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IYE READING

第一章

《《纯情式神饲养法》》

陆群青望着眼前的景象,觉得非常的有趣。

他轻轻的哼着刚才在车上广播中听见的曲子,是首轻快的英文老歌,曲调似曾相识,好像有听过,却又想不起该怎么唱下一句。

远远地看着前方的激战,他看见陆少悠以极快的速度攻击十五夜,他挥刀、迅速的发招直攻要害,不得不让陆群青称赞他了得的功夫。

见到十五夜的结界被陆少悠砍出一道裂痕,陆群青感到十分的惊讶,没想到陆少悠竟可以把十五夜逼到这种程度,还让他那副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孔、无视于任何人的态度,难得的认认真了起来。

千年以来都没人能突破十五夜的防卫接近他,就连陆群青自己都近不了十五夜的身,陆少悠又怎么可能轻易得手?

陆群青眉头一挑,认定必是有人暗助陆少悠,正在猜他身后的助力究竟是谁,不过没多想就得到答案了──就是那个在陆少悠身后施法保护他,娇小瘦弱,看起来紧张到半死的孩子,吴亚渝。

只知道瞻前而不顾后,好一个未曾对战过的初学者。陆少悠八成没有教好他吧?但即使教了也没什么用,毕竟守比攻难,他要面对的敌手可不是两三招就能打发的对象。

不过见着那两人极其认真的表情,还有渐渐也显得认真的十五夜,陆群青觉得有趣极了。"

「小俩口还真是有趣……」

虽然陆群青的年纪比陆少悠来得大,不过论辈分,少悠比他先进本家很多年。陆群青对他一向没有什么特别的观感,陆少悠在他的眼中很普通,是个略有才能,而且努力又正派的好人──

幸福的人。

他有很好的家人,很好的朋友,很多值得他付出的目标,而他付出的努力,也确实的得到了收获。陆群青很羡慕他的好运气,不过对于他的生活,倒是一点都不感到羡慕,毕竟再怎么好也是陆少悠他自己的事情,也许自己应该要稍微的展现出羡慕的模样,来突显一下自己的不幸,不过仔细想想,与其去在意别人有些什么,不如专心的研究该如何让对方变得一无所有,这比较符合陆群青的人生观。

当初会挑上陆少悠,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不管陆少悠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不会觉得可惜,也毫无感觉,如果要找个比陆少悠弱的人,那很容易,不过陆群青最后还是选上了他──

为了摆平吴亚渝这个大麻烦。

看着眼前的激战,陆群青愉快极了,恨不得再多享受个几分钟。不过高手过招,战斗的时间往往非常的短,若是错过这个机会,可就是因小失大了。

陆群青伸出手,指向了眼前那个专心于防守结界,却完全没有防范自己的亚渝,说道:「去吧。」

陆群青呢喃着,随着他小声的命令,他的身体之中,立即分离出了两个半透明的黑色阴影。阴影的轮廓很模糊,像一阵聚集的煤烟,不过这两缕阴魂,可都是陆群青手下一等一的强手。他们缓慢的朝着亚渝的方向飘去,公路旁被他们经过的地表,周遭的野草都一一的像被烧过一般,发出了粉碎的声音,当场扭曲枯死,土壤焦黑一片。

随着他们的现身,空气中染上了一阵腐败的血腥味道。

「直接杀了他。」

陆群青命令道。两缕凶魂举起了像手那样的树样肢体,对空发出嘶哑嚎叫的微弱声音。

事情就快结束了,比想像中还要来得顺利,真是奇怪?原本早已做好万全准备、要打退敌手或是解决掉意外的陆群青,开始思考起自己是否准备得太过齐全,以至于他的敌手们还未长大,就已经胎死腹中。

被幽魂所扑向的吴亚渝,专注得没有发现那两股强烈的怨气,陆群青更加的觉得不好玩了,原本他以为会出现亚渝看见凶魂而惊慌奔走,不知该顾结界还是顾自己的安危,陷入两难的戏剧化情节,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们好不容易捉到的吴亚渝,正是这个计划一切的源头,因为他的存在,大家的愿望才得以有机会实现。

吴亚渝所拥有的「力」,是千年以来少有的强劲。

对于这点,陆群青哼上两声,替他感到惋惜不已。

如此强劲的力量,却长在这个躯体和胆小的灵魂里头,有了力量却无法使用,应该说……吴亚渝没能受过那种使用力量的专业训练。

有些人的力量很不稳定,像陆群青,他没办法不去注意自己天生所拥有的天赋,他的天赋会严重的干扰自己日常生活,若是不好好的整合,便会落得被吞噬的下场。

可以这样查觉并自我训练的陆群青是属于少数,而另一种人则是比较多的,也是一般常见被称为有灵能的那些人,就好像一般的式族人们,就像是陆羽,他们要靠持续的修行才能引出自己的天赋,要不然就会变得像普通人一样,最后天赋随着年岁而埋没消失。

吴亚渝亦同等陆羽这一类型的人,只是力量的阶层高太多,空有强大的天赋却没有去应用与管理,只有在危急的时候会因为精神状况不稳而暂时爆发一下,老实说这样的力量爆发,在陆群青这种受过专业训练的术者眼里,根本只像是小孩子的尖叫。

这也正是吴亚渝之所以会被他们捉住囚禁的原因,空有一身的力量,却没有学过任何一项可以用来打倒敌手的法术。

他没办法打赢那些关住他的人,只能勉强的造成一些小骚动,却不能把对方收拾掉。但即使如此,在某种程度之下,吴亚渝还是能够保护自己。

陆群青一直想要将「那个人」的灵魂放入吴亚渝的身体之中,但吴亚渝在精神上很强硬的拒绝了他,只要他还是如此强硬的拒绝,陆群青也拿他没辄,只能不定时的吓唬吓唬他。

后来他逃亡了、又被捡了回来,陆群青想说也该是改变改变策略的时候了。

对他坏会抵抗,对他好总行了吧?于是他选了陆少悠来做这件事情。

什么都不晓得的陆少悠,付出了真心来保护亚渝。

吴亚渝也为了他的真心而感动。

他挑对人了,这两个人一见如故,等两人的关系好到离不开彼此,互相觉得对彼此都有了责任的时候,事情似乎就变得比较好解决了。

那一天陆群青只是趁着陆少悠不在家的时候,跑去亚渝的房间和他聊聊天,大概是说了些要怎么把陆少悠给活活整死之类的话,然后陆群青就见到了有趣的东西。

面临崩溃边缘的吴亚渝。

人与人之间的牵绊真的可以强到将彼此给勒死。

看着吴亚渝哭喊着求陆群青不要对陆少悠下手,他知道不管是自己或是陆少悠,其实都不是自己的敌人,他只是有个小小的愿望要去完成,才会拖他们两人下水;这么多年以来,陆群青想尽了办法要吴亚渝屈服,现下可终于是成功了,得意的望着泪流满面的亚渝,品尝着小小的胜利,他知道亚渝别无选择,无论如何都会想尽办法逃出本家

不仅止是为了自己,同时他还要带走陆少悠。

如果就这么把人挡下来是轻极易举,但只是这么做不就太无趣了吗?

陆群青向来喜欢给自己小小的乐趣,所以他开始偷偷的观望起亚渝他们的行动,在本家之中,没有什么情报是他拿不到的。就算是陆少悠摆在脑袋里头从来没有说出来,他也会想办法把那些盘算给读出去。

在两人顺利的按照计划逃走之后,陆群青也送了他们一份一时兴起而准备的大礼。

还不都是因为陆少悠打晕了那名守夜的姜家术士,让他觉得似乎有好玩的地方;于是陆群青窃笑着放出了他所养的凶魂,附身到那名术者的身上

不需要动到陆群青的一根手指,那名被附了身的术者,蹒跚的走回了别邸之中。他扭着自己的脖子,破门进了陆少悠的房间之中,闯入浴室,开始自残。

附在那个术者身上的凶魂,生前在自家的浴室之中杀死了自己的妻子与三个小孩,之后自杀身亡。警察闯进命案现场的时候,看见他把妻子与三个孩子的尸体排排叠高在放满水的浴缸里头,而自己则是满身染血、浑身是见骨的刀伤,因失血过多而身亡。

自残而死的男子,身上的伤口比死去的妻子四人还要来得多。

警察将他的案子以杀人后自杀作结,除此之外他们也无从解释。

他的灵魂被陆群青高价购入,一开始只是为了兴趣,不过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死去的凶魂依照他生前残留的模糊记忆,开始重複原本死亡旅程。

一切都很顺利,除了那两只躲在房间里的三尾变成了所谓的目击证人。记得这两只好像是陆羽养的食物?怎么逃亡的人没把食材给带走呢?是因为还没煮吗?' ]

陆群青干脆将三尾捉来玩,送给他心爱的宛静当作礼物,三尾毛茸茸又傻呼呼的,宛静喜欢得很,陆群青见了她玩得开心,也很高兴。

就这样,杀伤姜家术士的罪行这么被栽在陆少悠的头上。对于陆群青来说,这样事情就演变得更好玩了,诱得一群人像无头苍蝇那样的乱转,疯狂要找两人回来伏法,看得陆群青在幕后窃笑到肚子喊疼。

凶灵朝着亚渝走去,他们像一阵黑烟那样的缠绕上了亚渝的背后,扼住他的颈子。

「呀啊!」吴亚渝的双眼,突然看不见眼前的陆少悠与十五夜了,夹杂着灰粒的黑烟遮蔽住了他的视线,刺入了他的眼中,疼得他尖叫了出来。

他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双眼,泪水因为受到刺激而一涌而出,好像有什么东西……像是指甲那样的……在亚渝的颈间狠狠的划过,瞬间留下了五道的血痕。

好疼!他失声叫了出来,但他的身上出现了不止五道的血痕,两个凶灵的四只手掌,猛力的拉扯他的头发、撕破他的衣服,狠狠的将他的身体抓出如刀割裂般的伤口,亚渝跌倒在地,伸手想要挣扎,却捉不住形体如烟尘似的凶灵。"

「什么?」

受到了凶灵干扰的他,一下子失去了专注力,他所施下的法术也随之瓦解,陆少悠持刀向前砍杀而去之时,他身边周围的结界却迅速的开始碎裂成片;十五夜所使的法术与陆少悠身上的结界相撞,化为了可视的型体,如冰一般护住陆少悠身边的东西被他的气所冲散。

他感觉到不对,咒压朝着他的身体狂扫而来,瞬间他身上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小哔的结界,但小哔的力量不够持久,根本挡不住十五夜接连不断的猛攻,几道冰箭很快的击破了小哔的结界,直往他的要害飞射而去,陆少悠接连几个闪身,躲过了第一道的冰箭,十五夜见状,双掌一挥,风犹如锁链般迅速的将飞出的冰箭辗碎,化为千万枚指头大小的锋利碎屑,往陆少悠的全身攻去

陆少悠直觉的使出护身咒文,挥刀挡过朝要害攻来的冰屑,但护身咒只挡掉了第一波的攻势,其馀的碎冰仍是扎扎实实的命中了了陆少悠的身体,爆出一阵阵的血花。

失去了信赖的后盾与结界的保护,单凭自身的武力无法闪躲过十五夜以法力压倒性的攻击,陆少悠陷入了苦战。

转头一看,他看见了倒地呻吟,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颈子,无法动弹的亚渝,与站在远处微微笑着的陆群青。

畜生……这家伙!

但陆少悠无法赶到亚渝的身边去保护他,现在就连他都自身难保。他听见亚渝断断续续的尖叫不断传来,他的力量再一次的失控,直接的攻击在那两名凶灵的身上。但凶灵不是活人,他们根本不害怕自己被炸到魂飞魄散,即使只剩下双手或一张嘴,他们仍旧能死咬住亚渝不放。

十五夜发现眼前的人身边的结界消失了,而且就连如此无趣的攻击都无法抵挡,就算他的手中拿着那把令他感到忌讳的黑刀,但刀比人凶,陆少悠并无法将那把刀使用到能够与自己匹敌的地步。

「哼?就凭你吗?」

尽管血已经滴落满身,前有大敌,后有埋伏,终于已经走到了毫无胜算的这一步,但陆少悠却连一步都没有退后。!

他还能战。陆少悠将长刀一转,刀锋在空中划出半弧,点落于他的眼前,换为反手持拿,他面对着十五夜,眼神锐利如豹;但他的视线,却短暂的落到了刀身之上模糊的倒影里头。

他望向倒影之中的亚渝,最后一眼。

于是他将掌心推向刀柄,将刀锋对准十五夜的所在。十五夜看见陆少悠的眼神,自己的双眼,早已不晓得看过了几次如此的眼神朝向自己瞪来,那是战士视死如归的眼神。

陆少悠飞身冲向十五夜,十五夜站稳脚步,在身外张下一道一米半径宽的强劲结界,但陆少悠却没有停住半分。

他要硬闯结界自杀吗?十五夜心想,他不是如此愚勇之人,于是只剩下第二种的可能性。

陆少悠恐怕要赌上一把要将结界给硬是拆开,也许是咒法、也许是暗器……不,他不会有这么强的暗器,要不早就使了出来!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十五夜猛力的将结界再强化,眼见着陆少悠在他的结界前一步停住。

在短兵相接的瞬间,陆少悠将黑刀由手中奋力的掷出,长刀在以自身的力量穿透了十五夜的结界,刀气切裂开十五夜的周围一切,无声的划过了十五夜的颈边。

但在那同时,十五夜的法术炸开了陆少悠的胸口,在他的身上爆出了一阵血雾。

陆少悠倒了下来。

陆群青远远的看见,血泊在他的身边散开

十五夜抹抹颈上的血,他没有受到致命伤,他赢了。

吴亚渝痛苦的伸出了手,却碰不到躺在血泊之中的陆少悠,他再也没有站起来。吴亚渝的脸上,满是不知是绝望又或是震惊的神色,他张开口,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陆群青照着原本预定的计划,唸起咒文将手中的另一个灵魂唤醒。那个灵魂等着要接收吴亚渝的身体,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只不过吴亚渝的灵魂一直在低抗,他没有办法做出附身的动作。

现在的吴亚渝不再有抵抗的意志了。陆群青悠悠的往前走去笑得开怀,将醒过来的灵魂握在手中,按入吴亚渝的身体里头,吴亚渝的身体轻轻的震了一下,失去了求生意志的他,再也没有抵抗的意愿。

被捏紧的心脏失去了跳动的力气,然后那道灵体吃下了吴亚渝的灵魂,在他的身体里醒了过来。吴亚渝的表情完全变了,变得非常的哀伤,毫无生气可言,一样的面貌,散发出的却不是他的气质。

那个灵魂的名字叫作陆一名。

「呦,你终于得到他了,感觉如何?」

陆群青开心的问道。

陆一名坐起身来,眨眨眼睛,望着自己的双手发呆了一阵;这个身体出乎他所意料外的好用,年轻灵活、血液温热得让他烫手。

吴亚渝的灵魂也比他所想像的更来得丰沛美味,彷彿是补足了长年沉睡中的不足一般,他感觉全身上下充满了如流水般狂涌而出的活力,如获新生。

他点点头,相当满意这个比预料之中还要来得完美的身体,而远处的十五夜则走向了倒地的陆少悠。

他原本想要毁掉陆少悠的尸体,顺便带走那把古刀,但掉落在陆少悠身边的那把刀阻止了他。刀灵化为女子的模样,挡在陆少悠的尸体之前,她以冷酷的眼神望向十五夜,企图阻止那个人无礼的行为。

即便是把好刀,但拿在能力不够的人手中,无法发挥出她的力量。

但刀灵一回只侍奉一主,保全刀主最后的尊严,是她最后的使命。在刀主化为灰烬,归返尘土之前,即便是只剩下一只手,她也会守住主子的尊严,若是十五夜再想靠近,便只能同归于尽。

只能放弃了,见着刀灵的警告,十五夜叹口气,非常的惋惜这把刀的主人竟不是自己。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陆少悠这个人类可以拿到这把古刀?十五夜转身离去,他看见已经成事的陆群青,正和陆一名在窃窃私语着些什么。

不过一见到十五夜走了过来,陆群青便笑着停止了他们之间的话题:「走吧。事成了,现在去你那儿?」

「湘氏呢?」

「我叫阿左把她带来就行了,不急。隔了这么多年,她也很想和一名伯父聊聊天吧?都等这么久了,还差这几天吗?」

「我不差这几天,准备好最重要,你们人类做事最不得信任。」

「嗯哼。」

陆群青笑笑敷衍掉这个损人不利己的话题,就算是表面上也好,他喜欢凡事以和为贵。

但他所谓的和,仅止于他自己的事而已,这一点十五夜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阿左什么时候过来?」

陆一名问道,但这么问着的同时,他的眼神却不断的往陆少悠的方向望去。陆群青很快的注意到了这一点:「怎么了?」

他问道,但陆一名想了想,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见陆少悠的时候,心里的感情无法压抑。他的眉头皱成了一团,胸口疼痛,彷彿被大石给压住般的苦涩,这让他感到十分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人和我没有关系……

是这个少年的缘故吗?

「我读到他的记忆了。」他如此冷静的下了结论,在夺取亚渝的身体之时,同时也吃下了他的灵魂,这让他感染到了亚渝的记忆与强烈的感情。

眼前那具倒卧在地的尸体,是这名少年最重要的人。因为用他的双眼看着对方,得到了他的过往记忆,因此胸口才会这么痛苦。陆一名虽然知道这份感情和自己没有关系,但他还是无法摆脱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小鬼的记忆有什么用?」

尽管陆群青如此讥笑着,但陆一名考虑了几秒后,还是下了这个多馀的决定。

「你问这话也没有什么用,要做什么你会比我清楚?」他挥手叫唤那些十五夜的喽萝过来听命:「……把他一起带走。」

「悉听尊便。」陆群青两手一摊,开始指挥起那些陆续到来现场的部下们,将陆少悠的尸体连同那把古刀,一起小心的打包带回。

带回十五夜所住的宅邸之中。

这件事情的开始,要追回近二十年前。

那时候的陆一名还是个年轻的研究狂,一头栽进咒术研究中,他人生的所有目标,就是研究这些自古以来所流传下来的各种玄妙咒术。

不管是易经卜卦、收妖伏魔,乃至于炼丹延命,凡是知识与理论上的事物,陆一名是无所不包、无所不通。式族中所有现藏的典籍都被他读通看透的时刻,他的触手伸往了更加广大的天地,西洋咒法、其他世家的祖传又或是乡野閒聊,全都不放过。

对于知识的渴求,造就了陆一名的一切,若说他被知识的恶魔附身,恐怕不足以形容他打从心底对于知识的狂热。也许可以说,他本身便是个掌管知识的恶魔。

从一个名字中没有字,也学不会法术、式神更弱得可以的式族人,一转而成为受到式族人尊敬的老师,甚至于名扬海外,当年的右护法亲自为他赐字,更名为「一名」,即是名垂千古的「名」字。

他在式族之中,是如此的被看重,甚至已经被族人们认定将来会接下右护法的职位。

这样的陆一名,没有家人也没有正常的交友圈,他最好的朋友便是年龄相近、从小与他一块儿长大的左护法。他认识的人很少,生活也很封闭,毕竟除了咒术与知识以外的东西,他一概不懂也不了解,他的心从来没有放在这些东西之外,直到某年因为重感冒的关系,他被迫住进医院养病。

在医院里,负责照顾他这一床的,是一位温柔又美丽的年轻护士。

这位漂亮的小姐把陆一名从建构了数十年的象牙塔中带出,陆一名身旁的亲人见他对这位小姐有意思,心想机不可失,便主动替他讲亲,两人看彼此也都满顺眼,婚事便这么订了下来。

这位护士小姐嫁入了式族之中,替陆一名生了两个孩子,陆一名很爱她,但他无法改变过去的生活模式,他不知道要怎么平衡工作与家庭之间的时间,最后被工作给绑死的他,失去了这段短暂的婚姻。

陆一名对于这段失去的婚姻非常的痛心,从小以孤儿的身分在本家内被扶养长大的他,何尝不想要一个温暖的家庭?其实比之于知识与咒术,那也许才是被覆盖在他的心底深处,最想要却一直得不到的东西。"

得到了却又失去了,最后回头观望,发现自己两手空空,除了另一段苦痛的记忆之外,什么东西都没有,比起一开始就从未得到过,更加让人伤心。

原本就对人际关系非常棘手的他,在妻子离去之后,完全呈现了自我放弃的状态。为了逃避妻子抛弃自己离去的痛苦,他变本加厉的将所有的时间都放在研究之上,然后等他再次想起家人的时候,他的两个孩子都死了。

他的孩子──子渊与子宣两兄弟,都陆续的死于血癌。

子渊是什么时候生病的?他的葬礼是什么时候举行的?子宣又是什么时候发病的?有人和自己说过这些事情吗?

他记得在子渊的葬礼之上,子宣轻轻的捉住自己的手叫他爸爸。那天下了雨,他淋得满身湿透,可是陆一名想不起子宣当时的表情。

为什么这些事情他一件都想不起来?

他在子宣的葬礼之上,才突然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的看过自己的两个儿子,他想不起来自己和妻子同住的这些年来,他们曾经聊过些什么话题,他不知道子渊过世的时候究竟是几岁,又是谁替他取这个名字?

孩子有什么朋友?第一天去上学的时候,为什么自己在看研究的报告?为什么自己不记得子宣住的是哪一间医院?

子宣的死亡证明书上,写的是自杀。

不知道是哪来的义工,又或是葬仪社的人员,还是……他们拍拍陆一名的肩膀,柔声的和他说,子宣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他一个人勇敢的与血癌对抗,虽然最后走上了自杀一途,但请千万不要责怪他。

不是这样的。

陆一名在心里如此的大声吼叫,不是这样的。

该被责怪的人是我。

可是他这么痛哭的时候,那些人却柔声的说,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便。

不是这样的!

他绝望的怒吼,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孩子都死了,他的妻子也离他而去,他所爱的人都不在了,但就在陆一名再次封闭住自己的时候,那个人出现了。

那是左护法所带回来的孩子,据说是左护法表妹的儿子,在母亲过世之后,长年流落在外。和式族断了连络的他,因为自己特殊的天赋而吃了不少苦头。还有传言说他流落在黑道的手里,做过很多不干淨的事情。

他的名字叫做陆群青。

族里的人对他敬而远之,不过左护法却非常的疼他,好像为了要弥补自己过去没有照顾到表妹的亏欠似的,左护法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陆群青的身上。陆群青想要什么他都给,想做什么都纵容,陆群青也很会利用这点,仗着左护法什么事都顺着自己,气坏了不少族里的大老。

陆一名根本没有要理会陆群青的意思。直到某一天陆群青悄悄的走进了陆一名的房间里头,神祕兮兮的拿出了一样东西,和他说「你一定得瞧瞧」。

「我没兴趣。」陆一名断然拒绝,不过陆群青黏人得很,赖在陆一名的房间里头不肯出去,嘻嘻闹着。:

「伯父,是好东西,您瞧瞧嘛──」

「给我滚出去。别以为阿左纵容你就……」

陆群青伸手,在他的掌心之中散出了一道飘惚的白色灵气。那阵雾似的灵气,很快的在他的身后聚出了一个模糊的人魂

那灵魂想逃,但陆群青捉着他的头发,把他拽到了陆一名的面前,高兴的炫耀着。

陆一名呆住了,他没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事。

原来陆群青不知花了什么代价,抢在鬼差牵魂入地府之前,把子宣的灵魂给买了回来。

其实陆群青只是拿了个罪行及灵力都比子宣更大更强的凶魂去和鬼差交换。鬼差当然说好,虽然有点捨不得那个凶魂,不过陆子宣落在他的手中,他能得到的利益可是比养凶魂来得多。

「……很可惜,子渊的魂我来不及换,不过你的小儿子我倒是拿到了。」他另一手指指子宣说道:「我把他养在我这边,」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你放心,他跑不掉。不过他的脾气有点硬,和阿左说的一样,和你很像。我教训了他好几次,他都不肯听话呢!」

陆群青那时年纪尚轻,但个性和现在差不多,都是嘻皮笑脸的淨是惹人厌。虽然他不是为了要惹陆一名生气才这么做,不过见到陆一名震惊到呆愣在原地的模样,他还是忍不住加油添醋,惹人火大。

但事实上,子宣的灵魂的确是被整得很惨没错。想当然尔,他不肯听陆群青的命令,于是陆群青派了几个恶毒的凶魂专门看守整治他,被几个凶魂团团围住欺负了数月,没人还能够清醒的撑住。

陆一名喊着子宣的名字,他知道那个灵魂的确是子宣,可是那时的子宣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到。

「你对他做了什么?把子宣还给我……」

「刚才你才叫我滚呢,我听你的话,我走就是了。」

「你给我站住!」

陆一名冲上前来想捉住陆群青,可是他一个文人哪里是陆群青眼里的对手?陆群青身影一晃,闪身就躲过了他,连番数次,他得意的笑了起来,陆一名被他激得怒不可支,却又连他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把子宣的魂一捞,关回了自己的身体里头,嘴角笑得扬半天高。

「还什么还?我还给你可以呀,明天鬼差就来捉他走了!若不是我养着他,他早下地狱去啦,你忘了他怎么死的?是自杀呢,哈哈,等你死了,再过个十世八世,他也还投不了胎!你不感谢我把他换回来,还要骂我真没好报。」

「子宣……爸爸在这……」:

他扑上前去,想要抢回他的子宣,但陆群青根本不理会他。

「他听不见。」陆群青哼上一声,对这眼前为了亲情而崩溃的男人,嗤之以鼻。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子宣他和你有什么仇?你不淮再折磨他!小心我灭了你的凶魂!」

被陆群青讪笑的举动给激怒,陆一名狂吼不已,他应该要想一个好的办法来整治这个嚣张的陆群青,但怒火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理智,眼泪不受控制的哗啦哗啦掉了下来,让他连话都无法讲清,就连站都无法站稳。

见了陆一名可笑的模样,陆群青忍不住斜着眼嘲笑他:「瞧你这副德性,还真有办法灭了我身上的凶魂?」

「你不要小看我……」他愤恨的说道,巴不得伸手就能将陆群青给撕碎成万片。就算陆群青一时间耍得了几个嘴皮子,但想踩在自己的头上,他还太嫩!

「呵,生气了?别气啊。」

但陆群青见了他的眼神,却反而温柔的笑着,笑得漂亮极了,一瞬间让陆一名迷惑了起来,以为自己讲了什么让他误会的话,竟让陆群青这么的开心。

「伯父,你可是我尊敬的前辈呢,阿左常和我说你的事情,我每件都记在心上。」

他愉快的说道:「我知道你什么都懂,什么都办得到。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要找你聊聊。」

陆群青捏着手中的子宣的灵魂,一阵白色的微光亮起,他向魂魄吹了口气,陆一名听见了一阵尖叫。

「你懂不懂复活术?」

「复活术?」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样的咒术。」

陆群青说对了,他的确懂。只要是拿得到手的典籍,他全都一字不漏的记在脑海里头,关于复活术之类的东西,自古以来真的是太多了,就算他没有太大的兴趣,但他不能说自己不懂。

人生在世,总有死去的一日。但感情不会随着死亡而消逝,同样的,生者想要活下去的意志,也不会因为认清了终有一天得要死亡的事实,而坦然的接受。

人终究逃不了一死。但也因为如此,复活术这个关于生命最初也是最后的议题,总是不断反覆的在咒术的历史中被提出。关于复活术之类的咒术资料,数量之庞大,足以将本家给淹没。

陆一名当然知道复活术,但这个议题太多,他并没有想过要整理它,而且在实行上也是不可能的。纵然他一度有过让子宣两兄弟复活的念头,但没有他们两人的灵魂,一切也是白搭,他就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可是现在的条件不一样了,陆群青手中握着的是子宣的灵魂,货真价实。

而且只要有陆群青在的一天,子宣的灵魂就不会被鬼差带走。他会永远待在陆群青的身边,直到陆群青腻了为止。

陆一名有些不可思议的望向陆群青,他不认为陆群青是这么热心的一个人,会无条件的为自己付出这样的代价。至少一个热心的人,不会把想救的对象折磨得死去活来,还加以取乐。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选择直接摊牌。陆群青对他的果断满意极了,于是他也报以单刀直入的回应。

「我最近认识了一位朋友,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不过他需要一些帮助,像是你替他完成复活术之类的事情。」

陆群青说道:「他答应你,如果你肯帮他,他也会给予对等的回报。例如给你力量,让你的子宣重新回到你的身边,之类的好事。

我呢,中间收取了些不是很多的报酬,因此,来帮你们打点关系,牵个线;至于接不接受,那就……」

「我接受。」不待陆群青说完话,他便下了决定。

不管是谁也好,只要能给子宣一个重生的机会,他什么都愿意做。

在那之后,就是漫长的等待;陆一名开始埋首于复活术的研究之中,他们一行人开始做起种种的准备,先是挑选他们所需要的材料,第一个被选中的是吴亚渝,再来第二个便是陆羽。

复活术是一种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咒术。至少在理论上是如此,无法确定的变因实在是太多了,并不是因为写不出来的缘故,没有什么咒术在理论上是无法完成的,其中只有难易的程度差别;他之所以会被认为不可能,是因为在实行上,成功的机率近趋于零。

有两个大点是前提,第一点,就是复活术需要一个拥有极强大力量的施术者,而且要复活的对象是人类,施术者也必须是个人类。这名施术者要懂得复活术所需使用的一切咒语与精细的仪式,这几乎要他花尽数十年的岁月去研究它。

光是想满足第一个条件,就等于宣告了复活术的失败。先不要说找不到这样的人选,更重要的是,满足了这两个条件的人,并不会因为放不下死亡而去研究复活术。

第二大点是复活术所需的材料。

死者的灵魂必须被完整的保存着,不可以被鬼差给带走,也不可以转世投胎。再来要找到一个可以让死者寄宿的新身体,要在新身体的主人尚未死去的那瞬间,把灵魂放到他的身体里头。

如果要让灵魂「附身」是很容易的事情,但要让灵魂在别人的身体上「复活」,那两人之间的相似度,又更加苛刻的提高了。这两个人必须要有非常高的相似度,无论是年龄、性别,又或是个性,相似度的高低,决定了咒术成功机率的高低。

就好像是拿同卵双胞胎的器官去移植,绝对会是最吻合的选择,而复活术就像是将一个旧的灵魂,移植入一个新的身体之中。

如果是完全没有相似点的两人,即使出现了一时的成功,也撑不过多久。

陆一名不是笨蛋,他坚持要自己的孩子成功复活之后,才肯去做十五夜所交代的事情。于是他开始动手研究复活术的各种古籍,并改良为可用的版本,在他过世之后,他仍附身在陆群青的身上,继续着他的研究。

十几年过去了,一切都准备就续,然后就是等。

等待一个可供子宣做为复活的对象。原本他们打算花个三、四十年下去等,或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途中,他们能製造出一个来用;不过大家都没有想到,这个人出现的如此之快。

这个人就是陆羽──完全符合了他们所要求的条件。式族人,同为男性,年纪与子宣死时极其接近,同样拥有精神感知上的能力,就连他们的式神都是相同的──都是人类。

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来临了,再也没有任何再等下去的理由。陆一名认为这个人就是上天为子宣所准备的身体,子宣是命中注定要得到重生,他兴奋极了,他迫不及待的要开始这个等待已久的计划。

而且在陆羽回到本家里的同一天,吴亚渝竟然也回到了式族本家。不晓得式族人就是绑架他的凶手,他一路无知的被送进了死牢之中。

这一定是上天怜悯我,要再给我一次机会。陆一名如此坚信着。

就在陆羽准备离开本家的那一日,陆群青如他所愿的派出了妖魔,对陆羽下杀手,然后他将陆子宣的灵魂放进了陆羽的身体里。

他要让陆子宣慢慢的吃掉陆羽的灵魂,霸佔他的身体;等到过一阵子陆羽被他吞噬殆尽以后,就是为子宣实行复活术的日子。

如此一来,陆羽的身体与寿命便都是子宣的囊中物了。他可以合法的拥有新的人生,没有任何人可以把这些东西给讨回去。他可以回到父亲的身边,过着他从未有过的幸福生活。

这是陆一名的美梦,无论伤害多少人他都不在意,决意要完成的美梦。

呐、爸,怎么说呢,你总是给人一种冷淡的感觉。好像少了些人性。

他没有听见陆子渊是这么说的。当年的他,从来不记得儿子有说过这样的话,现在的他也同样的充耳不闻,沉溺在自己的世界与自己想做的事情之中。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并不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所做所为,而是因为他不懂。他不懂得自己是不是该去思考,思考这样的事究竟该不该做,从来没有人教过他。

他只知道付出努力就该得到收获,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努力,又或是如何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