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表哥看起来不是很好,至少比昨天晚上来得差。
其实他昨天晚上为了观察陈建宇的状况,几乎是整晚没睡,好不容易凌晨的时候才小小休息一会儿,竟然就被打到鼻血流得满手都是。
现在子甫表哥窝在棉被里头补眠,血是已经止住了,不过换纱布只是陆羽吵醒他的一个借口罢了。
「表哥醒醒——」
陆羽伸手推推睡昏在床上的表哥,把他给叫醒。表哥睡眼惺忪的眨了眨眼,耳边模糊地只听见陆羽不停的间道。
「表哥,你的符纸放在哪里啊?借我一点好不好?」
「你要符纸……做什么?」
「你不要管啦,借我一点就好了。」
「……在……右边抽屉里。」
被陆羽又摇又哄的,还被他动手换过脸上的药布,没睡醒的表哥只觉得鼻子上又凉、头又晕,只想要赶快窝回枕头上睡觉,随口便答应了。
「哈哈,表哥谢啦!」
拉开表哥书桌的右边抽屉,果然有一整叠已经画好的符纸,还有另外一叠的半成品、空白符纸……里头还放着几支自来水墨笔,陆羽顺道捞走一只。
这墨笔是式族因应族人们的大量需求而特别找厂商定做的——自来水珠砂墨笔,毕竟式族人用符的机率颇大,一天到晚要在那边准备什么珠砂毛笔的实在麻烦,就算在家里画不麻烦好了,万一外出要用到可就糟糕了。虽然用手画也是一途,只是成品实在不那么漂亮,万一画坏了,等于功亏一篑。
后来有这种墨笔之后,画符这种事可就简单多了,虽然老一辈的觉得这种东西太不正统,但年轻一辈的术士们,可是人人都用得很开心。
拿着半叠半成品的符纸还有半叠的空白符纸,陆羽开开心心的回到房间里,还把白鹫赶出去。
「你去客厅看电视,我有事要做。」
「什么事情呀?」
白鹫还没来得及说「我能帮忙吗?」就被陆羽给丢出了房间。然后陆羽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出堂哥昨天传过来的范本——动手照着临摹了起来。
昨天堂哥说,普通的符咒要画符的人够力,才能发挥效果。如果是一般人照着画出来的东西,就算有影印那么的像,程度也只有三脚猫那样的效用。
『不过陆羽你听好,符咒上头的图都有一个主干,也许是字、也许是图什么的……符就沿着那个主干发挥各种的效力。主干就好像电池一样,可以装在各种东西上面,所以说呢……
我这个人的灵感很差,可能比你这个没修行的人还要差上许多,因为我这方面的天赋不是很足,都是靠后天修行而来的.难免会有一些先觉性的差别在。所以有些符我根本画不出来,这个时候,我都请能画的人,替我把符的主干画好,一次画好很多。然后我就能自己把剩的地方加上去,变成我要用的符。』堂哥这么教导道。
陆羽拿出堂哥所示范的图,放在一旁对照。
堂哥所传给他的基本图型,是「唤西风」的练习咒符。这张符中间是个兽状的象型文字,兽口之处写上西风的隶书字样,下头再补上施咒人的姓名还有给神明的请愿。
以此象型文字为基础,这符中间的兽状文字便是此符的主干,兽口之处的隶书可以自由改为「东风」、「南风」、「北风」,因此可招唤四方之风。堂哥的意思便是,他请人画好这符上的兽状文字,待有需要用上之时,自己再填上四方之风的名号即可。
现在陆羽手上所拿到的半成品的符纸,都已经将主干全部画上了,那是式族中每个用符的人都会有的习惯,屯积几大叠已经画好一半的符纸,以免哪日需要急用,应付不暇。
而照堂哥的说法来看,倘若陆羽拿了姜子甫所画的符来使用,效果肯定不及姜子甫本人所用,但也肯定比陆羽自己从头画起来得强大许多,这其中有着折衷的程度存在。
但堂哥也慎重的指示道,照陆羽这样初学者的使用能力来说,最多只能使用防御的符咒,千万不能拿姜子甫平曰所用来攻击的符咒使用,不然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晓得。
「这个要画在这里……嗯……」
一笔一划小心的在符纸上临摹了起来,陆羽第一次这么用心的画起符来。他以前只偷过老爸架子上头的符录,学着里面的图样画过几笔三角猫的符咒,用来帮忙被碟仙缠身的小学同学抽身而已。而且那一次帮忙被发现以后,还被老妈给骂得半死……平日他防身用的也都不是什么正式的法术,但这次不一样,红色朱砂笔缓缓的在黄色薄纸上画过,紧张的感觉不断浮现,心念也不禁严肃了起来。
会有这样的干劲,陆羽也深感意外。也许是他实在是太讨厌那个黑衬衫的阮家男人了,另外就是每当想到自己居然在那个女孩面前出糗,不管怎样他也想要把劣势给扳回来。
那个女孩……叫着那个黑衬衫变态男「哥哥」的女孩子。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起她,陆羽就觉得自己的屈辱感彷佛增为双倍。
陆羽想了很久很久,却理不出个头绪来,事后回想起来时只记得,在自己看到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阮家女孩之时,有种愣住的感觉。整个人就呆站在原地,眼神直直的往她的身上看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他身后还挡着一个阵建宇,前面站着一个恨不得杀他为之后快的阮家男人。
现在的陆羽只知道,自己听着阮家的故事、看着昨晚发生的事情,却不停的想为那个女孩子说话。
真的很奇怪的感觉,其实她是无辜的吧,她完全没有想要攻击我们吧?
拼命想说服自己,告诉自己阮家也应该是有好人的。
这么想着,陆羽手里画着符咒的动作、又更加快了些。
「我去上课了——」
「慢走啊,白白。」
「嗯!」
提起背包,白鹫一如往常的准备去上社区大学的手语课程,身为式神的白鹫,在出生的时候因为某些不明的原因而无法正常说话,当时的白鹫深深为自己的声音而困扰,不能顺利的和身边的人沟通——特别是自己的式主陆羽,那时的他显得格外的焦虑。
于是在讨论之下,家里的人打听到某所社区大学,里面有教授手语的课程。
白鹫虽然在说话方面有些问题.但听和看是完全正常无碍的,于是陆家人便送白鹫去上这个课程,希望他能早日解决沟通上的问题。
有好一阵子陆羽也很认命的跟着学起手语,虽然他不怎么会比,但读的方面至少要看懂白鹫在比些什么。学了一阵子后两人都小有斩获,陆羽虽然不会陪白鹫去上课,不过手语课的学生都是些喜欢手语、或是生活中有需要用到才来学习的人们,他们对白鹫的困难都很认同,也给予白鹫许多的友情与帮助。
很少能接触到外人的白鹫,在手语课里交到了许多的好朋友。一个星期上一次的手语课,是白鹫除了待在家里以外,其他最开心的时间。即使是白鹫已经能够顺利说话的现在,白鹫还是和以前一样照常的去社区大学上手语课,这个课程带给他的意义,早已不光是学习手语而已。
因此当白鹫被陆羽从房间里头给赶了出去之后,吃完简单的晚餐之后,他也只能闷闷地自己去上手语课。白鹫虽然已经会开车也会骑机车了,不过家里的车平常老爸上班要开,陆羽又很小气不喜欢车子被他给骑走。虽然偶尔陆羽也会骑车载白鹫去上课,但陆羽不载他的大部分时间,白鹫都一个人转公车再搭捷运去学校。
拎着课本和笔记,呆呆地在教室里坐了下来,今天的白鹫满脑子又是被陆羽给嫌弃的难过感觉。没精打采的上起课来,很快的就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下课的时候,白鹫的同学宛菁便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问起白鹫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白鹫,你怎么没有精神,没有睡好吗?」
宛菁是住在附近的大学生,因为参加手语社的关系才会到这里来学习,算是白鹫认识最久的同举。
「唔,我有睡好呀。」
「可是你看起来很没精神耶,心情不好厚?」
的确是心情不好,一想到陆羽已经一整天都不理会自己了,再加上之前的冷淡,白鹫的心情说什么也好不起来。
为什么呢?陆羽平常不理会自己也就算了,可是就连工作的事情都不要自己帮忙,真的让人觉得很不安心吶。听说最近陆羽又在做危险的工作,昨天就连他的朋友都受伤了,陆羽还是一点都没有要自己去帮忙的意思。
听说是碰到了阮家的术士而遭遇到了危险,但在危险的时候保护式主,这才应该是式神的工作啊!难道自己真的是这么没用,就连帮忙都不可以?也许自己根本就被当作扯后腿的,所以陆羽每次才会说:「叫白鹫不要来烦他」。
真是太伤心了,这样的自己还能做什么?
可是陆羽又不准他去学习咒术……唉,该不会小羽根本就觉得,就算让自己去学也没有用?
「白鹫,你怎么脸色越来越难看了啊。」
「啊,对不起。」
「干嘛道歉,没关系啦。你心情这么差喔、那等等下课要不要去逛逛?去夜市吃点东西?」
「好呀,小瑕应该会想吃爱玉。」白鹫听了笑道。
离学校大约两站左右的地方有一个很大的观光夜市,下课的时候,有时家里的人会叫白鹫顺便带点消夜回来。不过那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白鹫的能力很容易受到影响,所以如果没有特别的事情,白鹫不会主动经过那边。
只是现在想要散散心,不想要想那么多的事隋,去那种热闹的地方放空心思一会儿倒也不错。而且买点零食回去的话,大家应该会很高兴吧!记得老爸上次说想吃电影院前面卖的烤鸭夹饼……白鹫数数钱包里的零钱,打算多买几个回去。
「好哇,我们去买烤鸭夹饼,我还想顺便买甜甜圈。」宛菁开心的笑道,于是下了课之后,两人便散步走往夜市,边走边聊起天来。
式族的事情是绝对不能向外人说明的,白鹫在陆家的身分,对外声称是母亲家里的远亲,现在因为某些缘故暂住到台北的陆家。如果有人问起白鹫以前住在哪里,他就会随意的避开话题,不过白鹫认识的人也不很多,隐瞒起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像宛菁也只晓得些大概而已,另外知道的还有白鹫常常担心自己被陆羽讨厌的事情。
其实她认识白鹫的这段日子里,真的觉得白鹫是个很单纯的好人,总是劝他不要因为这种事情太在意——她才不相信像白鹫个性这么好的人,会到处被人家讨厌哩。
「绝对是你多心了啦,别想太多。」一路上,宛菁都不停的安慰他,让白鹫感觉温暖许多。
「嗯……」
「欸,我带你去吃好料的,是地头蛇才知道的好店呦!便宜又大碗呢。」
「是什么店呀?」
「路边摊的寿司店啦,开在那边的巷子里,那里的味噌汤超好喝的又很便宜,一碗才十五块耶,寿司也是超便宜的!」
「可是我不能太晚回去。」
「没关系啦,坐一下就好了。我顺便帮你想,要怎么应付那个老是欺负你的陆羽呀!」
「他没有欺负我啦。」
他的话似乎被宛菁给误解了,听到陆羽被说成是欺负自己,着实还真让他感觉有点伤心。
宛菁笑闹着拖着白鹫一路走过人挤人的夜市马路,折了几个大弯之后,还真的找到了一家开在转角的日本料理店,店面小到只有老板和老板娘可以站在里头忙碌,不过周围的骑楼走道上摆上了十几张的折叠桌,每一张几乎都坐满了人。
看起来真的不错吃的样子,宛菁开心的向老板点起了菜,问白鹫要不要吃章鱼沙拉,白鹫看着整排的菜单不晓得上面的菜究竟是什么样子.想了一下之后干脆请宛菁帮自己点菜,自己先去占位置坐下。
「咦?」
才坐下没多久,东张西望的白鹫,惊讶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而手里拿着珍珠奶茶的两人组,也吓了一跳似的往白鹫这边看去,随即挥了挥手打起招呼,一面跑了过来。
「这不是白鹫嘛!」
走过来的人.是昨天还住在陆家一晚的陈建宇!这时他身边还多了一个白鹫从没见过的斯文男人。陈建宇兴奋的叫道,椅子一拉便在白鹫的身边坐了下来,和他攀谈了起来。
「你的伤还好吗?」
「好多啦。一点瘀青而已不碍事。对了,白鹫,我和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学长,他姓苏。他现在在开诊所,很厉害呦!」
「你好。」被陈建宇称作学长的苏医生,样子不仅斯文,笑起来还相当的腼腆,没和白鹫讲两句话,竟然看起来就有些脸红了。
「你也知道这家呀,真是内行,这里很便宜呢,我每次和陆哲月来夜市时他都说要吃这间。」之所以要吃这间的关系,是因为对于花个五、六十元就脸色发青的陆哲月来说,这里是最便宜大碗的地方!
「啊,下是……我也是第一次来这里,是她带我来的。」白鹫望向还在柜台上和老板娘聊天的宛菁。
虽然白鹫常常听到陆羽提起陆哲月这个人,一开始因为同姓的关系,白鹫一度还误会陆哲月是家里的远亲,后来才知道仅仅只是碰巧同姓而已。
不过他也没有真正见过陆哲月,就连照片都没有看过。听说陆哲月在小羽住院的那段时间还常常有来探望他,不过现在想想,好像就连爸妈都没有见到他?这么说来大家和陆哲月还真是没有缘分吶。
「是你的同学呀,哈哈,那你们吃吧,我们不打扰你们啰。学长我们快走——」
原本以为白鹫是和陆羽一起来吃饭,没料到居然是和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在一起,陈建宇秉持着识相的原则,虽然碰到白鹫很开心也想坐下来和他聊聊天,但还是赶快辙退比较好,免得打扰到人家!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先走了。」
「对呀,待会儿还有事情,你们慢慢吃吧。」
「等会儿要回去学校一趟。」
「你们慢走……咦?」这么晚还要回去学校,昨天陈建宇不就是在学校里遇到阮家的人吗?
这么说来,现在去陈建宇的学校,是不是会碰到阮家的人呀?表哥和小羽会一起过去吗?
不过一开始没有想到那么多的白鹫,等到他会意过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和宛菁吃完饭了。不过这也正好,送宛菁回去捷运站之后,白鹫拨通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人是小瑕,果然,听小瑕说陆羽吵吵闹闹的硬是跟着表哥一起出门去了,还一副迫不及待的怪样子。
「妳知道小羽去哪里了吗?」
「不晓得耶——你不要理我哥,快点买青蛙下蛋回来啦!八点档快开始了耶。」
「我还是去看看好了……我会晚一点回去呦。」
「咦?那小心呦。如果看到我老哥被人家打的话你要快点逃走喔!丢下他没有关系的!」
听着陆瑕的话,白鹫反倒是越来越担心了。陈建宇的学校离夜市也不会太远,三、四站捷运的距离而已,所以他们学校的人下了课骑车跑到夜市吃饭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来回不用一个小时的时间。白鹫看看手表,心想着若是去了以后没有找到人,就回家吧。
对了,说不定还会遇见陈建宇呢!刚才他也说要回去学校。
这么想着,白鹫坐上了驶往淡水方向的捷运。
画了一整个早上的符,陆羽忙到天都暗了才感觉肚子饿。绕到表哥房里偷偷望了一下,表哥果然如同他的工作表上所写的,这时他还待在家里。已经睡饱醒来的他看起来相当有精神,而陆羽和他拿符的事情,他似乎也在睡梦中忘光了。
看样子表哥等会儿吃完晚饭以后,就要照着进度前往陈建宇的学校,去找那个文件上的戒指了。机会不多只有一次,料定这事太早提起肯定会被打回票,陆羽很精明的等到吃完晚餐、表哥准备好东西要走出门的那刻,才拎起自己的包包硬是跟了上去。
「小羽,你不可以去,很危险的。」
「不会啦,有表哥你在,他们不会对我怎么样的,我一定会跟好的,拜托——」陆羽不断哀求道。
「不行,阿姨会骂我的。」
「安啦安啦!表哥你不载我去的话,我就自己骑车去呦。」
「这……」
见到陆羽这么坚持要跟去,姜子甫也想不出其所以然。昨天发生的事情难道都没有吓到他吗?只怕又受伤了,那可就头痛了。
不过仔细想想,要是陆羽执意的跟上,自己又没有把他带在身边,万一因此而出了更大的纰漏……那自己肯定会被阿姨绑起来扔到海里去。左思右想,还是把陆羽给带在身边好好看着算了。
陆羽见自己的奸计成功,高呼一声爬进了表哥的车子。姜子甫只见这小家伙乐不可支,不晓得他又在想些什么鬼点子。一上车坐稳来,陆羽就开始问起那个戒指的事情,似乎相当有心的要准备工作。
「表哥,你可以和我说那个戒指的事情吗?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戒指啊?阮家那票人也在找那个戒指吗?」
「嗯,对呀,他们也是在找那枚戒指。不过那枚戒指不好找,我想他们应该找不到吧。」
「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个普通的戒指呀……唔,说普通也不是那么普通啦,我就和你讲详细点,让你有点心理准备好了。你有看过戒指的照片对不对,虽然照片很小也拍不清楚,至少看得见它是粉红色的宝石吧?」
「嗯,我有看到,粉红色宝石加黄金戒台嘛。」
「重要的就是这个,那不是假的宝石是真的钻石。粉红色两克拉多的钻石,听说还是什么粉红钻中的极品,现在市价超过好几千万元了。」
「什么!」
|qī|表哥的这句话可真的吓着陆羽了,一般的白钻再贵也大概是三、五十万的价码,陆羽对什么彩色钻石的认识,也仅止于铁达尼号里的「海洋之心」那颗超大蓝钻而已,虽然知道彩色的钻石应该很贵,但作梦也没想过,小小一点点居然就有超过千万元的价码。
|shu|本来还以为是什么粉晶之类的,这下子陆羽可明白为什么这戒指的主人会急着出高价要把戒指快点找回来了。
|wang|「不过那种戒指掉了应该要报警才对呀,怎么会找我们去找呢?」
「这又说来话长了,因为这个戒指不是最近掉的,是十五年前掉的。」
「啊?」
这真是越来越扯了,十五年前掉的戒指,居然现在才在找,而且是价格这么高的戒指?
于是表哥解释起了,那个委托人所告诉他的事情。
「委托的人是位太太——」
那位太太,是中部的一位田桥仔的人家。这故事很短,不过说起来很复杂。
这位太太姓林,而她的长子在十五年前曾是这所大学里的学生,那时候的医学院和现在一样,都是分数第一流高的学系,身为有钱人家的长子,还有很有出息的考上了前途光明的医学系,全家上下都非常的为这个儿子感到高兴。
结果念了两年之后,不知怎么的,这位太太的儿子认识了一个在学校附近卖小吃人家的女儿,两个人坠入爱河,不管说什么都不肯分开。
十几年前的风气还不似现在这么开放,再说父母亲都是上一代的人了,观念也还留在上一个世代,非常的传统。
他们瞧不起一个家里卖小吃、又没读什么书的女孩子,坚持要儿子和那个女生分手,认为女孩子一定是为了钱才会勾引他。但太太的儿子非旦不愿意分手,还偷偷的买了这个戒指送给女孩。
这个戒指的价值在当年就十分的不菲,被家人发现之后,他们是更加的生气。于是某天晚上,太太就骗儿子的同学去约这个女生出来,想要好好斥责她一顿,逼他们分手。只是没料到那位太太还没见到那个女孩子,女孩子居然在前来赴约的途中,从系馆的楼梯上摔下.就这么过世了。
太太事后非常的后悔,她虽然希望儿子能和这个女生分手,但无论如何都没有要害死这个女生的意思,再说这个女孩子所发生的意外也不是她有意所造成的。但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当年女孩子的父母非常的悲恸,拒绝他们家的人前去参加丧礼,后来一家人也默默的搬走,此后不知去向。
至于那个价值不菲的戒指,当年大家没有人好意思在这个结骨眼上提起,都以为是女方的父母带走了。那位太太当然也无心追讨,还希望除了戒指以外,能再多给他们家一些钱做为补偿。只是在十几年后的现在,大家才猛然发觉,那个戒指似乎并没有被女方的父母给带走。
原因在于在当年那个女孩子去世之后,太太的儿子就没有再与任何的女生交往了。因为这件意外的缘故,大家也都没有再逼迫他结婚,一晃眼过了这么多年,儿子进入了中年、也稳定的当了好多年的医师,终于到了现在,他又有了结婚的念头。
对象是一位学弟的邻居小姐,在同学聚会时透过学弟介绍所认识的。虽然年纪有小小的差距,不过这女孩子长得漂亮人又机灵,还有一份不错的工作,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好反对的理由,父母也都希望他们快点结婚、给两老生几个孙子。可是不知怎地,他们两人的姻缘就是不顺利,太太拿了两人的八字去给算命的看,没料到算命的竟然这么说。
他说这对新人的八字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有问题的是男方。说是年轻的时候有些心结,挡住了自己的大好姻缘。
太太听了之后大吃一惊,赶忙请这位算命先生到学校里头看看,以为是当年的女孩子没有被超渡投胎。结果算命先生又说了和太太意料中完全不同的话,他说,他看到戒指。
算命先生自己也讲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只说了他模模糊糊的靠着神通,看见他儿子肯定和这学校里头的一个什么戒指有关系,其他的就不晓得了。想了半天之后太太才猛然想起,算命先生说的,不就是当年的那一枚戒指吗?
钱对他们家来说只是小事,儿子将来的幸福才是大事,赶忙雇请私家侦探上山下海的去把当年女方的家属给找了出来,一问之下,竟然发现他们也没有拿这个戒指,而且女方家的人还一直以为戒指是给男方拿走了,当年的他们对于女儿的死非常的愤怒,当然也不屑那个戒指有多名贵,因此提都不愿一提。
这下好了,那个价值千万的戒指居然就这么凭空消失,成了一场罗生门。
林太太可着急了,自己的儿子也没有拿到那个戒指,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当年那个女生摔死在楼梯上,直到送医途中的那一小段时间内,有人捡走了那个戒指。
之后透过算命师的介绍,这位林太太聘请了以使用玉石闻名的阮家来帮忙寻找戒指,但她不晓得行内的规矩,只心急的希望戒指越早找到、越多人帮忙去找越好,同一时间又在朋友的介绍之下,找上了式族的术者。
于是阮家就这么和式族撞在一块儿了,式族是接下了这个案子之后才晓得那位太太也聘了阮家,不得已之下也只好调人去帮忙。
虽然表面上式族是让着阮家,实际上族中早有人对阮家的暴力手段感到不满,输人不能输阵,要就赢他们个痛快!正好姜子甫最近有空,调一个这么大咖的族人派过去对付他们刚刚好,于是姜子甫就这么硬是被卡掉了三天的休假,上工去解决这份烫手山芋。
这么说来,表哥你还真衰啊……只是话停在口里不忍心说出去。不过今晚的陆羽,不管怎么说,都还是要靠表哥帮忙了。
「表哥,你打算怎么找那个戒指?」
「我没有打算呀,就请柔柔和芙儿去问问看旁边的树,要是它们有看到的话应该会说吧。」
「这……」还真的是完全没有打算的做法。
不过都过十五年了,人事已非,再说表哥昨晚去K大里救人、顺便走过一趟的结果是,他根本没感觉到那个女生的灵魂还在这里,天晓得那个算命师究竟是怎么看见戒指的。
而且说穿了,族里派姜子甫出马,根本就是来找阮家人打架,而不是要找戒指啊!如果真的要找戒指,随便把陆羽派出去搞不好都找得比较快呢。
「没有的话我也没办法了,哈哈,什么通灵预知的事情,我一点都不在行。」表哥苦笑道。
这种简直是被派去当炮灰的烂差事,也没有换手的可能。谁要是被换到,搞不好会气得和表哥结下梁子吧!
「别担心啦表哥,我会帮你的。」
「你小心点别被他们扫到就好啰,你要是出什么事情,我又要挨阿姨骂了。」
不过陆羽一反常态的开心笑着,看见陆羽完全不担心而且还兴致勃勃的模样,表哥倒觉得十分的意外。
之前对接工作没什么兴趣、对学习咒术也挺懒惰的陆羽,这次是受了阮家人的打击所以才变成这样吗?这倒是还满让表哥惊讶,这么说来,其实陆羽并不讨厌接这样的工作?
「我看你挺开心的呢。」
「哈哈,是有点耶,不晓得是怎么了。」
「白鹫有和你提起过了吧,去修行的事情……其实你还是有兴趣的吧?」
表哥试探性的问了起来,但只见陆羽愣了一下,有些困惑的捧起下巴思考。
「我没想过耶,我有叫他下要去,可是他好像很想去。」
「你不想去的话也不能勉强,不过考虑看看好吗?」
仔细想想,偶尔这样去接一个案子是挺好玩的,陆羽不否认自己今天闷在房间里头画符加实验、一个人就玩得很开心。可是如果要修行的话,一定没有那么简单吧,就像平常打打电脑挺好玩,可是一但要把电脑当成工作来要求,那就不好玩了呀。
而且陆羽也有自己的考量……不过白鹫他看起来有些难过的模样,陆羽也不是都没有看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最近是有点在躲着白鹫,就像今天早上闷在房间里画符的时候,明明知道白鹫很想学这些,可是只要一想到万一给他看见自己也玩得很开心,面子多挂不住啊。
一下子就把白鹫给赶出去也不是故意的,说穿了不过是觉得有些丢脸不想让他知道。至于去修行的事情,虽然断断续续的有在想,但只要一有别的事情做,很快又忘掉了。
白鹫对修行这件事情,究竟抱持着什么样的心态呢?他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做修行,知不知道修行非常的辛苦?不过白鹫不管做什么都很认真,说穿了就是没什么杂念,人很单纯。但对于这种要离家许久的辛苦差事,他究竟是有多认真呢?
算了,看白鹫那个样子,他根本就没有想很多吧,自己为他烦恼那么多也没有用。只见外头的景色一转,表哥的车已经开到K大的附近了。
「小羽,我们快点把事情办一办就走吧!如果碰到阮家来闹事就撤退喔。」
「没问题——」
虽然笑笑着说没有问题,但陆羽早就做好了准备,再怎么样也要去试试看,怎么可能空手而回呢。轻轻地拉了一下贴在袖子里面的符纸做确认,陆羽不觉得紧张,反倒觉得兴奋了起来。
跟着表哥下车,表哥很小心的捧起他的宝贝百合花盆,在校园里照着地图游走。K大里几乎没有孤魂野鬼,意料之外的是所非常干净的学校。原本以为学校旁边的山里应该也有些小妖可以问话,但深夜的学校里安静得很诡异,风徐徐地吹在身上,有点空虚的感觉,昨晚还能看见的些许孤魂,现在完全不知去向。
「阮家好像清过场了。」表哥一看现场,就这么断言道。
这两天阮家已经比他们先一步开始执行这个任务,一般来说术士是不会去清别人的场——清场就是把这个区域内所有的孤魂野鬼以及妖怪全都杀死或赶走。这种耗费心力的事情,就算有钱都没人想做。
不过可以推想,阮家肯定是把那些可怜的小东西全杀光了,免得式族的人过来的时候,能从他们的口中问出些什么线索。能做到这种程度,看来阮家对式族的恨意真的很深。
「这样我就没得问了,只能靠柔柔和芙儿啰!亲爱的,替我问看看好吗?」
表哥充满深情的望向他的妻女——最近仍然在外遇中的妻女。阮家可以把那些会动的妖怪幽灵都赶走,但总不能把全校的树都给砍光吧?而且他们不擅植物之类的沟通,在这点优势上,表哥是全胜。
只见两朵粉红色的百合花随风晃动,而表哥看起来像在自言自语……陆羽趁机四处张望了起来,果然远远的就看见阮家的那两个人站在颇远的地方!
「咦,表哥,我看见阮家的人了。」
「没有过来的话就别管他们。」
「好。」陆羽小心地观察着对方的行动,是昨天出现过的一男一女,可是今天他们见到自己,并没有直接过来挑衅。
是因为见到表哥的关系吗?这次他们不敢靠过来了?表哥看他们没有靠近,自然也没有要反击的意思,似乎真的只想尽快把事情做完。芙儿和柔儿已经在向周遭的草木打探讯息了,如今只需要再拖点时间。
看来阮家还没有找到那个戒指有关的线索——要不怎还会在这里待着?这么想就安心了,转头看过已经进入状况的表哥,陆羽却莫名有种不安的预感。
奸像没有这么单纯,阮家的人会这么简单的因为表哥在这里的关系,就不上来打一场吗?
再次紧盯住占在远处的那对男女,陆羽很肯定那个女孩子早就看见了自己。突然间,他发现那个女孩子挽住了他哥哥的手,远望看不清楚,但似乎是在拉扯。听不见他们那边的声音,但很明显的,女孩似乎是想要阻止她的哥哥做些什么。
他们是怎么回事?
夜晚很暗,虽然四周的路灯照得很亮,但就陆羽的视力来说也是极限了。他皱起眉头想要更靠近一点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算算从楼梯走下去的距离,就算那男人跑过来,自己也还来得及跑回表哥身边。
「表哥我去看看。」
「小羽,你不可以过去!」
「安啦……」正转头过来,想和表哥说没关系的时候,回过头来的景象,却让陆羽吓了一跳。
一个全身像是包在白色斗蓬里头的小老人,哗地一声从陆羽身边的树上跳下,他伸出手往陆羽的身上捉去,还来不急看清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陆羽纵身往后一跳,但那小老人的手脚却伸得出乎陆羽意料之外的长,只见那小老人身体上长着一个小孩似大小的头,手脚却似大人般的灵活,而且不合比例的过长。
刷地一声,陆羽便被他给擒住了肩膀、连尖叫都还来不及。对方用力一甩,原本以为自己会被整个人摔出去,没料到这小老人并没有这打算,反而用力的将陆羽环抱在自己的胸口,那双枯骨似的细手却力量惊人,简直像锁链一样的捆住陆羽的身体,受到紧压的胸口一瞬间甚至无法呼吸。
「哇啊!」
「小羽!」
陆羽被那怪人给捉住的瞬间,表哥手中的符纸也跟着飞了出去。不愧是经验丰富,一路靠着实战打出名声的强手,那自表哥手中脱出的几张符纸瞬时化为半透明的狼状式灵,嘶吼着往那白衣老头的身上咬去。
但白狼没有咬着那白衣老人,那老人的身影在式灵扑上的那刻竟然硬生生的退后了数尺,完全看不出他的动作究竟是太快,又或是用了什么术法。见他一翻一弹,动作轻盈万分,和表哥掷出的式灵距离是越拉越远,简直如同飘动似的直直飞往那阮家兄妹的方向.
原来那站在远处的阮家兄妹一开始便没有要接近两人的意思。他们早就打探到式族会派出姜子甫这个硬派的打手,先别说姜子甫和左护法同是姜系的族人,姜子甫根本就是左护法的直传弟子,这虽然对阮家来说,若是能打垮姜子甫,可比乱打那些式族杂鱼更来得痛快万分!
只可惜认清事实,他们根本不可能打得过姜子甫——别忘了左护法本身就是对付阮家的专家,姜子甫又是他在阮家居住多年之后才教出来的强打手,就算是带着阮家剩下的三只玉兽全上的话,说不定还打不赢带着式神的姜子甫。
但要是就这么因为害怕姜子甫而不对他下手,阮家哪咽得下这一口气?原本计画要兵分二路堵死姜子甫的去路,再慢慢的和他斗,好运的是姜子甫这次竟然带了
一个小喽啰过来——式族的小家伙,看起来挺弱的,当然战略也就随之改变,原本要埋伏姜子甫的玉兽。转而捉走陆羽当作人质。
姜子甫一眼便看出那穿着白衣的小老头是什么来头,他便是阮家的四方镇宅玉
兽之一,震魄。这只阮家的玉兽年纪非常大,早已习惯化为人形的生活,震魄的原身是阮家所使的四种玉石之中的白玉髓,是完全以速度取胜的使魔。
其实震魄的力量,普通人要打倒他不是太难,但至今千年,还没有人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啧!」表哥叹了口气,小羽居然就这么被捉走,实在是自己的一大疏忽。一开始没有预料到震魄这样的角色会在这种场合上现身,完全他是过于轻敌所致。
但念头一转,这次小羽讲不听话硬是跟来,让他吃点苦头倒也下错,也算是个难得的经验——反正有自己在,随意和他们打个三招后再救回小羽也没差。就算震魄很强,但也不是没有制住他的办法。
不慌不忙的在指间夹满符咒,正打算把狼群招回来好多玩几招的姜子甫,却听见远处传来了一声非常结实的爆炸声响。磅的一声,从阮家人那边所传来。
「怎么回事?」
「大哥!」
远处响起了女孩子的尖叫,爆炸的方向是刚才陆羽被捉走的地方!一阵浅浅的沙土扬起、短暂的遮蔽住远处的视线,姜子甫不敢大意地往前走去探看,干脆顺势让狼群趁着这声爆炸往前冲去。
狼群的身影随之隐没在夜色之中,接下来传来了嚎叫的吼声,尾音拖得漫长恐怖。那是姜子甫熟悉的声音,狼群想必已经完成了任务,于是满足的吼叫了起来。
烟雾散去,令姜子甫感到惊奇的却是倒在地上的两人。陆羽看起来没有大碍不说,但他竟然反过来将那个玉兽震魄给压制在地上。看起来有些疲惫的他见到表哥跑了过来,还不忘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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