿态,也实在太可爱了点。
杨戬一怔,方才涌起的情欲顿时又呼啦啦退潮了。
“我是不是忍得太久,不行了呢……”猥琐的道者蓦地在脑中想到这么一个念头,惊悚的他心底惨叫一声,不由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身畔之人。
心底有个小人儿正在流泪狂奔:我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此刻,怀中人似觉得不妥,轻轻扭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抗议。
但这么一下,杨戬身子一僵:他好像蹭到了自己的……
心底一惊,脑袋还来不及反应,猥琐道者便蓦地觉得一股热流自身体之内涌动而过,随即……春花哗啦啦绽放,大江潮涌,天地之间响起莫名天籁。
那什么……有反应了。
“还好……还管用。”某人心满意足地叹了一口气,轻轻伸手在对方的如水发丝上一掠而过,嘴角带一丝淡淡笑容,爱溺低语:“乖了乖了,不折腾你了,睡吧,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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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三章 狠绝
杨戬猿臂轻舒展,将身畔人深深揽入怀中,一举一动,极尽柔情。
双眸望着那人,眉间心上,竟是说不出的喜乐平安。
只是,当片刻之后,那银色眸光转动开来,却又充溢一股凛然杀气,跟一丝狠意。
那双眸有意无意地,从打下了结界的窗边掠过。
不错,结界是设下了,无论是人或者妖孽,皆不能入,皆不能观。
只是,对那个人,应该是无效的吧。
杨戬心底突地冷笑:不过,就算你看到又能怎样,大爷就是要叫你看到,又怎样?
云——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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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边上人影一闪,仿佛一片云一般,消失无踪。
矗立良久,忍了千般,到最后终于还是,无法动手。
本是想要冲进去救他的,只是,为什么,待最后,清流你居然睡着,而那个人,也停了无耻动作。
可是,可是,居然,居然,是这样……
真的很不想要承认,那床上熟睡他身旁的那人,是清流你啊……
只一眼,便满世惊艳。
纵然知道,纵然知道你真身是如此这般,但这绝世的殊丽,怕是从此刻起,便无法从我心底抹去了吧,所以,捂着胸口,僵立窗边,只是乱乱地想……这突如其来的相见,你叫我日后还怎么跟你面对,或者,怎么将我的自欺欺人进行到底。
哈……哈哈……
或者,真的只有永恒静默的守候,才最是长久跟无痛楚吧。
心底无奈长笑一声,那淡泊如羽的身影,却仿佛载了千年的愁,竟是慢慢地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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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窗外的鸟鸣清脆。
叹一口气,从梦中醒了过来。
睁开双眼,兀自不肯相信,满眼惊悚,浑身自是毛骨悚然。
身旁这人,是梦是幻?
那白净如玉一张脸,近的我只消一探身就能凑上去。
紧闭的双眼,眼角银光料峭。
而就算是睡着如此,他的嘴角,竟带一丝浅浅笑意。
我呆看片刻,心底关于昨夜的记忆呼啦啦涌现而出,顿时大怒,自牙缝里咬出两个字来:“杨——戬!”
刚叫完,又觉得不对,低头来看,却见他一臂在我头顶放着,若枕头似的,另一臂从我肩膀上搭过去,牢牢抱在背上。
感觉到他手心手臂传来的温度,以及那近在咫尺的怀,毛骨悚然之后,浑身烧了一把火。
“杨——戬!!”牙齿格格作响,手握在胸前。
“嗯……”他应了一声。
随即张开双眼,黑白分明的眼睛,准确地望向我的脸上。
“呵……你醒了。”
他若无其事地说。
“你!你给我……”我想着要怎么骂他才解气,或者,本不该说话,直接动手就是?
杨戬忽地喷笑:“喂喂,你又是做什么,大清早的,仿佛小狗似的呜呜发作,清流,不是我说你……”
他牢牢地紧了紧手臂,将我抱住:“你这脾气……”
“你给我住嘴!”我大怒,身上真气一震,他动作一停,身子直飞出去,却不曾跌倒在地,姿势曼妙地在空中打一个旋,这才翩然落地。
我自床上爬起,低头看自己,头发仍是散的,衣物倒是没什么异样,伸手看看,已经回复幻体,这才松一口气。
“滚,我不想看到你。”我板起脸,说。
他又是一笑:“哦哦,好,我走了,你别后悔。”
“呸。”我冷冷地啐他一口。
“嘿。”他破天荒地不反驳,居然真的转身,迈步向外走。
我心头一动,忽然叫道:“等等!”
“怎么,终究舍不得我吗?舍不得你就早说。”他站住身子,左手伸出,卡在腰间,右手撩了一把鬓角发丝,好一副讨人厌的自命风流状。
“废话少说,”我望着他,“你昨晚答应我的事情呢?”
杨戬叹一口气:“我们之间的话题,仅仅只这点么?清流。”
“你说呢。”我嘴一撇。
“嗯,这样也好,总比无话可说强的多。”他笑眯眯地。
果然是厚脸皮的鼻祖,佩服佩服。
“那什么时候能……”我顾不上跟他计较,急忙问。
“方法我已经教给……你身边的那个余先生,回头你问他便是。”他淡淡说。
我怔住:“那么灵珠子的魂魄呢?”
“自然也是在他那里。”他笑得很是妩媚。
“你……”我惊住,忽然很恼,“那么你昨晚上……”
“若非如此要挟你,你怎肯乖乖就范呢?”他笑得很堂皇很坦然。
“卑鄙!”我大叫一声。
“你再说!”杨戬忽地变了调子,声音带一丝阴狠,脸上却仍旧似笑非笑,眼角银光光芒大盛,一闪而过。
“我说又怎么了!”我不示弱。他做的卑鄙,还怕人说吗?这混蛋。
而他忽然冷硬起来:“我若是真的卑鄙,就该趁着昨晚你睡着之后要了你,清流,而现在我有点后悔,你最好收敛一下,免得我真的后悔起来。”声音冷冷的,银眼在我脸上身上逡巡来去。
我忍住自己想去扯被子的欲望,勉强说:“你敢。”
“我敢不敢,你心里知道。”仿佛看出我的胆怯,他上前一步,走到床边,“清流,你知道吧。”
我扭过头不看他。
他伸出手指搭上我的脸,轻轻地抚摸。
“怕了?”忽然问。
“滚。”我低声回答。
“好。”他答应一声,恨恨说,“我不该对你心软,果然不该。”
“你才知道,机会在手自己不懂得把握,你怪的了谁。”我冷冷抬眼,望着他。
“你是怪我没有对你下手吗?”他奇怪地看着我,问。
“哈……哈哈……”我只好冷笑。这人真是疯了,不可理喻,连我是笑他蠢都听不出。
“那好,清流,”他深深望着我,“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微微侧面看他,那声音竟是出奇温柔。
他忽然温和一笑,宛如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而那双手却不同这面目,做的分明是强盗行径,趁着我心神恍惚不曾防备,手指急点我胸前穴道,我浑身一软,用不得真气,而他已经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将我按在床上,死死不能动。
“你干什么!”我大声叫,有点慌张。
“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只要我愿意,我还可以再来一次!”他高高在上,望着我,慢慢地,清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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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扭过头,避开他。
颈间忽然一凉,随即湿湿的,正觉奇怪,忽然一阵剧痛。
我吃了一惊,变了声音:“放开我,你这混蛋,你干什么!”
他抬头离开我的颈间,望着我,我蓦地看到这人的嘴角带着一丝血痕,血红色趁着那白净脸色,如此醒目炽艳,而那银光闪烁的眉眼,却更带一丝狠绝。
“你……你咬我?”我呆住。
“嗯。”他笑微微看着我,笑得有恃无恐,“现在,你再给我说一句狠话看看。”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七十四章 你是谁
杨戬一双银眼在我脸上逡巡来去,看猎物似的。
心头杀机翻翻滚滚而出。
却在我能动之前,一道凌厉真气,从门口激射而进。
杨戬眼神一变,顾不上理我,手臂一探,将那道真气抵住。
门口人影一闪,有个人沉声说道:“杨戬道友,你在试探吾的耐性吗?”青衣漂浮,那人影闪闪烁烁,站在门口,却不进来。
“嗯,我以为你会永远龟缩不动,没想到终究是忍不住了。”杨戬笑得面不改色,却松开我,下地,向着门边走了两步。
“离开此地!”那人复又拂袖,冷冷地说。
“该做的我都已经做了,要离开,也是无妨。”杨戬笑,忽然回头望着我。
我闭上眼睛,再多看一眼,我也将被这人气死,或者恶心到吐出来。
却听得他的声音说:“清流,你既然嘲我不懂得抓住机会,那么你可给我记住,不要再给我任何机会,若是下次我得了这般机会,我发誓,我杨戬绝对不会再心软。绝对。”
我咬唇不响,当身旁犬吠。
“我知道你听得到,清流,我去了,别太想念我。哈哈哈……”他大笑三声,声音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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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吗?”门口的人犹犹豫豫,终于问道。
“进来。”我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帐顶,静静说。
“清流……公子……”他全无方才对待杨戬时候的矜贵威严,一副瞻前顾后的气质,说话都吞吐。
这态度,实在叫我生气。
我不耐烦冷冷说:“进来!否则就跟那无赖一样滚远,永远别在我面前出现!”
“是是,我知道了,你别生气。”他唯唯诺诺答应,那身影终究是动了。
我眼睛一斜,看那一袭青衣,如溪畔水流,岩上青云,郁郁飘动进来。
心头叹息,略觉得酸楚,见他入内,我的心中为什么会有一种安宁感觉。
“清流,你有什么吩咐?”他走到我身边,住了脚,低头,小心翼翼看着我。
“你,是谁?”我鼓起眼睛看着这张清秀脸庞,完全陌生。
但是方才他喝止杨戬的那种感觉,如此熟悉我不能忽略。
“我……我是……”
他的眼睛骨碌碌乱转,显然是在想怎么编假话。
我恨得几乎笑出来,这个人的演技一如既往,如此拙劣。
索性看着他表演,只见那张本来清净安然的脸慢慢地涨红,到最后,还只是冒出一个:“我是余先生啊……公子你怎么……不记得了……”
我试了试,自己还是不能动,若是能动,就立刻坐起来,撕破他的脸皮。
“我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到你是谁,我问的是你的真身是何人,你继续给我打马虎眼下去。”我望着他,恨恨说。
他看着我,犹豫了一会,似乎是掂量了什么,就又赔笑:“公子您想的太多了。”
我瞅见他忐忑之后的安逸,那双老实的眼里也掠过一丝狡黠,心中领悟:这个人也同样欺负我被封了真气,无法拿他怎样,只能口头威胁。所以打定主意要跟我用通篇假话周旋。
我略微气苦,却轻轻一笑:好。
“公子,若是没有其他吩咐,我就……”他好像觉得不对,贼眉鼠眼看我,要向后退。
“我是有其他吩咐。”我打断他的话。
“嗯,公子请讲。”他低了低身子。
“杨戬说让灵珠子复活的办法你知道?”
“不错。”
“灵珠子的魂魄也在你手?”
“是的。”
“此事何时能够进行?”
“待公子精神恢复之后。”
“我精神自然很好。”
“公子你脸上泪痕未干。”
我心头一窒:这个人什么时候学的这么伶牙俐齿。
“好,你不信。”我淡淡说。
“公子不要勉强。”声音里倒带了几分真切关心。
“我才不会勉强自己,”我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笑笑说,“我是说真的,听说他能活,就算是从杨戬那么没信用的人口里听到,我都觉得开心,还有什么精神不好,我最盼望者,就是看他早日生动在我面前,若是一日他不在,我便一日想到当日那一幕,血流满地,肠穿肚烂,多么惨烈,我的心……”
心头一时潮涌,眼角湿润,有什么呼啦啦涌现出现,滑入鬓角。
“清流……”余先生低声一呼,上前一步,伸了伸手,仿佛要触摸我,那袍子一摆在我眼前晃动,停了片刻,终究是不敢,最后,又慢慢地要缩回去。
我看在眼底,暗暗冷哼。
“你在担心什么?”我问。
“嗯?”他的面色有些恍惚。
我趁机手臂一横,伸手抓住他正缩回的手腕:“最后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惊慌莫名看着我,却不敢挣脱,只说:“你……你……”
我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慢慢地自床上坐起来,双眉一展,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人看:你什么你,你还能避到哪里去?你这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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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五章 他的傻瓜
被我握住手腕,他动不得。
只一双眼睛,看一眼我,又垂下,面色忐忑,终究又抬起,再看一眼。
我本来心里冷冷,打定主意不给他好脸色看,但见他先显出这种做贼心虚的模样,不由心中一软。正巧他的双眼又瞟过来,我看的牙痒痒的,又觉得这情形实在好笑,于是忍不住,哧地笑了一声。
“清……清流……”他见我笑,却是呆了呆,随即弱弱叫一声。
我转开目光,轻轻咬了咬嘴唇,忍了笑,才重又看向他,正色说:“好了,别给我装了,你若再当我是傻子隐瞒下去,我可就真的生气了。”
“对不起,清流……”他看了我一眼,垂下头去,脸上带几分垂头丧气。
“罢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我拉了拉他的手腕,“你也是为了我好是不是?”
“清流……”他惊诧抬头,望着我。
“可是毕竟……我不喜欢这种被欺骗的感觉,你该知道吧,”我不再看他,只望着虚空的床边,淡淡地说,“云……”
他的身子一抖。
“嗯……”终究是应了一声,“你不喜欢,我以后,不会这般做了……”
“哈……”我重拾欢颜,笑道,“这才乖啦。”
他的脸色竟是一红。
我又将他的手腕拉了拉,嗔道:“还愣着做什么,我都忘了你原先长的什么样了。”
他的面色,竟带几分腼腆:“那好,我,我不用分身。”
“嗯。”我答应一声,终于放开他的手。
他深深望着我,看了一会,才一笑,蓦地在原地轻轻转身,青衣飘动,一阵淡淡白光散发而出,不一会,在我面前的,却是个白衣飘飘,白发低垂,手持拂尘的道者,站在那处,看着我微微地笑,熟悉的声音叫:“清流。”
如此熟悉的人。
我定定看了他一会。
他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清流,你……”
“我就知道是你!”我伸手捶床,不依不饶嚷嚷起来,“你这混蛋!”
“清流,可是你,你让我恢复原体的,你明明不生我气的……”他着急起来,眼睛骨碌碌的,身子前倾,仿佛要捉住我。
“不是我催,你就一直都瞒下去了不是吗?”我气鼓鼓瞪着他,踢出一脚,恨不得打他一顿。
“可是我……”他急得白面泛红,辩解不出,额角隐约见汗滴。
“对不起,清流……”他跺着脚,似乎不知所措。
我静静看着这个手足无措的人,很想多看一会他的不知所措模样。
我竟不知为什么我的心思会是这么奇怪,仿佛看到有人为了我着急,不安,自己的心中却会觉得安稳跟平静,还带一点满足。
他看着我,眼神里居然露出一丝哀求神色。
嘴角微动,似乎要说什么。
我心底一颤。
自床上跪坐起来,伸出双臂,将床边的他拦腰抱住。
他浑身僵硬,却站在原地不动。
“别动。”我低声,将头靠在他胸前,“你本来不该混入这红尘的,你干嘛要自讨苦吃,你知道,我之所以离开终南,就是不想看你为了我愁眉不展,是死是活,都是天命,这红尘我终究是要亲自走一遭的,而你,……你是清净之人,置身事外就可,无人会责怪你。云中子。”
他的身子抖抖。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你叫我怎么心安。太深刻的关心,也是一种负担,你懂么?”闭上眼睛,我叹了一口气。
他默不作声,却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
他的怀抱温暖,带着松涛气息,手心柔和,从头顶慢慢抚摸到肩。
我觉得舒服,情不自禁弓起背,满足地将头在他胸口蹭蹭,舒服安逸到几乎显出原形,呵。
“虽然很喜欢靠着你,但是……”这句话,是在心底没有说出来的。
而耳畔只有他坚定的声音:“我不懂。”
我略微觉得惊愕。
他继续慢慢地,柔和地说:“我不懂那些,我只是知道,我要对你好,我要保护你,清流,我只知道这个,也只想知道这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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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一时死寂。
“你是傻瓜吗?”半晌,我费尽力气,推开他,且怒视过去。
他不语,明亮清澈的眼睛看牢我,并不回避,也不惧怕。
“你是傻瓜吗?!”我提高声音,真的想打人。
他忽然一笑,眼睛也随之弯弯,天上月牙一样好看。
“你……”我还要继续怒斥。
他忽然上前,坐在床边,同时伸手,将我的肩头轻轻扳过去,又用大手揽住我的头,叫我躺在他的腿上。
如此相似的动作。
好像某个无赖也做过。
只是,不同的人,做出的效果竟也不同。若是那人,我少不得一拳打过去,但是……云中子动作温柔,丝毫不让我觉得难堪跟不适,反而顺着他的手势力道,乖乖倒下去,先前一腔戾气,不知不觉,尽数消退。
他的手轻轻地在我肩头抚摸过。
“清流啊,你想的太多了……”他的声音重又慢慢响起,“你是有天命的,是死是活,都是天命……但是我呢?我也有我的天命啊。所以,你何必为了我担心什么?是福是祸,都是我云中子自招,而且绝无怨尤,清流,乖,放心好么?”
我蜷缩起身子,向着他的方向拱了拱。
“呵呵……”他宠溺般地笑。
我闭着眼睛,心中一动,听到自己的声音亦暖洋洋地,再问:“你啊……是傻瓜么?”
“你说是,我便是吧,又何妨。”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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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一叶思羽同学,我感觉乃好像是故意来搞笑的,那么坚定的语气,那么利落的发言,那么荒谬的……结论,咳咳……汗啦,不过,乃怎么会认为小余是广成子大人呢,……同情地摸摸……
另,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吧==+
卷三 谈笑,十丈红尘
七十六章 白衣染月华
云中子回身,将拂尘插在后颈领子之中,低头伸手,从袖子之中掏出一个修长颈的白玉净瓶。
擎在手心,当空一倒,一道金光从中倾泻而出,呼啦啦落在地上。
我吃了一惊,凑近了看,却是些荷叶莲花,花瓣在落地瞬间飞舞散开,铺成三才状,叶梗却断裂成段段,排列如三百骨节,三个荷叶,按上中下,天地人。
“这是从金光洞五莲池中摘来的莲花荷叶。”云中子转头看我一眼,解释说。
我点点头,低头看这地上的莲花阵势。看这图形,倒如同是个人的形状似的,不知云中子到底要怎么做,一时却不好问,只似懂非懂等着。
他宛然一笑,又从怀中摸出一粒金丹,居中放好。
“这是什么,哪里来的?”我问。
“仙家妙药,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他含笑高深莫测地。
“哼。”我横他一眼,“你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耶~~~清流你怎能如此小看吾呢?要对吾有信心才是啊。”他笑吟吟地,双手打了几个决,法用先天,气运九转,分离龙、坎虎,向着玉净瓶一指,一道似人形非人形般的魂魄从瓶子之中悠悠飞出,当空停住,茫然俯视下来。
我认得那是哪吒,眼眶顿时热起来,踏前一步,方要叫他,云中子却迅速将他望地上的荷叶莲花里一推,一边沉声喝道:“哪吒不成人形,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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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差不多高的少年,从地面慢慢地抬起头来。
唇红齿白,脸颊如莲蕊烁烁光华,双眼晶莹透着灵窍,一身莲香,氤氲在室内缠绕飘香。
我望着重生哪吒,心头万般情绪潮涌而来,一时忘了言语。
他看着我,忽地展颜一笑。
“清流,”他叫我一声。
我只是望着他,生怕移开眼光,或者稍微失神,他便重又离去。
失而复得的感觉,如此怪异。
“清流,”而他笑着说,“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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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瞬间,眼泪扑啦啦地从眼睛里滚落出来,如此汹涌。
旁边一声叹,却是云中子上前,伸手按上我肩头,又轻轻拍动。
我慢慢将头靠上他胸口,轻轻闭上眼睛,忍了脱口而出的声音,咬着牙,听从泪水从眼睛里迅疾滚落。
喜极而泣,就是现在这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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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再不离开。
虽然这一切于我已经是极为满意的结果。因为哪吒重生,我将所有前尘既往不咎,甚至强迫自己不去想着。
但是又怎能忘,他曾死在我怀里那一幕,湿热的鲜血蔓延过我的双手掌的感觉,他开膛破肚置身血泊的恐怖,每每午夜梦回,吓得我大喘连连,满头冷汗。
这一日定下要回朝歌。我要见的人已经见着,哪吒执意要跟我们同行,李靖府的人显然是不能容得下他,见他如看鬼怪,不是连滚带爬逃走就是战战兢兢无法言语。
李靖也曾愁眉苦脸对我讲:“道友,我担心那孽子再出祸端。”
惹得我无言以对。
哪吒脸上的表情却对谁都是淡淡的,唯有见到我才露出笑容。
我也不想将他留在冰冷的此地,想来想去,终究是答应了他。
噩梦回转,我靠在床边,再睡不着,清冷月光从窗口透了进来,我发呆看了许久,终究起身,下床,开门向外走去。
徘徊到哪吒安寝所在,从窗口探头向内看,月光下他躺在床上,睡得安稳,一张脸上隐隐带着笑意,我默默看了一会,才觉得略微心安。
转过身,顺着墙边慢慢地走,走了半晌,身旁多了一个人。
“半夜不睡,你四处乱跑什么?”我头也不回,只是说。
“咦……清流你居然先下手为强,这句话,本来是吾想要问你的啊。”他低低一笑,走上前来。
我哼一声,转身看他。
银白的月光下,那一袭白衣飘然出尘,拂尘安逸躺在怀抱中,随风淡淡飘起,他的白发,白眉,眉心一点琉璃,双眼一眨,琉璃同色眼睛看向我。
浸染月华之中,这人风度越发绰约出众,果然不愧是福泽绵远的道者。
“云中子,”我望着他,尽量声音平稳,“明天我们回朝歌,你……呢。”
那俊逸的脸上一阵愕然,随即却又掠过一丝苦笑,说道:“吾还以为清流你夜半起身,只是因为不放心灵珠子,没想到居然还记挂吾,这真叫吾感动莫名啊。”
我嗤嗤冷笑:“少说废话。”
他叹一口气,斜斜向旁边走了两步:“你那一状,告的天尊果然严下禁令,吾那广成子道友都被严令望这山下来走,吾又怎能格外张扬,让他觉得难堪呢……”轻轻一咳,继续说——“可是心有记挂,却又无法,便只好分身跟从,免得你出了事,我全然不知。”
“哼,我又不是孩子,轻重缓急,我会不知么,又要你多事。”我皱眉,“现下哪吒要跟着我回去,你可放心了吧。——回终南吧。”
跟着我,始终非良策。
可他不语。
“如何?有意见亦或者不满?请讲。”我斜眼看着他。
“没,吾又怎么敢有意见啊不过……”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我皱眉问。
“不过……你一个人尚是闯祸鼻祖,现如今又多一个哪吒,你们俩凑在一起,若是这天下从此能安逸无事,倒会叫吾惊诧莫名了。”他咳嗽一声,低低地笑说。
“胡说!”我才不信这等话,板着脸说,“吾乃天性良善仁慈之人,崇尚和平,远离暴力,你再说什么闯祸鼻祖,我不打你到说不出话来就改名你信不信。”
说罢,目露凶光盯着他。
云中子倒退两步:“啊呀呀,是吾失言了。”伸手轻轻捂住嘴,一边扭头一边不停偷眼看我。
我噗嗤一笑,望着他,心底那个疑问又开始蠢蠢欲动。
夜风轻拂,双方一时无语。过了一会,耳旁听他问:“又在想些什么?”声音温柔无比。他竟慢慢走到我身后,站定不动。
我踌躇片刻,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云中子,救哪吒之法,你真的是从杨戬处得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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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七章 回朝
云中子不语。
我再问一次:“当真是杨戬告知你如何救哪吒的么?”
他冲着我飞快一笑:“清流,为何突然问这个,怎么了?”
我眯起眼睛:“我只是奇怪,当日哪吒出事之时,你在哪里?”
云中子倒退一步。
这个人不会演戏。我心底一疼,忍不住上前逼近一步,眼望着他:“你心慌什么?”
“吾没有。”他扭过头。
我笑:“你有,云中子,当日你在哪里?让我来猜猜看,嗯……难道是太乙真人的金光洞?嗯……我不知杨戬还是云中子你,居然未卜先知知道哪吒要出事么?”我继续冷笑。
他抖了抖,忽然急急地说:“清流,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明日还要赶路。”
“你少扯开话题!”我一把握住他手臂,“不许走,说清楚。”
他回头看着我,白色睫毛抖动,琉璃色双眼在月光下闪烁,望向我:“还要说什么?”他收了苦笑,面色淡淡,“你迟早都会想通的,你何必再来问我。”
“我不信!”我骇道。我只怕我的担忧成真。
“你不信什么?”他仍旧盯着我看,“你问我哪吒出事之时我在哪里,现在吾告诉你,你猜的没错,吾当时就在金光洞内向太乙真人讨要莲花,你必定是要问为何我要去讨这些东西?”他笑笑,“因为吾不能阻止杨某人,所以吾只能出此下策。”
我松开他手,倒退两步。
“杨戬,他……为何要这么做?”一颗心冰冷到底。
“你想呢,清流。”
他拂尘一甩,声音淡然。
我喃喃:“我不信……”
云中子摇头:“清流,杨戬是个不能用常理测度之人,我劝你,日后离他远些。纵然我知道他是一心向你,但此人行事太过激烈,吾怕,他一心想对你的好,反会害了你。”
“当然。”我咬牙切齿说出这句,“不用你说,我也自己知道。”
若是杨戬此刻在我跟前,我绝对不会放过他。
那个混蛋。双手握拳,想象捏他在手心。
原来这一切,果然是他安排,哪吒本不至于走上开膛破肚这惨烈一步,莫非都是他背后捣鬼,原因是什么,难道只是因为……
“云中子,”我茫然望着眼前人,“杨戬是恨灵珠子,或者恨我?”
云中子望着我:“他怎么会恨你。”
我放下手:“那么你呢?”
云中子愣住。
“你恨我不恨?”我望着他。
他忽然笑:“你说什么傻话。”伸出手摸摸我的头,“笨蛋清流。”
我不是杞人忧天,我只是担心。
我不知云中子为何对我这么毫无计较的好。就算是我,一心想着小佛女好,她对我这么冷心冷面一味的推搡,还换来我想要她死掉那种偶尔闪过的念头。
我只是突然想到,我这种心情,杨戬想必也会有吧——他也有希望我死掉的时候吧。
那么……云中子呢?
他却只是看着我笑,他的笑容清淡,一点杀机都没有。
我突地想起元始天尊曾对我们两下的批语,他曾说过:云中子,你的心中有欲望。
他的心中有欲望。
他琉璃色透明的双眼淡淡然看着我,如此宁静,仁人君子,神仙做派,这个人若是不去胡闹嬉戏,怎看得出他有什么欲望。
我想不通,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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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们启程回朝歌。
走到半路,见前方烟尘滚滚。
梅伯停了车。云中子自启程以来便换回了老余模样,此刻戴着斗笠,也装模作样地跟在马车旁侧。
车内只我,阿姜同哪吒。
阿姜十分喜爱哪吒,一路走来,一直将他抱在身旁,关心抚爱。
哪吒起初并不习惯,后来察觉阿姜对他是满满爱心,并无他意,也就不再抗拒。
这两个,一个是失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被爹娘嫌弃,两人情形,倒好像是一对天生母子。
我坐在旁边只是看,心底一片宁静,感慨造化真是惊人。
烽烟滚滚而来的时候,梅伯同老余交谈两句,我听得两人说什么“朝歌”,“旗帜”,以及“小心”之类只言片语。
不过会,那滚滚如雷声的马蹄声音逐渐近了。
我心中惊诧,却略觉的有些微熟悉的气息,随着那马蹄尘烟而来。
心中方才一动,就听得马车外有人梅伯招呼:“梅大人!余先生!”
这声音……
梅伯说道:“左将军,你这是……”
那左将军恭敬说:“太师已经于昨日到达朝歌,听闻清流公子离开,便派末将前来探看并保护公子安全。”
我心中一震:闻仲回朝歌了?
心血涌动之时忽然又想到:既然如此,流光肯定也是跟着回去了?怪不得这几日都没有收到他的灵光信,也许是想要给我一个惊喜。
闻仲闻仲……
流光流光!
想到能同他们相见,浑然忘却还有不短一段行程,欣欣然面露喜色。
****************
……告罪==+顺便点名:落樱残雪落樱残雪落樱残雪落樱残雪落樱残雪落樱残雪
声音够大咩?摸摸~
七十八章 衣不如新,人还如故
入城之时,我自窗帘缝隙处,望见一个风尘仆仆的人儿,也随之人潮同入朝歌。
那人白发苍髯,简单袍子,远远竟有几分飘然出尘的味道,我掀起帘子再看,那人却忽然停了脚步,转头对着路人不知讲起什么,于是我一直没见他正面。
我看了一眼在马车前方的云中子,又垂下眼皮。
“好熟悉的感觉……难道真的是姜师叔么?”我缩回手,靠在车窗边上想,“不过,如果真的那也未足惊奇,算来,也是到了他该下山时间了。”
马车停在闻太师府门口。
我替阿姜头顶打一个避日决,让她不至于见光便化。
车帘子轻轻掀起,梅伯伸出手来,仿佛是要接人下车。
阿姜提起裙裾一摆,左手腕中中还抱着哪吒,想了想,依旧抱着他不放,却将右手搭在梅伯手上,梅伯牵引她下车。
最后我才一动,就听得有个声音自门内朗朗传来:“小清流,我还以为你一去不返了呢,真叫人伤心啊。”
眼前帘子一搭,却是云中子出现马车另侧,而这声音落尘之时,三眼太师闻仲,出现在梅伯方才扶阿姜下地那处,黑发如墨笑如暖阳,他双掌一击发出清脆声音,随即大大张开双臂,热情洋溢地招呼:“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来来,叫叔叔抱。”
他脸上笑容灿烂,双眸明亮,牙齿雪白,这话也说的随意而不羁,一如寻常气质。
我却石化原地,动弹不得。
本来想从他一端下车,好歹彼此也是如此一段长日不见,但看他笑得轻狂如常,顿时冷哼一声,走到云中子一侧,云中子伸手握着我右手,手上用力。
我向地上一跳,本是可以轻而易举跳落地面的,云中子不知吃错药还是怎的,居然将我向他方向一拉,我猝不及防难掌握平衡,心中才一惊,便已经跳落他怀中。
虽然这并不算是啥亲昵动作,但毕竟大庭广众,恁多的人。
我只扫了一眼,便看到闻仲惊诧的目光,饶有兴趣望着,脸上却仍笑意未减。
我不知云中子此举何意,从他怀中滑落地面,便双臂重重一推。
将他推开身畔。
与此同时,只觉得身畔一个暖烘烘的东西在我腰间蹭了蹭。
我仍旧不悦,慢慢低头。
忽然双眼一亮,便不能再生气,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伸出双臂抱住了他的脖子。
黑麒麟流光,不知何时从太师府内奔出,此刻亲昵在我身旁,挺直身子,轻轻地将头脸靠在我腰间。
我伸手摸上他的角,顺着头顶一直到颈间。
——流光流光,多日不见,你还好吗?
他嘴里呜呜发声,我如闻天籁,低头,轻轻贴上他的脸。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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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可恶嗳,这家伙一见你,就忘了谁是主人了!”
闻仲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虽然口出怨言,却仍旧脸上带笑。
这个人是极少真正生气的,身为紫星将臣,自然是不会轻易动真怒,因为后果必定不得了,尝记得有句话叫做:伏尸百万,流血五步。
我淡淡扫他一眼,望着阿姜已经抱着熟睡的哪吒先行进屋,而脚下流光乌溜溜的眼睛眼巴巴正看着我。
就算世界都是烦躁的,看到它,我却打心眼里欢喜起来。
迈步,向着府内走去,流光紧紧跟在身旁。
闻仲更是哀叹:“你们看你们看……哎……孽畜孽畜,你真叫我这个做正牌主人的面子扫地!”
流光叫了一声,却不回头,仍旧跟着我走。
云中子扯了几件行李,也悄悄跟在身后。
却听得闻仲又叫:“站住站住,余先生,你就这么不发一声就走了么?”
我眼珠一转,听得云中子温声问道:“太师有何见教?”
闻仲一笑:“英明神武的本太师……”忽然压低声音下去。
我正带着流光转过回廊,听他声音可疑,便回头看,却见闻仲拦着云中子去路,一脸不怀好意不知正在问着什么。
我瞅了他一眼,心想这个人也是满肚子黑水的,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不过云中子也不是个好对付之人,若是闻仲想要从他身上挖点独家消息出来,却也要费上一番功夫。
罢了罢了,就让这两个人斗去吧。
哈,哈,哈,哈。
我带着流光,如飞一样奔过回廊,直冲我以往住过的后院。
月余不见,越向前走,越有种类似怀旧般的感觉,流光跟随我身边向前奋力奔跑,边跑边瞪着我看,我瞅着四处无人,便笑着对他说:“小心啊,撞上柱子我可不会管你。”
不料方一开口,只听“蓬”地一声,我眼前顿时失了流光影子。
我愕然站住脚,向后退了两步,伸长脖子看过去。
黑麒麟贴着转角之处的通红廊柱,身子刷地顺着柱子落下来。
说他小心,他果然就应验了。
不知是我乌鸦嘴好呢,还是流光太听话。
“哈哈哈!”我指着他的狼狈样子,大笑起来。
流光四蹄朝天落在地面,猛地就地打一个滚,冲着我狺狺发声。
“都说了让你小心了,你看你成什么样子!”我快乐拍手,笑得不可开交。
流光似乎十分不好意思,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刨,耳朵也轻轻地抖了一下。
我怕他太羞,于是安慰:“好啦,这件事横竖我不会对人讲。”
流光忽然抬起头,望着我。
“干什么?”我看着他闪闪双眼。
他忽然当地一个虎跳,冲着我跳了过来。
“喂喂!”我看他架势,仿佛要将我扑倒,不由心生畏惧,躲了两躲,他始终来势凶猛,于是我没有办法,转身就逃。
流光玩兴正浓般,紧紧追在我身后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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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九章 流光的伤
光在后追我,我听得他四蹄踏地发出隐约声响,破空我头发同袍袖一同飞扬。
这感觉又刺激又快乐,我加快脚步,每每在他快要追上我的时候,用轻身术避开他。
终于我跑的累了,感觉他即将扑过来,百忙之中念了一个诀将四周打了结界,同时一脚踹开门,闪身入内,想把他关在门外。
不料他速度甚快,蓦地扑上来,前蹄搭在我肩头。
我惊叫一声,只觉得他扑过来的力道甚大,一下子便把我推到前方床上。
顿时嘻嘻哈哈滚成一团。
末了他搭住我,看了我一会,忽然伸出舌头,在我耳畔轻轻一舔。
“流光!”我哈哈笑起来,“很痒,不要闹。”
他将头低下,独角顶在我胸前,轻轻地蹭。
我伸手摸上他的角,随着向下,在他颈间,是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看的我触目惊心。
流光似乎有点畏惧,嘴里叫了一声,身子有些瑟缩。
“疼吗?”我刹那有些揪心,手指轻轻地在伤口边缘擦过。
“呜……”流光似乎呜咽一声,伸舌头舔了舔我的手。
“乖啦。”我叹一口气,望着那道伤痕,这刀口看起来……似乎有点奇怪……
无缘无故,恨意萌生,流光即刻察觉,顿时离了我的身边,低低呜咽跪倒床前地面。
“不是对你!”我皱起眉头,“流光。我是恨伤了你的那个人。”
流光抬起头。
我望着他乌溜溜地眼,忽然笑:“罢了罢了。这里又没有别人,你这样子,倒觉得怪异……嗯,快点变身我看,我都忘了你什么样了。”
流光眼中晶光闪烁,他微微垂了垂头,身上便笼罩一层淡淡白光。不一会,白光朦胧里,黑麒麟的兽态逐渐消失,黑发垂腰地男子,依旧低着头,恭敬跪在身前。一动不动。
“流光。”我叫一声,伸出手去挑起他的下巴。
他慢慢地抬起头来,双眉如画,一双眼睛却泛着柔和光波,若是用文的词来形容,那便是一个——含情脉脉。
哈,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清流大人为何而笑?”他发声。声音自是柔和无比。
同时竟又垂下双眸,不看我。
“流光,你的样子同你战麟的身份,实在大相径庭。”我戏谑说道。
“哦……”他应了一声。“流光在大人面前。自然是不敢放肆的。”他仍旧柔声地说,自始至终。不再抬眼看我。
“喂喂。”我不满地叫,“什么不敢放肆!——你为何不看着我?”
他哑然。跪在原地不语。
是成年男子的形态,肩宽,腰细,长长地腿。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上,一只手垂在腰间,长长的褐色袍子,衬着那一头乌黑长发,如此优雅而温和的气质淡淡散发。
我看着这样不同的流光,心头忽然一动:想到他方才扑我在床上,伸出舌头舔我耳朵,又低头在我怀中蹭……若是换作这人的形状,该是多么怪异。
想着想着,眼神便有点惊悚。
流光沉默片刻,仍旧是低头,又说:“清流大人,请恕流光不敢跟大人平视。”
我回过神来,做不介意地样子,冷冷哼哼地说:“那你刚才又追着扑我?”
他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我跳下床,走到他身后,忽然伸出手,扑倒在他背上。
他的身子一抖,仿佛要站起身来,却又没有那个胆量,于是仍旧不动。
“谁叫你方才扑我,”我抱着他的肩,悠悠地说,“你是战麟,我自然是打不过你,现在却也要扑回来!”
他的头垂的更低,我从旁边看,却见他耳朵通红,不知是怎样。
“流光,站起身来嘛。”我轻轻摇晃手臂。
他略略一停,才说:“是。”
双腿用力,已经站起身来,我吊在他颈上不放手,他身子比我长大,一刹那间我已经完全被他背在身上。
“哈哈,”我得意地笑,踢动双脚仿佛荡秋千,不知不觉双手有点无力,便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流光叹一口气,刹那回身,伸手抱住了我。
这一番动作之下,他的袍子被扯的凌乱,我便清晰地看到他化为人形之后,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
眼光一怔,人便笑不出来。
“放下我。”我吩咐。
流光双臂一松,弯了腰,将我放在地上。
“你过来。”我迈步走到床边重新坐好。收回双腿盘膝坐着,对流光吩咐。
流光答了一声“是”,便走到我身边。
我仰头看他,似乎有点高,于是问:“这样的伤,还有么?”
他地脸上露出惊诧表情,随即垂下眼皮说:“回清流大人,没……没有了。”
“哼!”我冷冷地哼,本来想自己伸手,想了想,还是冷着声音说:“脱衣裳。”
清流大抖,说道:“什……什么?这……这……”
“快点。”我把头扭到一边。
他地脸又开始涨红:“清流,清流大人,这……”我重新扭过头瞪他,碍于我的目光,他终究叹了一口
奈地垂下头,伸手去解腰间地带子,脸上也出现一种愿地表情,看的我想抽他。
终于他慢腾腾地将腰带解开。
把外衣向下慢慢扯落,连同内里地白色里衣,我这才转过头看,从他的颈间,一直到结实胸前,然后是细细的腰间。
我不是没有见过这幅躯体的,所以也说不上太窘迫。
只是这次看地仔细。最初心里还是有点怪。
可是当目光落在流光身上的时候,我地心却忍不住砰砰急促跳起来。
我惊得呆住。片刻才咽了一口唾沫。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一点颤抖:“这……这些……伤……”满目疮痍,纵横交错的新伤旧痕。
流光的手臂挽着长衣,见我说话,手臂一抖,随即将衣裳提起,慢慢地穿好,双手合起。揪着衣襟拢在胸前:“战事激烈,冷箭明枪,总是不免的,大人放心,过一阵子自然就好了。”
他面无表情的,仿佛诉说极其平常的事。
我眨了眨眼睛。最终藏了心底一声叹息。
伸出手拉着他地手,将他的手从胸前拉开。
衣裳顿时敞开,重又露出满是伤痕的身子。
我用力握他手,向着身边扯。
流光只好随着我向前走了一步,一直到我身前停住。
我望着他,他却看着别处。
我咬了咬嘴唇,他眼睛眨眨,终究是忍不住转过头来,对上我的双眼。而这双墨玉般的眸子,仍旧是温和平静的。一点杀气杀机都无。看地我想哭。
这样的流光,还要上战场。在死人堆里。残肢断骸之中拼杀,而为何。他的眼光还是这样宁静,一点煞气都没有,果然不愧是仁兽么?
我伸出手,贴在他胸前。
“清流……大……”他张口说话。颈子也跟着抖抖。一点一点颤动,没入我的手心。
“别说话。”我淡淡吩咐,双眼望着那胸前的伤,手上的圣光流泻,在伤口上覆盖住,我的手掌在他身上慢慢擦过,所到之处,伤口都慢慢地愈合起来,逐渐地圣光将流光全身笼罩,我看他闭气眼睛,不再反抗,似乎已经知道我要做的事情,他无论如何是不能反抗的。
旧的伤痕虽然无法去掉,但是新地伤我已经帮他治疗痊愈。
我心稍微安定,手离开流光胸前地时候,感觉额上已经出了丝丝的汗。
正当想要放松一下,眼光一转看到他颈间,不由心中生出一点畏惧之意。
那道不深不浅地伤口,赫然还在,仿佛一道示威地刀锋,在那里盘旋不去。
我刚收回的手慢慢地握紧起来。
这伤口……这是……
为什么我地治疗术不起作用?
我伸出手再行探过去,流光却向后退了一步,飞快地提起衣裳将身子包裹起来,还特意提了提衣领,遮住了那道伤。
“你干什么?”一愣之后,我愤怒道。
“这伤,不碍事的。”流光低下头,避开我的眼睛。
“治伤的是我,要你多说!”我气起来,“给我过来!”
他依旧不听,反而皱起了眉头。
我从床上跳起来,两步到他跟前,一把抓住他手腕:“怎么,我的话你终于也不听了?”
“不是的。”他反驳。
“那又是怎样?”我提高声音。
“这伤,清流大人你,治不了。”他忽地低声。
“胡说八道!”我气极了,硬拉住他不放,一手运气,蓦地抵在他的颈间。
方才是失败了没错,但是我不信这该死的伤,就连紫麟真气也治不了!
紫色光芒自我手心溢出,涌到流光颈间伤口上。
但就在紫光靠上那伤的时候,伤口忽地发生惊人变化。
原本是手指头粗的伤口,忽地变红涨大。一直涨裂开来,
我吃了一惊,瞪大双眼,眼睁睁看着鲜红血液自涨裂的伤口流出。
“怎么回事!”我不敢再动手,手掌一握,从那端抽离,骇声问。
“咳……”流光却不再惊,他伸手捂住那伤口,只抬眼看着我,那温柔眼波不改,他说:“清流大人,没关系的。”
“不!”我后退一步,“这世间怎会有紫麟真气治不了的伤?反而一遇真气便绽裂开来?这伤……这伤是……”
心头忽地忆起了一件事,刹那脑中灵光闪现,便想通了什么。
我慢慢松开握着流光手腕的手,倒退一步,生生地吸了一口冷气,五脏六腑也跟着疼了起来。
八十章 神奇第六感
那白衣道者是突然出现的。”流光掩了身上袍子,说。
我转过身,深呼吸闭上眼睛,耳畔听流光的声音继续讲述:“以前从未见过,看起来很是仙风道骨,眉心天眼若隐若现的,我一见他,就知他比太师更加厉害,只是,当时还不知道他是敌是友,直到他主动手出手。”
白衣,仙风道骨,天眼……呵呵,果然是他么?
“只是他着实太过凌厉了,看样子招招逼命,我们不知敌方何时会请了这么厉害的高手,猝不及防之下,太师差点被他所伤,我没有办法,只好用了点法术,不料他便盯上了我,我至今仍记得他脸上那种笑容,说不出来,却叫人毛骨悚然,”流光的声音略带颤抖,“我快,他比我更快,兵器一挥,冰冷的气息贴在我颈间,一瞬间流光还以为……”他低了声音,“不能再跟……清流大人你相见了。”
我屏住呼吸听这一切,生死一线的感觉同流光感同深受,颤声问道:“那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说……”流光踌躇,随即说道,“他说了三个字,可是流光并不懂的什么意思。”
“是什么?”我转过头,看着流光。
流光眼中露出恐惧跟疑惑交织光芒,飞快看了我一眼,终于慢慢说:
“他说——……‘你也配’。”
我感觉有人很恶意地狠狠给了我一拳,正中心脏。忍不住伸手捂住那里。
流光上前一步,扶住我的肩。眼睛眨了眨,才问:“大人你可认得那道者是谁?”
我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我不认得他。
我宁可不认得他。
流光叹一口气:“大人不认得最好,那人身上煞气十足,靠近一步都心底生寒,几乎让人浑身血液都冰冻,正是我等地克星。”
我身子一僵。
流光即刻察觉。垂下双眸,仿佛觉得自己有点失言。
我看着流光,他眼眸低垂,长长睫毛一动不动,长发垂在两颊,看起来如此乖静。只是颈间那道血痕,触目惊心,更叫我愤恨。
但是他说煞气。
杨戬的身上,果真有煞气吗?麒麟是仁兽,不适合靠近杀戮太近,但流光是战麟,天生注定助战神行事,所以纵横沙场如入无人之境。如今听流光地口气,是那煞气足够大,大到他都无法承受。所以才说出“正是我等的克星”这种话。但是……
为什么我没有感觉?为什么当杨戬在我身旁之时,我全无感觉!
我忽地想起在下山之时。元始天尊给我的批语。
他说:清流。你心底——有杀机。
难道,是因为我心底有杀机。所以,才会察觉不到杨戬身上的煞气,又或者……还有其他原因,譬如他在我面前……
我苦恼不堪,摇了摇头。
流光的手顺着我的肩头滑落,柔声说道:“清流大人,不要为此烦心了,这伤折磨流光多日,早就习惯,虽然无法痊愈,可幸亏也没有大碍,只是偶尔痛一些罢了。只是流光不知为什么紫麟真气靠近的时候会如此反常,呵,流光随着太师征南走北,此类情形遇地多了,大人不必为流光担忧。”
——只是偶尔有些痛?
恐怕不止是有些痛吧。
我心底痛恨,半晌才抬头看着他:“流光,”最终无奈地叹一声,“以后若还是见了那人,你便早早躲开,知道了么?”
流光望着我,眼睛一眨,嘴角露出笑容,说道:“我听大人的。”
我点了点头,望着他柔善样子,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不过你放心。”
他歪着头,略见疑惑:“大人是何意思?流光不懂。”
我握着流光的手,仿佛发誓一般,恨恨地说:“我向你保证,若是那人日后还敢伤你,我用尽所有办法,也必定要杀了他!”
“大人。”流光的身子轻轻抖动,双眸露出感激神色,但嘴唇却有点发白。
我看到,即刻松了手。
他向后退了一步,脸色有点难看。
我心底略觉得内疚:我妄动杀机,就不该离流光太近。让他难受。
*********************************************************
正在两两无言的时候,听得外头熟悉地声音响起:“太师,这时候清流公子应该还在休息吧,我们这样……”是余先生,似乎在劝着什么。
“本太师分明看小家伙跟麒麟玩的很开心,哼哼,却不理本太师,太叫人不爽啦,我一定要去看看!”中气十足,是闻仲的响亮声音。
“可是太师……”
“余先生,你趁着本太师不在,居然擅自陪着那小家伙去了东海,本太师还没有追究你的罪行,你最好给本太师收敛一些,眼神也好使些知道该站在哪里……”他忽然威胁般。
“咳,太师大人,属下知罪啦。”
云中子那家伙装模作样地说,想必也知道,我已经听到他们的声音了。
我对这两个人略觉好笑,随即又皱了皱眉,闻仲来这里做什么?
回头看流光,他却望着我,眼神奇异,忽然问:“清流公子,余先生是什么人?”
原来流光也看出云中子来历不简单。
我略微一笑:“一个不相关的人,不过他……很好地。不会有危险。”
“哦。”
睛一眨,应了一声。随即又说,“太师要过来了,了结界吧。”
我也知道闻仲非常人,若是被他发现我在这院里设置结界,恐怕也要对我起疑心。于是答应一声,流光则轻轻一转身,重又变作兽态模样。低低地蜷缩在床边。
我挥手一拂袖,浅浅白光自袖子内散出,设置在院落周围的结界顿时如玻璃碎片,碎裂同时,化为虚无。
就在我转身地瞬间,听得闻仲的声音自院落月门便传来:“吆吆。为什么觉得这么奇怪地气息,嗯……小家伙,你住地地方好像还很有几分仙气哦!”果然是紫星将臣之身,感觉十分敏锐。但难得他口没遮拦到想说就说。
旁边余先生不动声色说:“属下怎么什么都没察觉,太师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闻仲回头,对着他嫣然一笑:“小余,你也知道本太师敏感?”
余先生脚步一停,便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
闻仲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这叫做神奇第六感,本太师征战沙场多年,培养出来的感觉无比敏锐。数次在本太师从性命攸关之时。便仗着这异于常人地敏感才闯出生天。”
这厮捉住机会,又开始自吹自擂。
“太师好勇。属下等望尘莫及。唯有对太师地风采致以十万分向往跟敬仰。”余先生拱手。
“哈哈哈,崇拜吧。敬仰吧,让赞美地话来地更猛烈些吧,本太师撑得住。”闻仲哈哈大笑,脚下也不停着。
我叹一口气,对上地上的流光的眼神。
那黑珍珠般的眼睛望了我一眼,随即便侧过去,仿佛有一丝腼腆,哈哈,真是奇异啊,流光居然会选这样的人做主人。
不过想必,他也是身不由己地,一如我的将来。
也真是奇异,闻仲这直白粗鲁,甚至带一点不羁的性格,居然也能当紫星将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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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明神武古往今来绝冠天下的闻仲闻太师进门,便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我的床,东拉西扯,询问家常。
我本以为他看一圈自然会走人,碍于长久不见,开始还用眼神敷衍他,不料他居然是如此的健谈,叽里呱啦说个不休。
按照常理来讲,这般风尘仆仆自杀场归来,不是要有很多事物等着处理的么,起码也要自己好好休息一阵。他却神采奕奕,毫无疲惫之态。而面对我的冷淡,他更是丝毫退意都无,自言自语的非常起劲。
终于在讲完了战场的事情,问过了我在太师府地事情,又说我“瘦了”之类污七八糟问题之后,他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忧国忧民地气质。
“说起来,本太师还真的有点动怒。”他不知又想到了什么,自顾自地说。
我瞥他一眼,已经再懒得搭话了,只好转头看着窗外,心想哪吒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最可怜是云中子,他好死不死地变成什么余先生地样子,身为闻仲下属,又不能眼见主上处于尴尬境地而不搭救,于是不得不扮演一个话搭子地角色,真是悲惨。当下问道:“请问太师,为何动怒?”
我甚至能看出他表面的平和之下,眉端地一点隐忍不耐。心底暗暗发笑:不知道他会忍得闻仲多久才会离开?
闻仲叹气之后,便说:“本太师昨日上朝,居然看到朝堂内多了几根长大的柱子,问了旁人,才知道这东西名唤炮烙,居然是现在的皇后娘娘造出,据说是为了惩治犯错朝臣而设,真是闻所未闻!太过歹毒了。”他颇有点愤怒,双眉皱起。
我听得说到这个,才忍不住转过头来:皇后娘娘?姜后已经被废,所谓的皇后娘娘大概就是指狐狸妲己了吧,看样子在我们去东海这段日子,朝歌又发生了不少事情,怪不得刚入朝歌之时望着皇宫所在,妖氛弥漫更胜从前。想必是妲己利用正宫的身份,做了好些为非作歹的事情。
不过,想到她以往对我做的事情,我懒得再见她一面,更没有心思去管。
“我还听说好端端的姜皇后居然被废黜了,现在那个,总有些妖里妖气来路不正,可惜王上对她宠爱有加,不过,本太师一定要找个机会把她废了!”闻仲的话里带着恨意,“我可是听说,姜后死的很惨,昔日我也见过,——那位皇后端庄有礼,怎么竟然……落得个如此下场……”
说到姜皇后,连向来口没遮拦的闻仲也打住了话,脸上露出一丝遗恨惋惜神情。
我听得门外脚步声轻轻,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似乎是两人一起前来。
感觉到那气息,便知道来人是谁,昔日的朝中重臣,跟堂堂六宫之首,现在均再世为人,忽然从旁人口中听说自己的事,不知心底感觉如何?
妲己,你究竟还要害多少人,我究竟还能忍多久,或者,不必我动手的话……
想到这里不由心头一动:云中子以前还企图用木剑除掉那狐狸,现在看那狐狸无法无天,不知道会不会故技重施。
我望向云中子。
他的脸色却是一片淡然,半垂着眼皮听着闻仲讲话,只是在我看他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抬眼,回看我一眼。
八十一章 北方有佳人
内氛围一时有些沉闷。
寂静里,却见门口人影一晃,阿姜迈步,端然走入,目不斜视,面色如常。她并不理会闻仲等,默默走到我身前,低眉行礼,温声说道:“叫公子知道,哪吒醒了,吵着要见公子,怎么劝也不听。”
我略一怔,皱了皱眉。
闻仲也是一愣,过了片刻却问道:“这位姑娘是?”
我一挥手,示意阿姜退下,她点点头,不发一言转身离去。
闻仲的眼睛瞪得越发大:“小家伙,你从哪里找来这么美貌的女子,难得的是……居然一点都不甩本太师!”他在最初发呆之后便痛心疾首,“想本太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她居然正眼不看过来,真真叫……”
我打鼻子里哼了一声表示我的不悦。
他即刻打住,站起身来走到我身前,上上下下打量我。
我望了望他,不知他要做什么,想了想,起身向向外走去。
“等一下。”闻仲突然身后,握住我的手。
我停了脚步,回头瞪他。
云中子也皱了眉,站在旁边,只是有点不知从何下手。
流光本来卧在床前,此刻却竖起耳朵,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你去哪里?”他问。
闻仲的手暖暖地,虽然动作唐突,但却不算难受,我皱着眉,抽了一下手没有抽离,便也由得他去。
我回头。望了一眼门外。
“你要去见那哪吒?”他又问。
我点头。
“我也去如何?”他不屈不挠又说。
我开始不耐烦,翻了个白眼回头看他。却见他一脸的笑:“让我去好不好。”讨好似地,又握着我的手,放在胸口,做深情状。
我打了个寒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看看他握着我地手。
闻仲这才放开,脸上露出个貌似白痴的笑:“好了好了。一起去不就行了嘛。”
我在心底大大地叹了一口气,目光流转之间,望见云中子似笑非笑的模样,恨不得扑过去扯他那张假脸。
流光起身,跟在闻仲身后。
一行人向着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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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十分苦恼。
闻仲执意跟来。我却不能开口同他说话,但是见了哪吒,这该如何是好。
正想着,前方门口小小的人影一跳,哪吒从屋内跑出来,一见到我,笑容满面先唤一声:“清流哥哥!”扑腾腾跑过来,张开小小双臂,将我抱住。
我只好轻声咳嗽。
哪吒将头蹭我腰间,笑盈盈说:“我真是担心这不过是个梦。梦醒了。清流哥哥你便不见了,而今见到你还在。这真好啊。”软软的童音。带着不必掩饰的依赖。
他仰面看着我,如傅粉般的脸。圆溜溜地眼睛纯真清澈,看的我怦然心动。
我不由地心头软软,伸手抚摸他的头,眼睛一眨。
闻仲从身后走过来,望着小小的哪吒,问道:“清流,这个小家伙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稀奇古怪的模样,哎呀呀,这不会是你地私生子吧?”
我听得这话不由毛骨悚然,感觉头发都根根竖立起来。
却有人比我反应更激烈,云中子在一边听到,顿时一口气没喘上来反而呛到,顿时咳嗽声音震天。
哪吒瞪着眼睛,却好像并不反对这种说法。
闻仲弯腰,学我的样子将手按在哪吒头上,笑眯眯说:“好可爱的小家伙哦,要不要给叔叔抱?”
我听得满头黑线落下,这个人,是见谁都要说这么一句的吗?
正在暗暗气恼。哪吒却大声地说:“不要!”
“为什么?”闻仲眨眨眼睛,十分不解。往常他对我说这句,我都会眼睛不眨直接忽略他,如今他从别处得了一个准确干脆的回答,不由地有点反应不过来。
“我只要清流哥哥抱。”哪吒一笑,将脸贴在我腰间。
我心头一暖,便骄傲地看着闻仲。
闻仲站直身子,伸手拂了一把自己的额前头发,苦笑说道:“真是的,其实我也很想要说这句话。”
看那神情,竟如同不胜向往一般。
我还没有弄懂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旁边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云中子又是一阵猛烈大声咳嗽。
闻仲回头:“小余,你这是怎么了,年纪轻轻咳的这样可不是好现象啊,有病早点医。”
云中子面色尴尬。
我忽然弄明白了闻仲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咬了咬嘴唇,飞起一脚,狠狠踢在他的腿上。
闻仲“哎吆”叫了一声,又愁眉苦脸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我懒得理会他,伸手牵了哪吒地手向着屋内走。
闻仲
道:“清流,干嘛翻脸这么快啊,我又没做什么出格
——出格的事?你可是一直都在做。
我心头一动,心想不给他找点事干,他一定会缠着我搅七搅八,我可没时间没心情同他耗。
站住脚,我转过身,望着闻仲。
他正揉着腿,见我回头,便也站直了身子,惊喜交加说:“怎么啦?”
我望了他片刻,伸出左手,向着东南方向一指。
闻仲顺着我地手势望过去,最初还懵懂不知所措,随即那眼神就有点高深莫测起来。
他深深看着我。
他本来是个聪明绝顶地人,外粗内细地主儿。我料得他已经明白我什么意思,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浅笑。
我只这么一笑。
然后闻仲看我地眼神就有点变了。
我猛然察觉。顿时收敛了笑意,转身,拉着哪吒速速离开原地。
身后传来他对云中子喋喋不休地说着:“小余啊,你说清流方才对本太师那么一笑是什么意思?”
果然……
云中子耐着心对他说:“属下没看出什么意思。”
他却仍旧不放弃:“北方有佳人,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
云中子忍无可忍:“太师。清流公子是男地好不好。”
他就开始装深奥:“男的又怎么样,谁规定佳人只能是女性?”
云中子无语。
闻仲便又说:“本太师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看到那小家伙对我的笑,——你方才见到没?那种笑,简直如百花齐放,如此惊艳。就算……”
云中子冷冰冰地打断他:“属下正走神,没见到。”
闻仲冷笑:“算你识相,小家伙第一次的笑容,自然要让本太师第一个见到。”
云中子再度无语。
闻仲又说:“你说他的手势指着东南,东南是皇都方向,他不会是……”停了一会,笑起来说,“清流不会是闷得很,要让我带他入皇宫去玩吧。”
云中子已经懒得再开口。
我的额头又掉出几条黑线。
而这个人兴高采烈地继续说:“想来也是,这朝歌城里里外外。我几乎都带他逛遍了。也不见他的面色有点变化,如今好不容易他主动提出点要求。我……”
我牵着哪吒地手。快要进了房门,听到这里。真是愤恨异常。
这个人的脑袋都想些什么?我指着皇宫的地方,是想要对他说,他要做的事情在那里,最重要的也是那里,不要让他在府内耗费这么多时间。
不料他居然曲解成这样子。
而且还一副沾沾自喜状。
我瞅了瞅左右,手指轻轻一勾,将花圃旁边的一块小石头引起,随即向着他地方向弹过去。
耳畔听得闻仲一声惨叫,随即云中子一阵看似关心实际暗爽的哄骗,然后世界终于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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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哪吒便仰头,好奇问我:“清流哥哥,你为什么不说话。”
身后的阿姜伸手将房门带上,梅伯同她便呆在门外。
我一笑,伸手将他抱起:“没有啊,刚才不方便而已。”
“清流你讨厌那个人吗?”哪吒眨眨眼睛。
“嗯?”我疑惑,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闻仲了,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含笑摇了摇头。
“哦,不讨厌他啊。”哪吒又问。
我微笑:“干嘛忽然问这个呢。”抱着他走到床边,让他坐在我身旁,转头看着他。
“如果你讨厌的话,我就杀掉他咯。”哪吒笑眯眯地说。
我听得这话,感觉脸上的笑都开始僵三分,而他依旧坐在那里,小脚丫晃动,双手撑在床面上,胳膊上圈着黄金的乾坤圈,我忽然记起这***将巡海夜叉毫不费力打死之事,另就是……东海龙三太子,眼前不由地泛现那张血痕浪迹,失去双目的脸,不由地心神恍惚。
哪吒又说:“既然清流你不讨厌他,那么我就不杀他啦。”
他说的很是轻巧,仿佛吃点东西那么的随意。
我忽然明白哪吒并不是说笑地,就在瞬间心中泛起一种“带他来朝歌是否是明智选择”地念头。
我伸出手,握住他胳膊:“哪吒,听我说。”
“嗯?”他停了晃动双腿,疑惑看着我。
“不要轻易开杀戒,知道么?”我望着他,认真地说。
“为什么啊?”他不解地问,细细的眉毛皱起来。
“你杀了人,他就不能再复活了,人地一生是很短暂地,生命是宝贵的,所以,不能轻易动手去伤害他们。”我艰难地选择着说服他地语句,但是这些话听在自己耳朵里。都觉得轻飘飘地,同我想要
意思相差甚远。
“但是如果有人惹你不开心呢?”哪吒忽然问。
我叹一口气:“没有人是不会做错事地。哪吒。如果每个惹我不开心的人都要死,那么这个世界上岂非血流成河。”
“那好,”哪吒嘟起小嘴,“你如果不愿意我杀人,我就不杀好了。”
“很好。”我重新露出笑容,孺子可教。
“但是有个人不可以,我见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哪吒的声音忽然暗沉沉的,简直不像是个孩子的声音,充满莫名怨恨。
“你为何这么固执!”我有点气急败坏。
“好疼啊!”哪吒双眉紧锁望着我,“清流哥哥,你捏的我的胳膊好疼!”
我赶忙松开五指,急急去看他地手臂。那粉嫩的胳膊上已经被我掐出五道乌青的痕迹。
“对不起,哪吒!”我急忙说,手指尖轻轻触在那乌青上,颇有点心疼,只好嗫嚅,“我是无心的……”
“没事啦!”他却露出欢颜,又说,“清流哥哥,你怎的不问那个人是谁?”
“嗯?哪个人?”我一怔,眼睛兀自在他的手臂上流连。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唐突无状。他还只是个孩子啊,下次一定要注意控制自己。
“就是我一定要杀地那个人啊。”哪吒漫不经心地说。乌溜溜双眼却盯着我。
我瞧出他的眼神之中有一丝的异样。心头不由地一窒,慢慢地开口问:“那个人。是谁?”
哪吒嫣然一笑,脸颊边上深深的酒窝旋现,配合那流光溢彩的眼睛,十分灿烂好看,而他说:“就是……”流光溢彩的眼睛忽然寒风飒飒,自嫣红色小嘴里咬出两个字,“杨戬。”
我的心一跳。
几乎无法呼吸。
这个名字好像有某种魔力。
只要他一出现,就会引得我失控。
好的,坏的,酸楚的,痛苦地,甚至还有……难耐地杀性。翻翻滚滚,我无法控制。
一时混乱,我盯着眼前哪吒,失去理智。
“清流哥哥,你也想要他死,对么?”哪吒忽然伸出手,握了握我的手,又向上,慢慢地捧起我地脸。
“啊?……”我漫无意识地望着他。要杨戬死?这个念头……很可怕啊……但是为什么,心头蠢蠢欲动地……
又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渴望?
我为这种奇怪地情绪觉得害怕,忍不住咽一口气,浑身有点颤抖。
“清流哥哥……”哪吒仍旧在叫,那双孩子的眼睛盯着我双眼不放,小手捧着我脸颊不动,继续追问,“你也想要他死,是不是?”
我忽地感觉他的眼睛里似乎横过一丝邪魅。
我怀疑是我头脑不清所以才会看到这种表情。
一个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种表情。
他的前世是温和的灵珠子啊怎么会有这宗表情。
心里十分痛苦,却又不能开口说一个字。
哪吒忽然提高声音:“清流!你说是不是!”那稚嫩的小脸竟有些狰狞。
我心底一惊。
眼前忽然掠过杨戬那张脸,银眼流光浅淡,望着我,嘴角似笑非笑,那是取笑,他抱着我,忽然推我到床上,他强行攻破我体内禁制,他变作小佛女的模样哄我逼我,他还说……
他总是逼得我无处可逃。
脑中嗡嗡地响着。
混乱之中,我张口,听得自己说:“是。”
哪吒望着我,蓦地笑了。
“好了,没事了,”粉嫩的小脸重新恢复了方才那种天真烂漫,哪吒笑着说:“我就知道清流哥哥你会同我一样想法。”他的双手放开我的脸,又握住我的手,笑道,“清流哥哥,带我去玩吧,我好喜欢这个地方。”
我木木呆呆任由他牵著手,站起身来。
哪吒忽然回头:“我有预感,我会很快遇到那个人的。”
我痛苦地看着他,面上却全无表情。
“但是清流你别担心,”他笑意盈盈,“我会保护你的。”
——我会保护你的。
好熟悉的话。
那个清瘦温柔的人儿,站在夕照如血的山巅,叫着:“清流。”
而今他在我身旁,为何我的心底……却又是一瞬如此的苍凉。
哪吒他转过身去。
不知为何,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我却在瞬间热泪盈眶。
八十二章 唇枪舌剑
叛,有各种各样的方式。
放弃一贯的坚持,算不算背叛?
两个人约好牵手永久,一方却先丢了手,走向另一条路,另一个却还痴痴呆在原地,直指最美的芳华逝去,才得了良人变了心的消息。
恨啊,恨得好想要杀了对方。
杨戬:“你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清流?”
当时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你真叫我失望。”他说。
看他转身离去的瞬间,我忽然想叫住他,惊喜交加告诉他:就在他转身这个时候,我明白了这种感觉。
背叛的感觉,恨得想要杀了对方的感觉,那种,跟想要毁灭了他的美好的心愿不同。
惊喜交加之下我泪水横流。
一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悚然记起:我已经多么久没有想念过小佛女了。
仿佛这些人,这些围在我身边的人,他们乱哄哄的,闹成一团,而在那份慌乱无章法的混乱之中,我双目不见色,双耳听不得,一颗心浑浑噩噩,随着他们的悲喜沉沦,陷于其中,无法自拔。
所以云中子常说:“清流,你下终南是个错误。”
而闻仲说:“你到我身旁是个错误。”
最后是他说:“清流,你真叫我失望。”
也许,是我们彼此让彼此失望了吧。
我只是低眉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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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歌城其实没什么好玩的,那么多妖怪。乌烟瘴气。哪吒倒是很兴奋,一天到晚地望外窜。隔三岔五打个猎,每当他手上挽着一个奇形怪状地动物回来,都会引得太师府的下人啧啧称奇,而云中子则大摇其头。
我拦也拦不住,哪吒毕竟是小孩心性,他不像是我,拿一本书躺在床边上。一看可以看一天,饭都不必吃。
让哪吒安静坐一刻钟,简直比要了他命还惨。
最初他拉着我同他上街游玩,后来看我形容懒懒地,便叫梅伯陪他,后来嫌梅伯对他管三管四。于是叫云中子陪他,而云中子何其滑头,早就远远躲开他。
于是他气狠狠说:“小爷一个人去又怎的!”
当然不怎地,不过聚集在朝歌城想要趁乱分一杯羹的妖怪们可倒霉了。
哪吒每次回来,乾坤圈都是血染的,不知沾了多少妖怪血。
我从最初的悚然而惊很快到后来的淡然处之,见怪不怪。
而闻仲每次都很兴奋。
也许太师府除了他,没有人对于哪吒奇异的举动感觉兴奋。
最初地新奇过后,太师府的下人再也无法容忍个子小小的哪吒有一天会拖着一头比他大四五倍的老虎进门。
他们尖叫着争相逃窜,仿佛小小的哪吒比那些妖怪更妖。
只有闻仲。气势汹汹出门。惊喜满面端详,最后扑上去深情抚摸——那只不幸被哪吒打死了的老虎精地尸体。一边发表他的告白宣言:“这么美的——花纹。这么光滑的——皮毛,这么彪悍的——体形。”光听上半部分,还以为他看上了哪家小姐,然后闻仲就对着哪吒星星眼,说:“哪吒,这东西你拿着怪累的,就交给本太师给你垃圾处理了吧?”
哪吒看我一眼:“这老虎皮很柔软,我是想要给清流哥哥做床毯子的。”
我眉毛抽一抽,听得闻仲干笑说:“老虎皮如果当毯子的话很容易掉毛的哦,睡上去醒来的时候会发现满身毛,哪吒,你不会想要看到清流满身虎毛吧?”
哪吒怔怔地,好像被他唬住。
我心底暗笑闻仲真是不择手段,却对那只倒霉地老虎地皮子不感兴趣,算他倒霉,居然跑到朝歌来,又撞上哪吒这煞星。若是安安稳稳在深山修炼,不涉这血红尘,百年之后,彼此相见,还有可能互称一声“道友”,如今,居然沦落到被人争抢虎皮的下场。
闻仲眼睛眨眨看着我。
我叹一口气,拉着哪吒地手,拖着他到屋后去洗那沾了血地手跟乾坤圈。
听得身后闻仲高高兴兴吩咐下人剥虎皮,并弄虎骨熬汤。
我打了寒战,对于这个人绝不浪费这点精神佩服的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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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返回住在闻仲府地第三天,一批不速之客上门。
听得通报,我扔了书出门看,领头一个少年,生的十分整齐,俊美端庄,带着两个弱冠孩童,一个粗眉大眼,一个眉目俊秀无比,俨然如画,我认得他们,黄天禄,黄天爵,黄天祥。
彼时哪吒已经出去游玩,我见这三个小宝贝突然而来,下意识皱眉,我打心眼里不想叫人打扰清净,虽
也并不令人生厌。
黄天祥似乎长了些许,原本粉团团的脸上,多了几分俊逸,见我出现,却仍旧跌跌撞撞过来,拉着我的衣襟叫:“清流哥哥。”
我无法抗拒这份好意,只得点头。
与此同时,黄天禄跟黄天爵并肩走了过来,天禄一脸微笑,天爵却仍旧有点愤愤不平的样子,两道浓眉微微皱着。
我不以为意。黄天禄却说:“清流公子几时回来朝歌的?”
却听得一个沉沉的声音代我回答:“三天之前。”
原来是梅伯。我松一口气。而黄天祥握着我的手,软软的小手,柔若无骨,让我联想起哪吒的小手,只是两人截然不同。此时此刻,不知哪吒又在朝歌城地什么地方。追着一头什么样的妖怪满地乱窜呢。
我微微一笑,天祥眼睛不眨,看向我面上。
“梅大人,听说清流公子这次回来,带了一位小少爷?”天禄似乎颇感兴趣,眼睛看着我,问地却是梅伯。
我垂下眼睛看天祥。梅伯却回答:“是的。”
“不知。现在何处?”天禄问。
“一早便出去了。”梅伯回答。
“哦……”天禄应了一声。天爵忽然嘟囓:“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啊……”
我好奇地盯着他。
天祥软软童音响起:“最近朝歌城内出现一个小孩,据说……非常厉害,捉了很多妖怪。”
我了然,却忽然想起,应该约束一下哪吒,不可让他太过放肆。毕竟城内能人辈出,树大招风的话,不一定还会顺便招来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正打定了主意,却听得天祥问:“清流哥哥,那个小孩,有人说是从闻太师府出去的,可就是你带回的那个孩子?”
他问地一本正经,我却苦笑难以回答。
就在这时候,只听得墙头上有个冷冷的声音趾高气扬地说:“怎么了,就是小爷我。你是什么人。居然敢握着我清流哥哥的手,还不速速放开!”
在场三子一齐抬头看过去。
我也随之转头。却见靠着墙边的树荫下。墙头上,哪吒正站在那里。左胳膊上挽着混天绫,右臂上是乾坤圈,满月般的脸上,双眼透出一股杀气,而我却嗅得一股淡淡的妖气,从他身畔发出,目光一转,望见趴在墙头哪吒身边地一团,不知是什么东西,却似乎正在微微颤抖。
“哪吒少爷今天回来的好早啊。”
另一个声音说,现场真是太热闹了,除了梅伯,云中子踱步,好整以暇地出现。
哪吒高踞墙头,却不答话。只看着黄天祥。
我感觉天祥的手有点冷,却仍旧拉着我的手不放,心底一声叹,冲着云中子使了个眼色,同时握了握黄天祥的手,示意他安心。
小孩子仰头看着我,脸上是柔善笑容。
旁边却惹怒了黄天爵,他不知哪吒厉害,怒道:“你又是什么人?白日爬墙,想干啥?凭什么他的手不能握?你倒说说来看。”
哪吒冷笑:“小爷要做的事,还需要对旁人说,笑话!”
他托地一跳,从墙头跳下来,手还不忘拎住旁边那图东西。
云中子得了我眼色,上前打圆场说道:“这么大热的天,大家不要吵,心慌意乱的,哇,哪吒少爷今天又有什么收获?”
哪吒却不管他这招转移话题,直接看着黄天爵,又瞪黄天祥,看我不放他的手,于是又望着我,似乎十分不解。
我只觉得这个孩子最近脾气甚大,不能再惯着他,于是仍不放手,慢慢垂下眼皮不去看他。
哪吒气急,将手中提着地东西狠狠一扔,叫道:“清流哥哥!”
我听得他地声音略带颤抖,想必是真急了,这才抬起双眼看他一眼。
哪吒望着我,又看看黄天祥,问道:“他是谁?”
云中子咳嗽一声:“这三位是武成王府上的小公子哦,也是清流公子地朋友。几位年龄相仿,应该多亲近亲近才是。”
哪吒冷笑:“武成王么,好大地名头。”
黄天爵听他语气不屑,很愤怒:“怎么!你爹是谁!难道比我爹还厉害不成!”
哪吒脸色一变,也饶是他反应快,冷冷地说:“我没这么个厉害的爹,可叫他地不肖子孙顶着名头到处招摇撞骗。”说完了就望着黄天爵冷笑。
天爵愣住:“谁招摇撞骗了?”
哪吒说:“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要别人替你记着不成!”
天爵涨的满脸通红:“你胡说八道,吹毛求疵!”
哪吒说:“我看你是恼羞成怒,语无伦次!”
两个人谁也不让谁,吵得面红耳赤,一个大叫,一个冷笑,一个抓狂,一个挠腮,反倒把我,天祥天禄,梅伯云中子晾在一边。
天祥伸手偷偷挠挠我的手心。
我正看着
鸡似地十分有趣,又觉手心痒痒。忍不住“噗嗤”
哪吒跟天爵一起住口,两人转头看我们几个围在旁边静静地。一愣之下,都有点讪讪地。
我笑一笑,眼睛望着地上的那怪物。
方才趁着哪吒跟黄天爵吵架地瞬间,地上那团东西抖了抖,居然向外偷偷爬去。
云中子眼尖,看我注目,立刻便问:“哪吒少爷。你带回来的这是什么?这样丑怪,不似那老虎威猛,太师见了恐怕要失望。”
那妖怪顿时好像听到,立刻俯身地面,一动不动,仿佛在装死。
哪吒嗖嗖冷笑:“我又不是给那贪心太师带的。”说着就瞥我一眼。
我淡淡一笑。眨了眨眼望着那地上的东西,丑是真的丑,怪怪的一团在地上缩着,看起来软软的,却又没有羽毛,好像有翅膀,大大地遮了头脸,隐隐看到小小的尖耳朵露出来,横看竖看都是贼头贼脑的,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看我满有兴趣的样子。哪吒的脸上才露出三分笑。
旁边天爵却说:“这个东西真是丑。这不是蝙蝠吗?”
哪吒怒道:“你家的蝙蝠这么大个!”
天爵说:“大地也叫蝙蝠!”
哪吒竖起眼睛:“胡说八道!”
天爵嚷起来:“那你说这是什么?”
“量你不知道,看你这么虚心的份上。小爷指点你一下。”哪吒掐着腰,骄傲说:“这叫蝙蝠妖。”
天爵“噗”地笑起来。他张开嘴,才又要说话,旁边黄天禄上前一步,一把捂住他的嘴,笑道:“原来是蝙蝠妖怪啊,怪不得这么大个,要捉他应该很不容易吧?”
他的声音温柔,言谈有礼,眉宇间还带有一点虚心请教的意思。哪吒顿时十分受用,点了点头说:“看样子你才是个识货的,这个妖怪专门吸小孩的血液,我埋伏了一天,设置了圈套,才引得他出现。”
那蝙蝠妖怪仿佛知道在说他,顿时吱吱地叫了两声,十分恐惧的样子。
“吸小孩的血液啊……”黄天禄悚然动容,说道,“我听父王说最近朝歌城中发生很多家幼童突然昏迷不醒的案件,莫非是……”
“就是这个妖怪干地。”哪吒见黄天禄如此上道,大为振奋,伸脚踢了一下那装死地蝙蝠妖怪,然后瞥了黄天爵一眼,意思是“这下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黄天爵愣了愣,眨眨眼,却终于没有开口反驳他。
“那为什么哪吒少爷没有将他弄死?”云中子摸着下巴,看着那蝙蝠妖怪。
妖怪吱吱叫了两声,很愤怒地冲着云中子竖起尖尖地耳朵。
我看地稀奇,情不自禁也望着哪吒。
“我觉得这东西丑的可爱,拿回来给清流哥哥看看。”哪吒挠头,略为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
“哦……”云中子意味深长地答应了一声,一双眼睛冲着我扫了过来。
“这东西还可爱?”黄天爵瞠目结舌。
天祥却上前一步,伸手似乎要拨弄那蝙蝠妖地耳朵。
我心头一紧,怕有危险,拉了拉他的手,将他拉回身旁。
哪吒的脸上顿时又露出不悦的神情来。
我见事情不是了局,要这三个小家伙在此,保不准一言不和就打起来,天禄是个懂事的,天祥性子平和,唯独天爵是个烈火炮仗,而哪吒更不是省油的灯,于是冲着云中子大使眼色。
那家伙起初还装作看不到,后来便咳嗽一声,装模作样地说:“三位少爷,那个……我们公子今天还有事,要不要改天再聚?”
这话一出,三子虽然愕然,却也不能强自留下。唯独天祥抬头眼巴巴看着我,似乎有不舍之意。
我只好伸手摸摸他的手,又笔画一个手势出来。
云中子善解人意地翻译:“公子说他改天会去武成王府拜会三位少爷。”
这才将三子满意地送走。
而他们一走,这边哪吒小爷就立刻发难,愤愤地说道:“清流哥哥,你干嘛对那几个家伙这么好!你什么时候认得这般朋友!”
我挥挥手,示意梅伯同云中子暂退,云中子瞅了我一眼,便伸手过来拎那蝙蝠妖,蝙蝠仿佛记得他方才说过要杀掉自己的话,拼命扇动翅膀,嘴里吱吱地叫。
我看的可怜,不由说:“别弄死它……”
云中子古怪地看我一眼,也不答应,板着脸拎着蝙蝠走了。
八十三章 小小蝙蝠妖
吒跟在我身后,乖乖地进了屋内。
他看着我,最初还面带怒色,后来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看了我一会便不再说话,垂手站在床边。
我向着窗边的桌边坐定,暗想,只有不说话的时候,他看起来,才像是个乖乖的孩子。
前天一手扔大么大只虎妖尸身进来,差点把太师府的人全部惊到死。
沉默了一大阵子。
我不时冷眼看他,看他脸色从最初的愤怒到不解,从不解到惶然,从惶然到委屈,最后干脆扭过头去不发一语。
心底不知什么滋味。
“哪吒,”最后我坐直了身子,叫了一声,“你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不解,但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挪动脚步向着这边走过来,一直蹭到桌边才住脚。
我望着他的脸,仿佛莲蕊般的脸,那长长的睫毛抖动,他却不看我。
心底一软,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上他的头。
哪吒仍旧垂着眼睛不看我,直到现在,才抖了抖身子。
“哪吒,”我想着合适的措辞,叫他一声,又说,“你……是不是不喜欢住在朝歌?”
他蓦地抬起头来,双眼定定看着我。
“如果……你觉得跟在我身边,”我皱着眉,慢慢地想着,迟了一会,才重新又说,“若是你觉得跟着清流哥哥,你……不快乐的话……”
我这边还没说完,哪吒怒道:“我没有那么说!”
“你……”我讪讪住了口。“我都还没说什么……”
“清流,你是要让我回去吗?”他头一扬。说道。
“我……”我张张口,说不出话。
“你说啊!”他不依不饶地继续。
我望着他双眼,最终摇了摇头。
他地脸上掠过一丝喜色,随即又说:“我没说我不快乐,所以你……”
“我没有想让你回去,”我摇摇头,“只是我怕……你住在这边。会不开心,然后……会闯祸出来。”
“我怎么会不开心,”他惊诧看着我,“清流哥哥,你要知道,我现在最开心的。就是跟你在一起。”
我被他这句话梗住,沉默一会,又说:“那么,我问你,既然你是开心地,为什么今天你看到黄家三子,会跟他们吵起来?你可知那样很是无礼。”
哪吒看了我一会,忽然一笑。
我望着他。
他下巴微扬,双眼看着我,声音朗朗地说:“因为我想你是我一个人的清流啊。所以才不愿意看到有其他的人同你亲近。”
我呆住。哪吒上前一步。蹭上我的膝盖,双臂伸开。抱住我的腰。说道:“清流,我不喜欢我那个家。我不喜欢爹娘,我离开他们,都是因为我会跟从你,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觉得平安喜乐,你不陪着我出去玩没关系,只是你不要跟别人太好好不好,我见了会难受的。”
这一番话,字字肺腑。
我知道都是他心底的话。
我也蓦地明白,为什么他见到天祥拉我地手会那么愤怒。
在他的小小心底,是认定了我是比李靖跟李夫人更加重要的存在,哪吒离了那个家,便认定了我是他的家,我是这天底下,他唯一可有的依赖。
我眨了眨眼睛,满腹的说教都吐不出来。
最终我垂下双眉,在他头顶地手慢慢地滑向他的颈间,轻轻一揽,弯下腰,将他的脸抱在怀里。
“哪吒,对不起。”低声说。
心底同时有另个声音说:对不起啦,灵珠子。
我不该如此对你。毕竟,你落入红尘,颠簸至今,倒有大半是为了我,是么?
我闭上眼睛。
“清流。”而哪吒他的小小身子蹭蹭,“别生我的气,更别推开我。”
“嗯。”我答应一声,“不会的。”
窗口暖风薰薰然吹入,我听得别院里云中子不知说些什么的声音随风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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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次,哪吒竟乖了很多,一连几天不曾出去“打猎”。
我也稍微安心,趁机告诉他如果遇见妖怪,一定要辨别清楚,若是妖力强大者,一定要看准时机逃跑,免得硬碰硬,两败俱伤。
他倒是乖乖地全部听了。
其间我兴起,跑到云中子那边去看哪吒猎回来的那只蝙蝠妖怪。
蝙蝠妖抖动着黑色的薄薄的翅膀在云中子地房间里,爪勾挠住床梁倒吊着,看起来好像一大团黑漆漆地莫名物体。
云中子一见我就大吐口水:“清流,为什么不能弄死这东西。”
说着这一句,那蝙蝠妖便飞了下来,叽叽喳喳叫着,挥舞着翅膀撞向云中子,似乎抗议。
“你看看,真真是个妖怪,说他一句坏话就知道。”云中子摊手,冷笑,又对着那妖怪威胁,“别再撞过来,吾警告你,吾可是会五雷正法,小心将你就地毁尸灭迹!”
蝙蝠妖
么威胁,倒是乖乖一动不动起来。
趴在我脚边上不离开,似乎知道我会庇护他。
我伸脚轻轻踹了一脚那地上的小怪物,笑道:“你跟他地交情倒也不错嘛。”
“清流,你哪只眼睛看出不错?”云中子冷笑望着我,“你跟哪吒地关系倒是真的不错。”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忍不住惊奇看他一眼。
我微笑问:“云中子,汝地口气很是怪异。是何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多虑了。”他却不理我。叹一口气,冷冰冰说:“你回了这里,想必不会再那么多灾多难,闻仲人虽古怪些,对你却是不错,”说到这里,又看我一眼。才说,“清流,我……我该收心回终南了。”
神色居然有一丝黯然。
我地心一颤,忍不住脱口而出:“你要走?”
云中子回头,双目炯炯望着我:“你会挽留我么?”
我顿时便回过神来,心中片刻思绪千转。然后努力在脸上露出一个满不在乎的表情,笑道:“怎么会,人各有志,云中子,你也早该回去了,小心天尊得知你阳奉阴违地行径,处罚于你。那样的情形,也并非我所乐见。”
云中子愣了愣,双眼看准我,一眨不眨。
我收回目光。望着地上蝙蝠妖。只觉得他乌溜溜的小眼睛望着我,小小头颅缩在翅膀下。甚是古怪。古怪到可笑。
“好吧。”耳畔听得云中子叹息般说了一句,“好吧。”
“什么时候走。”我打定主意。硬起心肠,追问。
“呵,”他笑一声,“你既然……嗯,要走则快点,况且我也是真的受够了闻仲了。今夜便走吧。”
今夜……的确好快。
我哑然。
却偏偏要打起精神:
“小心太师府少了一个幕僚,闻仲会……呵……”我心一动,不由地说出这句,随即发觉自己反常,打住之后,干笑一声。
“一个幕僚而已。总不至于天下大乱。”
云中子并不以为意,淡淡接过这句,又说:“你不想这蝙蝠妖死,我便没有伤他,不过妖怪终究是妖怪,清流,你该心狠的时候,要狠得下心,幸亏哪吒在你身旁,我才能放心,呵呵……”
他干笑两声,声音竟是无比的难听。
我只做听不到,踢了那蝙蝠妖一脚:“自己滚出门,还要我来捉你么?”
蝙蝠妖听得这话,翅膀一抖,扑啦啦出门去了。
我随着转身。
身后听得云中子说:“清流,你……你要走。”他说,气息紊乱。
我只当周围万籁俱寂我什么都听不到,只站住脚,冷冷回答:“是,千里达敞篷,终究无不散之筵席,云中子,你该做你该做地事情,不必蹉跎岁月在不必要的东西上面,我这边就不送了,只祝你一路顺风罢了。”
头也不回,拂袖出门去。
蝙蝠妖飞在空中,抖动翅膀,自来熟地向着我的院落飞去。
我望着那团黑影,拔腿就走。
我若是回头,定会忍不住挽留他。
但是……我不能如此自私。
我加快脚步,仿佛逃离。
一直到走到我的室内,我才坐回床上,斜斜躺倒,默默喘息。
过了好大一会,房门悄无声息掩上,耳畔听得一个陌生声音问道:“明明不舍得他走,为什么却偏偏说那样的话?”仿佛少年的声音,带一丝沙哑。
我头也不抬,淡淡说:“不该听地话,你最好不要听到。”
那声音继续说:“可是我不仅仅听到了,而且说了,那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自己打十个耳光。”
那声音委屈说:“好狠,可否减一点?”
“十五个。”
那边便惨叫一声,然后再也没有任何抗辩声音传出,取而代之的是“啪啪”的自打耳光的声音。
一直等到过了十五下,那个声音才弱弱地再度响起:“清流大人,您真的不会杀我吗?”
“嗯。”我应了一声。
“谢谢大人!”他的声音带着无限欢喜,“小妖这是何其有幸,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不料居然捡了一条性命,还能得见传说中的清流大人您,真是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是该庆幸,你不曾伤了那些小娃儿性命,不然的话……”我打断他的话,冷然回答。
“是。”他颇带畏惧之意,恭敬说。
我从床上起身,坐在床边,想着云中子要走,不由又叹一口气。
而眼前人影一晃,一个看起来土里土气地少年从床边走了过来,中等身形,微黑地脸色,只有乌溜溜的双眼,滴溜溜看着我,带着几分灵动。
我望着他,出口赞:“这幅模样顺眼多了。”
“小妖多谢清流大人赞扬。”蝙蝠妖躬身,惴惴不安地回答,大概是因为紧张,那藏在发丝里地两只小尖耳朵突地冒了出来。
八十四章 英雄惜英雄
晨,第一道阳光斜斜照进窗户,我闭着眼感觉阳光的住伸出手去接触那一道温暖光线。
忽然便听得有个洪亮声音自窗外传来:“清流,起床了没?”
我皱着眉呆滞片刻,终于分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是何人,与此同时,房门吱呀一声竟被轻轻推开,我条件反射地睁开眼睛,望见垂在中堂的帐幔随风轻轻飘动,透过缝隙,闻仲的影子便隐隐出现在门口。
我下意识地将手缩回来挡住了双眼,这突如其来的光芒让我的双眼微觉得不适,稍稍刺痛。
“清流,你醒了吗?”他似乎看到我的动作,大踏步闯进来,手一伸将垂下的帐幔拨到一边。
我心头不悦,怎奈却无法出声阻止,只好将身子向着床内缩了缩,同时手撑床板,慢慢坐起身来。
“好孩子,果然已经醒了。”耳畔是他爽朗的声音,叫的亲昵。
我伸手擦擦眼睛,重又放下,眼见他一身黑色锦袍,衬得一张脸刚毅有型,三两步就走到床边,望着我微微含笑。
我靠在床头,微微皱眉看着他,比了个手势。
他看着我的动作,笑道:“怎么,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清流,别这样扭捏的,跟个没出阁的姑娘家似的。”说完还不怀好意地冲我眨眼睛,“闺房不得擅闯么?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笑容如晴空万里。牙齿雪白,头一抬的功夫。露出修长地脖子。
我看着他动作,忽然想到流光,他的颈间也有这样一道伤,虽然他说不打紧,虽然我暂时治不了,但是我又岂能放任不管?那该死地……
一想到可恶的那人,忍不住便脸色阴沉。
闻仲却误解了我的表情。刹那收敛了笑:“怎么,真的不高兴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他却站着不动:“好啦,不开玩笑了,我是真的有事来找你的,而且不止是一件事情。”
我略微惊诧看着他。忽然有点心跳加速。
我记得……昨夜……
云中子他说,要走。
顿时手一抖,闻仲善解人意地将搭在床头的外衣递过来。
我脸色微红,示意他转过身,他又是不满说道:“横看竖看,都跟个忸怩地姑娘家似的,清流啊,你……”
我气得伸手就打了他一下,他终于安分地住嘴,脸上却露出笑意。看了我一眼。终究是妥协地转身过去。
我在床上迅速地穿衣裳,一边听闻仲站在地上讲。
“第一件。是……方才有人急件来信。说是西伯侯邀你过去叙话。”我正穿好外衣,在系带子。闻言一怔:姬昌邀请我?为什么?
闻仲继续说:“我不知道西伯侯什么时候竟跟你这么相熟了,另外……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府上的幕僚……跟你一起去东海的那个,今天早晨不见了,找遍了府上都不见人,你说,莫非他是不告而别了?难道是嫌本太师府上待遇不好,所以他……”
我正系着带子,手上一抖,就系了一个死扣。
再低头去弄,却怎么都弄不好,急忙之下,努力一扯,动作过大,顿时胳膊肘撞上了床边花架上一只花瓶。
花瓶落地,“啪”地一声,跌的粉碎。
我望着一地飞溅碎片发愣。
闻仲听得声音,蓦地回身,眼光在地上花瓶之上迅速瞥过,然后却盯在我脸上,先伸出手来,握住我双手,问道:“怎么了?伤到没有?”
我忘了摇头否认,只是看着他。
这下好了,果然是连送行都不用去送了,这下好了,那家伙果然是走了。
闻仲握着我的手:“清流,你地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安稳着凉了?嗯?”
我不回答,心头说不出难受,却不知道为什么。
感觉闻仲的大手抚上我的额头,温暖的手心。
我闭上眼睛,嘴唇抖了抖,终于是什么都没说出,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但却知道不能放任这种感觉。
纵此一生,最怕就是庸人自扰。
若是感觉痛苦,若是放任痛苦,我将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但是相反,若是忽略它们,告诉自己说一切安好,哪怕是假装的无事,假装的安好,我也不会……不会再那么难受下去。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在裂缝的墙壁上抹了一层泥水,看着完好的表面告诉自己,一切还完美。
纵然如此,我愿意。
我将心头的痛苦压抑下去,终究是睁开眼睛。
我眨眨眼。
闻仲的手指从我地脸颊旁边滑过,一直落在我下巴上。
他地手指有点粗糙,划在我的脸上,有点痒,有点刺痛。
我望着他近在咫尺地脸。
阳光从窗外射进来,照在他地脸上,这张脸的每一个表情都如此生动,那双黑黑地眸子浸润在光里面,隐约带着迷离的金光闪烁。
“小家伙……你……真是美……”
他的两根手指在我的下巴上擦来擦去,眼皮垂着,目光在我脸上逡巡来去,最终唤出这一句。
不等我出手,闻仲自动放开手,后退一步,又转过身去,不再看我。
“你要去见西伯侯吗?”他问。
我不回答,低头看着自己衣裳上那个死扣。
过了一会,他还是未曾转身,不知在干什么。
我叹一声,不再去纠结那个扣子,将外衣罩在身上,身子一动下床。
闻仲才转过身。
我弯腰去拿靴子,他就那么看着我。一动不动。
半晌他自言自语地说:“你这是要去了,你终究是不想跟我说话么?不过没什么……”我将靴子
.“不过没什么。”他又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我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那双眼睛一眨,迷离的睫毛遮住了眼睛里地神色。
我将手缩回。
他愣了愣。却又不屈不挠地伸出手来捉住我的手。
我怒视他。
他却对我赖皮一笑:“你别急,今日我陪你去见西伯侯,清流,别这么瞪着我,小小的年纪,火气便这样大。对身子不好。”
他的声音绵软,似乎带着一点关心。
我鼓起腮帮子,却也不再反抗他,他伸手挑了一挑我额前的头发,那样大的手,做这么细腻的动作,真叫人费解。
我头一扭,避开他地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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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我反反复复的想,姬昌邀我,会有什么事。
上次相见。他最后发惊人之语。要同我结拜,这次总不会也是聊天那么没营养的话题吧。
我尽量不去想关于云中子。那个坏东西。但是……想到姬昌。自然会想到上次跟他相见,在场。毕竟也有一个云中!
我咬咬唇,靠在车内,垂着双眼。
闻仲跟梅伯在外,至于哪吒,我怕带他出来惹事,特意叮嘱他在太师府内不得外出,他倒是乖乖的听了。但虽然如此,我仍旧有些不大放心,总觉得会出点什么事一样,不好的预感。
而一路走来,耳畔不时传来诸如:“那是太师!”
“对啊,闻太师哦,看那黑麒麟!”
“好漂亮的麒麟呢!”
我微笑,稍微掀起窗帘,看到流光走在马车前方。
两边都是看热闹地百姓,大家挤在一起看热闹。
有人对着旁边的人啧啧发声:“闻太师真是好威风,据说这次大败北海七十二路,真真不亏是我朝第一战神!”
又有一人降低声音说:“听说最近太师还向王上呈上奏章,写明要王上废黜皇后以及酷刑炮烙等等条款,现在朝中除了太师敢如此说,哪里还有第二位站出来?真是为国为民赤胆忠心的好太师啊。”
我竖起耳朵,略微动容。
这些事情,闻仲为何没跟我说?
我一直以为他游手好闲的,整天关心的是虎骨熬汤之类鸡毛蒜皮的小事,真没想到,他居然……
只是,不知道这一轮角逐,究竟是这“为国为民赤胆忠心的好太师”胜利,还是狐狸精妲己赢。
望着那宽厚背影,那挺得笔直的人影,心头的阴云却始终盘旋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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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昌不料闻仲居然也会来,颇有点惊讶。
后来便互相寒暄起来,一个是美名远播的贤侯爷,一个是为国为民地好太师,这两个人相见,自然是英雄惜英雄,一时三刻地功夫便立刻熟络起来。
后来姬昌左右顾盼一会,才说:“上次那位同来的余先生为何不见人影?”
我坐在一端,本来看姬昌跟闻仲寒暄地很是有趣,猛然听他问出这句,顿时面色黯然。
梅伯在身后说:“余先生已经离开太师府。”
闻仲看了我一眼,我避开他目光。他说:“是啊,不知何故,也不知去向。听说侯爷地先天卦数十分灵验,不知可否能演算出来,得知余先生去向何处?”
他一本正经地问闻仲。
我心一跳,不由自主地望向他。
姬昌的卦灵验非常,这点我是深知地,上次他演算出我们几个人都不是人,就已经看得出。如果他真的听了闻仲的话,算出云中子的出身……
事实证明我是多虑,姬昌伸手,捋动白胡子,眯着眼睛说:“聚散无常,不必强求,缘来则聚,缘去不留,冥冥中自有定数,太师不必多虑。”
闻仲一愣,看了我一眼,便含笑点头:“侯爷说的是。”
我看着姬昌,却正对上他望着我的双眼,就在两人目光相对的刹那,我忽然看到姬昌眼睛里掠过一道光。
那是类似悲伤一类的光。
自从我见这个人,他留给我的印象,向来是莫测高深,甚至带点癫狂,那张老顽童般的脸上,很少见到类似悲伤之类神色,悲伤简直同他无缘。
我甚至相信,若是西伯侯姬昌肯放弃权势所有,入山修行,百年之后,肯定也是清福有道之士一名。
但是……
我眼睛一转,回头看了一眼梅伯。
梅伯点点头,开口问道:“侯爷这次请我们公子来,是有何要事么?”
这话一出,果然是问中了姬昌的心事。
他收回目光,慢慢地说:“不瞒三位说,姬昌的确是有事相求。”
闻仲眉一挑:“侯爷是何事?”
西伯侯姬昌恍若不闻,却深深看我一眼,旋即站起身来,转身,冲着我,恭敬地深深地弯腰,施了一个大礼,低头垂双眉,他说道:“此事事关小儿姓名,姬昌冒昧相求,望清流公子成全!”
八十五章 拔刀相助
昌起身,对我施一个大礼,说道:“此事事关小儿性流公子搭救。”
闻仲旁观,皱眉不语。
“侯爷不必如此大礼,”最初的惊诧过后,身后梅伯发声:“听闻侯爷有百子,不知说的是哪一位?”
姬昌收了手,仍旧是望着我,说道:“清流公子该知道,姬昌讲得是何人。”
一刹那三个人都看向我。
风从湖上来,碧绿色湖水微皱。带着一丝潮湿气息卷入亭子。
我望着姬昌,看他眼底一抹痛,只觉得胸口无比憋闷。默然一会,伸手,轻轻地指了指天。
闻仲眉头皱的越发紧,梅伯张口,似要解释:“公子是说……”他说不下去,因他也不了解我的意思。
我却看着姬昌,我知道他该明白。
姬昌的脸色果然变了。
“不必梅大夫解释,本侯知道。”他喃喃地,颓然垂下双手,“公子的意思,我已经明白。”
我不忍看他面色,站起身来,做了一个告辞手势。
姬昌也不还礼,只是呆呆站在原地。
我不由地多看了他两眼。
闻仲却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姬昌。
我摇摇头,向着来路走去,心内想:这个忙,我帮不上。
他既然能预先算的百子损其一,就该知道那是天命。
既然是天命,为什么还指望能够挽回?
可见姬昌是爱子情切。但我同他非亲非故。同他的公子也素未谋面,没有理由横行插手。行这种逆天命之事。
上次擅自救了梅伯,就听了云中子无数唠叨,他说我做事不计后果,擅乱天命,小心日后业报。
我怎能一错再错。我拂袖向前走。
闻仲忽然起身,大踏步追上我,拦在我身前。
“为什么不答应?指天是什么意思?”他望着我。疾言厉色问道。
我看着他:你叫我怎么回答?
梅伯追上来,站在我跟闻仲身旁,似乎是怕他伤我。
我斜斜迈开一步,想要避开他。
闻仲伸开双臂拦住我:“不能走。”
我皱眉怒视他:怎可如此蛮横,姬昌都不言,你扮什么拔刀相助。
身后却传来姬昌叹息地声音:“太师。切莫难为清流公子,是我冒昧了。”
闻仲不语。
姬昌又道:“是姬昌糊涂,方才还说什么‘聚散无常,不必强求,缘来则聚,缘去不留,冥冥中自有定数’,轮到自己身上却乱了方寸,呵……糊涂。”
轻轻脚步声响。
我回头看,那白衣的胖老头顺着湖边慢慢离开。
风吹来。踯躅地影子。如此落寞。
闻仲冷冷一哼,瞪了我一眼。转过身。向着姬昌方向追去。
我回头看着他魁梧影子追上姬昌,面色焦急。问长问短,姬昌最先摇头,后来便好像被他说动,低头沉思。
心头一动。却也不做停留,继续迈步向外走。
出了大门,上了马车,闻仲兀自没有出来,我只得跟梅伯先回太师府。
回了府内,哪吒笑嘻嘻从房间内走出,见了我,扑过来拉着袖子问:“清流,你终于回来了。”
我伸手摸摸他的头顶,同时挣脱袖子,解了罩在外面的纱衣,搭在旁边的屏风上,一边问:“我不在,你可闯祸了不曾?”
“怎么会。”哪吒笑吟吟地,“我向来最听你的话,怎么会闯祸呢?”
我看着他一脸狡黠的样子,终究是不放心,左右看了看,觉得少了点什么,于是便问:“对了,那小蝙蝠妖怪呢?”
“那个丑怪?”哪吒捂住嘴窃窃笑起来。
我看着他神色,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问:“你、你不会把他给……”
“你说过不要伤他,我自然不会伤他啦。”哪吒收了手,“你总是不信我。”他嘟起嘴。
我放了一颗心,才笑道:“总是你前几天闹得太厉害,叫我不放心么,乖啦,蝙蝠妖在哪里?”
哪吒见我这样说,面色才缓和,却说:“那家伙跟我顶嘴,被我吊起来了。”
我吃了一惊:“吊起来了?”
哪吒嘎嘎又笑:“没事啦,看你紧张的样子,多么好笑,那蝙蝠妖惯常就是倒吊着地,吊不死,不过我捆住他手脚将他吊起来,想必对他来说是第一次。”
我仍旧皱眉:“为什么他会跟你顶嘴呢?”
哪吒笑着爬到床上坐好:“我也不知道,小小妖怪胆大包天了,我只不过说那姓余的很不够意思,不说一声就走了,真不是个好人。他就对我说其实不是那样的,如何如何。听得我心烦,就把他绑起来了。”
“只是这样?”我愣住。
“当然,若不然的话,他跟我动手,还有小命在么?”哪吒笑着,又说,“清流,你出去做什么了?是有要紧事么?”
我听他问,情不自禁垂了眼睛,踱步到床边同他并排坐下。
“是什么事,好像很难办么?”哪吒的眼睛蓦地亮起来。
我苦笑看他一眼,他初到朝歌,没有朋友家人,更无人敢同他玩,只有一个人无聊出外捉妖,现下听我的吩咐,收敛了好多不再肆意出外,自然闷得厉害,听说有事情做,顿时精神大振,小孩子爱热闹心性,唯恐天下不乱,也是理所当然。
“这件事情。恐怕连我也无法插手。”我叹了一声。
“是什么事?”哪吒眼睛亮晶晶看着我,很是渴求。我看他神色。料知若是我不告诉他,他一定不会罢休,因此说
是西伯侯求我救他子嗣。”
“啊?”哪吒惊了惊,又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清流你也不能救?”
我望着哪吒。一时不知要怎么解释,若说起天命这回事,以他地固执任性,却十有八九是不会听从地。
忽然想到蝙蝠妖,于是道:“你把小蝙蝠吊了多长时间了?别把他弄死了。”
哪吒见我不回答,虽然不乐意。却也不敢反驳,只说:“只不过三两个时辰而已啦。”
我推他一把:“快去将他放开。”
他跳起来:“好啦好啦,你对一个妖怪也这般好,却说自己救不了一个凡人,真是的……谁相信啊……”
他嘟嘟囓囓出门,我却被他说地心头微微震动。
我真的,连一个凡人都救不了?
天命,当真是这般不可违抗的么。
我叹一口气,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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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隔了一个时辰,闻仲回府。
然后我便听得外头隐约嘈杂。叫了梅伯来问。却说是闻太师派了一对兵马出城,不知是做什么。
我听了之后。微微冷笑。
闻仲必定是从西伯侯那边打听了消息。所以想帮他一把。
只是,此乃天数。岂是人类之力量可以改变的?
好幼稚。
我摇头的功夫,看到哪吒跟蝙蝠妖相继出现门口。
“走啊,我可没打断你的腿,你别装。”哪吒对着旁边的蝙蝠妖恶声恶气说。
蝙蝠妖瑟缩了一下身子,随即却抬起头说:“我可没装,实在是腿麻了走不动嘛。”
哪吒撇撇嘴:“你是妖怪耶,不过被吊了两个小时,怎么弱不禁风地跟人类似地?也不怕丢妖怪的脸。”
蝙蝠妖气地耳朵都竖起来:“我是妖怪,可也不代表我能随便被摧残啊。”
哪吒翻翻白眼,拉长声音说:“切……摧残?”
蝙蝠妖嘴一撇,薄薄地双眼皮眼睛一挤,忽然掉出几滴眼泪来,同时他张开嘴,发声大哭,看样子竟甚是委屈。
哪吒吓一跳,急速看了我一眼,才跳进门来,拉着我袖子说:“清流清流,你看到了,我可没动手打他,他自己哭的,真是莫名其妙。”又扯着脖子说,“你究竟是蝙蝠妖还是雨妖啊,这么多眼泪!”
蝙蝠妖伸手遮着眼睛,哭得更大声。
我啼笑皆非看着,心想有这个小妖怪在,难怪哪吒会乖乖听话不出去惹祸,这两个斗起嘴来,倒也不寂寞。
只不过这妖怪法力高强,纵然嘴巴厉害,若一时嘴快将哪吒驳倒,恐怕哪吒就会用武力镇压,因此才被吊了两个时辰,现在又被哪吒挤兑,所以才忍不住哭起来吧。
“好了,别哭了。”我走到蝙蝠妖身前,拉了一把他地衣襟。
蝙蝠妖听我声音,嘴巴咧的更大,我摊开双手,有点毫无办法。而哪吒则气势汹汹威胁说:“你敢再哭一声试试看,我就把你吊起来然后用鞭子抽。”
这话倒很有效果,那蝙蝠妖即刻收声,呆呆地看着我跟哪吒,眼角还带着一滴残存泪水。
我看的好笑:“哪吒,不要总是欺负吓唬他。”
哪吒得意洋洋说:“他是妖怪,当然要被我欺负。”
蝙蝠妖嘴角一抽,又要哭的样子,一看到哪吒瞪眼,便又重新忍住。
正在调解这边,听得门外脚步声响,听这沉稳气度,倒好像是闻仲来了。
我看了哪吒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眨眨看着我,说道:“好像是闻大叔啊。”
我点点头,望一眼蝙蝠妖,说道:“你带他先离开。”
蝙蝠妖听这话,吓得脸色又变,我只好再加一句:“别欺负他。”
哪吒哼了一声:“我也不总是欺负人的,其实我也很弱小,清流,你别忘了关心我。”他眨眨眼,无辜地望着我。
我觉得好好笑,只好低声安抚他说:“好了好了,我知道啦,弱小的哪吒公子,等我做完事情之后再去关心你怎样?”
“你别忘了就好!”哪吒这才重新露出笑容,一把抓住蝙蝠妖手腕,“走啦走啦,笨妖怪。”
两个人拉拉扯扯前脚出了门,后脚闻仲的脚步声就停在门口。
只是奇怪,他站了一会,却不曾进门。
我站在房中,觉得奇怪。
闻仲站了一会,似乎叹一口气,转身向着来路走去。
我诧异地皱眉,觉察他气息远去,于是迈步向着门口走去,想看他到底搞什么鬼,耳畔却听得那脚步声去而复返,这次竟来的甚急,我正在心神恍惚想他为何会这般犹豫,所以没停住脚步,走到门槛的瞬间,不防眼前人影一晃,光线顿时暗下来,而闻仲高大地身子已经赫然出现门边上,迈步向着里面就闯。
他身子向前带来地那股凌厉气势冲来,腿一迈的功夫,身子正撞上我,我闷哼一声,身形一晃向后倒去,百忙之中伸出手要抓住门扇稳着身形,腰上却被什么一握,惊诧低头看,却是闻仲地手臂将我拦腰抱住。
那宽大地手掌几乎握住我半边腰,手心的热度透过夏日单薄地衣衫传入内里,我脸上一热,脚下一踏要站起身来。
就在这尴尬光景,耳畔闻仲却忽然开口问道:“清流,你究竟是男是女?”
好像一个惊雷滚滚而至,我身子一僵,无法开口。而他手上用力,将我身子扶正,另一只手伸出,牢牢地握住了我左边肩头。
八十六章 点醒梦中人
清流,你究竟是男是女?”闻仲忽然问。
这问题来的古怪。
惊愕,我抬眼望定他。
此人双眸异常清亮,亦盯着我双眼不放。
那般灼热眼神,我无法抵挡,皱了皱眉,只好垂下眼皮,借机掩住心底不安。我不作声。
气氛一时僵持了。
我感觉闻仲的厚实大手在我肩上紧了紧,随即又松开,然后却又重新用力。一如他最初前来之时犹犹豫豫的脚步节奏变化。许久之后,耳畔传来他一声“呵……”,他忽地轻笑。
我诧异:他到底是要做什么?或者看出我哪里不对?
不料只听得他说——“跟你开玩笑呢,呵呵,小家伙,害怕了吧?”闻仲的双手握我肩头,最后用了一次力,松开,手在我臂上弹了弹,将那边被弄皱的衣服摊平,才垂下手。
我安了一颗心,这才重新抬眼,冷冷淡淡看他一眼,转过身去不理他。
虽是如此,到底叫人虚惊一场,玩笑也是随便开得么?
“怎么,生气了?”身后他的声音传来,然后身旁人影一晃,却是他走到我身前,低头看着我脸色。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他的呼吸气息近在咫尺,湿暖的感觉斜斜扑到面上来。我才觉得异样,刚想要迈步走开,闻仲又伸手摸着我头笑着说:“其实吧……也怪不得我啦,谁叫你这样生的这样好看。真真雌雄莫辨。”
我恼恨起来,抬起胳膊将他地手打掉。气呼呼转身向内室走去。
身后他却又陪着笑说:“好啦,你不喜欢这种玩笑,日后我便不再开就是,清流,我来是有事情要问你。”
我再上当便是傻子,当下理也不理他,甩手入内。
身后脚步声不停响起。我低眉向着窗户边桌旁走去,身体却忽然被什么圈住,无法向前一步,我大惊之下低头,目光所及,看到那熟悉的黑色衣裳。惊恼非常,顿时伸出手来拼命地拍打了那手臂一阵。
罪魁祸首却仍是不放手,只放缓和了声音说:“清流,你孩子气无妨,但西伯侯宁可放下身段来求你相助,以他能为,必定是算定只有你出手才能平定此事,清流,你若是能够地话,我求你……”
我听得皱眉。求我又能如何?难道信我能一手遮天么?他也太看得起我。
“清流。你若是可以……”他仍旧絮叨不停,手还是抱着我腰身。
我懒得听他啰嗦。又愤恨他今日特别反常。不由地低头在他臂上咬了一口。
夏天衣物并不厚实,顿时他痛哼一声。却不放手,仿佛是这一口激发他的怒气,本是单只手臂抱住我,这下加了双臂,交叉从后将我抱定,怒道:“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如此冷血,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清流吗?”
我被他的手臂牢牢圈住,就好像上了枷锁一样,铁一般的臂膀勒的我的腰隐隐做疼,胸口也喘不过气来,无可奈何下,只好拼命扑打他地双臂。
他手上用力,我感觉身子一轻,差一点便惊叫出声。却是闻仲竟生生地将我从地面抱起来,向着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住脚步。
我无语,只得紧紧抓住他的臂上衣,双脚已然离地,这感觉如此的异样。心中恼怒异常,正考虑要不要发力将他打飞。
闻仲忽然一声叹息,随即放开双臂,我得了自由,双脚落地,手捂住胸口,转身怒视他。
他望着我,眼中却掠过一丝莫名神色。
我愤恨极了,伸出手臂指着门口,面带寒霜,冷冷示意他离开。
他却仿佛没察觉,站在原地不动。
我跺跺脚,好好,你不走,我走!
我迈步向外走,谁曾想他一闪身,堵在门边上。
我心头火起,紫麟真气翻翻滚滚运到手指尖,谦君一发之际,却又强行压下,这一发一收,都是十分急促,逗引的心头血气翻涌。皆因我知道,若是擅动真怒,恐怕闻仲非死即伤。
我虽愤然,但那后果却并非我乐意见。
我压抑怒火,咬牙望着他。
“跟我说话。”他沉声说。拦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脸固执。
我转开脸不看他。
“哪怕只是个不成理由的借口,哪怕只是一个字。”他继续说。
神经了。我冷冷不语。
与此同时一道灵光闪现,我好想想到什么,隐隐的一个念头是——闻仲有些不对,会不会是西伯对他讲了些什么?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自己否定,姬昌再能耐,他……难道能算出我地来历么?哼。
而闻仲他仍旧挡在前方,忽然硬邦邦说:“我已经派人去拦截伯邑考。”
我心头一动:要出事的那人果然是伯邑考,西伯侯姬昌要我相救的那个百子之一。
而闻仲在解释:“据西伯侯说,他离国之时,曾经算过有如此一劫,所以曾经叮嘱诸子不得前来探视。但是最近西伯算到伯邑考将赴朝歌,由此,必将引发一场大的祸端。今日你离开之后,我曾对西伯说要相助,但西伯侯说,除非是你出手,其他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闻仲说着,不由幽然换了语气,“西伯爱子心切…让人动容…只是清流,若你给我一个你不出手的借口,……我就不会再强人所难,但是要你说给我。”
我后退一步:逼我开口?
片刻之后,在闻仲灼热目光注视之下,我望着他,嘴角一挑,缓慢伸手,当空虚点。
闻仲眉头一皱,旋即又舒展开。
空中银光点点,写的是:“你想干什么?”
银字闪闪烁烁。不一会便消失。
闻仲垂目看了我一会:“为什么不同我说话?你可以说话地对不对?”
我想
重又当空写道:“天机不可泄露。”
闻仲苦笑:“这倒当真是个好理由。那么。好吧,……清流,既然你无法出手,你可否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伯邑考?”
我心底叹息,本不想再纠缠下去,但看他一派焦急,也只好再抬起手指。
“天命不可违?”闻仲望着空中那几个字。喃喃念出声音。
我点点头,心头憋闷异常。于是迈步到窗户边,冲着窗外大口呼吸。
“可天命,又是什么?”身后闻仲忽然说。
我愣住,手扶住窗台。
“在一切还没发生之前,就无所谓天命。不是么?”他的声音,似带着冷笑。
“清流,”闻仲继续说,“将一切地不作为推之天命身上,是不是会觉得心安理得一点?”
我浑身一僵,他说什么。
“就如同你执着的不跟我讲话,就同你将西伯地相求视而不见,清流,那么你可否告诉我,你地天命是什么。你来朝歌是为了什么。你又是为了什么样的天命而……同我相遇,你可曾想过这一切。”
他似乎等着我地回答。
我缩在袍子里地手指微微地屈起。却始终不曾再抬起。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身后脚步声响,却是闻仲他步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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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暮地时候。闻仲派出去地兵马返回来。
这次却是哪吒将一手消息传递给我,而信息却在我的意料之外,无非是这些兵士虽然遇到了西岐前来朝歌的队伍,也成功将他们拦截住不许前进一步,可是,在队伍之中,却没有找到伯邑考的影子。
闻仲对此大加恼火,却又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只好利用手中兵权,下令前往朝歌的各路关卡严格把关,且私下画了伯邑考肖像,说明若是见了此人,二话不说,轰回西。
“就是这个,”哪吒神奇地从背后伸出手来,手上握着一卷纸,“清流你瞧瞧吧,传说中此人生地甚是俊美风流,我看也不过尔尔,不如清流你百分之一。”
我含笑望了哪吒一眼:“少来胡说。”
哪吒急了:“是真的,不信你看啦!”
我毫无兴趣,懒懒地说:“放在桌上好了。”
哪吒嘻嘻而笑:“清流,你为什么兴致不高,是不是闷了?我方才看太师府兵马进进出出一团热闹,蚂蚁搬家似的,真是太好笑了,不然你同我一起去看吧。”
我心结未解,懒得动一动,抱着头趴在桌子上:“我不想动。”
哪吒同样坐倒地上,将下巴抵在桌面:“怎么啦?真的闷闷不乐?”
我吐一口气:“哪吒,我有个问题想要问你。”
“是什么?问我就对了!”他双眼放光,大包大揽。
“哪吒,”我犹豫着,若是昔日的他,那么温和宁静睿智沉稳的灵珠子,我倒是足可以依赖的将问题问他。但是现在……左看右看,不过是一个小小孩儿,可是除了他,我又能去问谁?
“什么啊?”他问。
“哪吒,你觉得……何为天命?”我犹豫片刻,终于说出。死马当作活马医。
“天命?”哪吒一愣,眼睛眨了眨,随即就笑着说,“这很简单啊。”
“嗯?”我不解。
“天命就是,你这一生注定要做的事啊,要遇上的人啊,之类。”哪吒解释,“比如我的天命,就是守着你。”
说到话尾,方才还调皮捣蛋地小孩模样忽然全无,取而代之地是一副肃容,严肃的可怕。
“哪吒……”我喃喃唤一声。
“谁问你了!”旁边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我转过头,却看到小脸微黑,头发里小耳朵尖尖地,居然是蝙蝠妖。
“你说啥?”哪吒一拍桌子,方才地严肃面色一扫不见,现在是一派凶神恶煞状。
蝙蝠妖赶紧蹭到我身后躲好,嘴里说:“妄你是天定的先行,保护清流大人自是应该地。但居然不明白清流大人话中意思,他现在是在犹豫要不要帮太师一臂之力,懂么?不是要你趁机表明心迹的!”
哪吒大怒,做出掳袖子的姿态向着这边扑过来。
我闻言却是一笑,心想这个小妖怪看起来灰头土脸毫不起眼,没想到居然心细如发,还如此的善解人意。
想到这里便阻止了哪吒:“等一下。”
我转过头,望着蝙蝠妖,问道:“既然如此,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做?”
蝙蝠妖扫了我一眼,却没有方才的嚣张样子,反而出现一副忐忑表情。
气的哪吒大叫:“你那是什么表情,方才对小爷那么嚣张现在又装乖!等清流不在的时候我打死你!”
“喂。”我瞪了哪吒一眼。
蝙蝠妖却出奇地对哪吒的威胁不感兴趣,反而看着我,弱弱问:“清流大人,小妖可以说么?”
“嗯。”我点头。
蝙蝠妖耳朵抖了抖。
“清流大人您拒绝了太师,然后便一直闷闷不乐不能开怀,难道这还不能让您清楚您该做什么吗?”他眼睛一眨,声音清晰的很,“若是天命叫大人如此不快活,大人也甘愿死守不变吗?”
如此简单的话,却引得我耳畔一阵嘶嘶轰鸣。
八十七章 初见伯邑考
晚,闻仲在府内很是跳脚,他本来铠甲齐备要亲自出考,不料还没出门,便有宫人前来传旨,说是纣王有要事相商请太师进宫。
我俯身在窗口看着他急得脚步连跺,最终却无计可施,只好甩手跟着宫人进宫。
略觉得好笑,一个人为着另一个,这么奋不顾身,他们两个却是连面都没见过。
想到这里,忽然看到桌上一卷图纸,那是哪吒给我拿来的伯邑考的画像。
静了片刻,终于伸出手去,手指轻轻一挑,将那画轴挑开一端,又一推,画卷在桌上骨碌碌转开来,露出卷上那男子的容貌来。
就因着他在上面,所以这死板的画纸也有了色彩,变得鲜活起来。
明朗的眉眼,连脸上那股淡淡的笑意都清风拂面般让人感同深受,我怔怔看了片刻,疑心是西伯侯偏心自己儿子,所以才画得这般出神出彩。
纸上的伯邑考,定定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点在画纸之上,六神无主皱着眉。
门口响动,回头看,却是哪吒蹦蹦跳跳进来,说:“闻仲出门啦,我要跟他一起去,他没同意。”
蝙蝠妖在门口探头过来看,却不敢进门。
哪吒说完,一转眼看到桌上摊开的图像,于是笑:“清流,你终于看过啦,怎么样,这个人不及你吧,难为那些不开眼的左一个绝世又一个惊艳地,却!”
他小嘴一撇。灯光下流光如朱红带水色的樱桃。
我看地筝,又觉得好笑。于是看着他说:“自然自然,我家的哪吒少爷才是绝世惊艳的。”
哪吒眨眨眼,脸上稍微露出一丝忸怩神色。
我抬眼望着门口欲进不进的蝙蝠妖,叹一口气:“你又欺负人家了?”
哪吒说:“哪里,骂两句不算欺负吧。”
蝙蝠妖恨恨地盯着哪吒。哪吒只是视而不见,反而摩拳擦掌:“清流,今晚闻仲大概不会回来了。闲的无聊,我们不如出去打猎吧。”
我吓一跳:“不许去。”
哪吒愁眉苦脸地:“我察觉今夜朝歌城内隐隐有股强大的妖力潜伏,不知要做些什么,我若去,也是保护朝歌啊。”
强大的妖力潜伏?
什么乱七八糟地,不过是想要自己出去玩的借口吧。
我心中挂念伯邑考之事。对哪吒所说的话全然没留意,只是说:“不许,我说不许就不许。”
哪吒咬住嘴唇:“好吧。”
我望着他一脸失望神色,终究是开口说:“罢了,你不出去,我交给你一件任务来做。”
哪吒顿时双眼泛光:“是什么啊清流,你说!”
眼光扫过门口的蝙蝠妖,却见他微黑的小脸上略见一丝笑意。我心头一动:这个妖怪仿佛知道我心底想些什么,看样子也不是泛泛之辈。因此招手:“你过来。”
蝙蝠妖眼睛骨碌碌一转,终究是迈步进门。
“你方才为何而笑?”我问。
蝙蝠妖一抖。双肩缩起:“清流大人……”
哪吒听我说。脸上露出凶狠表情,转身。伸手拧在蝙蝠妖的肩头。威胁说:“你刚才笑了、笑什么,是不是笑小爷我?”
蝙蝠妖立刻叫屈。说:“清流大人你明明知道地……可又问……”
我还没说话。哪吒怒道:“他知道我不知道,你说不说!”
手上用力。蝙蝠妖“啊”地叫了一声:“我说我说,”又畏畏缩缩看我一眼,才说,“我猜清流大人是想要自己去救伯邑考了。”
哪吒吃了一惊。
他转头看着我:“清流,你真的要去救伯邑考?那么我也去。”
我心中赞叹这蝙蝠妖察言观色能力如此卓越,又为他的玲珑心思而惊叹,看哪吒急切表情,只好安慰他:“不可,我是想要你帮我,只是不是同我一起。”
哪吒好奇:“那是做什么,横竖有事情做就可以。”
“嗯,”我答应一声,“你帮我护法吧。”
话音刚落,蝙蝠妖的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
我并没有在意,转身看着桌上伯邑考的画像,画上的美男子伶仃独立,我心想:若让这般人儿无辜身死,似乎有些可惜。
手指点在画像侧面,敲得桌子微微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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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先让梅伯吩咐太师府众人不得擅入后院,又在卧室周围下了结界,最末吩咐哪吒守在卧室门边上,寸步不离。
我才迈步上床,盘膝正襟危坐。
就在双眼微闭的时候,看到门口蝙蝠妖探头望我一眼,那小小的嘴动了动,似乎要说什么。
心底忽然泛起一股不大好的预感,但是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没理由临阵退缩。
于是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目,双手放在膝盖上。
元神出窍。开始在冥空里寻找伯邑考。
我吩咐哪吒在我醒来之前都不能擅自离开卧室门口,他虽然是重生地莲花化身,但身上却带着强大煞气,足可以让等闲妖怪退避三尺。
卧室周围又下了结界,可以抵挡凡人入内。
如此,在我元神出窍遨游四海地瞬间,本体留在这里,应该不会受到外物侵扰伤害。
其实若是本体前去寻人,也是可以,不过不如元神行动起来迅速敏捷,我考虑到要在闻仲回来之前寻到伯邑考,又想,我已经浪费若干时间,必须抢在伯邑考入城之前寻到他。无可奈何,也只能选择这种方法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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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让我觉得不解的是。为什么闻仲派出地兵马没有找到伯邑考。
难道说他也有未卜先知地本领,事先知道有人要拦阻他,所以避开?
我急速出了朝歌,立在云端回头张望一眼,朝歌城地上空,黑压压地一片,布满了奇异的雾霭跟妖云。我蓦地想到了哪吒说的那句“强大妖力潜伏”,心头一动,感觉今夜好像的确有点怪异,却又说不上是什么原因。
回转头来,继续从云端向地面搜寻,在经过一片森林上空的时候。忽然听到叮咚流转的琴音,从森林之中叮咚流转而出。
我心头一动,按落云头,从半空渐渐降落地面,隐身在一株高树背后。
清正悦耳地琴声从身后传来,我转身向内看,一缕淡淡的月光从天空斜斜照落下来,落在岩石上那弹琴的人身上。
他整个人就好像沐浴在银色的光芒之中,双膝盘坐,双手在琴身上拂来抹去。腰身笔直。头脸微垂,墨色的长发倾斜在肩头。从我的角度。隐约可以看到一张双眉斜飞入鬓俊逸地脸上,黑
带绑在光洁的额头上。发带的中央吊着一个小小的西。
琴音潺潺的,好像泉水一样从他的膝盖上手心下流淌而出,他弹得似是入了迷,头也不抬,浑然忘却外物。
忽然之间,琴音骤停。
“怪哉……”男子停了手,望着膝上琴,“为什么这琴音里居然发出怪异之声?莫非是……”
他喃喃两句,声音缓慢而清晰,接着,他忽然抬头。
月光下,浸润在银光之中的那张脸,忽地和纸卷上的那人肖像重叠一起,只是,只有亲眼看到这男子地时候,才可以相信,原来世上真地有那么卓尔不群的人,而西伯侯也并非偏袒自家孩儿,着实是因为,若说现在这伯邑考地精神气度有十分,那么纸卷上地肖像,只能传达一二。
我暗自称赞。
“是有哪位高人在附近听琴吗?”伯邑考忽然抬头,扬声说道。
我微微皱眉,没想到真的被他发觉,这琴还真是奇异地东西,怕他继续高声,引来不必要的人,我只好闪身从树后出来。
“高人不敢当,一时被阁下琴音所引,暂时出神。”我迈步,慢慢向着岩石边过去。
伯邑考愣了愣,高踞岩石上向下看着我,一时没有说话。
我微微一笑:“月下听琴,也是雅事,只是不知公子你何故月夜不眠,在这荒林之中独自弹琴?”
伯邑考脸上露出懵懂之色,顷刻才说:“我们以前可是见过?”
我呆了呆。他忽然收口,似乎察觉自己失言,说道:“不好意思,是伯邑考冒昧了。”
“伯邑考?”我念他的名字。
他忽然举手,将琴抱在怀里,站起身来,修长身子挺立岩石之上,一时飘然如仙,他走到岩石边上,轻轻一跳,已经跳了下来。
“伯邑考,正是在下名字。”他迈步走到我身前,微微低头。
“久仰。”我背着手,点了点头。
“小公子你听说过伯邑考的名字?”他饶有兴趣看着我。
“嗯……”我答应一声,不再兜***,“事实上,我也正是为你而来。”
“为我而来?”他面上露出惊讶表情,随即喜道:“我果然是以前见过小公子吗?”
我咳嗽一声:“想是不曾吧。”
他愣了愣:“那么,小公子为何说是为了伯邑考而来?”
我望着他,感觉姬昌这个儿子不错,虽然诚实,却不会像他那么古里古怪,这样的老实人送死,也的确叫我觉得不大忍心。
于是问:“伯邑考,我问你,你这是要去向何处?”
伯邑考牢牢抱紧怀中那柄琴,说:“不瞒小公子,在下是去往朝歌城。”
“为何而去?”
“伯邑考的父亲被关押在城中,邑考思念父亲,特地前来探望。”
他倒是真的很诚实,同我初次见面,便能如实相告。
“那么……如果我说,你这一去,将给你父亲同你带来祸患,你还会继续前往吗?”我望着他。
他的脸色微变:“小公子你何出此言?”
“你没有给我答案。”我仍旧问。
“未来之事,子虚乌有,小公子你何以……”他嗫嚅,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情。
“此事并非我能预测,姬昌的先天卦术天下闻名,伯邑考,你总不至于连西伯侯的卦象也不相信吧?”我眯起眼睛看他。
他倒退一步:“是父亲……拜托小公子你前来阻止邑考?”
我点点头:“你想要探望老父的孝心自然是好,但若是喜剧变悲剧,徒劳让老父伤心彻骨,伯邑考,你回头吧。”
他抱琴不语,半晌又问:“你……又是什么人。”
“我是何人不重要,”我叹一口气,耳畔忽然听到奇异的声音,这声音传入心底,隐隐觉得很是不安,忍不住烦躁说,“我来这一趟并非容易,只是受西伯侯所托,想要护住你性命,伯邑考,你且给我一个回答,你回头与否。”
声音有些冷硬。伯邑考皱眉:“但凭你三言两语,我怎能相信?”
耳畔那声音越发大了,似乎是谁的凄厉呼叫。
我焦躁起来,手指一抬,剪下一枚树叶,又一点,树叶成利剑,我向前一步,冷道:“抉择吧,你若是向前,我便当场斩杀了你,免得受人所托有误,引得西伯侯也伤心,不如在此杀了你干净;你若是识相回头,皆大欢喜。”
“若我不回头,你会杀了我?”他吃惊地问,还有点好奇。
我不看他,心底迅速分辨方才那阵莫名呼声来自何处。
“好啦好啦,”伯邑考却忽然一笑,“不逗你了,我知道啦。”
“嗯?”我抬头看他。
“方才只是逗你的,嘻嘻……”他忽然笑,笑容璀璨,月光下光闪闪,“我相信你呢。”
“什么?”我兀自不解。
伯邑考看着我,认真地说:“虽然不知你是何人,但是我信你,你说我若是去朝歌城将给父亲带来灾难,我便不去就是。其实父亲离开之时也曾叮嘱过我等,只是我……方才看你的样子好生有趣,故而逗你一逗,”他伸手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赧颜浅浅笑容,“抱歉啦,多谢你来通知我,邑考这就听从小公子的话,回头就是。”
“你说真的?”我心头一喜,多问一句,手指上的剑气消退,树剑也化为乌有。
“自然是真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伯邑考说,重又啧啧称赞:“父亲哪里认识的小公子你,神乎其技,邑考所言,句句属实,绝无虚假,只是不知小公子作何称谓?日后相见……”
“清流。”我不欲跟他多言,又觉得他简单的可爱,于是坦言相告。
“清流……”他目光一亮,默默地念我的名字,声音深深沉沉,仿佛要将这名字刻到哪里。停了片刻,又说,“既然清流公子带来父亲讯息,想必也是住在朝歌城,不知是哪家公子……”
我正要回话,忽然觉得不妥。
身上一阵发冷,好像被无形的寒气包裹住。
随即手臂有些抽搐发紧,无法自由动弹,似乎快要不是自己的。
我吓了一跳,不知这异状从何而来,忍不住倒退几步,浑身却更加无力,简直站不住脚,仿佛要随时倒下,亦或者乘风而去。
眼前伯邑考也是大惊失色,慌忙跑上前来,一手抱琴一手抢过来抱我,我无力反抗,随他抱住,眼睛瞪大,心头的惊骇却是有增无减。
“清流公子,你怎么了?身子不适么?”伯邑考惊问,满面仓皇神色,不解看我。
怎么了?怎么了?我心底惊悚非常,乱乱地想:我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
八十八章 群妖荟萃
吒挺身站在卧室门口,左侧是蝙蝠妖,略有点忧心忡耳朵不加掩饰地从发丝里露出来。
“干嘛那副表情啊?”哪吒一连转换了数个动作,最后倚在门口,百般无聊地问。
蝙蝠妖皱着眉心:“总觉得有什么不大对。”
哪吒“嗤嗤”地笑:“什么?你感觉到什么了?”
蝙蝠妖望他:“你不是也觉察出朝歌城内有股很大的妖力隐藏吗?”
哪吒脸色一变,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那又怎样?清流不让我出外,算他们走运。”
“可是……”蝙蝠妖愣了愣,“可是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哪吒好奇地转头。
蝙蝠妖摇了摇头:“清流大人既然没察觉,想必我的担心只是多余。”
“说话说半腔,”哪吒眼睛一竖,很是不悦,“你不如不跟我说!”
蝙蝠妖无精打采地低头:“但是我总是觉得心惊肉跳。”
“你是没吸血饿得吧?”哪吒不怀好意地盯着。
蝙蝠妖想要分辩,张张嘴还是没吱声。
哪吒看着那张微黑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噗嗤一笑,转过头去,自言自语说:“不知清流找到那家伙了没有……哼……不就是一个凡人吗……”
蝙蝠妖默默地看着一眼这浑身光明的童子,心底默默叹息。
他这种莫名其妙的预测功能,不知是从什么时候有地。蝙蝠妖只认为是偶然感知。在看着清流大人盘膝打坐的瞬间,在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丝残片,在清流大人地衣袖上,蓦地浮出一层鲜艳的血色,触目惊心。
等他振作精神再看,那边却分明洁净异常。
清流一心被伯邑考之事情困扰住,自然没有发现,他无意之中一句“别伤他”所救下来的蝙蝠妖。居然不是泛泛之辈,而是妖族之内让人望而生畏的妖言师。
身为妖言一族,蝙蝠妖与生俱来一种预测未来的能力,但他自小无父无母,自然没人告诉他他具有这种异能,更没有人告诉他如何善加利用。
若是前世的灵珠子。应该会一眼看出他的出身。
若是心无旁骛地麒麟,也会一眼识破。
但是一个是重生的莲花童子,一个被红尘七情乱了心智,居然阴差阳错,全都没有注意。
寂静。
一股不同寻常的寂静气息在周围蔓延。
蝙蝠妖首先发现其中不妥,正想出声,哪吒忽然说:“你察觉没有?”
蝙蝠妖浑身一抖。
哪吒忽地站直身子,放眼四顾,冷冷地说:“这里除了我们两个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声响了。好奇怪。”
蝙蝠妖咽一口口水:的确是这样。本来后院之内有风声,有树叶摇动的声音。还有草丛里地小虫子嘶嘶鸣叫。但是从方才开始。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就好像一个全然封闭的空间。除了他跟哪吒两人的呼吸,周围一片死寂。
那呼吸声在死寂里也显得格外突兀。
哪吒蓦地抬头:“这天不对!”
蝙蝠妖也慢慢地站直身子。
抬头看,天上一丝的星光都没有,连阴霾的云都没,只有漆黑,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好像有人用一块超大的黑布,将整个天空笼罩起来。
蝙蝠妖耳朵毫无意识地摆动起来。妖言一族与生俱来的预知力量,让他预测到将要发生的事必定十分不祥。
哪吒双眼精光闪烁,嘴角忽然掠过一丝笑:“看样子,不用我出去,自然会有人找上门来。”
蝙蝠妖耳朵抖抖,内心有个声音不停地叫:快跑快跑。但是脚下却偏偏动不了,而与此同时,蝙蝠妖察觉一股诡异气流,正在慢慢靠近。
哪吒冷笑,扬声叫道:“是什么妖怪,装神弄鬼,还不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只听得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黑漆漆地夜空里传出来:“好狂妄地小子,你就是最近在朝歌城杀了若干妖物的李哪吒吗?好好地东海你不住,却偏要向着这地狱之门闯过来,哈哈哈哈!”
狂妄地笑声,穿破黑夜,听在耳中,一阵刺痛。
黑漆漆的夜空好像被人撕破了一样,露出一双黄色地眼睛。
眼睛一眨不眨,牢牢地盯住这院落,以及守在门边的哪吒。
哪吒左手一挥,混天绫如烈火燃动,在空中飞舞开来。
“知道你家小爷的名字还敢闯,你也够胆!放马过来吧!”
那妖物听得这话,又是一笑:“可惜今晚你的对手不是我,而我的目标也不是你。”
哪吒一愣,蝙蝠妖颤抖着声音说:“他们,他们是想要清流大人……”
哪吒听得这话,一双圆圆的眼睛瞪得极大,怒道:“做梦!”
妖物黄色的眼睛盯着哪吒身旁的卧室入口,露出一种贪婪的光芒:“清流大人,让我吃了他的生身,就可以成为这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妖怪了,哈哈哈……”
哪吒混天绫轻轻一抖,艳红色悄无声息地向着天空那双眼睛袭去,妖物猝不及防被击中,顿时惨叫一声,那眼睛闭起来。
“你敢胡吹大气,我就把你打成肉泥!”哪吒手臂上绕着混天绫,指着空中妖怪喝道。
妖物的眼睛眨了眨,重新睁开,说道:“臭小子,敢用暗招,你敢来同我正大光明打一场吗?”
“鬼才怕你!”哪吒叫一声,身子一跃。
蝙蝠妖急忙拦阻:“哪吒。你忘了你要保护清流大人了吗?”
哪吒心头一凛,蓦地想通这妖怪的险恶用心。双脚站定怒道:“你想引开
对清流不利,你做梦!”
妖怪见蝙蝠妖拆穿他激将之计,低声吼道:“不过也是一个小小妖怪,居然也敢跟我对抗,也罢……”
桀桀叫了两声,黄色地双眼消失在空中。
哪吒望着仍旧是一片漆黑的天。又转头看蝙蝠妖,赞:“多亏你提醒,不然我真中计了。”
蝙蝠妖一愣,他同哪吒相处之时,总是被他非打即骂,现在忽然被夸奖。不由地有些不好意思。
不料哪吒又厉声说:“我知道那些妖怪不会就此罢休,你也是一只妖,你若是趁机对清流不利,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蝙蝠妖闻言,脸上露出委屈表情,他还没来及地说话,只听得高墙之后,响起无数凄厉叫声。
随着叫声起,半空之中妖风阵阵,漆黑的天幕下忽然多了无数妖云。乌压压一片。铺天盖地而来。
绕是哪吒胆气十足,忽然见如此阵势庞大的妖云。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蝙蝠妖贴身靠在墙边,勉强地站直双腿。两只耳朵已经快速地抖个不停,几乎搅起风声。
妖云越过高墙,在半空之中有个身形窈窕的妖物落下来,站在院子中:“把麒麟交出来!”
哪吒回头,透过门缝向室内望去,麒麟清流盘膝坐在床头,脸上恬静,毫无表情。
哪吒右手乾坤圈,左手混天绫,挺身上前一步:“有小爷在,你们休想碰他一根汗毛。”
“哈哈哈……”那妖怪嚣张地大笑一声,一招手,“恐怕由不得你!”
手心一道黑气直冲结界而来。
哪吒瞪眼看过去,只见那团黑气冲到清流所设的结界外围之时,便立刻化作青烟消失不见。显然是无法入侵其中,但那妖怪招手之下,空中便降落无数鬼怪,冲着结界撞过来。
逐渐地结界有了一丝松动,哪吒咬了咬牙,对蝙蝠妖说道:“你守在这里,我出去打退他们,否则让他们将结界弄开,更加无法收拾。”
蝙蝠妖刚要说什么,哪吒眼睛一竖:“给我好好守在这里,你敢动他一下,我要你不得好死。”
蝙蝠妖百忙里说一句:“若是有人来呢?”
哪吒头也不回向前:“就算你死,也要给我守住。”
蝙蝠妖看他咬牙切齿的狠状,倒退一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久久不语。
哪吒挺身出结界,粉嫩的孩儿却在瞬间变身战神一样,刹那间同妖怪站在一起,混天绫所到之处,妖物地残肢断骇四处乱飞,重又祭起乾坤圈,所到之处,脑浆迸裂,顿时斩杀了无数妖怪。
蝙蝠妖见他如地狱修罗一样,不一会身上已经沾染了妖怪血痕,吓得簌簌发抖,抱着双臂缩在门口,心中却期盼哪吒快点一鼓作气将妖怪们赶走,同时期望结界千万不要破。
不料就在这时候,蝙蝠妖听得耳畔一声低低闷哼,他惊悚回头,却看到原先安静坐在床榻上的麒麟清流,脸上忽然透出一股奇异的神色来。
蝙蝠妖大吃一惊,在瞬间也发现一股淡淡的黑气自房间外向内渗透而出,那黑气碰到麒麟身上,便立刻钻入他体内,麒麟的脸色便青上几分,蝙蝠妖猛地回头四处看,却看到在东南角,结界裂开了一道缝,黑气正从缝隙之中源源不断地钻入其中。
“哪吒,哪吒!”蝙蝠妖跳起来,大声叫。
哪吒在战团之内向结界中看,却看到蝙蝠妖满脸焦急,指手画脚地指着东南处。
哪吒不明所以,回手将一个扑上来的妖怪打到头骨裂开,而就在他落手地瞬间,一道黑气从妖怪的身体内钻出,眼睁睁地顺着东南角裂开的结界处钻了进去。
哪吒大惊。
黑气争相钻入结界,自动地向着室内的麒麟身上钻去。
哪吒刚要抽身回去,原先那带路的妖精忽然慢慢走了过来:“怎么?想救人吗?”
哪吒大怒,心想擒贼先擒王,我怎么忘记这个道理,挺身而上,乾坤圈祭起空中,滴溜溜向着那妖精头上打落。不料就在千钧一发之时,那妖精随手一抖,从旁边扯过一个小妖在身前一挡,那小妖立刻头破血流而死,血溅了妖怪满脸。
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脸上血痕,望着从小妖体内散出的黑气,笑道:“杀的好,你杀吧,尽量杀吧。”
哪吒大惊,他发现被自己杀死的妖怪陈尸地上,黑气却从尸体上弥漫而出,皆是从东南角裂缝渗透而入,直冲清流身体而去。
与此同时,结界也开始摇摇欲坠,大有支撑不住崩溃的势头。
“你杀的人越多,产生地怨气也越多,像麒麟那种洁净之体,恐怕是承受不住吧!”妖精哈哈大笑。
哪吒身子一摇,退回结界之内,直奔室内而去,蝙蝠妖跌跌撞撞跟在身后。
“清流!清流!”看到麒麟地模样,哪吒惊得浑身抖动,本来如玉一样白净的脸色,现下布满了淡淡地黑气,身体也正隐隐地颤动,仿佛在抵抗什么
而那些黑气滚滚而来,飞快地没入麒麟地身体,从手臂,慢慢地向着肩头蔓延过去。
但每当黑气蔓延到胸口的时候,便会重新退缩回来,哪吒定睛看过去,却看到在清流地颈间挂着一个锦囊,锦囊之中,散发着淡淡的圣洁光芒,那些黑气遇到这光便退却。
“怪不得迟迟不归命,原来是有黑麒麟魂魄庇护!”
结界外妖精一声喝,而随着这声音响起,哪吒跟蝙蝠妖只听得“咔嚓”一声响动,原先撑住在天地间的,清流所设置的结界已经被成群的妖怪们攻破。哪吒霍然挺身站起。
八十九章 夜奔
师府的上空被巨大的妖云覆盖,好像一个特异空间存声也被隔离在内。
这个结界做的十分强大,将清流的结界也笼罩在内,若是外人远远看去,倒也是安静一片,看不出任何异状。
闻仲顺着宫人指引,在偏殿等候。
其间他问过数次为何大王未曾出现,回答皆是:“大王现在正有要事,待会儿会跟太师相见。”
渐渐地,陆陆续续有酒,水果跟点心之类东西送上。
闻仲盘膝而坐,望着面前酒杯,思量着到底纣王会跟自己讲何要事。
如此,不知不觉竟等了几个时辰。
做人臣子,原就是这样的,不逾矩,要等便等,君上一个原因都不必给,这种事情也是平常。但闻仲逐渐不耐烦起来,不知为何,心总是有些沉不住气。
因为沉不住气,所以失了主张,竟一时不知道是转身离开的好,还是继续等候。
只是他不知为何自己的心会如此紧张,难受,甚至带一点点忐忑,心惊肉跳,半个晚上。
终于耐心达到顶点,闻仲手拍桌子,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毕竟已经夜半,就算真正有事,也可以等到明日再议。
偏就在这时候,大殿之外传来宫人的声音:“大王驾到……”
闻仲吐一口气,不知为何,心头却更觉沉甸甸的。
仿佛先前地等待都是无谓而错误的,但是此时此刻。又能如何?
他拍拍衣袖,向外走了两步。准备迎接圣驾。
就在纣王地身影若隐若现出现在门口灯影处的时候,闻仲忽然听到一声鸣叫。
那声音如凄厉哀嚎,痛心彻骨,又带一丝愤怒。
那声音自暗夜里传来,在大殿内回响,久久不散。
闻仲惊了一跳,就在顷刻之间。觉得自己的手不知不觉已经紧握一起,浑身亦在慢慢发抖。
而刚要进殿的纣王也停住脚步,惊问左右:“方才是什么声音?”
宫人们畏畏缩缩,不知所以。
纣王正在思虑,却见重臣闻仲从殿内大踏步而出。
“爱卿……”纣王以为闻仲是等不及要见自己,欣欣然叫一声。向前踏出一步。
“臣参见陛下!”闻仲听得纣王发声,猛地站住身子,静了一会,仍旧习惯性地半膝屈倒,抱拳说道。
“平身,”纣王笑呵呵伸手,谈吐间散出淡淡酒气来。
闻仲嗅到,心底滋味百般。
自己在这里苦苦等候,大王却……那酒气之中带着点脂粉的香气,莫不是又跟那妲己皇后……
召重臣进宫。却又漠漠然扔在一旁。就算他心再平和,也觉得纣王此举太过。
“不知大王深夜召臣。有何要事?”闻仲抱拳。低头问道。
心底虽觉得不满,声音却仍旧是平和不惊。闻仲性子便是这样,平素对清流之时,总是放浪形骸,毫无顾忌,但若是一遇到正事,便惯常是喜怒不形于色,要爆发之时,却必定是雷霆手段,打的人措手不及无法翻身,在此之前,怒气都在骨子里埋着。
“哦,是这样的,关于爱卿你前几天呈上地那份奏折,朕觉得……”纣王低眉,沉思,忽然惊觉,“来,一起进殿再说,站在这门边上,成何体统。”
闻仲正听得他说“奏折”,不由地面色一变,十分关注,那份奏折他上了三天,每次纣王都说要细细思量,难道说今夜便有分晓了吗?想到这里,按捺住不安心神,静静等候,却不料又看他中途转了话题,不由地心急如焚,刚要迈步随着纣王向内走,忽然耳畔又传来那种如狼吼般的凄厉声音。
纣王听得真真切切,蓦地停住脚步,回头问道:“这……到底是何声音,宫中有饲养兽类么?朕为何从来都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闻仲的脚步也跟着硬生生刹住,脸色变幻不定。
“呜!~~”那兽又叫了一声。
纣王脸色微微不悦:“左右,速去查探!”
有一个机灵宫人却说:“回禀王上,听这声音,却好像是从午门口那边传来,闻太师的坐骑不就是放在那里的吗?”
“闻仲的坐骑?”纣王沉吟,“黑麒麟?说起来,朕还是第一次听黑麒麟如此叫声呢……”
说着,抬眼看向闻仲。
闻仲心底一动,就好像有什么轻轻地刺入心中,一点痛悄悄地蔓延开来。
“呜
黑麒麟地声音完全变了,带着一点难以再忍的激烈跟
“爱卿,麒麟的叫如此不同寻常,不会是爱卿你没有将他喂的饱……”纣王也觉得这声音不对,却刚想要取笑闻仲两句,不料,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打断。
“臣万死,臣有要事告退!”闻仲举手,抱拳,斩钉截铁急匆匆说罢,也不等纣王回话,那高大的身影一闪,双腿迈出殿门边,他走的显然很快,身影一时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太师真是越来越无礼了……”
身边,不知道是谁低低地说了一声什么。
“不可胡言!”纣王眉头一皱,低声呵斥。却不回头看是谁在发声,双眼望着闻仲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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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仲如风一般出了皇宫,直奔到午门口,停在那边的黑麒麟远远看着他直奔过去。
闻仲来不及说话,手按上了麒麟的头顶。
麒麟低低叫一声,转过身子。闻仲身体腾空,已经坐上麒麟背,动作一气呵成,是主人跟战麟常年征战形成的默契。而黑麒麟四蹄飞快,几乎是腾云驾雾,从午门口急速消失,如一道闪电在朝歌地夜晚之中闪过。
“到底是发声何事?”闻仲手按在麒麟颈间,沉声自言自语。
麒麟默默。
闻仲一咬牙:“这方向,是回府,方才叫地那么急,莫非是府中情形有变?”
黑麒麟只是向前狂奔,连一个低吟都不再发出。
闻仲却察觉他的身子在奔跑之中微微地瑟缩发抖,这沉稳地,万军从中都不会抖一下地战麟居然发抖了!闻仲觉得心底一股寒冷气息,慢慢地爬上心头,手脚几乎都僵硬。
“难道……”一个不好的念头涌上心头,“难道……是清流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从脑中一闪而过,闻仲甚至不敢让自己多想。
只是,有个声音在心底低低地叫着,好像是自言自语,说给他自己听:
如果是那样,那可真是最最不好地情形了。
只是,不管是什么,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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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界打破,数百只妖魔一拥而入,顿时挤满了小小院落。
奇形怪状的妖物,呲牙咧嘴,踏着一地妖魔的血跟残肢,发出可怕鸣叫。
哪吒挺身站起,脸上带一丝冷笑。
蝙蝠妖跟在他身旁,虽然告诉自己说不要害怕,但是一双腿却忍不住地发软,而额头上那两只小小耳朵,早就抖得麻木。
“你守在这里,”哪吒冷冷地说。
“嗯……”蝙蝠妖答应一声,却不知对方要自己守在这里做什么。
“如果有人敢靠近清流,你就杀了他。”
“嗯。”蝙蝠妖下意识回答一声,等到答完却吓一跳,于是急忙问,“可是,我用什么杀?”
“你好歹是只妖怪,没有兵器,还有爪子牙齿。”哪吒冷冷看他一眼,“除非我死,我不会放任何一只妖怪进门,除非是你死,否则你不能让任何一只妖怪碰到清流!就算一片衣角都不行!”
蝙蝠妖听哪吒的话有种必死之意,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心头先是一冷,再听他说完,竟好像将清流大人交给自己保护,心底却又涌出一股热流,不知怎地竟不觉得害怕了,只觉得就算这满园妖怪都冲过来,自己也决计不会叫清流大人受一点辱。
他挺挺不太宽阔的胸膛,说了声:“我知道了!”
哪吒看他一眼,点了点头,右手乾坤圈左手混天绫,大步走到门口。
蝙蝠妖向后一步,看了看,将床边花架上一只瓷瓶子拿起来,握在手中。
他挺身护在清流床边,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警惕瞪着周围。
哪吒一步步走到门口,却听得院落边上有人发出一声惊骇的叫,接着,两条人影一前一后向着这边扑了过来。
九十章 三眼太师
前一人,身形魁伟,手中持一柄锋利宝剑,来势凶猛两只挡路小妖,忽地回身,一把牵住身后人的手,两人身形闪烁,一前一后快到哪吒身前。
哪吒眼睛利,混天绫一舞,将他们身后追过来的妖魔挡住抽飞。
闯入院落的却是梅伯跟姜后。此刻梅伯在前,姜皇后随后,踏入屋内。梅伯手上宝剑上兀自滴血,他飞快向着屋内看一眼,又道:“清流公子怎样?”
哪吒皱眉,不答反问:“你们两人怎么来了?”
梅伯放眼看院中跃跃欲试的群妖,沉声说道:“梅伯的命是公子所救,今夜听得这边有异动,正巧……”看了姜后一眼,“阿姜来寻我,说她亦察觉不对,我们发现有结界围住院落,便杀了进来。”
“这样不计后果闯进来,可是会死的。”哪吒转头。
“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梅伯呵地笑一声,“若是为公子而亡,又有何妨。”
“梅……”身后阿姜唤一声,欲言又止。
梅伯回身,望了姜后一眼,低头,看向两人握着的手,慢慢放开。
“你回屋内,保护清流公子吧。”梅伯调开目光,转回身,同哪吒站在一处。
“你虽然是个凡人,但勇气还不错。”哪吒破天荒地夸了梅伯一句。
梅伯一笑,面色上,说不出是苦是甜。
脸略略一侧,似乎想要向屋内看去。但眼光闪烁瞬间,还是停住。眼睛眨了一眨,重又握紧手中宝剑,迎面对院中群妖。
“不自量力!”当前女妖一笑,手势一挥,群妖立刻向着这边扑了过来。
哪吒纵身一跃,已经跳入圈内,混天绫飞舞。乾坤圈击落,顿时打死好几只妖怪。梅伯仗剑穿梭在门边,不离门口左右,倒也斩杀了几只妖物。
只是毕竟一个是孩童,一个是凡人之躯,不一会情形便有所变化。哪吒的动作逐渐失去最初地敏捷,而梅伯这边则更是艰难,他一边要顾及不能让妖物闯入屋内,一边要费心斩妖,还要看着哪吒场中情况,一心尚不能两用,何况他如此,一不留神之下,被一只妖怪乘虚而入,向前扑过来。梅伯见它即将进入屋内。急忙挺身迎上,虽然一剑刺穿了那妖怪胸膛。但却被另一只妖觑得时机。在他背上一爪划过。
只听得屋内姜后一声凄厉的叫,梅伯觉得身上好像被巨大地铁篱划过。冰凉之下,一阵剧痛覆盖全身。
他忍着疼痛,转身,将扑过来的那妖斩为两段,不料那妖怪临死之前,铁爪再出,一掌拍向梅伯头部。
阿姜再度惨叫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身旁的蝙蝠妖急忙弹出一指,指尖一团小小离火直直击出,却正好将那妖怪的半身打飞出去。
梅伯踉跄后退,倒在门口,鲜血洒落一地,姜后再也忍不住,直直地扑过来,挽住他手臂将他拉起。
“你怎样了?”颤声问,眼睛扫过他身后的伤,几道爪痕均都十分深刻,有一道深可见骨,白色的骨渣子在翻开的血肉之上,越发触目惊心。
“没事,守着清流公子。”梅伯吸一口气,剑指着地面支撑身子,另一半身子却靠在阿姜身上。
而场中哪吒在众妖怪地夹攻之下也受了伤。两人分神的这一刹那,只听得屋内蝙蝠妖一声尖叫。
梅伯跟姜后慌忙回头,却看到一个身形细长的妖怪正游向清流的床边。
蝙蝠妖举起手中瓷瓶,猛地冲着妖怪头部砸去。
与此同时,墙壁上忽然也跳出一个黑漆漆的妖怪,发一声叫,同样向着床面扑过去。
蝙蝠妖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思考,伸出双臂拦在清流跟前。
梅伯拼着最后一口气扑过去,一剑刺入那妖怪后背,妖怪发出一声惨叫化为黑气消失,但那黑气却在瞬间渗入了清流的体内。
此时此刻,清流地脸色已经黑的很是明显,仿佛中毒一般,看的在场三人暗自心惊。
房顶忽然一阵抖动,隐约传来激烈的叫声,窗户边,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不停地摇晃着,居然是个大妖怪想要将房子弄倒。
梅伯踉跄几步,想要出门斩妖,姜后拦阻不住,咬一咬牙,一把抓住他手上的宝剑,挺身而出。
梅伯伸手阻拦,却没来得及,隔着窗户只见一个纤弱的人影举起宝剑上前,一剑刺入那大妖怪腹部,妖怪发一声叫,房屋的抖动也随之停止,但就在这片刻,却更有很多妖怪趁机从无人把守的房门口一拥而入。
哪吒将这边情况看在眼里,愤怒之下,混天绫化作一团红云,碰到混天绫的妖魔均化为青烟消失,他奋力向着门口跃来,却不及那些妖魔地行动快速。
蝙蝠妖望着一边摇摇欲坠地梅伯,又看看窗口跟大妖魔缠斗的阿姜。喉头一动,咽下一口口水,终于挪动脚步走上前去,将身后地清流牢牢护住,双手没有武器可握住,蝙蝠妖只好握紧了两只青筋暴露地小拳头,发丝里的两只小耳朵已经不抖,嘴角却露出了两颗尖尖地牙齿。
面对冲过来地妖怪,以及身后仍旧未醒来的清流大人,哪吒的话一时浮上心头,蝙蝠妖想:嘿嘿,对啊,我好歹也是一只妖怪,没有武器,我还有爪子跟牙齿!
清流大人,我一定会保护你周全的!就算是死,也要保护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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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仲骑着黑麒麟向着府内飞速赶回来的时候,心底非常地害怕跟后悔。
他同黑麒麟一同征南走北数年。早就心有灵犀,养成默契。在皇宫内听他第一声的叫,闻仲心底就觉得不妥。可是当时一心关注纣王召见自己究竟所为何事,居然刻意忽略。
一直到三声响过。
今夜,他怎地后知后觉如此!
黑麒麟如风一样在朝歌城内飞奔。
而坐骑上的闻仲,忽然看到眼前出现这么一幕场景:那白衣的小人儿盘膝在床上,周围无数只面目狰狞的妖怪,围着他。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牙齿,似乎想要将他分着吃掉。
这场景突如其来地印入脑海之中,而且飞速闪过,就好像一道闪电那么快而让人猝不及防,却是刺激巨大,如此逼真。逼真到他能嗅到随之而来的血腥气。闻仲差点坐不住黑麒麟,身子一抖,几乎落下麒麟背。
如此?”闻仲低声自问,“为什么我会看到那么恐怖
一瞬间胆战心惊。
闻仲抬头,望向太师府的方向,整个朝歌城静悄悄的,太师府地上空更是漆黑一片,一点灯光都无,是的,一点灯光都无。
闻仲的心忽地一跳:为什么一点灯光都无?不可能的!这是……
那白衣的人儿恬静的面容忽然又出现眼前:他眉目低垂。依旧地绝代风华。但是这张倾国倾城的脸,却在顷刻被一团黑气笼罩。
闻仲用力抓住自己腰间的宝剑。一低头的功夫。忽然觉得自己眉心正在隐隐发烫。
“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清流他……他怎样了?”闻仲心乱如麻。
黑麒麟入了太师府。整个府内一片寂静,毫无异样。
两人迅速入了后院,劈面而来的,是一大团无边无际的漆黑。
闻仲翻身下了黑麒麟,上前两步,伸出手去,他忽然察觉,这团黑漆漆的东西,竟不是夜色,他是有形的。
而就是这东西挡在身前,他跟黑麒麟才过不去。
闻仲闭上眼睛。
他忽然察觉一股巨大的,让人恶心的气息在这团黑气周围缠绕徘徊。
脚边地黑麒麟好像已经无法忍耐似地,挺身上前,撞上这团黑暗。
就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开一样,黑麒麟被逼倒退。
他发出急切又愤怒地叫声。
闻仲手持宝剑,提一口气,劈过去。
就好像劈在了柔软地水流上,那团黑暗丝毫不见破裂。
闻仲心凉如水。
他握着宝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怎么……会劈不开,这是什么东西!
可是,就在宝剑劈到上面之时,他分明在那股强大地妖力之中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清流!
闻仲心头一动,血气翻涌,眼神闪烁不定。但是,为什么清流的气息,会那么的微弱。
果然,果然是噩梦成真了么?还来得及么?
可恶,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靠近,无法得知你的安危!
可恶!
单手支着剑,闻仲一拳击落地面,鲜血溅出。
低头,六神无主,而就在这时,他听得一声清晰叫声,自那黑暗里传出来。
那股熟悉的气息,游丝般一闪,仿佛断了。
“清流!”闻仲猛地站起身来,脱口而出,大声吼道。
清流!
这个名字在他心底闪过,忽然勾起了最不能言说的心事,一口鲜血冲到喉咙口,难以压抑,闻仲提起宝剑,鲜血喷到剑身上,刹那间雪亮的剑体一片通红,闻仲大喝一声,再度提剑向着那黑色的幕布砍去。
额心一片滚烫,就好像被烧红的烙铁印在上面一样。
在提剑飞身,不顾一切用尽全力地向着那黑色幕布扑过去的瞬间,闻仲忽然想到那日跟那少年的相遇。
那小小人儿,盘膝坐在雪地之中,漫天雪花宁静的飘落,却没有一片落在他的身上。
他双眉低垂,神色波澜不惊,却看得他魂飞魄散,心神不宁。
当他举手将他抱入府内的时候,心底安宁的就好像是捡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他叫清流。
清流的手曾在自己的额心流连抚摸过。
他没有对自己说过一句话。
但就在瞬间,闻仲忽然觉得,他明白了他那时候想说又未说的话。
他那双如同蒙着无限水雾的,清明又哀愁的眸子里,看着自己,充满了悲悯,他在说:要不要帮他开天眼呢?
天眼?
闻仲闭上双眼,眉心一刹那极其的痛,是一种撕裂的痛处,但就是在这种痛苦之中,一股炽热的白光从闻仲的眉心射出,虽然是闭着眼睛,但他忽然看的很清楚,无比的清楚,前所未有的清楚。
在眼前的黑色结界上,有一处阵眼。
闻仲眉心白光一动,沾血的宝剑,准确地向着阵眼之处刺去。
身子腾空,没入了结界之中。黑麒麟低吼一声,纵身追入。
三眼太师,一代将臣,当中的天目凛然开启,他提着血剑,威风凛凛站在妖魔的修罗场上,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淡淡睥睨着周遭的妖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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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瞬间,闻仲忽然相信了。
他相信了那句话。
他一度是以为……不会是真的的那句话。
那天,清流他离去之后,在西伯侯居处,波光粼粼的池水边上,那白发侯爷对他说:紫皇清流,麒麟之身,太师,有能者居之。
他只是不信。
但就在此时,在满地残肢断骇,血流遍地的妖魔丛中,他一眼看到屋内端坐着的那个人,白衣胜雪,垂眉和掌,他就在那里,于这阎浮尘世,血乱红尘之中唯一的清流。紫皇清流。
白发侯爷再次从他心底慢慢走过,在波光粼粼里,那圆脸老头儿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说:“紫皇清流,麒麟之身,太师,有能者居之……”那双眼睛似笑非笑,并不像是个方才还为了亲生儿子安慰而惶惶的父亲,“太师,你须把握时机。”西伯侯姬昌,他如此说。
现在想想,西伯侯的那声音,不是祝福,不是提醒,倒如同是告诫,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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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一章 温润如玉
麟一声怒吼,张牙舞爪地将靠近的几个妖魔撕碎,一着房内卧室而去。
他这么一发威,杀气四溢,顿时有一半的妖魔战战兢兢,无法动弹。自古战麟就是妖魔克星,何况是太师府上独一无二的黑麒麟。
三眼太师闻仲手提宝剑,眉心天眼发出炽目白光,所到之处,被白光罩住的妖魔俱都无法动弹,乖乖趴在地面受死。
那领头的妖怪见状不妙,扬声怒道:“闻仲,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闻仲听这话来的蹊跷,冷冷看过去,喝道:“什么敬酒罚酒,难道你这孽畜认得本太师不成?”
“你……”那妖怪自知失言,后退一步,目光扫过中堂,忽然笑道:“不过,就算是你回来又如何?紫麒麟即将邪气攻心,谁能救得了他!”说完,哈哈哈大笑三声,化作一道黑气消失不见,而那一直都笼罩太师府上的结界也随之消失。
院落之内总算归于沉寂。
阿姜扶着梅伯,踉跄站在门口,梅伯腿上鲜血淋漓,整个人已经无法支撑,阿姜望着他面色,十分关切。闻仲本来想要迈步进门,见状不由站住,吩咐一声:“梅先生,不必硬撑,快去找府内医者包扎一下。”
眼睛在两人面上扫过,这才提剑入门。
哪吒早在黑麒麟扑入房内的时候也跟着入内,此刻扶着清流一臂,小小脸上露出张皇失措表情。
黑麒麟一声低低地悲鸣。似乎十分伤心。
闻仲上前,却见那盘膝在床上的人儿。脸上罩着淡淡地一股黑气,双目紧闭,眉宇之间流露出淡淡一丝痛苦,只是却醒不过来。
黑麒麟上前,伸出舌头,将他放在膝上的手轻轻地舔了舔。
哪吒却摇着他地胳膊,含泪地叫:“清流。清流你怎么还不回来。”
黑麒麟抬头望着眼前人,墨玉般双眼里散出幽幽青光。
闻仲皱着眉,将宝剑回归鞘中,这才上前一步:“清流这是怎么了?”
哪吒从床上跳下:“还不是你说要救那什么伯邑考,清流不忍心看你为难,元神出窍去找。谁知道却被这帮妖怪盯上,怎么会这么巧。”
巧么?这一切……总觉得事有可疑。但听得哪吒说清流去找……
闻仲身子一抖:“清流去找伯邑考?”兀自有点不敢相信。目光不由扫过那面无表情的小家伙脸上,他不是说的极冷淡的,不想去掺和这件事吗?
哪吒眼睛一横,不再说话。
口是心非的人啊……闻仲忽然觉得一颗心软软的,忍不住伸出手来,握住清流一只手腕。
而哪吒上前一步,将他的手打落,瞪着他问:“你做什么?”
闻仲望着他:“我探一下清流地脉象如何,不要着急。”
哪吒虽然对他怀着百般不信。可看他一派诚实。却也不再抗拒,闻仲重新拈起清流手腕。三根指头搭在他的脉上。触手只觉得如冰般冷冷,心头悸动非常。默默不语,出了一会神。
黑麒麟趴在桌子旁边。
闻仲站在窗前,沉默片刻,终于说道:“你能开口说话吧?
室内无人答应。
闻仲转过头,略略扫了一眼:“我知道你并非凡物,也知道你同清流的感情甚好,任谁也不想见他如此,你若是有什么法子,可否同我说知?”
仍旧是一派沉默。
闻仲却丝毫不觉得难堪,继续说道:“以前我天眼未开,现在却能看到,我跟你是数十年的情谊,难道你都不可相信我吗?”说罢竖起耳朵来,却听不到有任何回音,闻仲一笑,仿佛自言自语地,又说,“你是灵兽,应该懂得我对清流是一片赤诚绝无二心,所以,若是有什么法子可让他醒来,你要说给我知,流光。”
闻仲这边话音刚落。
有一声清幽的叹息在室内响起。
“请太师恕罪。”一个温雅的声音传来。
室内掠过淡淡地白色光芒,闻仲转头,却看到有个黑衣黑发的男子,正慢慢地从地面站起身来。
长发如瀑,从他的肩头滑落至腰间,一袭黑袍带子斜斜系在腰间,黑色衬得一张脸温润如玉,双眼却是比墨色更深的颜色,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你是……流光?”闻仲问道,半信半疑半惊喜。
“我是流光。”流光伸手,做了一个拱手的姿势,道歉说道,“流光并不是诚心欺瞒,一来是因为以前太师天眼未开,若擅自开口,怕惊吓到太师,二来,流光先前是被封印着,所以只能以兽态见人,是清流大人来了之后才赐了流光之名,将封印解开。”
“我明白。”闻仲点头,眼睛打量这个说话都温文有礼的男子,这就是流光吗?虽然相信这是事实,但仍旧觉得这实在是太让人惊讶了,于是微笑,“只不过,你的样子很好看,呵呵,跟我想象中的模样相差甚远。”
流光听他微笑,忍不住回道:“在太师心目之中,流光当腰肥膀圆,五大三粗,虬髯怒张么?”
闻仲见他说的善解人意,不住地点头:“正是正是,长日陪我冲杀死人堆里,万人丛中,自然要有一定的煞气。”
流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忽然也一笑,说道:“清流大人初次见我,似乎也是甚为惊讶呢。”
这一笑。连室内地光线都似黯淡片刻。
闻仲看着他低眉浅笑,只觉得一切如梦似幻。听他说“清流大人”四字,声音却是咬地极其轻,
喊重了是会伤到这四字一般。
闻仲不曾察觉自己打个寒战,只是觉得一时沉默,无话可言,过了片刻才惊觉说道:“是了,流光。究竟为何清流他至今还未醒?”
“两个可能。”流光并不惊愕,缓慢地解释说,“一是还未找到伯邑考公子,二来,是因为湮气侵袭过重,流光大人的躯体已经不能容纳洁净元神回归。”
闻仲惊问:“这便如何是好。湮气能消除么?”
“若是……”黑麒麟流光若有所思地说,随即看了一眼闻仲,却又打住了口风,似乎在忌惮什么。
闻仲眼睛一垂,重又抬起:“流光,到底有何方法?”
流光心中叹道:这话怎么能对你说?对你说了你又能懂么?——若是以往地清流大人,用出全力地话,不必借助外力就能将湮气消灭。但如今,他执意封印本体,所以功力才大打折扣。幸亏有自己的魂魄护佑。否则便真地如那妖怪所言,湮气攻心的话……
看着闻仲焦急一张脸。流光想了想。只好说第二个法子:“方法也不是没有,只是……须太师助我。”
闻仲见他松口。立刻应承:“只要能救得清流目下危机,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这话说的随意,但脸色却丝毫不随意。简单话语扔出,竟给人一种指天誓日的感觉。
流光心头微动,看闻仲认真地模样,隐隐在心底有种奇异的感觉流动,却不好将那份莫名担心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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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寸步不离地守在清流身旁,蝙蝠妖累了半天,不如哪吒这般好精神,缩在角落里,睡得差点显出原形。
半梦半醒间,望见一个黑发低垂,眉目温柔的男子同闻太师再度进门,蝙蝠妖的小小眼睛蓦地瞪大起来:好一个美男子哦,谦谦君子,温润如玉……以前从来都没曾见过,漂亮漂亮。
蝙蝠妖心底大流口水,暗想我要修几辈子才能修的这般美丽的皮相呢。
正在垂涎,那男子修长地凤目忽然向着这边望过来,蝙蝠妖只觉得有一股极冷极煞的气息侵袭过来,只是却丝毫敌意都无,纯粹是这人的气质天成,所到之处,都会让周遭妖物感受这种逼人煞气。蝙蝠妖皱起了眉头,忽然想通了什么,忍不住惊跳起来:“你……你是……”
正要说话,头忽然一疼,却是哪吒伸出手,打在他头顶,又道:“叫什么叫,别吵到清流!”一副凶狠霸道模样。
蝙蝠妖指着眼前的流光,没了声音。
其实哪吒也正纳闷,这突如其来的黑衣男子究竟何人,可心底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敌视感觉,让他开不了这个询问的口。
幸亏还有闻仲。
“哪吒,”闻仲恢复了原来那种波澜不惊甚至带一丝丝吊儿郎当的样子,说道,“我跟这位……哥哥,要帮清流驱除身上邪气,你能不能守在门口?”
哪吒大怒:“为什么又是我守门,我是专业守门的么?”又恨,“这男人是谁?”
闻仲赶紧陪笑:“若是功成,清流醒来,你必定是第一大功。这人么,是你清流哥哥的相识,来帮助我们地。”
哪吒听得“第一大功”四个字,心头暗喜,又听他们有办法叫清流醒来,当下心底已经巴不得他们立刻动手,他到底是重生之后,小孩心性,立刻转怒为喜,说道:“既然如此,你们赶紧吧,如果清流醒不来,可别怪我不客气。”
说着,撅起小嘴走到门口,眼睛兀自不停地在流光脸上逡巡。
蝙蝠妖蔫头耷脑地跟着哪吒站在门口。
流光却一声也不辩驳,只是看着床榻上仍旧不醒地清流,看了一会,忽然上前一步,在他耳畔轻轻低语说道:“清流大人,若是找不到伯邑考,就也赶紧回来吧,这元神出窍的事,你也知道对功体消耗太大,现下又被这么多地邪气趁虚而入,你地元神回来也是麻烦。”
说完之后,看对方连一丝睫毛都不曾动一下,因此摇了摇头,又说:“现下我跟太师两人为你驱除邪气,清流大人,希望一切顺利。”
说着,向着闻仲示意说道:“开始吧。”
闻仲点点头,走到床边上,爬上床,盘膝坐在清流身后。
流光上前,望见闻仲额心的天眼白光一道,瑞瑞地闪出来,头顶也隐隐见金光浮动,笼罩在清流地头顶。
流光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凝聚心神,双掌伸出,轻轻地贴在清流两旁肩头,缓慢吐纳,开始运功。
有闻仲这朝中一品大员、堂堂将臣的赫赫威势跟正气护佑,体内又催入战麟真气,盘旋体内的邪气从清流的指尖一点一点被逼出来,黑色的痕迹顺着双臂涌到指尖,然后化成了淡淡的白气,消散在空气之中。
如此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流光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而清流的额头也露出汗滴。
随着最后一缕黑色邪气被逼出,坐在清流身后一动不动的闻仲忽然听得身前之人低低地呻吟了一声。
在长久的沉寂里,乍听这声,颇有点如梦似幻,幸亏闻仲坐的近,听的清,当下如闻天乐,只觉得天地之间没有任何一个声音比这轻轻地呻吟之声更好听。
而随着这呻吟,清流本来端坐的身子忽地一晃,向着后面倒了过来。
闻仲及时伸手,将那个恢复过来的身体紧紧地抱入怀中。
九十二章 为谁珍惜
前隐约一片白光浮动,有人在耳畔低声细语,至于讲全然听不清楚。
用了一下力,感觉手指仿佛能动,心头微觉欣喜,是回来了么?于是睁眼看。
果然,我回来了。
身边床头,哪吒手拄着腮,正一下一下地打着瞌睡,不远处墙角,却是蝙蝠妖,蜷缩着身子睡在那里。
我望着哪吒,慢慢伸出手来,摸上他的脸。
他的头一点,手一滑,从梦中惊醒过来,乌溜溜大眼睛盯着我,从迷蒙逐渐清醒,小嘴一动,似乎要叫。
我急忙以手掩住他的嘴。
哪吒眼睛一眨,终于不再叫,他看我良久,只是沉默,最后却终于伸出双手,将我的手臂牢牢地捉在手里,随即起身,顺着我的手臂姿势,蹑手蹑脚爬上床,卧倒在我的侧面。
我转头看他,他蜷起双腿,身子偎向我的怀中,将头蹭在我的胸前。
并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我的胳膊,牢牢靠在我的身侧,姿势如乖巧小猫。
距离如此近,我甚至可以嗅得到他身上淡淡的莲花香,那油亮的发丝,写意地散在我肩头。
我一笑,伸出右手来摸摸他的头发。
“清流……”身旁的他低低地叫一声,童音稚嫩。
“嗯……”我回答。
“你醒了吗?”他又问。
“是啊。”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好不好?”声音似乎带点颤抖。身子也在微微地抖动,好像受惊的小动物。
这并不似是那个嚣张跋扈天不怕地不怕地哪吒。昔日的他,粗声大气,颐指气使,一有不满,暴跳如雷。
可是现在?
我心中微微觉得诧异,一时忘记回答。
“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地事情了好不好?”他将头向着我胸前拱了拱。又哀求着说。
“嗯,好。”我只得回答。
“清流。”他又叫。
“我在。”
“不要离开我。”他说。
我垂眼看身畔的他。
发丝覆额,脸颊洁白,从我的方向看,乖巧如世间懵懂孩童。而声音柔弱,似小孩依赖父母。
我心头一堵。说:“好。”
“要记得。”他又低声叮嘱。
“我记得。”我答应。
他得了承诺,安心睡去。
我抚摸着他的头发,刚元神恢复的身体很是敏感,五根手指,划过哪吒幼弱的背,觉察他浅淡呼吸,心头有种莫名感觉。
我这承诺,能顶多久。
不离开,是怎样一种才叫不离开?
哪吒,我也真的想。天长地久不离开。
我睁着眼睛。望着帐顶,风从窗户上吹入。灯光灭。月牙地清辉淡淡映入。
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着。
在梦里,依旧做着降妖伏魔的勾当。
天雷破之下。顿时伏尸遍地,但有两个妖魔逃逸而出,我大怒之下,使出斩妖剑,将他们头颅砍下,扔在地面,兀自觉得不解气,于是伸脚去踩。
一脚一脚踩下去,那两个头颅发出破裂声响,面目全非,血和着其他东西飞溅出来。
好恐怖,我的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惧怕之意,盯着那两个头颅,却隐约觉得妖魔未死,于是仍旧机械地踩着。
我在哪吒的叫声里惊醒过来。
睁开眼,是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我问:“清流,你做了噩梦。”
我一愣,不由自主咽下一口气,心神未定,不知所措。哪吒伸手,摸过我的额头:“看!”
他伸手给我看,那胖乎乎地小手上,全是冷冷的汗。
我抬起袖子,自己摸了摸脸上的汗滴,颇为不自在。
“我……做了噩梦。”我诺诺地,恍然。
幸亏只是噩梦。
门口人影一晃,我抬头看,进门的却是闻仲,而他身后,站着蝙蝠妖,缩手缩脚在门边。
乍一碰面,我便觉得闻仲身上有什么已经不同。
仔细抬眼看,心中通明:他已经开了天眼。
怪不得那蝙蝠妖一见我醒来,即刻自觉地去通知闻仲,八成是被闻仲看出原身,所以才不甘不愿却又不敢违抗地听了他指挥,即刻通知他我醒来这消息。
“清流,感觉怎样?”还未说话,闻仲温和脸上已经露出笑容。
我真是佩服闻仲,这时候竟还能笑得出来。
果然是有慧根,此时此刻,也无所谓硬挺下去,我岂非真要开口叫他一声:闻仲道友。
我张了张嘴,却仍旧黯然低头。
他虽然已经开了天眼,但是,装哑巴装习惯了,再开口总有点心理障碍。
于是我仍旧保持沉默。
“不说话也罢了,只要看你醒过来,能用眼睛瞪我也是好的。”他笑嘻嘻的,走到床边上,伸手自然而然地向着我额间撩过来。
我的头一歪躲开他的手,他也不以为意,自己缩回手,不露痕迹的样子,似乎那只手只是伸出来拍苍蝇的。
“啊对了,”闻仲坐定床边上,跟忽然想起什么来似地说,“真是奇怪,这件事情我不知能不能告诉你。”
我眨眼,望着他,示意他讲。
他看着我,又看看哪吒,最后说:“我方才接到消息,说是有个伯邑考模样地年青人清晨入城。据说是要找清流……但是后来,却被人看到他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往皇宫地方向去了。我地人竟晚了一步。”
我魂不附体:伯邑考,他居然来朝歌了?
我已经说得那么明确,他也已经相信,为何还来?那人!真正白白生了一张聪明面孔!
可是……难道,真是为了找我?
哪吒身子一动,靠向我地身边,我毫无意识地伸出双手将他抱在怀里。眼前出现昨夜那一幕,在密林之中,我将离开的时候,伯邑考他冲上来,一手抱琴一手扶住我,那急切地面色。不住口的问。
他是不放心我,所以特意来看?
难道为着一个陌生人,真的不怕刀斧加身,血光之灾?或者是为了其他原因。
但是无论他是为什么,他终究是来了。而西伯侯……我这一趟,终究是白忙碌了,有负所托了么?
耳畔闻仲又讲:“清流,你面色不是太好,只管好好休息,现下我也想通。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果然是强求不得的。”
我调转目光看他。而他望着我。
稀罕,天眼开了。这个人也越发大彻大悟了么?这还是昨日那个激愤的,骂我冷血地闻仲么?
我盯
。
“我已经后悔,劝你去找伯邑考,你看……”他摊摊手,笑得温和,“差点害得你出事不说,该来的,他始终还要来。”
忽然又伸手扶住我肩头:“而清流,你要知道,在我心底,你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他眼神清明,声线平稳,手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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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吒倒在我怀里,也不见他闹,我低头看的时候才发现,他居然已经睡着。
正在哑然,闻仲又笑笑,却自动转开话题,说:“你不同我说话,我也不强求,流光很是关心你,自昨夜都未眠,你要见他么?”
我慌忙点头。闻仲笑笑,神色里居然见一丝凄然之意。而我只当眼花看不真切。闻仲深深看我一眼,下床出门。不一会,流光的影子便出现门口,这次,他是以人地形态来同我见面,自朗朗的没有结界的太阳光底下走进来,他走到我身边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到新鲜的阳光温暖的味道,真叫人安心,只消的他向我身边一站,便叫人觉得安心。
“清流大人。”流光慢慢地屈倒右膝,单膝跪倒在地,手按在膝盖上,低头垂眸,放低了声说。
我知道他是顾忌哪吒不醒,于是同样低声吩咐:“流光。你过来。别多礼。”
流光答一声“是”,这才起身,高大的身子挡住了门口曲曲折折射进来的阳光,他走到床边,垂眸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目光眨动里,看到他脸色分外的白,却也因此更显得眉目清秀,双眼有神,只是嘴唇微微泛出一种缺水地,干枯似地白色来。
“辛苦你了,流光。”我扫一眼,看他面色如此,便知道他一定是用功体帮我驱除邪气,昨晚在林中差点被包围本体的重重邪气制住,过不多时却感觉一股强大外力涌入,当时便料定是流光出手相救。否则除了他之外,也没有第二人地气跟我如此相通,居然能在极短地时间内将潜入体内的邪气驱除出去。
“无事,只要清流大人平安。”他不看我,只是低眉垂眼地低声说。
真是叫我好生感动。
可是看他地模样,分明是个用功过度的样子,我叹一口气,一手抱住哪吒,一手拉向流光的手。
流光身子一晃,似乎要躲,却终究没动,任凭我拉住他的手,有点凉,仿佛握住一块冷的玉,跟闻仲的温暖不同。
“很累吧?”
我悄悄问。
他的身体抖了抖,喉头一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不说话?你真的累了?”我皱眉看着他,想想,“若真的撑不住,就回去休息吧。”
流光飞快地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清流大人请保重身体。”便转过身,要向门口走去。
我瞧他的动作,总觉得十分僵硬,言谈也跟平日有什么不同,不仅仅是耗费功体过度的样子,心头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喝道:“站住!”
流光稍微犹豫了片刻,终于站住,转过身来问:“清流大人还有何吩咐?”
我这一声,有些失控,怀中哪吒被我这一声吓醒,瞪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松开哪吒,将他安放床上,自己迈步下了床,光着脚向着流光走过去。
他随着我的步子向后倒退了一步,眼睛盯着我脚下,说:“大人……”而我怒道:“你再走一步!”
他便牢牢站在原地不动,面色讪讪,带点害怕。
我狠了心,上前一步,伸手抚摸上他的胸口。
流光从牙缝里发出一个“嘶”的声音,便咬紧牙关,不再做声,只是那脸色越发的白,白里透出一股渗人的青来,嘴唇上更是毫无血色。
“清流,你在干什么?”身后哪吒挪动脚步,也跟着下了床。
我的手在流光胸前一阵摩挲,眼睛也掠过他变幻不定的面色,终于扯住他刻意提高的领子,向着旁边用力撕开。
随着我的动作,流光的身子不胜痛楚般弓了起来,嘴角发出一声“啊”,眼睛忍不住闭了闭,逐渐地,很大颗的汗滴从他的额头一点点渗透出来。
耳旁传来哪吒惊呼的声音:“这是……流光哥哥,你受伤了啊!”
而我只是惊骇地看着流光颈间的伤口,一天而已,只不过一天而已,这伤口居然肿大恶化到现在这地步,纵然流光事先系了帕子在上面,现如今却已经被可恶的血水跟脓水染透,那狰狞的伤口翻着可怕的血肉,好像一个恶毒的标志,正向着我示威。
“流光没事。”而他仍旧倔强地在强调。
我咬了咬牙,盯着他微微蹙起的双眉,那是因为无法忍受的蚀骨之痛吧,可他居然还说什么“流光没事”。骗谁?
当我是瞎子吗?
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不知是什么力量驱使着我,我挥手,一个巴掌甩上流光的脸。
刹那间,手心火烧火燎痛起来,而眼前流光本来惨白的脸上,迅速多了五道血红的指痕。
他却只有瞬间的失神跟不知所措,很快反应过来之后,用手捂住半边脸,又将领子重新扯高,慢慢直起腰,镇定地说:“若是大人因流光的小伤动怒,伤了未愈的功体,可就十分不值得,请大人珍惜身子……”
“给我闭嘴!”我嘶声吼道,十分跳脚。
刚刚打他一巴掌的后悔随着他这一句话而烟消云散,若非看他受伤的份上,我一定会将他狠狠地痛打一顿,但是现在……
我捏紧了双拳。
“清……清流……”身旁传来哪吒的声音,带着畏惧的声音。
我低头,对上哪吒略带惊骇的脸,正看着我。
我闭上眼睛,稍微缓和了一下面部表情,“哪吒,你先出去。”我放低声,同时一挥手,指着门口方向。
哪吒呆了呆,站着不动,问:“清流,你……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呃……”
我忍了忍胸口怒气,又说:“哪吒,我现在有点事情要跟流光哥哥讲,你先出门外守着,好么?”
哪吒看我一眼,眼睛里已经隐隐见泪光,却仍旧低低说:“好的。”居然再不发一声,小小的身影很快地掠出室内。
流光倒退一步,似乎也要出门。
我叹一口气,忍住要抚慰哪吒的心思,又低着头强迫自己平静,在流光继续有所动作之前,终于说道:“流光,你若想死,为什么不让我给你一个干脆?”
九十三章 势在必得
流光,你若想死,为何不让我给你一个干脆,”望着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痛苦之色,逼得我将没出口的话都吞下肚子里。
算了算了,说再多又有何用。
如果不是我发现,他就这么硬生生忍下去,一直到死?
这种伤痛加身日日痛苦的感觉,想必是相当有趣吧。
有趣到他宁肯不发一声,也要对我隐瞒下去。
我咽一口气,挥挥手,淡淡然:“你走吧。”
流光的身子轻轻地抖动,脚步却没有动分毫。
我看他一眼,忽然想到某事,于是笑笑:“对了。”
伸手到颈间,握住那个白色的锦囊,握在手心,有淡淡的温暖的感觉,只是……这种温暖……呵……
我不要。
细细摩挲了一阵,终于是把心一横,用力一扯,锦囊绳断,对上的是面前流光失了色的眼神:“清流大人!”他刹那失声地叫,似乎明白我想做什么。
我将锦囊平放手心,向前一步。
流光后退一步,嘴里艰难说:“不……”
我一笑,不再说话,心念一转,捏破锦囊,一魂一魄自内里飞出,我低低喝一声,手指轻弹,顺着指尖力道,魂魄没入流光体内。
他倒在墙上,手捂在胸口,身子不断抖动。
“是你的,我还给你。”我不再望他一眼,负手迈步。向着门口走去。
哪吒听得叫声,自门边闪身出来。
我出门。拉着他的手顺着走廊向前,一直到距离卧室有一段距离,才松手。
哪吒望着我,担忧说:“清流,你地手很冷。”
我无力靠在转弯的柱子上,垂下眼睛看他一眼:“哪吒……”
哪吒地眼睛里渐渐有了恐惧:“清流,你脸色这样难看。是怎么了?”
我眨了眨眼睛,有点无力,却仍旧支撑说:“没什么,只不过……”笑一笑,“方才跟人吵架太用力了吧。”
“为什么跟流光哥哥吵架?”哪吒嘟起嘴,“流光哥哥很好的……”
“别再提了……”我摇摇头。“大人的事情……你……”
“你又是大人了?”他望着我,丝毫不退。
“哈,是的……”我忍不住失笑,伸手摸上他的头,“哪吒,你乖,你扶着我。”
哪吒立刻上前,伸手扶住我胳膊。
我借着他的力量站好,勉强将体内涣散的内力聚集在一起,手心向下翻动。运气一周。再睁开眼睛。
“我有事,要离开府内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之内。”低头,对着哪吒讲。
“你又要出去。我不许!”哪吒怒道。
“别怕,这次很快就回来,就在朝歌。”我安抚他。
“去做什么?我一起去行吗?”他看着我。
“不行,你要留下来,保护……”
“保护?谁?”
“流光哥哥……”
我叹一声:“哪吒,听话,在我回来之前,看着他。”
自我上次入皇宫,到现在,往事不堪回首,我一度曾想,我这一生,不会再回来了。
只是不料,该来地,终究是要来的。
降落云头,直直地落在寝宫之内。
方才在云上已经察觉这下面有巨大的阴云笼罩,待降落之后,才觉得远非阴云这般简单,相比上次前来之时那淡淡的妖氛,现在却变成了浓浓的阴气,在大殿内
我伸手抹过双眼,触目可见一团团黑色影子,在空中间或发出凄厉声响。
扑面而来的强大怨愤之气让我毛骨悚然。
好端端一个皇宫,竟比战场或者坟地那种地方更让人望而生畏。
正在我站定脚步之时,听得有个声音自重重阴霾之中响起:“清流大人,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来呢?”
是妲己地声音。
我迟疑片刻,那阴霾里的声音便又说:“妲己这里,可是有大人您想见的东西哦!”
我在心中轻轻一叹,终究是迈步,走入那片迷得人看不清景物的阴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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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麟真气浮出淡淡紫色光芒,护住全身不让周围邪气入体,我拨开迷雾,走上前去。
高台上,正举着酒杯的那人,斜睨着我。
狐狸妲己嘴角含笑,望下来,在看到我的瞬间,两只眼睛里闪过奇异的光芒。
而我所见,在她身旁,虽面带怒色却仍旧不改俊秀,端然坐着的,却正是伯邑考。
他蓦地看到我,惊了一惊,脸上立刻转怒为喜,叫道:“清流!果然是你!”
就要站起身来。
妲己一使眼色,站在他身后的两名宫女上前,顿时将他牢牢按住。
“你们做什么!”伯邑考甩手,却甩不脱那两名宫女的掌握,无奈何只好怒视着妲己叫道:“皇后娘娘!您入夜让伯邑考来为您奏琴,却又对我百般撩拨调戏,实在有辱国体!现在又按住邑考,这般不成体统,您究竟想要做什么!”
我眼睛一眨,微微垂眸。
妲己地目光自伯邑考地面上扫过,落在我的脸上:“想要做什么?你很快就会知道。”
她这话,像是回答伯邑考,又像是回答我。
我抬头,看了一会伯邑考,又重新望着她,沉声说:“妲己,放了他,此事同他无关吧。”
“清流大人,”妲己笑得美艳,比上次相见,她地容貌更多无限鲜活灿烂,却看得我不寒而栗,她说,“放了他容易,您拿什么来交换呢?伯邑考何其有幸,居然能劳动清流大人您为了他特意而来这污秽不堪地地方,能让大人您这么重视的人,想必大人您会不惜用最重要地东西来跟我交换吧。”
“妲己,”
我欲言又止,暗暗咬咬嘴唇,若是平日,我大可不必跟他废话,直接动手抢人就是了,但是现在……
一来经历元神出窍功体受损的痛,二来将护体的流光魂魄交还回去,浑身上下能积攒起来的功力,最多不过两成,紫麟真气若用,也最多能用一次,纵然我有足够掌握能伤了妲己,但要怎么才能救得伯邑考出宫,这才是难事一件。
我左思右想,最后说道:“人我是势在必得。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伯邑考一直惊骇地看着我们两人,此时此刻,却忽然静了下来。
“好一个势在必得。”妲己娇笑,“可清流大人您可知道,妲己之心,也同大人之心……您对伯邑考是势在必得,妲己对大人您也是同样的……”
伯邑考突地面色大变。
“住口!”我触到他惊骇神色,终究忍不住动怒。心神激荡之下,护体真气不稳,邪气近身,遍体顿时如针扎般痛楚。
“哈哈哈哈……”妲己笑得欢畅,笑声在大殿内盘绕回荡。
“难受吗?”她低低地问,慢慢收敛笑容,忽地站起身来,一步步下了台阶。
九十四章 与君湖山共逍遥
难受吗?”妲己低问。
她娉婷站起,动作妖娆,她举步下台阶,姿势婀娜。
那玲珑的身段上穿了极少的衣裳,只有薄薄的几片白纱裹体,更衬得曼妙姿态若隐若现。
伯邑考在台上望着这一幕,惊骇莫名,却不再说话。
我极想要将这狐狸打飞,又极想要迈步后退,离开这里,但不知怎的,却始终未曾动作。
妲己慢慢走到我跟前。
她望着我,两只亮晶晶的眼睛里,流光闪烁。
“黑麒麟的护体魂魄不见了,”那两只媚眼在我身上扫了一周,忽然低声一笑,又说,“没有那股烦死人的杀气,真好。”
那神情格外狡黠,我浑身一抖,不可置信看她:“你……莫非是你搞鬼?”
妲己一笑,神情宛如小女孩调皮,冲着我伸出手指:“是啊,就算是我,又能如何?”
我强压怒气,终于忍不住后退一步。
妲己收手,仰天哈哈大笑:“清流大人,为什么不动手?如果您愿意,可以一击杀我啊……”伸手按住胸口,微微喘息,又说,“哦,我倒是忘了,大人您发过誓,此生此世不能杀我,对不对?吆,想动手又不敢,还真是可怜啊……”
她笑得泪花几乎漾出,身后的小妖们也随之而笑,一刹那群妖含笑,乌烟瘴气。
我不去看她:“你要怎样才能将伯邑考交给我?”
妲己叹一声:“条件我已经开出了,大人你不同意而已。”
“另换一个。”
“清流大人。我发现您太天真了,现在摆明了是妲己占着上风。要开什么条件就是什么条件,不二价,您同意就好,免得干戈,您若是不同意……”她掩住嘴,哈哈笑起来。
“你真的以为我不能治你了?”我微微闭一闭眼睛,在心底叹一口气。都到这种地步了,这妖精话风里面地威胁如此赤裸裸的,若是我不同意……她会强下手么?
真是该死……以前没能杀了她,留这么多后患无穷。
我一手在前贴在腰间,一手在后捏成拳,不晓得自己会自控到什么时候。若是实在忍不了这口气,大不了同她两败俱伤,只是伯邑考。
我抬头,望了一眼那台上地人儿。
他正翘首看下来,黑黑的眼睛里不知是担忧,或者其他,双眉微微地皱着,咬着牙,没说话。
“如何,清流大人……您考虑的怎么样了?”妲己靠上前来。伸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又随着肩膀向着颈间滑过去。
我低眉。避开她艳光四射一张脸。
蓦地她忽然如触烙铁。松开手,向后倒退。
“你……”花容色变。“我就知道你不是轻易就服输的人,不过……”站在远处,狼狈地摇了摇手,妲己狞笑,手指一点殿内,叫道,“破!”
我不知她玩什么花样,却也不想知道,就在用护体真气击退她的瞬间,背在身后的手臂向前一挥,五指张开,对着台上地伯邑考。
妲己叫道:“拦着他!”
手心的吸力却丝毫不减,淡淡光芒罩住伯邑考全身,将按在他身后的两个宫人击退,我向后一撤手,伯邑考的身子凌空飞起,向着我这边飞来。
妲己纵身跃起,与此同时,另一个妖异身影也从殿内跃出,两人一左一右,向着我这边冲过来。
“自不量力!”我冷冷一横,将伯邑考甩到身后,双掌齐出,刚刚聚集起来的紫麟真气顺着掌心飞出,妲己跟那妖影还未曾近身,就被击飞出去。
一击即中,我回身,急急忙忙抓住伯邑考肩头:“随我出宫。”
已经精疲力竭,不能再战,此时此刻,速退是最好方法。
“清流!”他看我一眼。
“别怕。”我拉着他向前刚迈出一步,刹那间耳畔传来千万声凄厉嚎叫,我浑身发冷,蓦地扭头看回去,只见殿内黑气滚滚而出,黑气里无数的冤魂嚎叫着,都冲着我扑了过来。
我大惊失色,不由地出了一身冷汗。
眼光一转看到地上妲己,那艳丽地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不知她在这宫内造了多少孽,才弄得这么多鬼魂怨气冲天。
一刹那心头虽然惧怕,但愤恨竟多过于惧怕。此时此刻,我已经知道昨夜之事八成跟她有关,她明知我的体质不适合沾染这么多晦怨之气,所以处心积虑地趁着我元神不在,毁我功体,然后又故意藏起这么多冤魂,却在我使出最后一招的时候又放出,时机念的刚刚好。
妲己妲己,我明明放过你一马,你为什么总是咬住我不放,真真可恶。
我骇然冷笑,把牙一咬:只是你想如愿,却还不能!
身后是伯邑考,我决心不再退让一步,平举双手,默运内力,眉心烈火痕发出淡然流光,将我跟他笼罩在内,身体发生变化的瞬间,一道银光从掌心盘旋而去,仿佛银龙,同扑面而来的湮气交击一
黑色的湮气尽数击碎,银龙去势不停,在大殿内盘旋
妲己匍匐在地,面如死灰。
我浅浅冷笑,想到不杀她的誓言,生生控制住心底那股毁灭所有的杀意。
正收掌准备带着伯邑考离开,忽然听得身后伯邑考惊叫一声:“清流!”
我心头悸动,只觉得事有不妥,刚要回头看是怎样,忽然觉得腰间被什么点中,无故酸软,浑身乏力,那解开封印之后倾泻而出的内力也随之消失无存,我心头大惊,若是不小心中了妲己地道,这样一来岂非是羊入虎口。天啊天啊……
我试着支撑住,回头看是怎样。却对上伯邑考一张端正清秀地脸,一眨眼,略带抑郁地看着我。
只是一瞥,那张脸便慢慢地重又变得模糊,逐渐我无力支撑,闭上双眼,不省人事。
醒来之后。吓了一跳,眼睛四看之下,手按住床面坐起身来。
观周围形状,却不像是在皇宫的模样,我心中稍微安定,忽然听得门声响动。我转头去看。
黑发白衣,轮廓分明一张脸,手中端着一个药碗似地,正慢慢走进来。
“伯邑考?”我出声唤。
“你……”他却迟疑着,站在门口不动。
“怎么了?”我心惊看他。
“你当真是清流……公子?”他打量我,眼睛里是惊是其他。
我顿时想起在皇宫内为打退那些妖孽而解开封印之时,急忙低头看那双手,一看之下,顿时羞得满脸飞红。
头发散乱落下,双手纤纤修长。我伸手指捏住一缕长发。
心中叹一声。下意识地向着床内缩了缩,一边说:“是。是我。”
“原来你是……”他惊喜交加。我瞪他一眼。他才住口,却加快脚步走过来。坐在我床头,左手端碗,右手臂自然而然绕上我地后背,手心贴上我的右肩。
我有点不自在地望了一眼他那只手,躲了躲,他却一脸坦然,丝毫未觉地样子。
我低声才问:“这是什么地方,皇宫之内,发生何事?”
“这……”伯邑考一顿,先说,“你且不要着急,先把这碗药喝了再说。”
我低头望望他手中的那药水:“这是什么药?”
伯邑考面露赧颜之色:“我也不知,不过那白衣的仙人交代,一定要你喝的。”
“白衣仙人?药?”我皱着眉。
“是啊,”他笑眯眯地说,“是仙人将你跟我从皇宫内救出地,他吩咐我煮药给你喝,便离开了。”
“那人长的什么样?”我问。
“嗯……白衣,手持拂尘……”伯邑考回忆着。
“果然是他……”不待他说完,我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
“嗯?是谁?”伯邑考问。
我摇摇头,放心地接过那碗药,慢慢地喝下去。
他一直笑微微看着我,我喝完之后,他抬起衣袖,凑过来,我一愣,不知他要做什么,抬起头来看他,他却轻轻地拂拭过我的嘴角,我斜眼一看,他洁白的衣袖上沾了若干褐色药汁,这才明白他的用意。
伯邑考端了空碗出去。
我倒在床头,垂眸,看着自己身子。
暂时……就只能这幅模样了。
在皇宫内耗尽了所有力气,一时半会也聚集不了封印的力量,幸亏这不是在太师府,也不是皇宫,幸亏我面对地不是闻仲,不是妲己,不是流光哪吒甚至……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的名字,浑身便有点发冷。
幸亏不是他,幸亏不是。
我抱紧双臂,叹一口气。
相比较而言,这个认识时间不长,看起来却不错的伯邑考,倒是危险性较低。
“呵呵……”想的入神,不由地笑出声音。
门口响动,伯邑考探头进来。
“何事?”我问。
他笑笑:“我看你是否睡着。”
我摇摇头:“我并无睡意。”
“既然如此……”伯邑考眼神闪烁,走进门来,“清流,同我共饮几杯如何?”
我愕然,挑眉看他。他举手,晃了晃手中的两只酒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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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四顾,竟然看不出此地是什么地方。
只不过,四面湖水,一个湖心亭,微风吹来,碧波荡漾。远处的亭台楼阁,隐隐如画。
伯邑考起身。给我面前斟满酒。
这地方无人,我也不再拘束,在出来之前,将原先那一身衣裳变得长大一些,比原先更合现在这副身体尺寸。
幸好是着男装久
不觉得难堪,只是长发无处挽系。任凭散着。
“请了。”
伯邑考举杯,对我笑意盈盈相劝。
“请。”我点头,伸手端起酒杯,以袖子掩面,慢慢喝下。
“邑考动身来朝歌之前,只是心底有一股执念。想要来见父亲一面,只是未曾料想,人世间地造化如此的奇妙,居然能遇到清流你。”他放下酒杯,笑着说。
我淡淡一笑:“地确也是造化,不过,若非西伯侯向我请求,我也不会……”
低眉,摇了摇头。
伯邑考起身替我倒满酒水。
“往事不提也罢,清流。再喝一杯。”他殷勤地劝。
“嗯……”我望着杯中碧绿。清风徐来,在此地仿佛身居仙山。丝毫尘世的烦恼也侵扰不到。不由地嫣然一笑,举杯再饮。
伯邑考十分健谈。两人把盏,也并不觉得怎么尴尬,不知不觉,我将自己住在太师府上之事也同他讲过,而他亦邀请我去西岐游玩。
我只好点头答应,心想那还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不知不觉过了几个时辰,天色也渐渐地阴暗下来,自楼阁到这湖心亭地地方,走廊上缀满了红色地小小灯笼,在风中摇曳。
我已经有了三分酒意,靠在桌子上,望着周围湖山美景,双眸半睁半闭,嘴角含笑。
若是……永远都居在此地……
这念头在心底一闪而过,可怎有可能。
面前伯邑考说:“如此良辰美景,清流,若是能够永远同心上人住在这种地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该当是……”
我望他一眼:“伯邑考,你有心上人了?”
他抿嘴一笑,不回答,却问我:“清流你呢?”
我怔住,想了想,叹口气,摇摇头。
“怎么,如清流你这般绝代佳人……居然,身旁无爱慕者么?”他复又说,声音里带着戏谑意思。
我听这话说的唐突,埋头在双臂间,不再理他。
耳畔传来伯邑考声音:“清流,若真地没有,伯邑考愿意……”
我皱了皱眉,出声打断他:“伯邑考,你喝醉了。”
他哈哈一笑:“不错不错,我是喝醉了。像清流你这般神仙人物,身旁一定早有护花使者,是伯邑考唐突了。”
我只想捂住耳朵,无奈烦道:“不要再说这些无聊地话。什么护花使者,乱七八糟,没有没有!”
伯邑考一笑:“好了好了,不惹你烦,来,再喝一杯吧。”
被他地话撩起心头烦恼,我也不想推辞,一心要借酒消愁,待他倒满了酒杯,便伸出手端过来,低头看,某个人凶狠霸道地模样浮现在那小小的杯底,看的我手一抖,几乎将酒洒出。
伯邑考慌忙起身,自身后扶住我,说道:“清流,你不舒服么?”一手却握住我的手。
我稳定一下心神:“没,我,很好。”挣脱他的手。
再看那杯里,哪里有那个人地样子?冷笑一声,一仰头,将满杯的酒喝光。
“喝掉你!当我怕你不成!”醉意涌上头,我模模糊糊地想,嘴角喃喃,也不知说了些什么。
耳畔听得伯邑考的声音,笑着说:“清流,你喝醉了,这是发什么狠呢?莫不是在怨念你的心上人?”
我伸手扯了扯领子,烦躁无比,浑身发热,头脑昏沉,闭着眼睛乱乱地说道:“胡说!我没有发狠,那个混蛋……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他。”
伯邑考又说:“清流,你说的人是谁?”
我大怒:“除了那姓杨的,还有谁!”
举起手来想倒酒,可是手臂沉重无比,身子向前晃了晃,便倒在了桌上,一动不能动。
恍惚里,感觉有人从身后慢慢地扶住我双肩,我首要反应就是将他赶走,可是浑身好像失去所有力气,软绵绵的一刻都不想动。而忽然又记起身后的人想必是伯邑考,料想他不会对我怎样,于是也懒得管。
感觉那个人蹭过来,扶住我双肩,将我慢慢地拥入怀中。
我才觉得有点不对,想要挣脱开来,但是连眼睛都睁不开。
耳畔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清流……真想从此一生,与君湖山共逍遥……可惜……”
隐约有他的笑声,我用尽全力睁开眼睛,却只看到我身前腰间,有一双手正牢牢扣在那里,紧紧握着我的双手,而眼前,湖山幽幽,湖面泛着淡淡地月光,隐约还有鸟鸣虫叫,鱼从湖底浮出水面,跳了一跳,溅起水花,也搅碎了那一湖月色。
“真……美啊。”我喃喃说,又呵呵一笑,觉得舒服,向着那人怀内靠了靠。
他地身子缩了缩,随即又放松开来,抱着我的身子紧了紧:“清流,清流……为什么……”抑郁惆怅地,那声音逐渐消失。
九十五章 清流,好久不见
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我模模糊糊哼了两声,醒了过来。
眼睛仍旧是不想睁开。浑身无力。而身下软软的,想必是在床上,忽然想到是喝醉了,想必是劳烦伯邑考带我回房,想要出声,顿时却觉得喉咙处干燥无比,于是舔舔嘴唇,先叫一声:“水。”
身旁似乎是有人细细碎碎地动作了一番,过了一会,我正想要睁开眼睛看。唇上一软,甘甜的水流顺着唇角滑入嘴里。
这感觉有点古怪,但毕竟是有水喝,我也不多做计较,只好皱着眉,一边轻轻地吞咽。
喝完之后,觉得好过了很多,张口说:“多谢你,伯邑考。”
身边的人不说话,但我却可以感觉他在。
于是又说:“时间,该不早了吧,早日休息,明天就启程回西岐吧。”
“那你呢?”他问。
“我?”我试着睁开眼睛看,隐约却看到淡淡的烛光闪烁,伯邑考的脸在黑暗里看不清楚。
“是啊,你。”他说。
“我……自然是回太师府。”我一笑。
“可是,我不想你走呢。”他说。
我听这话好笑,于是笑道:“你喝醉了,回房吧。”
“不想回,”他说,“清流,我同你一起睡吧。”
我惊了惊,这人竟醉成这幅模样了?于是仍旧笑:“别胡说了,快点回去吧。”一边想伸手去推他一把。不料手却动不了,感觉有什么束缚住了。有点难受。
我也没在意,还以为是酒力未退。
“不是胡说。”他幽幽地说,“我很想同清流你,一起睡。”
声音平稳,十分认真。绝无一点喝醉了的感觉。
我怔了怔,抬眼去看他。
“你说什么?”心中已经有点恼怒。就算是你喝醉了,也不许你这样信口胡说。
“清流。”他叹一声。声中倒有几分渴求之意思,而且近乎熟悉。听得我毛骨悚然,十分地酒意醒了三分。
“你……”我张口,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嘶哑。
“还渴吗?”他问。
我答不上来。
眼前影子一动,却是他转身,不知做了什么。又回过身子,向着我俯下身来。
我心中发冷,却觉得嘴唇上一软,有什么凑了上来,接着,甘甜地水顺着双唇滑入口中。
蓦地明白了那是什么,我激烈地咳嗽起来。
那口水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出来。
但他丝毫都不放,双唇压在我的唇上,咬住唇瓣。轻轻吮吸。
我试图扭动身子。想伸手去推他,但是浑身千金般重。手脚却全然都动不了。
我吃了一惊。起初还以为是错觉,后来聚了力量。努力挣了一下手臂,手腕处一阵疼痛,我吓了一跳,转眼去看自己的手臂,触目却看到手臂被高高地向上板起,仿佛被什么固定在头顶动弹不得。
“你……”我自喉咙里挤出这个词。
“你是……”浑身在一刹那间变得冷冰冰。
面前的他,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满足,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笑着擦擦嘴上的水:“清流,好久不见。”
清流,好久不见。
一句好久不见,勾起我不想回忆的梦魇。
我怔怔看着眼前人一会,然后猛地闭上眼睛:不不,我不相信,这一切一定是个梦,对,一定是个梦,我要醒来,我要醒来。
我平静呼吸,再度睁开眼睛。
蓦地我绝望了。
眼前,还是他。本来俊逸的一张脸,在若明若暗地烛光下分外邪魅,双眼银光闪烁,却是丝毫不退,双眼牢牢地盯着我,分毫不移。
“杨……杨戬……”我颤声叫这个名字。
“清流,是我。”他面带笑容看我。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伯邑考呢?”
“清流,”他伸出手,捉住我胸前一缕头发,笑着说,“现下你还担心别人,你最担心的,不应该是你自己吗?”
“你说什么?”我瞪大眼睛看着他。
他不说话,忽然低下头来,在我脸颊上轻轻一啄。
我厌恶转头。
他掐住我下巴,逼我正面对他。
“怎么?”缓慢的声音响起,“不喜欢看我?清流,你就这么讨厌我?”
“我是讨厌你,所以你赶紧放开我,从我面前消失,伯邑考呢?你把他怎么样了?”我冲口而出。
杨戬摇了摇头。
“你真叫我失望,真叫我伤心。”
我理也懒得理会他,只是叫:“伯邑考呢!”
他冷然看着我:“清流,你太天真了,你还以为你真的将那人救出来了么。”
我愣住:“你说什么?”
他又说:“不过不要紧,我会让你知道,谁才是你最重要的人,而放开这回事……你就想也别想。”
我扭过头,向着自己头上方看过去,顺着手臂,仿佛看到一截绳子耷拉下来,我心中一凉,低头向下看过去,隐约看到双腿被分开,绑在床柱上。
如此情形,要多骇人就有多骇人。
“杨戬!”我气的怒火攻心,叫道,“你玩什么!快点放开我!”
他看着我,伸出手来摸过我地脸。
“干什么,”我别过脸,惊道。“不要开玩笑,快点放开我!”
他仍旧是不语。手顺着我的脸向着嘴边滑过来,修长地手指在我的嘴唇上轻轻地蹭过。
我张口一咬,他眼神一变,手指一转,已经捏住我地下巴:“清流,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讨好我。让我不要对你太粗暴,你别惹怒了我……失去控制的话,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
他沉沉地声音,眼神更是鬼魅。
我咽下一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心头一动,难道说……不不……
最坏的一面在心底出现,顿时恐惧翻天覆地而来。夹杂着零零碎碎的愤怒。
“怎么,明白了?”他低了头,似笑非笑。
“不……”我有气无力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喜道,“你快点放开我,否则一会云中子来了,他……他……不会放过你。”
“哦?”杨戬笑,“云中子要来,我怎么不
“是伯邑考告诉我……”我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双眼盯着他。
“那个伯邑考……他只是说来人白衣,带拂尘。你就迫不及待地认定是云中子。清流,你对云中子还真是想念的很呢。”他低低地笑。
“你……你怎么知道……”我绝望看他。心头却已经慢慢了然:我从皇宫救出地那个伯邑考。真地是伯邑考吗?
不不不……这样说来,一切都是白忙了吗?而现在……又是什么情形。一瞬间脑袋之中乱成一片。
“清流,”而杨戬的手从我地脸上向下,轻轻地抚摸过我地脖子,然后到了领口的地方,似乎在玩味般拨弄领子,“清流,你还记得我上次同你分别,对你说过地一句话吗?”
“我忘了,”我拼命摇头,只好强自压抑不安,说:“杨戬,别开玩笑,快点放开我。”
他地手抓住我的领子,顺着向下,在腰带处停下。
“你忘了,我记得很清楚,你想听吗。”他说。
我瞪着他:“我不想听!你走!”
“我当时说……清流,千万不要再给我一次机会……”他的手指伸直,在我腰间画圈,“清流,你怎的这么不小心?”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我皱着眉,我的确是有点忘了。
“不懂无妨。清流,……是你逼我的。”那声音嘶嘶哑哑,带着一丝痛楚。
“我没有!”我大声地,十分气恼。
他的手指动弹,我觉得腰间一松,却是腰带被他解下,他伸手将腰带拽出,向着旁边一扔,便轻而易举地解开我的外衣。
“杨戬!杨戬!”我吃惊地的呼吸不稳,拼命嚷嚷,“我没逼你,你误会我了,你住手!”
他置若罔闻,银光闪烁的眼睛却牢牢地锁定我地脸,似乎看我面色变化。
我十分尴尬,觉得此刻向他示弱地话未免太丢人了,但他的动作却更加骇人,而我现在功力全无,毫无反抗能力,这情形却不能简单地用一个尴尬来形容。
我舔了舔嘴唇:
“杨戬,住手!那个……你听我说,你快点住手,别这样,以往地事,以往地事……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逼着自己说出这些,指望他能停手。
心头一片酸涩。
他果然停了手。
那只大手压在我的腰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真地会当什么都没发生吗?”他望着我。
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我心头稍微安稳,只好点头:“是的,是的,我会当一切都没发生。”又求着,“你快点放开我啊。”
他“哦”了一声,忽然漫不经心地说:“可是清流,你答应哪吒的事呢?”
我一怔:“什么事?”
“真是个健忘的坏孩子,”他叹了一口气,“你答应哪吒说……要杀了我的事啊……”
我浑身一冷,直直看着他。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
杨戬双眼一直看着我的眼睛,不知怎地,那眼睛里竟掠过一丝忧伤,只是瞬间,一闪而过,这个人便说:“清流,你真的那么恨我吗?恨我恨得,想让我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失望,所以我说……是你逼我的……”
他嘴角一挑,忽然凑上来,吻住我的唇。
我喘不上气,说不出话,只好无力承受。
他的唇小心翼翼在我双唇上蹭动,最后舌尖一挑,挑开我的唇瓣,伸入内里,我下意识地缩回舌头,他却自然而然地缠过去,将我舌尖缠住,不由分说,吮吸起来。
“呜呜!”我憋得胸口发闷,满脸发烧。一直到快要窒息,他才放开我。
“不要!”我获得自由,第一句话,便是大叫起来,“杨戬,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此事……若是……若是告知元始天尊,你知道下场会如何!趁着我……你……”我不知怎么说才好,怎么说才有效果。
他眼睛不眨,嘴唇因为方才的激烈而分外嫣红,淡淡说:“你当我会怕吗?我除了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迁就多第二人!”
又伸出手指擦我的嘴唇,重重用力:“清流,哀求不成,就开始威胁了?呵呵,好吧,你还有什么招,尽管用出来,在我……没有放手之前。”
说着,手上用力,将我的衣裳扯开,我觉得身上一凉,几乎失声尖叫。他直勾勾看着我,却俯身下去,将脸贴在我的颈间,深深吻下去。
那种吻,好像带着烈火的滋味,所到之处,是滚烫的被灼烧的刺痛。
我发出一声痛楚呻吟,被迫咬着牙,不让自己再发声。
他一边吻着,一边又抬头低声说:“说啊,清流,你还要说什么,我听着呢……”
“杨戬!”我挣扎着,手和脚却被绑住,躲也不能躲,只好叫,“杨戬,你停住,我不跟元始天尊说了,我谁也不说,你放过我啊,你别这样!”
这次是真的怕了,眼泪从眼睛里哗啦啦涌出来。
“怕了?”他的唇滑到胸前,我心头发虚,他蓦地吻落,含住一边,轻轻地咬动。
我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向后弓起身子。
“清流,你怕得未免太早了。”他戏谑地抬起头来,看我一眼。
“别这样,停手,停手!求你!”我惊骇地望着他,这个人疯了,疯了!天啊,谁来救我!
“别怕,一会你会很快乐的。”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我不快乐!”我哭着,“杨戬,你……”
一句话还没说完,浑身忽然像是被点燃了一把火,从四肢百骸开始熊熊燃烧,我察觉这种异样,忍不住一愣,停了哭叫。
“开始了么?”他低低地说。
我望着那双妖媚的眼,这个人仿佛在此时化身修罗,让我打心眼里怕起来,只好颤抖着声音问:“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杨戬哼地一笑:“别怪我,清流,你若是配合我,就什么都不用做了,不过……那几壶酒你都喝光了,再来问这些问题,毫无意义。”
“酒里有什么!”我嘶哑着声音,觉得自己的脸都在涨红,好热,好热。
“没什么,”他淡淡地,“不过是下了些采情花的花粉在里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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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奖竞猜:二哥这次能不能吃成呢……
九十五章 下药
挣了一挣,十分绝望。
“采情花……那不是……”喃喃地,欲哭无泪,“你居然,对我下那种药。”
“我这是为你好。”他伸出手来,在我的胸前轻轻一揉,“免得一会你吃不消,会受伤的。”
我只觉得浑身一阵颤抖,几乎抵御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刺激。而他说:“看样子,是有效了。”
“放开我!”我哆嗦着说,“杨戬,你放开我,不然的话,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连杀我的心都有了,还要怎么放过我?”他淡淡看我一眼,“我说过,清流,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出此下策!”
他说着,手上忽然一动,将我的衣衫尽数扯落。
“不要!”我愤怒瞪着他,却对上他玩味的眼神,于是用力挣动手脚,试图将绳索挣脱开来。
他看我如此动作,却只是静静看着,丝毫不出手制止。
我神智不清,只知道努力挣扎,手腕跟脚腕只见都变得湿漉漉火辣辣的,想必是被绳子磨破了流出血来,血腥的气息掀起最深的记忆,我逐渐不觉得疼,耳畔传来自己粗重的喘息。
最后一瞥,他的眼睛里露出恐惧之色。
“放开我!”是谁不停地大声地吼,像野兽一样扭动身子。
杨戬猛地扑上来,双腿分开压住我的腿,一手强行按住我的手臂不让我动。
“混账!”我摇着头,嘶哑叫了一声。“放开我放开我!”
“你是不想要命了?”他低声地,吼道。
“是。我不要命了!你杀了我,杀了我!”我大声叫。
他压下来,堵住我地嘴。
黑暗无边无际扑过来,慢慢地将整颗心都包围,很冷,很冷,我试着挣了一下手臂。却被他牢牢按住。
“你这样,我会心疼的。”许久他离开,假惺惺地声音。
“哈哈哈……”我只是笑,“杨戬,你明知我恨你恨得要死,何必扮深情。”
“我知道。”他一笑。“恨我……那就恨吧,反正本来就是恨着地,索性让你更恨一点!”
跪在我双腿之间,他的手自我的手臂滑到脸上。
我身不由己地向后缩了缩,只是手脚被固定,无法逃开。
他的眼睛烁烁盯着我。
“你……给我记住。”我咬牙切齿说出这句。
“我当然会记住,你每个动作每个表情,求我的每一句话,我都会看着听着,牢牢记住。”他笑着低语。
我看了他一会。他始终不避开。我心中一声叹。逼自己闭上眼睛。
可是心底那把火却开始燃烧起来,几乎要将身子每个角落都点燃。
方才被他压上来。耳鬓厮磨之下。更加欲火攻心。
我甚至能感觉皮肤底下慢慢燃烧的小簇火焰。
真是悲哀,一方面恨他恨之入骨。另一方面,却因为药力而身不由己。
心底苦笑。
杨戬的手从我胸前徘徊流连,屡屡挑动,弄得我微微低喘不已,浑身渗出汗来,湿漉漉地。
“忍吗,你能忍多久?”他望着我,“三壶酒都喝光了,清流,若是发作起来,你可知会有什么后果。”他低低地笑,“就算我不动你,你也会主动扑过来求我的。”
我默默压制心头那种涌动,闭着眼睛,不说话。
“好啊,我看你能忍多久。”他一笑,手顺着我的腰间向下。
我控制不住,双腿轻轻抽搐,想要并拢起来。
但是脚腕被绑的死紧。
我绷紧身子,咬着牙齿。
“傻孩子……”他一声叹息,戏谑多过于怜惜。
那修长的手指在腰间打一个旋转,便直接滑入双腿之间,轻轻一探。
我紧紧皱着眉,咬着牙,将那从心底发出的一声尖叫堵在喉咙里。
可是身子却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胸口起伏不定,仿佛快要爆炸。
他地手指,灵活地在腿间挑逗蹭动,反复戏弄。我本来就因为饮了酒而浑身酸软,不料酒中更有催情的药,身子倍加敏感,只觉得古怪的感觉随着他的动作慢慢地在体内蔓延开来,酸痒难耐,如同酷刑。
虽然忍着不语,眼泪却从眼睛里沁出来,也忍不住张开口呼吸。
嘴角微张,便又重新闭合,咬着牙强忍。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看着我的脸色,就如同猫捉老鼠一样。
杨戬,你好狠。
我别过脸去,低低喘着,想把脸埋入臂间。
耳畔是他低低地一声笑。
那手指忽然向着内里侵入,轻轻一挑。
我双腿绷紧,浑身触电般,“啊”地叫出声音,终于忍不住,在瞬间张开眼睛,茫茫然地看向他。
泪水遮住眼睛,无焦距一般,看不清他的脸。
他手上动作未停,双眼亦牢牢看准我:“怎样,感觉不错吧,清流。”
我眼睛一眨,两滴泪顺着鬓角流出来。
“杨戬,停手,不要。”微弱地求他,我受不了。
“我就喜欢看你求我的样子,”他低了头,在我唇上一吻,低声说:
想你求我,但是……却不是想你要我停手。再来一流……”
我忍着泪,腰肢却已经忍不住微微地摆动起来,“杨戬,你放……放过我……啊……”
他的手指侵入我的身体,却是开始急速地动作起来。
我张口喘息,汗滴合着泪滴从脸上滑落下来。
“求我……求我啊……”他俯首下来,伸出舌尖舔去我的眼泪,又吻上我地嘴。“乖,清流。这是很快乐地事,不要难为自己,我等着你说……”
“呜!”我悲鸣一声,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不,不……解药,我要……啊……”
浑身地战栗却更加厉害。看着他地脸求着:“杨……杨……”
“要?要什么?说啊!”他在我耳边催促,同时手上用力,手指冲入体内,力道极重。
我身子大抖,眼前发黑,张开口大声喘息。浑身轻飘飘地,仿佛不是自己的,连说话地力量都没有。
眼前他的影子虚华,浑身如浸在热水之中,热的会溶化。
“真是个固执地傻孩子。”他低低地笑。
那手指自我体内退出。我身子一抖,结束了么?于是微微睁眼看他。
却听他说:“既然你这么害羞不肯说,那只好我来帮你了。”
银色眼眸一闪,嘴角一抹坏笑。
我心头一紧,他低声地笑,耳畔一阵细细碎碎的衣服抖动。我眼睛睁开。恰巧看的清楚,——正碰上他脱了外衣的身子。薄薄的内衫贴在壮硕的身子之上。若隐若现地肌肤,[奇Qisuu.com书]看的我双眼生涩。神智飘忽,想要重新闭上眼睛,却是无力。
“乖清流,好好感觉一下,是我。”他脱了衣裳,俯身下来。
湿热的气息喷在我耳畔,嘴唇又在颈间一亲。
生硬的感觉就在瞬间挤进双腿之间,逐渐地,上下擦动。
我吃了一惊,咬了牙不发一声。
“你尽管忍着,我就等着看你失控的样子。”他在我耳畔低声,似乎挑衅。
我感觉嘴唇都在发抖,那种欲望太可怕了,宛如惊涛骇浪,排山倒海而来,而我以仅存的一点神智为堤坝,螳臂当车般挡住他们。
杨戬的舌在我胸前盘旋,一会热,一会冷,一会痒,一会疼。
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在绷紧,都在放松,都在尖叫,却逃无可逃。
“你就喜欢这么折磨自己么?叫一声又何妨?”他怜悯地低声。
牙齿使坏地在胸前一咬。
我脑中轰地一声,顿时浑身酥软,手指颤抖。
而就在此刻,杨戬身子忽然向前一冲。我感觉有什么刺破身体,直冲入内,涨得浑身难受,若不是被绑住,早就逃开,而他不容我思量,低低闷哼一声,又是用力一挺。我“啊”了一声,刺痛的感觉在瞬间蔓延全身,我忍不住要哭,而他趁机扑上来,唇舌贴上我的嘴唇,死死缠住不放。
“呜……”自嘴角溢出痛苦的一声,我轻轻摇头,试图避开他。
他吻了我一会便放开,我无力睁开眼睛,泪光朦胧里看他地脸近在咫尺,而自己软弱地声音求着说:“杨戬,出去,出去!”
他双眸大亮,话语却是柔和:“别怕,别怕,清流,放松。”
身子一动,腰肢款摆。我吃痛,叫道:“别动,你别动!求你别……”睫毛一眨,眼泪顺着眼角流出。
“都吃了药了还这样,”他叹一声,声音却有点不稳,“不过,一会、就会好了,清流,我保证。”他看着我,却没再大动,似乎很辛苦似的,额头也隐隐渗出汗滴来。
果然,他话音刚落,我只觉得体内那股火热逐渐散开来,内心竟隐隐有了一种羞辱地期盼。
杨戬在我额心轻轻一吻:“可以了么?”
“不……”我只能吐出这一个词。内心却知道大势已去。
“我要。”他坚定地说,不由分说,向前一挺,动作起来。
我浑身冒汗,躺在他身下,感觉身子逐渐地被一团热火包围,天地之间,只有那股纵横体内地邪火,跟眼前化身修罗般的杨戬,那双银色地眼眸,望着我尽是快意的欲望,而我眼前景物晃动,他脸上的汗滴随着动作而滴落我的身上,他俯身去亲我的唇跟我的颈,重又盘旋到胸前,终于,在奇怪的感觉里,我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完全失去意识的瞬间,感觉双腿一松,手臂也落下来,却是他解开捆绑住我的绳子,我心头一喜,可是却全然没有反抗他的意思,隐约里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慢慢地缠上他的腰间,而双手也围上了他的颈。
“清流,清流……”耳旁传来他的声音,“你真、好……”
我不知回答了些什么,隐隐似有几声奇怪的呢喃,而身子仿佛风雨之中的小舟,全然不被自己掌握。就这样幽幽地沉没至最为漆黑的海底,却是带着无比的堕落式的快乐。
谁说吃不成的呢?站出来自我检讨。。。
顶着锅盖逃走。。。。。。。
九十七章 告白
昏沉沉之际,不知多少晨昏黎明,在暗香帐幔里的颠知几许,细碎呻吟中,早就迷失本性而全凭本能,一直一直到采情花的药力在身体内逐渐退去,带来的那种能致死的麻醉感觉也如汹涌的潮汐一一消退。
自迷醉里醒来,我半睁双眼,望见在身畔咫尺的那人。
他圈起双臂揽住我肩膀,我整个人都依偎在他怀里。
心头无比震动,我盯了他好一会,慢慢地伸手捂住嘴里极欲破口而出的惊呼。
那张恬静的脸上毫无表情。
身子忽然颤抖起来。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
深呼吸让自己平静,眼光错落里,望见自己的手臂,臂上满是青紫,手腕处是红色的被捆绑过的痕迹,肿胀未退,有的地方磨破了,渗出淡淡血迹。
身体的疼痛这才缓和过来。
我的眼睛顺着手臂向下看,掠过颤抖的胸,浪迹的腹部,纠结的双腿,尚不知耻般交缠在他的腰间。
于是,自不可避免地看到他,仅仅着一袭淡薄内衫的身体,那两条长腿,同样因纠结而呈现暧昧的状态。
不知不觉,眼睛里全是泪。
“清流,你醒了。”对面忽地响起他的问安声音。
我来不及反应,只得瞪大了眼睛。
而他伸手过来,在我头顶轻轻地抚摸,然后又将手滑下,在我的脸上流连。最后捏一捏我地鼻子,笑:“我的清流。真是个热情地可人儿。”
眼前逐渐一片朦胧,我不觉身子弓起,闭嘴不语。
他手上一紧,将我揽了过去,低头来吻我双眼。
我身子抽搐,却无力反抗。
他的嘴唇顺势向下。
我忽然推开他,手撑住床边。俯身向外,呕吐声音在耳畔连连响起。
为什么会这么恶心……
那种黏黏湿湿的感觉,那种被接触的感觉……
我是在恶心他,还是恶心我自己?
“清流,清流你怎样?”他的声音有一点惊慌。
我趴在床边,眼泪碎碎落下。
可是吐不出什么。昨日,也只是喝了酒而已。
那种酒……
咽下一口气,我挪动身子,想要下床。
手臂却忽然被他紧紧抓住:“你去哪里?”
我不去看他:“你待怎样?”
“清流,不要如此,昨夜我们岂非十分快乐?”他哀求说。
我闭上眼睛,呵呵冷笑:“如果采情花催动之下的快乐就叫快乐,杨戬,你未免太蠢了些,你明知道你强逼我的。何必说地我好像跟你心意相同似的?”
眼光扫过他的脸。那张脸上,稍见扭曲。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下床。
腰却忽然被他抱住。
“放手!”我垂下双眸。
“既然采情花不算。那么我们重新来一次如何?”他的声音忽在耳畔。
“有胆你就试试看。”
我冷冷说,任凭眼泪从眼睛里偷偷流下。
“你当我不敢?那么我就……”他接口说道。
我默运内力。紫龙真气充满体内,感知他所在之处,真气化作利剑直刺而出,只听身后他闷哼一声,人已然飞离开来,将墙壁撞出一个大洞,直直地跌了出去。
而我在瞬间起身,手指一点,在他飞出的瞬间,身上覆盖新地衣裳。
我挺身下地,背对着他,淡淡地问:“你想死吗?”
功力全部恢复,忍耐也到达极限,此时此刻,他尚来撩拨我,仍旧当我无力反抗,只能躺着任凭轻薄欺负。
如今——
只要他说出一句,不管是什么,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我嘿嘿冷笑,杀机四溢。
“流光!”杨戬忽然说。
我一愣,失去反应。
“你说什么?”
身后那声音安静地回答:
,你想杀我?很好,我从来不惊你会有这样的想法,你若想要动手那就杀吧,呵呵,只是流光跟伯邑考要随着我一同陪葬了,清流,你舍得吗?”
“流光的伤,果然是你所为。”
“不错。”
“伯邑考之事,莫非是你从中捣鬼。”
“很对。”
“既然如此,你还想让我饶过你?”
“全凭你的选择。”
“杨戬,你以为这样便威胁到我?”
“清流,我也想知道答案。”
我转过身,看他。
他一手扶着墙壁,抬头看过来,双眼神色仍旧是那么嚣张,嘴角还带一丝冷笑。
我一步步走过去。
“流光的伤,你能治好?”我问。
“不错。”面色波澜不惊。
“伯邑考,你能保全他性命?”
“很对。”
“那好,我饶了你。”我眯起眼睛,望着他。
“清流。”
他嘴角微露苦笑。
“你满意了?”我向前一步,凝视他。
“相当满意。”他点头。
我哈哈长笑,忽地伸手,手臂挥动,“啪啪啪”连响,在他脸上狠狠打了十几个耳光,一直到手心都麻木了,浑身无力,才停住手。而就在这刹那间,那张白皙的脸上指印高高肿起,嘴角鲜血淋漓,红通通地有点惨不忍睹。
我却看的快意。
他咬了咬牙,嘴角到下巴流出一丝鲜红血痕。
“杨戬,”我停了麻木的手,望着他,低声说,“希望我们以后,别再相见了。”
“为什么?”他抹去嘴角的血。
“因为我实在是怕我会忍不住动手杀了你。”我闭上眼晴,转过身子。
我迈步向前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清流。”
我直着身子向前走。
“清流……”身后他地声音嘶哑,却渐渐大起来,“你可知道,我对你那个答案很失望。”
神经病。
“本来,我以为过了此夜,就算死我也不会后悔,可是清流,当早上醒来看到你地容颜之后,我忽然觉得,不够,一夜不够!”
我停住脚步,捏手成拳:你若一心想死,我不会不成全。
“可是……清流,你居然答应我的条件,哈哈哈,清流,在你地心底,那黑麒麟跟伯邑考地性命居然比我更加重要吧,”他大声地,丝毫不畏惧,“可是清流,你知道我最悲哀的是什么,高傲如你,遭我那般待遇,居然能为了此二人而忍住不杀我,清流啊清流,或者在你心中,那两人,更加比你自己地性命还要重要?”
那声音似哭似笑,远远传来。
“在这个世间,只有我最疼惜你,只有我最喜欢你,只有我最懂你为你好,清流,你可知!”他的声音复恶狠狠的,“不,你不知,你始终不知,你恨我憎我,甚至想要我死!你一点机会不给我,清流,我只得自己取!我不要反复的试探,我不要跟着你默默的守护,我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我若得到就要全部,若失去必定干脆!哪怕你恨我要杀我,我杨戬此生此世,就是要定了你紫皇清流!”
那一声声铿锵落地,掷地有声。
他为什么连歪理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
心头疼痛瞬间,眼角微微湿润。
这算什么?静听某人告白?
在对我做了那种事之后居然说这些话,倒也应景,只不过真是好笑之极。
“痴人说梦!”我冷冷一哼,扔下这句,伸手招来一朵云,踏云而上,再不回头。
吃完了要负责啊二哥,被打一顿耳光算轻的吧=。
九十八章 一切终会好起
到太师府的时候,引发了好长一阵骚动。
哪吒伸双手抱着我,反反复复地问:“是清流吗,你是清流吗?”
乌溜溜的大眼睛自下而上仰头看着我,是惊喜,是不信,还是生怕一松手我就会不翼而飞。
我伸手摩挲他头顶。
他把脸埋在我腰间,深深依恋。
闻仲起初坐在堂上,后来见到我,便拖地站起来,向前疾走两步,双目晶光闪闪,只是牢牢看定我,良久不曾移开目光,喉头动弹,欲言又止。
面色不变的只有流光,苍白着脸坐在一旁,似乎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我对着闻仲微微欠身,便拉着哪吒向后院走。
这太师府,也算是住到头了。
我得想我日后去到何方。
身后脚步声起。
“清流,留步。”是闻仲的声音。
我站住脚步,停在原地,垂眸不看他。
闻仲望着我,放低了声音说:“清流,你去了哪里?”
我听了这话,皱了眉别过头去。
闻仲依旧不动:“你可知我十分担心你?”
我摇摇头,何必。
他沉默一会,就在我想要转身离开之时,他忽然上前,伸手拉住我垂在腰间的手:“清流,你同我说句话。随便什么都成。”
那手心的温度传过来,让我想到那噩梦般的昨夜,顿时厌恶地一甩手。将他的手甩开。
闻仲愣愣站住,我甩开他地手之后心头便觉得有些后悔。立刻去看他脸色,却看他面色奇差,如尴尬如沮丧如手足无措,他从来都位极人臣,朝中权势赫赫,连纣王见他都恭敬三分,哪里会吃过人这般“礼遇”。一瞬间呆立原地,无法言语。
我叹一声,伸手,搭上他的肩头,轻轻向下一按。
脸上带着些歉疚之色,闻仲看过来。那脸色才慢慢地缓和过来,有了些转危为安地意思。
我向着他点点头,带着哪吒仍旧向后走去。
感觉身后闻仲一直站在那里,熟悉的目光牢牢盯着我,一直到转过回廊,那种不安的感觉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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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屋内,哪吒好像布袋一样挂在我的身上不离开。
我觉得好笑,吩咐蝙蝠妖关了门,转身扶着他肩头:“乖,放手。”
哪吒抬头看看我。不言语。又低头将头埋在我的腰间。
蝙蝠妖在身后说道:“清流……”顺口说来,忽然又打住。眼光闪烁说。“清流大人,哪吒少爷在您消失这两天急疯了。在城内四处找您呢。”
哪吒把头从我腰间探出来,怒道:“谁要你多嘴!”
我停了停,伸手摸摸他的头:“你在担心我吗?”
哪吒不语,仍旧是把脸埋在我的腰间,双手抱紧我。
“我这不是没事么?快松开。”我伸手拍他地后背。
哪吒的身子一阵颤抖,随即松开我的腰,说道:“你没事?我觉得有事,你明明说一会就回来,这一去就多长时间!回来还像是变了个人……那也无妨,你只告诉我,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有,你却不想告诉我,只说没事!我怎么放心,你这个大骗子!清流!”
伸手扑打我的身子,声音也渐渐地抖起来,大颗大颗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滚落。
“哪吒。”我咬咬唇,望着他哭泣的样子,心底也觉得难受,他一个小孩子,居然能看出……只是,我要怎么对他说那一切?我巴不得将那不堪地一夜全部忘掉。
我低眉望着他:“哪吒,你……你不懂……”
心一痛,眼睛便湿润了,又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掉泪,只好转过头去,偷偷擦拭。不料却对上蝙蝠妖望过来的眼神,那亮晶晶的眼神,如不解,又如惊愕,看得我甚是赧颜,垂了双眸,镇定心神,正想着强打精神来安慰哪吒两句,门口人影一闪而过。
我看那影子欲进不进,最终却又离开,心中已经了然。
打起精神陪着哪吒说了两句,又被他哄得发了个以后绝对不抛开他的愿,看他精神有点困顿,便把他安置在我的床上,祝福蝙蝠妖怪好好看守,便迈步出门。
不料就在我要踏出门口的瞬间,小小蝙蝠妖忽然低声问:“是有人惹清流大人不开心吗?”
我一愣,转过头看他。
“我……小妖我……”
蝙蝠妖望了我一眼,脸忽然在瞬间涨得通红,却不再说话,眉宇间掠过一股怨愤气息,扭过头去,双拳倒是握紧。
我略觉得惊愕,想了想,只当他是孩子气发作胡言乱语,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理他,出门沿着走廊慢慢地走过去。
月夜下,一道清幽身影,深夜不眠。
昂然独立,身形修长,长发及腰,正是流光。
“为什么不睡?”在他身后伫立多时,瞧着他的不动声色,瞧着那不动声色逐渐有了破绽,瞧着他的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再也控制不住般的,我终究忍不住先开口,打破沉寂。
就在这瞬间,流光绷紧的身子蓦地松懈下来,慢慢地他调转身子,双手合起,冲着我行了个礼,说道:“清流大人……”
我默默看了他一会,我不会说话,他竟也是同样,我又何必跟他生气,两个心存死结地人面对面,若是硬挺到底,只能两败俱伤。而我是不想如此地,面对流光。我心底有一份怜惜。
迈步,轻轻走到他身边。
就在靠近他地时候,流光向后退一步。
我伸手,搭上他肩头。
他无法再动,眼皮飞速地抬起,扫了我一眼,重新便又垂下眼睛去。
“好些了没?”我问。手顺着他地肩头向着领子滑过去。
流光身子一抖。却没有抗拒。
不说话。
便只好我说:“让我看看吧。”
流光别转脸去,却站地笔直不动。
我将他的领子轻轻掀开,看里面地伤口。
虽然昨日已经见过,但此时再看,还是让我觉得双腿发软。
但这伤口虽然狰狞,却不比昨日更差。
我情知这是将魂魄还给他。得以护体的缘故,心头稍微安稳,当时我虽然负气,但到底是做了一件对的事。
“疼吗?还疼得厉害吗?”我多问两句,不知道为什么,心头对他的气也没那么厉害了。就算他此时不回答我,不同我说话,我还是不想同他生气。
流光的嘴角一抖,那句话似乎在嘴唇上盘旋了一会,终究还是一个沉默。
我叹了一口气。也不想再勉强他。
只是想要细细观察一下这伤口。未免就多看了两眼,待看到那深深翻出地血肉。流光不期然地抖了抖身子。扯动伤口,于是一丝新鲜的血流便顺着伤口流出来。
那血液跟蚯蚓似的。从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慢慢地爬落,滴落在衣领上,便将领子打湿。
我呆呆地看着那血痕的模样,忽然之间脑中一片混乱。
是我被他捆绑的双手,血迹斑斑,伤痕累累,是他被我连甩了十几个巴掌地那张脸,嘴角鲜血淋漓,滴滴落下。
接着的场景便有些不堪入目起来。
耳畔隐隐是谁人的倾情呢喃:“杨……杨……啊……”
我收回手,慢慢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我后退两步,摇了摇头,要将脑中的那些幻觉给全部清除。
但越是如此,他们越是清醒。
我甚至能看的清除那人眼底的燃烧欲望,我甚至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躺在床上,我那扭曲的身体,如此触目惊心。
“啊……”我低低地惨叫一声,捂住耳朵,弓起身子。
步步后退,一直到撞上台阶,忘记停步,身子趔趄,便向后倒去。
一双手臂牢牢揽住我的腰。
“清流大人!”沉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结实地手握住我地手腕,那种突兀的温度直指我心。
“别!放开我!”我慌乱不堪,失声地哀求。
那人地手便立刻放开,只是仍旧抱着我腰间不动。耳畔声音更急:“清流大人,快醒醒,我是流光!”
“流光……”我嘴角喃喃,似乎溺水之人捉到一根稻草,与此同时,终于觉察身边一缕淡淡清风也似地气息滑过,心魔散去,而我自迷乱中清醒过来,抬头木然看眼前人。
流光抱定我,清净双眸之中透出深深伤痛。
“流光。”我再叫一声,已经放下捂住耳朵的双手,也站直身子起来。
不自在地撩一把耳畔地头发,我微笑:“流光,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一切终会好起来。”
尽量掩饰,这话也说的毫无说服力,但除了这些,我不能给他任何其他说法。
流光只是看我,不再说话。
我竟无法再看他的明亮双眼,于是转头:“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我也回房了。”
转身向着走廊之上迈步过去。
胸前横住一只手臂,我转头看,却是流光,他站在那里,终于开口:“到底发生何事?”
为什么每个人都想要问我发生了什么?闻仲如此,哪吒如此,现在流光也是如此。
他们真是唯恐我忘记了那段不堪过去么?
我僵立原地,不语。
流光的手臂横着不动:“清流大人,到底发生何事,您不同了,您跟以前,不同了……”
他的声音带着抑制的颤抖。
我惊看他。
“你什么意思?”我问。
他痛苦地摇头:“为什么您会变回原体?清流大人,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大人您的自愿,到底发生何事,到底……”
“别问了!”我粗暴打断他问话,“什么事都没发生。”
冷冷地望着他:“流光,你问的太多了,别说是什么都没发生,就算是有事发生,也同你无关!”
我举步上台阶。
他忽然伸出双臂,抱住我肩头,死死不放。
我脚下一绊,居然倒在他怀中。
黑麒麟强大的清净气息顿时包围了我全身,近日来的烦躁不安,遇到邪气侵扰的那丝焦怒烦闷,顿时灰飞湮灭,仿佛清风拂面,分外安稳舒畅。
我一时挣脱不得,也不想挣脱。
“清流,别这么说。”流光低头,在我耳畔低声。
“嗯……”我懒懒地答应一声,却不知他什么意思。
“清流……答应我别推开我。”
“流光……”我眉睫微微一动。
“清流,自从你赐名给我,替我解开封印,你可知,流光此心,便一直向着清流大人。”
“你……不必。”我靠他胸前,贪婪地呼吸他身上气息。
这种感觉,像是一方面要靠在这里不放手,另一方面却又觉得不妥,急需抗拒。
“清流,清流,”他喃喃地,“纵然是为你而死……”
我本来极其沉醉,忽然听到一个“死”字,顿时浑身一抖,睁开眼睛,使出十二万分劲,将他推开。
“你说什么!给我把那个字收回去!”
他淡淡地看着我:“我不。”
“收回去!”我向前一步。
“我不。”他不后退,低眉望着我,身子微微后倾。
我大怒起来,连你也要忤逆我了!于是伸手一把抓住他胸前领子,右手挥起,一巴掌向着他脸上甩去。
他闭上眼睛,不语。
我的手高高举起,急速落下,就在要挥落他脸的瞬间,却又生生刹住。
小黑哥哥不容易啊,瓶子,快去安慰一下
九十九章 追上门来
在怒气勃发之下出手,可眼睛瞥到流光脸色刹那,被无端的宁静震到,半晌叹了一声,终究收手。
流光仍旧双眸紧闭,下巴微扬,大概是察觉预期之中的疼未曾到来,隔了一会,他慢慢睁开眼睛。
呆呆看他片刻,我转过身,顺路向着自己卧房而去。
“清流……”
身后传来他的叫声。
我只当什么都听不到,顺着走廊,踏着一地月光缓慢而行。
身后再无动静,他并没有追上来。
转过弯,我站在走廊拐角处静静地停了步子,靠在略有点凉意的墙壁上,想着他方才的古怪面色,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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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我呆在房中,思量日后何去何从。
闻仲一早便上朝去了,流光也未曾露面,我打起精神,同哪吒和蝙蝠妖缩在后院房里自得其乐。
梅伯伤势大好,在阿姜扶持之下,在院子里遛圈。
说着说着,哪吒撇开我,却不知逐渐又因为什么同蝙蝠妖吵成一团。
我以手托腮,扭头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窗户。清晨的阳光,并不炎热。带着淡淡地温度。
我自光影里眯着眼睛看出去,一院尘世花开,景色颇为绮丽,耳畔是阿姜跟梅伯交谈的笑声,是哪吒跟蝙蝠妖低低地争吵不依不饶地声音,恍惚中,我忽然想起了终南山。云中子亦经常这般无二地同广成子吵,两人老顽童般,谁也不让着谁,呱呱如青蛙,每每我不耐烦了,就会躲开他们。自个到龙虎崖下去讨清净。
此刻忽然发现,这红尘,和那仙山,原来也并没有什么差别。
可是我竟不觉得厌烦。
我望着那细碎的金色阳光微笑。
正放任心性,享受这喧闹红尘时光,就在瞬间,忽地感觉到一股奇怪气息,一闪而过。
就好像阳光里带来一丝冰冷的雪片,落在我心头,瞬间融化。凉意沁然。
我正在惊愕这异样感觉从何而来。耳畔却听得哪吒叫:“清流,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我不解。转头望着他。却看他双眼亮晶晶地,期盼般看着我。
“什么?”我问。
蝙蝠妖瞪他一眼。哪吒伸手抓住我衣襟:“这个臭妖怪跟我打赌。说清流你是……”眼睛骨碌碌乱转,仿佛有几分犹豫意思,欲言又止。
“嗯?”我不知现在是唱什么戏码。
却就在这个时候,蝙蝠妖上前来,一脚踩在哪吒脚背上。
哪吒吃痛,大叫一声,转过身去揪住蝙蝠妖领子,怒道:“你敢暗算小爷,不耐烦了么?”
蝙蝠妖被他勒住,脸涨的黑里透红。
我一笑,无奈说:“哪吒,不得欺负他。”
哪吒跺跺脚:“清流,你也看见了,是他欺负我呢!”
我一想,这倒也是,于是问:“那你刚刚是要问什么?”
哪吒张口欲说。却就在瞬间,我清楚看到那小小蝙蝠妖的眼睛里掠过一道光,嘴角竟隐现一丝笑意,心中不由地大大疑惑。
为什么被揪住了,居然还笑得出?这小妖怪打什么主意。
不待我继续想下去——
“清流你到底是男是女?”
寂静里,哪吒终究问出这句话。
蝙蝠妖眼睛飞快地看向我,碰上我目光的瞬间却又迅速闪开。
哈,这狡黠地小妖,自己心存疑惑,却故意激哪吒来问。——我即刻心中明了。
伸手摸摸哪吒的头,正想着怎么回答他。却听得外面脚步声从远快速而来。
梅伯在庭院中,拦了来人——太师府的一个下人,垂着双手,站在庭院里。梅伯同他讲了两句话,最后挥挥手。那人便点了点头,转身又快速离去。
接着,便是阿姜扶着梅伯,站在门口。
“何事?”我问。
“是说门口来了一名道者,想要见公子。”梅伯低头说。
“道者?”我皱眉。有什么道者会来找我?若是云中子的话,不必通报,自然就入内了,而其他的人……我却想不到会有谁前来太师府上寻我。
“清流,是谁啊?”哪吒亦发出同我一样疑问。
我摇摇头:“询问他有何事?若是无事,打发离开便罢。”
梅伯低眉说:“问过。说是姜尚门徒,特意带信来给公子的。”
“姜尚”二字入耳,我顿时惊了惊,前阵子我仿佛看到了姜子牙姜师叔在朝歌城内出现,现在就来了他地门徒,要递信给我?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想了想:“既然是姜师叔派人送信来,却是不能怠慢,我去看看吧。”
哪吒雀跃说道:“好啊,我也去。”
我笑笑,反正有我看着,且是在太师府内,他横竖也不会闯出什么祸来。索性默许。
我迈步向外走,哪吒跟在身边。
刚走出门口,突然觉得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流直窜而来,刺得
微做疼。
我身形一顿,伸手捂住胸口,暗自诧异。
今日真是莫名怪事,居然会心神不宁?
一直到我见到了门口来人,我才明白,到底这股心神不宁从何而来。
真是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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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银白色道袍熨帖修身,水云冠羽扇风流。面似冠玉,双眉挺秀。银眼似睨非睨,唇角欲笑不笑,宽肩细腰,长身挺立,那人站在门口,双手大喇喇卡在腰间,直直看我。
我脚步停住。心头巨震。
一刹那几乎不信自己双眼。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光天化日,堂堂正正,面无愧色,一身正气似的?
我眨眨眼睛,再看过去,他还是他。只是唇角笑意更浓三分。因此眉梢也相应添了一点坏。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哪吒已经大声叫道:“杨戬!”
小手一抖,挣脱我地手,“拖”地跳了出去,吼道:“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这句话原本我也想说。
愤怒地,厌恶地,理直气壮而又正气凛然地,一切都可。
但此时,我竟无语。
我站定脚步,看过去。
“为什么我不能?”杨戬飒然站立彼端,呵呵一笑。满不在乎。“哪吒道友,我又不欠你钱。你何须这般仇视的眼光看我?”
“你自己做地好事。心知肚明。”哪吒冷冷一哼,“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别怪小爷不客气了!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解。”
哪吒杀气腾腾,似乎即刻要动手。
而他一点也不慌张,静静地望着我,再看向哪吒,忽然笑:“我这次又不是来找你的,哪吒道友,要算账,且先问问正主肯不肯。”
那双利眼末了又牢牢看向我。
我将头转开,不看他。
哪吒冷笑:“你在胡说什么?以为这样就能敷衍过去么?也好,你若是怕,先服个软,叫我三声哪吒小爷,小爷便考虑饶了你。”
杨戬笑说:“这又有何难?听好了——哪吒小爷,哪吒小爷,哪吒小爷。”
他个性向来骄傲又跋扈,没想到居然会出此下策。
我不由惊愕看他一眼。
而他笑得温文不惊。
哪吒也不料他竟如此惫懒,一时不知怎么应对,脚跺在地上噗噗响,怒说:“你……你居然……”
杨戬哈哈笑:“哪吒道友,让我教你一个乖,下次开条件,务必要开得苛刻些,才有望能捞回本来……”说到这里,那灼热视线又转过来。
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心底恼怒,却不想跟他多吵嘴,低声叫道:“哪吒,回来。”
哪吒回头看我,却不动脚。
我虽然不看杨戬,却明显感觉到那灼热的咄咄逼人之感,想必他的眼光必定牢牢地盯在我脸上看,一瞬间再也压抑不住,无限恶心烦躁,面上却仍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叫着:“哪吒,你先回来,我有话说。”
哪吒这才不情不愿地回来,却挡在我身前,不再移开。
我垂下双眸,望向地面,张口说:“请问这位道友,你前来太师府有何事?”
杨戬地声音,带着笑意:“清流清流,你又不是不认得我,不要这么生疏,我们昨个不是还才见过么?难道你睡一晚上便忘了?说来……叫我地名字也非难事啊……”
我听他语气之中仿佛同我十分亲昵,而且句句都似乎另有所指,不知不觉满脸发热,焦躁不安,又觉如五爪挠心,十分难受,却仍旧强忍怒气,垂了眼眸说:“哦?吾只是隐约记得昨日被一只疯狗追咬,道友恐是记错了吧。若道友无事,恕吾不能奉陪。”
我拂袖,便想转身进门。
同他再多相处一刻,都是不能。
我是错了,本来一见到这人,就该远远避开地。
杨戬听我说完,却继续笑着说:“是吗?那真是不幸了,到底是什么疯狗如此厉害,不知可在清流你身上留下什么伤口,真是可怜,需不需要我看看?至于灵丹妙药,我这里却是大把。”
“你……”他真是厚颜之极。我眼前发黑,闭了闭眼睛,差点没昏过去。
而他不等我开口,又继续说:“不过清流,我这次来却是真地有事,这边有姜尚姜师叔亲笔书函,要清流你来接。”
这人地伎俩惯常如此么?先是肆意调笑,末了却又转到正题,叫人发作不得。
罢了罢了,瞧在姜子牙面上。
我勉为其难站住脚步:“麻烦道友你将信交给门人,吾自会来看。”
“不成,”杨戬笑吟吟地,“师叔有令:要我亲手交到你的手上,绝对不可假手第三人。”
我闻言,一时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