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着烧鸭饭,一份七十元还加饮料的奶茶,陆哲月终于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忍着饿到不行的肚子,勉强的上完了早上的课,但还是熬不过中午——幸好他的好同学陈建宇先生发现他的脸色不对,掏出钱包里头亮晃晃的钞票就把陆哲月往学生餐厅里头拖,总算保住了他的血糖值。
「我说——早上吃空气、中午吹风、晚上喝水,陆哲月,你怎么会这么穷啊!你这么穷要怎么念完书啊,我怕你下个月就饿死了!」
陈建宇正好也有事要找他,这才逼问出哲月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的事情。他模糊的知道自己的好友家里有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却没想到这个弟弟把他好哥哥的生活费全给卷走了,人也不知道上哪玩去了。
于是身无分文,存款又不到千元领不出来的陆哲月,因为找不到有百元钞的提款机,最后只好饿死于课堂之上。其实当年子宣去世之时,是有留一笔钱和一间公寓、汽车在哲月名下让他使用;但那笔钱毕竟也不能算多,在缴完重考班贵到爆炸的学费之后,还熬不到哲月升上大一,就全部用完了。
不幸中的大幸是不用担心房子的事情,靠打工的话,一个人的生活是不用担心的,再加养个紫烨也还算过得去。如果要专心当个妖怪的话就不用担心这类金钱的事情,可惜哲月只想专心的当个普通人类。
望着现在埋头猛吃的好友,陈建宇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我说你也管管你弟,他这样也未免太夸张了吧!这么不懂事的小孩子你管不动的话交给我,我带回去给我姐管个两天,保证他回来的时候听话得像只小猫咪!」
说到陈建宇的姐姐,就不能不提陈建宇的家庭,现在和陆哲月是同学的陈建宇,家里是非常不错的医生世家,而且是名符其实的医生世家——所有人的唯一职业,就是医生。
放射科、治疗师、心脏、脑科……什么都有,拼一拼大概都可以自成一家医院了。为了维持这个奇妙的传统,家里头的小孩也是一生下来,就以医生为目标开始做培育。
陈建宇的姐姐也很理所当然的当上了医生,还成了医院里「院花」。美艳的陈大姐所开设的外科诊所,几乎是天天爆满。而陈大姐的泼辣也是出了名的,据说有次一个很不检点的男医师趁着陈大姐开刀之时想趁机偷摸她,差点被爆怒的陈大姐丢手术刀射死。
这件事情很快的就被传回了母校,陈大姐也成为了……课堂上的活教材,因而闻名于校。
不过想想紫烨,他可不是小猫咪而是千年狐妖啊。但千年这个词对他来说还真是……一点用都没有;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变得成熟点呢?也许自己没有那个寿命能等到看见的一天吧!
「唉,算了啦,等他回来我会好好讲讲他的。」
「你就是这样才会落魄到连饭钱都没了;那你现在身上还有钱用吗?」
无话能再反驳对方,陆哲月也只好默默的继续吃饭——而且这饭还是陈建宇请客的。
「好啦,这边你先拿去用,我养你养到月底,不够再和我说。」
「这……多谢了,等薪水发后我马上还给你?」
「不用还我了,你下个月还我,还不是挖下下个月的钱补?你只要答应我,替我办一件事就可以了。」
陈建宇露出了极其灿烂的笑容,笑得陆哲月心里一阵恶寒,看来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但现在也只能默默接受,因为要是再没有钱可以用,就连明天骑车上学的油钱都没有了。
「我们天文社这次办的活动——你知道的,为了招募正妹新生,我们可是用尽了各种手段啊。这件事真的非常的简单,你只要穿帅一点,来帮忙做招待就行了。对了,之后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好吧。」
无奈的只好点下了头;之前建宇就在到处找人参加他办的社团活动,说是什么过夜的豪华天文营。自己并不是很喜欢参加这类的活动,就以没钱参加这个理由给推掉了。现在居然要自己去当接待……天呐,也只好硬着头皮去了。
「不过,你是要和我讲什么秘密?神秘兮兮的搞什么?」
「这个嘛,我问你呦,你前几天是不是和一个男孩子从某间公寓里出来啊?被我看到了呦。」
陆哲月听的差点吓得把手里的筷子给弄掉,「你你……你看错人了吧……」
「呵呵,看来是真的呢。」
一看过哲月那种明显的反应,陈建宇就知道果然是他了。陆哲月这个人说谎的功力极差,只要讲到一点点心虚的事情,反应就会和平日完全不一样。暗暗的看着他惊慌的模样,陈建宇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
拍了拍还在心虚中的陆哲月,赶紧换过话题,「好啦,那就这么说定了呦!我要打电话去把你的名字刊上报名表了……」
当然还要多灌点水、把哲月的照片也一起登上天文社的社网才行。想到报名的漂亮女生应该又会增加许多,陈建宇乐得直呼这笔交易真是太划得来。
「这样,我先走了喔,回头见……对了,你也该存钱买台电脑了啦,人这么难找!」
「掰掰。」
什么电脑,连手机自己都只用最低费率……还是二手的呢。陆哲月苦闷地继续把饭吃完,今天已经没有课了,时间也还早。是不是该去把紫烨给找回来?想也知道他的手机不会开,可是自己的式灵对他也没有用处……该怎么办呢,早该想个能和紫烨连络的方法了!
闲着也是闲着,躲到图书馆的角落去把式灵先招出来,原本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找到紫烨的,但这次招出来的小文鸟样子很怪,翅膀旁还沾了点黑污污的脏血,好像才刚从外头奔波回来。
「你怎么搞的呀?怎么弄得全身都脏兮兮的呢。」
抓过扑着翅膀挣扎的小文鸟,哲月小心的擦过它的羽毛;仔细瞧瞧,小文鸟的身上还沾着紫烨的气息,看来前不久才被紫烨给使唤过。
「紫烨怎么会招你来用呢,他自己不也有式灵可以招吗?」
猜想大概是紫烨拿了自己折的纸摺去召唤,哲月为了要在危急的时候能够快速的将式灵召出,早就处理过那些纸摺;大概是因为紫烨觉得这样召比较省力方便,才会用自己的式灵吧。
不过这么一来可就好办了!既然这只式灵被紫烨召唤过,它一定也知道紫烨是在哪儿将它召出来的。更甚者,如果它身上还带有紫烨交给它的任务,它就能够飞回紫烨身边。
这就等于找到紫烨了!小力的拍拍小文鸟的翅膀,哲月赶忙问道,「紫烨有叫你做些什么吗?快告诉我。」
文鸟扑扑翅膀,点了点头;虽然守密也是身为式灵的任务,不过反正眼前的人才是它真正的主人,也就把所有的细节过程全都讲了,当时文鸟见到的昼面,全都像是投影似的传入了哲月的脑海之中。
紫烨召出他时、眼前所见到的医院招牌、给他的命令,最后追踪到的结果……只是最后紫烨没有把他给召回去,所以直到陆哲月把他再召出之前,他都还在监视着紫烨说要找的「目标」。
小文鸟的眼里出现的「目标」,是一少一小的少年与女孩,但他们给陆哲月的感觉,都不太像人。
光从外表就能略见端倪了,他们明显的还保留着妖异的特征;少年不避讳的还留着耳旁的细角,不知是龙角或是鹿角,但十分的漂亮。女孩则是有双如同水晶似透明的银眸,娃娃似端秀的容貌与无神的表情,令人印象深刻。
只有画面,感受不出些什么特别的讯息,哲月以往也见过不少的大妖,他们多是紫烨的牌友——三不五时缺了牌脚,就会哭着打电话到陆家找人头。大妖们要化身为普通的人类简直是和吃饭一样简单,就算要他们变成其他物品的形态都没问题,但绝大多数的大妖都是爱漂亮的,他们不止要变成人类,还要化身为不可多得的俊男美女。
如果他们对自己原来的种族感到得意,在化身为人之时——有时会刻意的留下一些特征不去变化,以突显自己的尊贵、或是单纯的喜欢漂亮罢了。那昼面中的二妖似乎就是属于这样的类型,他们并非变得不好,只是喜欢自己原本的模样。
也就是说,他们是以做为妖物为傲的。这种类型的大妖更是棘手,说穿了就是不喜欢人类,讨厌那些对他们已经没有信仰的现代人。但又不得不顺应潮流化为人身,十分难搞。
文鸟监视他们俩的时间颇长,他们俩对话的内容也多,哲月无法立即的读完这份记忆,只模糊的听见一些关键字词;什么式族、陆家的少年……核心……但光凭这些词,陆哲月很快的肯定这件事又是和式族有关了。
紫烨没事搞失踪,又去惹那些式族的人要干嘛呢?想到麻烦又要缠上身了,陆哲月感到一阵的无力;但再无力也得去把紫烨给找回来,也许还能在他真的惹上式族的人之前阻止他。
把文鸟揣在怀里、回到家中换过了汽车,小文鸟揪揪的在副驾驶座上跳来跳去。「辛苦了,就麻烦你带我去紫烨那儿吧……对了,最好不要绕路,现在油价实在太高了……」
文鸟听到,啪的一声飞到了哲月的肩膀上,红色的小喙轻巧的往南边的方向啄了啄,示意哲月开往他所指示的方向。
送走了亚渝和吵吵闹闹的陆少悠后,陆羽边吃晚餐边和白鹫讲起了方才发生的事情,包括陆少悠和表哥闲着没事爱吵架、还有左护法等等。白鹫方才已经吃饱了,空着双手待在陆羽身边,便拿起笔记本写字和陆羽聊天。
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聊这么久了,平日陆羽出门上课不能带着白鹫,回家也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没办法一直陪着他。现在什么事都没得做,反而得到了专心独处的时光。
在陆羽不知道的时候,白鹫会写的字多了许多;陆妈妈给他买了一个可以查字的翻译机,但白鹫还是喜欢用小本的字典。平日可以带在身上不说,闲着没事的时候就翻着字典认字学词,看来这么努力的他,没过多久可能连英文都能读了。
没有教会白鹫些什么,陆羽现在反而觉得有些良心不安了。这么和白鹫写字聊天虽然很缓慢,但比起一开始都不能沟通来得好。这么说来,陆羽忽然想起了表哥与他的百合花,还有陆少悠和小哔……还有自己的父母的式神;明明那些式神没有一个是人形,但式主却还是能顺利的和他们沟通——就算能和他们沟通的也只有式主本人而已。
以此类推,白鹫就算是人形好了,又或是不会讲话,也应该有办法能和自己顺利的沟通呀?应该是有什么办法能让白鹫和自己以式神和式主的方式来沟通的,而不是用谁都可以做的手语和写字来对谈。
「真是让人烦恼啊——」
盯着白鹫的脸,猛地想看出些端倪来,面对式主突如其来的专注目光,白鹫却只是在疑惑了两秒之后,显得有些发愣。
「白鹫,你快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和我说话呀?」
陆羽问道,虽然一开口就觉得这是个蠢问题;不过他还是想尝试看看。再说白鹫待在自己身边都快要一个月了,仍旧是一点特殊的能力都没有展现出来。
白鹫究竟有没有特别的能力啊……上次见到的悬江,用起法术的模样是多么的有魄力;居然还能够使用幻术,把自己和其他人都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别说是陆羽希望白鹫能变得那么厉害,就连他自己都很想变成那样厉害的术者。
只见白鹫似乎被他的问题给难住了,很疑惑的思考了一会儿,却还是转头回去,用写的和陆羽讲话。
结果反覆的闹了一夜,陆羽还是无法从白鹫身上挖出些什么秘密来;事到如今也只能照老爸老妈说的,在见到族长之后,带白鹫去找本家的医师看看了。
当天晚上,虽然客房的的床躺起来非常的舒服,但陆羽还是没办法安眠。揉揉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天色也才微亮。根本没有睡上几个小时,那种疲惫感觉真让人感到挫折。
翻身看了看睡在隔壁的白鹫,他睡得很熟的样子,完全没有被打扰到。
「对了……梦……」
模模糊糊的想起,自己刚才所做的梦。好久没有像最近一样,每个晚上都不停的作梦了;是因为作梦所以才睡得不好吗?
梦境悝依稀记得,他有梦到白鹫——似乎像是白鹫的人;还有那个在婶婶家梦见的少年。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呢。纯粹是梦中的角色吗,还是的确在哪里见过却又忘掉的人?
翻来覆去,陆羽百思不得其解。
隔天一大早,佣人们就很贴心打来内线电话,请两人稍作准备,到饭厅中用餐。陆羽说他不清楚饭厅的位置,佣人们便直接到客房的门口等待,由管家装扮的一位先生,亲自带陆羽与白鹫到餐厅去。
从小就住在小家庭里的陆羽,家里可以说是相当随兴的,一大早就被佣人给敲门叫醒、还得慎重的去饭厅用餐,对陆羽这个总是熬夜还要睡到中午的大学生来说,早起简直是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但本家就是个规矩这么多的地方,就算是整晚没睡、眼里全是苦恼的血丝,陆羽还是乖乖的橕着起床来去用餐。昨晚发生的事情,他也早就累到精神恍惚、没力气再去想了。
而饭桌上,除了满脸爱困的陆羽外,还有一个看起来更累更闷的人,就是昨晚和左护法一起离去之后,便整晚没再出现的表哥。
表哥的模样,简直和他当日知道自己被百合花给甩掉的时候差不多阴沉。陆羽无力的吃着稀饭,只见表哥连筷子都不动一下。
「表哥你到底怎么了啊。」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更有气没力的人,陆羽也只得勉强打起点精神照顾他,只见表哥想张口讲话,却又吐不出半个字。
「……唉,还不就是被骂了一整晚。我早晚会被群青给整死!」
「群青?」
「……哎。」
问不到群青到底是什么来着,表哥已经无力的趴倒在桌子上了。吃完早餐之后,陆羽问道什么时候才能见族长?表哥回应说左护法已经去请示,其实族长也没有事情,只是要等她心情好,肯见人了,才能够排时间。
「这一、两天就一定能见到,毕竟你这件是大事;不过就是得留在这里等,要随传随到才行。」
「那我不能出去萝?」
「本家周围散散步那些倒是可以,但市区那种没办法立即赶回来的地方就不能去了,从这边绕过去可以看到海,等等可以和白鹫去散散步如何?」
表哥似乎是很想去休息了,而陆羽同样也是想睡得要命,对什么漂亮的沙滩海景是完全失去了兴趣。只是想到万一又做恶梦……只是现在自己真的困得什么都没法去想了,就梦里被鬼压倒也不想逃了啦!
「这样啊,那你也去睡一下吧,这种模样等等怎么见族长……唔,白鹫你有事吗?」
白鹫拿着笔记凑近表哥身边,好像是在问些什么,表哥看过后点了点头。
「你说亚渝呀?以后陆少悠那家伙都会跟在他身边的,你不用担心他。」
是亚渝没有出现在饭厅和大家一起用餐,所以白鹫担心了。但想想如果他带着陆少悠一同出现在饭厅里和表哥碰了头,那大伙儿应该也不必吃饭了……幸好亚渝没有出现。
陆羽和白鹫的客房,位在这间房子里的二楼,听表哥说,陆少悠的房间在同栋的三楼,面海可以看见风景的大套房。以后亚渝会和他住在一起,不过他们怎么没有下来吃早餐,表哥就不晓得了。
不晓得为什么表哥和陆少悠的感情这么的不好,到了一见面就要打得你死我活的地步,不过陆羽已经没那个闲精神去管了。恍恍惚惚的回房间睡到了下午,才被白鹫给摇醒。
原来是亚渝回来了,今天一大早陆少悠就开车带他到市区里去采买一些衣物和日用品,还修了头发;他的头发原本就有点长,不过设计师没有动到他的长度,虽然只是帮他修出了点造型,但看起来好看太多了。
整理得干干净净之后,亚渝整个人看起来好开心;他还买了礼物要给白鹫和陆羽,所以才跑来客房找他们。
送给白鹫的是支漂亮的钢笔,给陆羽的则是一条白色围巾,都是他和陆少悠一起挑的。看到他现在这样天真又健康的样子,根本无法和前几日第一次在地下停车场见到他时的惨状联想在一起。
「亚渝,谢谢你萝!」
看起还不是什么很昂贵的物品,贵重的是亚渝想答谢他们俩的心意,陆羽也就高兴的收下了这条围巾。不过围上去以后才发现,这条围巾的质料又轻又暖,肯定也不是什么便宜货。
「我和他说要送就要送好一点的,而且这也算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陆少悠笑道,看来这些礼品都是陆少悠做主出钱的;身为久久未相见的堂兄弟,这不止是代表亚渝的礼物,同时也是堂兄弟相见之后的第一份见面礼,万万寒酸不得。
陆少悠今天没带着那把长木剑在身边,背上倒是多了个长方型的黑色箱子;有点像是乐器的盒子,重量应该不轻,但看他背的颇轻松,不晓得里面装的是什么。听他说亚渝现在和他一起住在楼上的房间里头,在族长说可以离开之前,应该都不会去别的地方了;他还很热情的邀请陆羽改天再回本家来找他们玩。
「我之前没和我哥他们一起出国,后来住在学校里……你以为我和他们一起出国了呀?没有没有……我都在这边跟着师傅修行,后来我大学时才跟着一起过去,这两年才回来台湾。」
聊过陆少悠这几年来的经历,陆羽这才知道他们一家人是去英国了。少悠的母亲是英国人,父亲和陆羽的爸是同辈,赴英留学时在当地结婚生子;回台湾就职了一阵子之后又被调回了英国,所以全家又迁了回去。
「我是因为式神的关系才被留下来的,我们家离开前,族里的卜师说我们家里只有我会有式神,所以要我留下来过一阵子再跟过去。他算得真的很准,我哥真的没有式神,我弟现在虽然还没二十,但看来也不会有了。」
他把小哔放在地上让它自由的爬来爬去,小哔果然就是少悠的式神。
「他算得这么准,难怪我爸妈早和我说我会有式神了……不晓得我妹会不会有?」
「嗯,这就不知道了耶。当年也是因为要出国才会算的,一般来说不会提前透露?但我想你们家的人应该都会有吧。」
事实上陆少悠的父亲就已经没有式神了;当式族的血缘淡薄到一定的程度之时,生下来的孩子也会渐渐的失去这样的能力。而陆少悠的大哥和弟弟,也几乎没办法看见什么。
陆羽的父母严格来说也算是远亲,但陆家爸妈倒是从没有提过想要陆家兄妹回去和族里的人交往的事情。毕竟他们当年也都是自由恋爱而结婚的,对于这种事情应该完全不强求吧。
稍微闲聊过了下午,两人也和陆羽告别离开了;少悠说晚上要带亚渝去市区吃小火锅把他养肥一点。而在晚餐之前,陆羽也终于接到了能够觐见族长的传召。
「啊,终于……好耶!」
等见过族长之后,就可以回台北结束这段劳累的旅程了!陆羽不禁欢呼。
「小羽整理一下吧,晚上九点觐见,八点就要去会堂等了喔。」来接应的表哥说道,方才也跑去补眠的他,现在也恢复精神了。
「没问题!」
兴奋的替白鹫选过衣服,自己也打理整齐之后,还不到预订时间的八点钟,一行人就进了主房的会客厅等待。
而会客厅中,几位佣人已经在准备了。表哥拉着陆羽坐下,细细的再和他讲述过待会儿觐见族长的流程;这也算是正式的见面仪式,任何一点细节都不得有马虎。
「进房的时候,我会先以长辈的身分走在你前面——之后替你报名引见;随后族长身旁的侍从会端茶给你,你再把茶奉上去给族长。族长会坐在主位之上,因为右护法不在场的关系,所以右侧会由左护法的侍从替代。」
「啊,右护法他……我还以为能再见到悬江呢。」
「悬江也说想再见你一面,可惜他是很忙碌的,右护法现在在住院,身体状况非常的不好……总之刚才的流程你都记清楚没有?来,讲一次给我听。」
「我记得了,就是奉茶和报名号嘛。可是之后呢?不晓得族长会问些什么……好紧张啊。」
「之后你要把白鹫介绍给族长。如果她没什么兴趣的话,为你们祝祷后她就会叫你们完礼了;然后左护法会拿族谱出来,让你签上自己和白鹫的名字在上头,这样仪式就算结束。」
「好、我知道了,走吧!」
「都记住了吧?加油喔。」
「我会加油的!」
深深的吸口气稳定心情,祈祷一切都很顺利,千万不要有什么奉茶时手滑或是跌倒之类白痴的差错啊!不过整个会面引见的仪式中,白鹫都是不需要做任何动作的,毕竟人形的式神自古以来就不多,因此也视同一般式神来过礼。
「等礼成之后,我带你去吃烤肉庆祝,爱吃多少就吃多少呦!」
「好耶!」
看着陆羽的心情因为听到烤肉吃到饱而放松了许多,表哥也安心了不少。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令他烦恼的事情,虽然现在不提也没关系,但还是顺口告诉了陆羽。
「还有,小羽,等等你进去以后,族长右侧那个代替右护法出席的人,你对他千万要客气点……」
「咦?」
「——他就是群青,陆群青。详细的关系我改天再和你说,不过他能站上右护法的位置——你应该可以理解,他在族里的权位有多高吧?可是不是我要说,他这个人的个性很难搞、惹他不开心就糟了……」
群青?这名字不就是表哥今天早上带着满脸恐惧,小声的提到的名字吗?不会是个超级难搞的老人家吧。天啊、想到居然有人能把这个神经兮兮的表哥整得那么悲惨,陆羽赶忙收起笑容,喃喃的默背起等等会面的程序。
只不过等到进入会厅之时,眼前出现的两人,着实的出乎了陆羽的意料之外。
先是陆群青,他完全不是陆羽想像中的老人家,反倒是个样貌极其艳丽纤细,气质跋扈骄傲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席深海蓝的唐装,眼光落在他的双眸上时,竟有种比女子还娇的感觉。
说他是族里的心腹,陆羽看起来倒不很像,说他是某人的情夫还差不多。
望着走进厅里的陆羽一行人,他浅浅的杨起笑意;这时陆羽终于明白,为什么表哥要叫自己小心这个人了。这个人的笑容之好看,好看到对着你望过一次,你这辈子就没办法忘掉。
但他的笑容再好看,再无法挑剔,某种直觉似的讨厌感,还是在陆羽的心头挥之不去。他发现自己无法喜欢陆群青这个人,却又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更让陆羽感到奇妙的,就是族长湘氏了。
她真的是个小女孩,穿着红色小旗袍,双颊粉嫩透红的六、七岁模样漂亮小女孩。但她的人就像是洋娃娃一样,若不说她是个活人,陆羽第一眼见到她,可能会怀疑她是不是摆放在那儿的陶瓷玩偶。
踢着小小的鞋子,抿着擦的粉红的小唇,那双忧郁的眼中却又透露出了她的年龄。陆羽几乎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在见到那个女孩子的瞬间,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扫过陆羽的心底。
那是一种落寞低迷的情绪,感觉眼底此刻所有见到的东西,都只是整片的荒芜。
她很寂寞,就算不开口,也感受得到她的寂寞。
说服过自己,这些感情不过是自己的想像——没有人说她很寂寞,只不过是自己有这样的感觉而已吧?而表哥已经走向前去,从侍从的手中接过热茶。
「……陆氏子孙名羽,在此…………」
专心的讲过那些制式的台词,跪过族长之后、将茶奉上族长的手中。从头到尾族长都没有任何的表情,她接下了茶喝过,半闭的眼看过陆羽、沉默不语;之后视线落到了白鹫的身上。
她转了转眼珠,嫩的细微的孩童声音,从她的口中发出。
「……声音……」
像打量似的继续看着眼前的两人,这句话却吓到了陆羽;声音?指的是白鹫的声音吗?只见族长招招小手,示意要白鹫到她身边去。白鹫望着她,表情也恍惚的变得无神了起来。
他走过去,任族长的一双小手抚过他的双颊;「白鹫?你叫这个名字吗?」族长柔声问道,白鹫点了点头,笑得有些苦涩。
「你过来吧。」
放下了召过白鹫的双手,这次她呼唤过陆羽。陆羽赶忙走向前去、让族长为他俩完成了祝祷。
最后拿毛笔签过那张群青所捧出来的族谱,仪式总算顺利的结束了。
「太好了,总算结束了!」
回到客房中丢下外套,陆羽尖叫欢呼了出来。表哥也连连称赞陆羽做得不错;想当年表哥的会面式……嗯,其实是在他召式一年后才举行的。而且情况糟透了,仪式中没有半个人敢说话,连名字都是由左护法代签。
「这样我们明天下午就可以上去台北了,早上和左护法请安后就能走了。」
「白鹫——好棒!」
高兴的往白鹫身上无尾熊抱,白鹫被陆羽勒到了脖子,难过的晃来晃去;表哥看他们乐得乱跳也不好打扰,突然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一名佣人低着头前来找人。
丢下还在欢呼的陆羽悄悄拉上客房的门,佣人是来找自己的;一问之下,原来事情有异。赶忙跑到位于偏房的医务室中,果然情况比佣人所转告的更糟。
原来下午时,陆少悠带着亚渝又去市区了;说要带他去吃小火锅还有继续采买日用品。但亚渝走在街上时突然发起了疯来,他突然变得非常惊慌,甩开陆少悠的手就想要逃走。
陆少悠接下的命令不止是保护他,同时也是监视他;二十四小时待在他身边的原因之一,为的就是为了不让他逃走。但亚渝实在是像发疯了一样的整个人崩溃,最后陆少悠只好把他打昏带了回来。
「他好像感觉到了些什么……然后说……他们来了?」陆少悠伸直了手,任本家里的医生为他包扎;姜子甫看了下他的伤口,这不是什么人的咬伤抓伤,而是……
「他会咒术?我不知道……」
「好像是不会,我看应该是天生的,不安的情绪引爆了力量,然后就……砰!」
陆少悠的右手臂上,烧伤了一大片。皮肉简直就像是被炸开一样;这样的伤势还能够勉强自己开车将亚渝带回来,他的耐力实在惊人。
「不过你做的对,与其抱着那种伤待在那边等救兵,更可能会先遇到的是妖物。」
「多谢你喔,但我和你说,那时小哔已经帮我挡下第一击了;要不我现在早就头被炸飞,躺在地上等人捡脑浆了,你这浑蛋。」
「天啊。」
能爆开陆少悠的式神——小哔的防御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精神衰弱能造成的损伤了,爆发的瞬间,至少可以一次炸死十几个人!待在吴亚渝身边的若不是有专防式神的陆少悠,就连自己也可能就这么死了。
「我是要把他打晕才会伤到手,还好他是真的很弱,敲一下就昏了。」
「那吴亚渝呢?」
「在那个房间里,群青在看着;我包扎好再进去。我叫你来是为了这个,你别给陆羽知道这件事,赶快带他走吧。」
「亚渝等等醒来肯定又会吓得半死,别给陆羽知道……他说他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
「……好。」
陆少悠的回答是话中有话,要是亚渝醒来之后发现陆羽还在——万一因为心情不好而再次引爆他的力量,后果不可预料。
送走陆羽,已经不光是要保护亚渝,更是保护周围的人。
「我会和他说,陆羽一早就有事先走了,他会相信的。」
「那我也会和陆羽解释一下。」
「交给你了。」
再次看到陆少悠的伤势,表哥很严肃的思考了起来;那样的伤势,他工作这么多年都还没碰过。
这下子实在想像不出族长为何要将吴亚渝留在族里的理由,式族的力量都是非常稳定的,所以一族也才能够在凡世中平安的生活。像吴亚渝那样拥有爆发性力量的人,他们一族以往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但那样的血族往往活得不久。
力量太强大的,总是很快就遇到同样强大的敌人;所谓太硬的钢会断,式族正是因为有着低调的祖训,虽然在这一行中的知名度高,却鲜少有树大招风的情况。
草草的应付过陆少悠,他打了不少的麻药,现在脑袋也开始有些意识不清了;待会儿医生还要替他将手上裂开的伤缝合,姜子甫也就先行离开了。
有关于白鹫声音的事情,其实他已经请示上去给族长,但族长要做出反应恐怕还要一阵子;给陆羽见到陆少悠的伤势的确也不好,不如就照着陆少悠的意思,提早带他们回台北去好了。
「小羽,行李收一收,我们现在就走吧。」
「啊?现在就走,没有要给左护法请安了吗?」
「不用了,行李拿了就走吧。」
「那亚渝他们呢,不是要和他们去吃烤肉……怎么回事?」
「不不,你快去收一收,烤肉的事情改天再说。」
折回了房间就带走了陆羽两人,姜子甫的心底也颇有不祥的预感;让吴亚渝如此不安的原兄——他口中所说的「他们」究竟是谁?原以为将事情交还给本家之后自己便不再有牵涉了,便也没有过问陆少悠是否有问起亚渝的过去。
但现在看来似乎是不妙,万一有什么东西跟到本家来找亚渝,就算那东西进不来本家的结界,像陆羽这样毫无战力的人也别想踏出去一步了。不能让小羽突然被困在这里——自己答应过阿姨要平安带他回去。本家的人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陆羽的母亲一向是最清楚的;更是因为如此,她甚至不想要陆羽回来这趟。
趁着还没出事之前快走——就算没事也是避开风头;催促过陆羽快点上车,被一路催着拿行李的陆羽完全搞不懂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只觉得表哥干嘛这么着急,问起能不能和堂哥还有亚渝说再见,表哥也说不行,要快点上路免得塞车。
「不过是塞车……表哥、今天不是星期假日,不会塞车的啦。」
觉得表哥不让自己和堂哥及亚渝说声再见,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但也不能说些什么,只能赶快把行李给包一包,通通塞给白鹫让他拿到表哥车上去。
「衣服有三袋、白鹫你背好,还有表哥的提袋你拿着……啊!」就要开车,临行之时的陆羽,却发出了惊叫声,「亚渝送我的围巾……」
陆羽那日收下围巾之后,才发现围巾原来是几千元的高级货;没用过这种高级货的陆羽小心的又把围巾给折回了百货公司的袋子里头放在桌边,方才收拾行李的时候就忘了拿。
不能不带走堂哥和亚渝送给自己的围巾,陆羽转头便要跑回客房。「表哥、我忘了东西,我去拿一下!」
「小羽别拿了!」
表哥虽然在身后大叫着,但陆羽这次才不听他的;叫白鹫留在表哥那儿等自己,陆羽用跑的冲回偏房;但才推开门走没二步,正在玄关上脱鞋子的陆羽,却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烧灼的痛感。
「……什?」
越来越痛、越来越痛,陆羽伸手抚过那块疼痛到快让自己麻痹的部位,手掌上却沾出了满满的血。
而他的身后,悄悄的走过了一名穿着佣人装的双头妖怪;扯下了幻化用的人皮面具,他擦了擦方才用来刺穿陆羽胸口的黑长指甲,贪婪的舔了些血后,如野兽般的撕咬过陆羽的胸膛,埋首啃过他的血肉。
与表哥一同站在本家门外、等待着陆羽的白鹫,在这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起了强烈的变化。
右背与右肩上的朱红色刻痕,总是让自己感到温暖安心,气息如同陆羽一般感觉的东西,现在正慢慢的从自己的体内剥离了。
随之而来的,是痛苦的无力感,彷佛被沉入水底窒息的感觉,一瞬间让他反胃想吐。
直觉的明白,应该是陆羽遇到了什么不测;但这样的改变来得太快太过剧烈,最后连站稳双脚都没有办法,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白鹫,只能摊软的跌坐在地上;表哥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声音,在耳边离的越来越远。
浑身不断的颤抖了起来,倒在冲上前来扶住自己的表哥怀里;白鹫第一次这么的想说话,但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是他终于顺利的开口,讲出了凭着他的意志所顺利组织出的一句话。
「羽有危险……」
「白鹫?……你在说话?你说什么?」
「我要去救他!快!我要过去!」
不能相信这么快自己的预感就成真了,表哥用力的扶过白鹫,带着他顺着陆羽刚才跑过的方向走去;甫一推开偏房的大门,一摊红血流成了浅池。
而已经昏迷不醒的陆羽,躺在血池的源头里。
「怎么可能!」
姜子甫失声唤道,但微睁着双眼的陆羽,已经完全没有反应了。还残留在他身体上头的妖气,浓重得让他呛鼻。
「小羽!醒醒、醒过来啊!」
这是不可能的,本家里头,怎么可能有妖怪能闯入?结界难道失效了吗!
定神往窗外望去,应该要长驻于本家之中的结界,竟然完完全全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