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看见的不是我……
这么想着,陆羽突然觉得自己好窝囊。他把脸埋在枕头之中,不想理会白鹫的呼唤声音,一个人不甘的掉起了眼泪。「小羽?」
「让我冷静一下……」
「嗯。」白鹫点点头,不说话了。就这样呆呆的陪着小羽过了几分钟,他悄悄的转身出了房门,他心想小羽会不会起床后肚子饿了,于是去门口找湘家的人,想请他们送个饭菜过来。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陆羽已经爬下了床,正在找他的衣服穿上。陆羽臭着一张脸,眼神中流露出了凶狠的目光,肩膀上宛如冒出鬼火般的满身杀气。白鹫一见到小羽这模样,心中还真是……觉得好熟悉哇!
「小羽?」白鹫苦笑着,他一看就知道,小羽已经恢复精神了。
「哈!」陆羽嚣张的回应道。
「你饿了吗?我刚去找人送便当过来了。」
「嗯,我饿了,你有帮我叫排骨的吗?」
「有——」
「我还要绿茶。」
「也叫了,冰的。」「白鹫,过来过来……」
陆羽招手,白鹫马上凑身过去,看见小羽突然恢复了过来,他的心里是又惊又喜,但随之而来,令人担心的,是小羽又在打鬼主意的预感。
「耳朵过来。」
「嗯。」白鹫听话的低下头,让小羽能在他的耳边说悄悄话。
「我和你说,白鹫,你有办法招式神吗?就是会飞会捣蛋的那种。」
「可以呀,怎么了吗?」
「快,招一只出来!」
「小羽,可是这房子外有结界,式神飞不出去……」
「呆喔,既然式神行不通,我们就想点现代化的应变方法呀。你把式神丢出去,不用出房子外头,叫他去偷一只手机来!」
「啊?」
白鹫的资历尚浅,他实在是太小看陆羽的阴险度了。
「快招啊。」于是在陆羽的催促之下,白鹫拿出符纸,招了他的夜鹭出来。夜鹭缩着脖子坐在白鹫的腿上,看起来和白鹫一样很爱睡觉的模样。
陆羽看了看,不予录用:「这太肥了啦,走出去一下就被发现了,有没有小只一点的。」
「小只一点点的?」
「像麻雀啊——」陆羽突然恍然大悟:「麻雀?那我来招好了,纸给我。」
接过白鹫递上的符纸,陆羽在赶工之下,歪七扭八的折出了只破烂的纸鹤拿来施咒,蹦的一声,小纸鹤化成了一只有点过肥的麻雀。
「这怎么比刚才那只更肥?」陆羽对自己没有招出美型的麻雀感到相当不满,肯定是最近樱桃看太多了,被他传染到了脂肪。
麻雀咚咚咚的跳下陆羽的手臂,不用飞的却用走的……没看过麻雀用走路的,陆羽越看越觉得这实在不很像麻雀。但无所谓啦,管牠像不像,好用比较重要!
「去,偷一只手机来给我,要有电的喔!」
「咕咕!」
「小羽,麻雀怎么会咕咕叫?」
「喔,叫错了啦,你要揪啊,麻雀都是揪……喂喂,站住,不要不听我的话就跑走了!」
来下及了——
小麻雀钻出门缝,头也不回的跑去出牠的头一次任务。
幸好,在这个式神到处来来去去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湘府,陆羽招出的小麻雀在府里缓慢的走啊走,还四不像的咕咕叫着,根本没有人发现。没隔几分钟,小麻雀便成功的潜进了某人的卧房里,衔着手机吊饰的带子,啪哒啦哒的飞了回来。
「好耶!」陆羽开心的拿起手机,吩咐白鹫把门拉上。自己钻进棉被里头盖住头,叫白鹫好好的把风,小心别让人看到自己在讲电话。
_式神飞不出去,无线电波总出得去了吧!陆羽就不信连基地台他们都能拦截得到。
「小羽,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嘘,别吵!我要打电话给表哥,叫他去救那个人。」
_陆羽都都都的拨下了电话,响了好久好久,都快要转进语音信箱了,表哥才把电话接了起来。见到没看过的电话号码,表哥疑惑的喂了一声,不过很快的,就在陆羽接口回话之后,表哥似乎是又惊又喜。
「小……」
「嘘!表哥,别叫我!」
「咦?怎么了?」
「你身边有湘家的人吗?」
「没有耶。可是我正要去湘府呢,怎么神祕兮兮的?我在开车,芸儿在我身边。」
「喔那没事。咦,不过表哥你的车——」陆羽干笑两声,他记得表哥的车似乎已经被砸毁了。只听到表哥难得用冷淡中带些怒气的声音回道:「我车已经拖吊走了,我和芸儿借车,没事。」陆羽不晓得,表哥对他那辆车可是宝贝的要命。毕竟一辆好的休旅车动辄就要上百万,光是还没还完的车贷就够表哥火大了。
陆羽自知理亏,乖乖捱骂,讲话的声音也变得甜得要命:「表哥你要来湘府?」
「是呀,芸儿叫我载她过来谈事情。对了,听说你们遇到亡式了,还是个人形的?」表哥口中的亡式,指的是失去了式主的式神,那是很少人会知道的专有名词:「真是稀奇了,你还好吗?他应该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我没事,不过表哥你可以顺便载我们走吗?湘家的人不知道为什么不给我们走耶。好烦喔,帮帮忙——」
「这样子啊,没关系我很快就到了,我们再谈吧。」
「不、等等,表哥我和你说,我们一定要回家啦,不然我妈会很生气的,白鹫说她要丢符咒炸毁湘府,我怕她明天就杀进来了!」
「啊?」表哥回想起,他以前也曾听过陆羽妈年轻时的丰功伟业,而其中的一项特徵的确是如陆羽所形容的,她很喜欢把经过的地方都夷为平地。
陆羽说的理由的确还满有说服力的……不过表哥现在也还不太瞭解情况,他只知道现在事情闹得很大,所以他赶忙丢下了手中的工作前来帮忙。正好陆芸儿有车,就和她借来用用,他也不晓得陆芸儿去湘府要做什么,但至少不是去救陆羽。
「小羽,你安分一点,现在不是你乱跑的时候知道吗?伯母只以为你被妖怪袭击,所以湘家的人把你救回去了,如果她知道其实是你抢了我的车去找陆少悠,她会气疯的喔!你现在乖乖的待在湘府,还比较安全。
「他说的对——」
抢过电话的,是一个比表哥更加不耐烦的女声,那是陆芸儿:「你们给我好好待在湘府,一步都不淮踏出去懂吗?」
「我知道很危险!你是芸儿吗?」
「你知道什么啊你!」陆芸儿生气的破口大骂:「连我的声音你都认不出来!你给我好好记清楚!」
陆芸儿气得半死,半个小时前她才被悬江给骂了一顿,说她答应要看好陆哲月,结果不仅把陆哲月给看丢了,还让他被湘家人给发现。
她哪知道白鹫会跑去找陆哲月嘛!她也不知道陆羽鸡婆,跑去给陆少悠送什么护照,这群人怎老是在做一些吃力不讨好的麻烦事。好吧!她承认她的消息不够灵通,不像悬江不管走到哪儿都会有人给他打小道消息,结果这次出事先知道事情的,居然不是她,而是给徵信社姚老板通风报信的悬江。
害芸儿被她最喜欢的悬江骂,她真的是气到爆炸,真恨不得把陆羽那群麻烦都给绑起来关好,免得他们又让事情失去控制!
现在的陆芸儿急着赶去湘家,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坐鎭在那儿弥补自己的过失,免得陆哲月被立即处死!因为就陆芸儿所打听来的情报——她的好友湘盈云透露给她的消息里说,陆哲月还活着。
只是被湘家人给囚禁在他们的刑场之中,那个刑场位在湘府附近的地下,专门用来封印一些让人棘手、难以对付或是根除的妖物。
她原本觉得奇怪,为何湘家人没有当场杀死陆哲月?后来她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陆哲月被捉住的时候没有反抗,原本陆哲月不反抗,是认清了自己难逃一死的命运,却没料到这举动反倒是救了自己,因为湘家人没办法以他攻击式族人为由来当场击杀他,若是还强硬的动手而不先经过族里的商讨,恐怕会惹来其他两家的非议。
现在湘家人八成是在调查陆哲月的身分。虽说他是亡式的事情已经很确定了,不消两天,湘家人就能调查出他是死去的子宣的式神,还有子宣当年的种种,但为了小心起见,还是会多等上个一阵子,待各家的长老们都亲眼见过且同意以后,才会将他处死。
现在的陆芸儿就是要去确保这事,最好的结果,便是逮到机会,製造出一个让陆哲月顺利逃走的空隙,想办法再把他给藏起来。
而且比之于悬江的责骂,更加让陆芸儿沉不住气的,是陆少悠的失踪。
陆芸儿自小就当成亲哥哥看待的陆少悠,现在生死未卜。吼完了陆羽,芸儿还是不觉得自己有比较冷静,反而更觉得烦躁,她也晓得自己再这样下去肯定是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她深吸了一口气,很想要把手机砸在姜子甫的头上。
「我知道,」抢在陆芸儿拿手机砸死姜子甫的前两秒,陆羽喊道:「堂哥他已经——」
「你说什么?」
「堂哥他走了……」
「你说陆少悠怎样?你再给我说一次——」
「陆芸儿你怎么了?你做什么对小羽大吼大叫的?」表哥在一旁开车,都差点被陆芸儿的尖叫吓到踩煞车,然后他看见身边的陆芸儿咬着下唇,死紧的皱起了眉头。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好胜的陆芸儿露出这样的表情,平日比男人还要来得强势的她,就这样猛擦起了眼泪,不停的对着电话说:「你骗人、你骗人……」
陆羽和她说了,有关于堂哥已经过世的事情。
「你怎么哭成这样?」
陆芸儿继续哭,不理会他。
「小羽和你说了什么?」
姜子甫看见陆芸儿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伸手往自己的外套口袋里乱摸一通,偏偏这次送洗的洗衣店就是没给他把手巾折在内袋里头。
「不要你管!」
「好凶……」
姜子甫嫌弃道,他什么都应付得了,就是应付不了女人和他哭哭啼啼闹脾气,忽然他想起来这车加油时总该有拿些卫生纸之类的小赠品玩意儿,往后一瞄,果然见到有一盒丢在后座底下的面纸。
他把车停到路边,钻到后座去把整盒的卫生纸捞出来,碎碎唸的拆开来,抽好递过去给坐在那边死命掉眼泪的陆芸儿:
「呐,拿去。」
「哼!」
陆芸儿刷的一声用力抽过卫生纸擤鼻涕,一张抽过一张,还把卫生纸团往姜子甫身上丢来洩恨。
「你整盒拿去,不要把我当卫生纸架……喂!别丢啦!」
「呜呜——」
「好好好,我拿着就是了。」~
薑子甫只好一手继续捧着卫生纸盒,另一手捡起自己的手机,电话没挂,陆羽还在线上,表哥赶紧问他究竟刚刚是和陆芸儿讲了什么让她哭成这样,但在陆羽解释完之后,表哥的表情也僵住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表哥,我是说真的,而且我需要你帮忙。」
「你一定要带我出去,」陆羽认真的请求道:「我要去找左护法。」姜一云望着窗外的风景,这里是整个本家之中,风景视野最美的地方。可以望见整片的大海与旁边的山,冬天的时候虽有些嫌凉,但毕竟这里是东部,再冷也冷不到哪里去,反倒是夏天时的温度刚好,宛如避暑山庄。
原本的本家是传统式的大宅院,现在的湘氏上任后,便将原本的大宅院全部拆除,改为现代化的建筑。左护法是有些些想念过去的老宅,毕竟他是在老宅之中出生长大的,但现在改建后的西式宅邸漂亮又整洁,另建了做为宿舍用的别邸,以及保存资料用的图书馆,很受到年轻人们的欢迎。
可惜对于改建旧宅的事情右护法似乎有些不满,记得当年他好像坚持要留下自己亡妻的墓园不愿迁动,可惜族长却连这个面子都不肯给他,硬是要拆。右护法因此而和本家闹得有些嫌隙,在新宅邸建好之后,虽有准备他的住所,但他从来也不愿住入。陆家人随着右护法走了,湘家人好像也是在那个时期迁出去的,他们离开本家找了一个风水不错的地方另起炉灶。
不过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样比较好,毕竟式族在花莲扎根之后,人数增加得相当的快,小小的本家即使在改建以后,也无法让这么多的家庭同住于此。藉此机会让族人们搬离本家,去外地发展,后来也得到了很好的结果。
只是本家从原本热闹的大宅院,渐渐的变得冷清了起来。除了一些替本家服务的专职人员长住在此以外,几乎没有式族人定居在此地了。
本家变得非常的安静,除了老是爱发脾气、讨厌见人的湘氏偶尔骂骂人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事可以做,唯一陪伴在左护法身边的,是他幼年以来的好友陆一名。
有他在也就够了,同样也是独身一人的陆一名,两人悠閒的过着日子、左护法教几个徒弟,回到家时、把陆一名从书房里头拉出来吃饭,聊聊天,深居简出。好长的一段时间,左护法觉得非常的开心。
他非常的喜欢这样平淡安稳的日子。
直到陆群青回到本家之时,一切的一切都开始有了改变。
他想起第一次带陆群青回来本家的时候,出去叫佣人备饭,回来时见到陆群青坐在窗边的地板上,呆呆的望着窗外的海看。
他是左护法的表妹的独子。左护法的表妹,是一位个性相当娇纵、又天生丽质的女子,式族在上一代开始,女性的人数本就少得可怜,父母亲都非常的宠这个难得生来的女儿,把她给宠上了天,宠得任性妄为。
左护法也宠他这个唯一的表妹,甚至可以说,带了点爱情的成分在里头。也因此在表妹与族外的男人私奔之时,他十分不能谅解。
说穿了,表妹私奔的对像是一个非常差劲却又厉害的男人。那个男人是族里头在生意上往来认识的,做的都是些违法的生意,贩毒走私、军火、人口仲介,式族人当然不是和他合伙作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而是因为这男人的弟媳被自杀的前男友纠缠,于是式族人接了这笔生意,替他的弟媳摆平那名怨灵。
左护法的表妹姿色过人,年纪又轻,这男人一眼就看中了她,以及她所拥有的力量。
她只是个被宠坏的女孩子,对外头的事情什么都不懂,某天有个帅气又有点坏坏的男人突然对自己展开了追求,讲几句敷衍的甜言蜜语,就让她整个人变得死心塌地,说什么也要和这个男人一起走。
家人的劝说她不听,要把她关起来、要阻止她走,可是她心一横,眼里头只有爱情,什么都看不见,家也不要了,就这样和那个男人私奔。
想也知道那男人要的是表妹的特殊能力,只要表妹待在自己的身边替自己做事,那个男人便能无往不利。
后来表妹替那男人生了孩子,就是陆群青。生了孩子后的她,因为年纪与日俱增的关系,能力没有好好的经过修鍊精进,也渐渐的不再如往日那般强大。最后男人抛弃了她,只把陆群青留在自己的身边。
表妹回到家里头来求助,可是那时的她已经替那男人做了太多的恶行,一切都无法再挽回了。家人们无力替她承担过错,只能忍痛放弃她。当年见到这个结果,感到最痛心的人之一,便是左护法。
如果他可以独排众议将她给留下来,他一定会这么做。但他没有这个能力办到,那时的他对于自己的无力而深感悲痛。数年之后,他从那个男人的手中救出了陆群青。
被那种男人给糟蹋得一塌糊涂的陆群青,不管是身体或是心,都扭曲变形了。只有做坏事可以让陆群青感到开心,他长着一张酷似母亲的脸孔,每次他回眸一笑,那笑容都深深的刺伤了左护法。
原本以为自己只要纵容着陆群青做些小恶,让他开心,也许有天他也能够改过向善,恢复像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但他错了,陆群青的内心完全不如同他所想像的那般无知。
他会爱人,会为他人付出,他晓得自己想要的是什么,而且一旦决定,便不顾一切的要做到。来到本家之中的他,很快的遇见了那个性格和他相似的湘氏。
两个人都在这个世上,因为自身特殊的能力而吃尽了苦头,名义上虽贵为族长,却也只是担下式族体系下的一枚牺牲品,周围的人们好言是说侍奉她,实际上却是将她给逼进了死胡同中,让她一辈子都无法从这重担中解脱。族长是式族运作的中心,她的身体之中,有着成就式族的咒术中心资料,这强大的力量让她无法成长,永远要以孩童的模样过活下去。她才不愿意做这样的事。这不是她自愿的,她也从没有想过要成为族长,如果能够让她做选择,她一定会说不。
她读了好多的书,不断的寻找着前人所写的典籍,她从左右护法的口中明白了式族最原始的历史资料,然后她发现,如果要让自己长大,唯一的方法,是摆脱族长的身分。
她以前没有那么积极的想要摆脱族长的身分,因为她以为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直到她遇见了陆群青。
那个男人说爱她。
突然间那股无法长大的怨恨又涌上了她的心头,百感杂陈,只要一想到陆群青抱住自己,认真的、牵起自己的手说出的这句话,泪水就温热的涌上了眼眶。如果自己是个普通的女人那就好了,就不会让这份感情为难了彼此,即使只是一瞬间也好,她想知道身为一个女人的感觉,她想知道自己若是一个女人,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是否会和想像中的一样。要摆脱族长的身分……一直以来被认为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他们还是找到了一丝的曙光。
式族之所以会存在,是因为他们的老祖宗陆寻将大妖墨言给吞食入腹,与他合而为一,墨言的生命,从此在式族的血脉中延续了下去。
如果让墨言复活呢?
式族会永远的消失。
其实他们也不晓得究竟结果会是如何,总之是有机会办到对吧?那么就试试看吧,陆群青如此说。要做这个计画,必然需要一些些助力,像是式族里头百年难得一见的那个天才陆一名,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事情就不可能办成。
这个老头子很顽固,不好摆平。于是陆群青用了点伎俩,他买下了他儿子的灵魂,劝说他完成复活术。
如果这招行不通,他当然还有别的办法,不过很幸运的是一次就成功了。
陆群青想要宛静开心,真正的打从心底笑过一次,他想要看见的是宛静的笑容,而不是那个认命且悲伤的湘氏。
左护法有时会想,也许陆群青在湘式的身上见到了他的母亲一般,他想要湘氏开心,同时也是想让自己心底那个总是眉头紧锁、痛苦不堪的母亲开心。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纵容陆群青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等到他猛然醒来,陆群青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
而自己也深深陷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左护法往外望去,本家的佣人们几乎都是些没有灵能的普通人类,他们根本没有发现本家中有发生些什么异状。但在左护法的眼里,本家之中,四处都是在游盪巡逻的凶灵。
本家的人们平日也不会没事跑来本家里头,根本不会有人发现左护法早已被这些凶灵给困在本家。陆群青之前也搞过很多次这样的把戏,只是都很快就将凶灵们收回体内,没有造成危害,只是这次的时间真的太久,他不禁怀疑起陆群青已经趁着这段时间,做出了不得了的事情。
要强行打倒这些凶魂冲出本家,恐怕会落得两败俱伤。陆群青所养的凶灵,在左护法未察觉到的时候,已经强到难以想像的地步了。
他怎么会养出这么狠的凶灵?这根本不是他的能力所能操控得了的,一旦凶灵反蚀,陆群青不要说是重伤了,当场毙命、魂飞魄散都是很有可能的情况。
他到底带湘氏去了哪儿?
不祥的预感在左护法的心底升起,这些凶魂是陆群青用来困住自己的,他肯定在做什么绝对不能让自己阻碍的事情——
说不定根本就不会再回来了。
烦闷的在房中踱步,却是越显心烦,他干脆走到房外想看看陆群青究竟在本家里放了多少的凶魂对付自己,心里先有个底,万一出了事可以想点应付的法子。
一间一间的把房间给打开来数,五只、六只……这数量还真是多得吓人。左护法没有离开本家,凶魂见了他也仅是擦身而过,对他置之不理,终于左护法走到了湘氏的房间里头。
湘氏的房间一如往常般的充满了少女的粉红色,摆满了她连穿都没穿就扔在一旁不要的衣服和鞋子、包包。左护法一打开门,没见到凶灵,但一阵小动物咪的尖叫声音,反倒是让他吓了一跳。
「什么……」
左护法定神一看,原来之前被陆群青给带走的汐寒被关在小笼子里头,给他们扔在桌上不管。
笼子里放的水都喝光了,水果也啃光了,汐寒又饿又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笼子上又贴着那张碍事的符咒,他根本连逃出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瑟缩在笼子里头咪咪的哭叫。
这不是陆羽家的三尾吗?怎么会放在这边呢?左护法相当疑惑,他走近看看,汐寒一见到这人不是当初在本家里头捉过自己的大叔吗?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缩到了笼子边缘去,头也不敢抬起半点。
「乖,别怕别怕。」
左护法见这小东西吓坏了,他歎了口气,心想这小东西八成是被陆群青抓了来玩,虽然三尾在左护法的眼里不过是一道桌上佳餚,不过在端上桌之前也都还是条活生生的性命,陆群青这样虐待他实在太不应该。
「我放你出来,不过你别乱跑。」抱起笼子,左护法一转身便又见到一个凶魂走近了门边,汐寒见了凶魂恐怖的模样,惊得尖叫一声,差点晕了过去。左护法的心里也是一阵的不快,他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在房门前划上一道咒,让凶魂们看不清房内的情况,之后他紧紧的关上了门。
他把笼子上头的符咒一撕,唸了声咒,笼子的锁便应声碎开。左护法伸手把三尾从笼里捞出,毛茸茸的三尾卷成一球,咚地跳到了左护法的床上打滚。
「咪——」
「要喝水吗?」
看看桌上,只有热水和一壶凉茶,于是左护法倒了一杯的凉茶放在桌上,示意三尾可以来喝。汐寒短短的腿跳啊跳的踩过了左护法的大腿爬到了桌上,大口的猛灌起茶来,连喝了三小杯的茶,才呼的一声累摊在桌面上。「要吃水果的话,这边有苹果。」
听见苹果,汐寒的耳朵又竖了起来,开心的发出了咪的叫声,满脸期待。
左护法把整颗的苹果放在汐寒前面,汐寒开心的整只扑抱了上去,喀滋喀滋的小口啃了起来,左护法看着这只小东西软绵绵又很呆的模样,心想这三尾的确还满可爱的,也难怪有人会想养来当宠物。
「我等会儿叫陆羽来带你回去,你乖一点,我就不把你关笼子里,你听得懂我说话吗?」
汐寒猛点头,揪揪两声,深怕又被塞回了那个小笼子中。而且他发现这个大叔对自己其实不坏,给自己吃饱又放自己出笼子,让汐寒一下子就忘记了之前左护法捉自己的事情,变得不怕左护法了。汐寒跳上了左护法放在桌上的手臂,尾巴痒痒的扫在左护法的手腕上头,左护法以为他在撒娇,于是把汐寒捉了起来,抱在掌中梳毛。汐寒觉得自己被宠爱了,宠物性格萌发,舒服得眯起眼睛。
看这只小三尾傻傻的,左护法叹了口气,觉得这小动物单纯的模样看起来真是开心,如果自己也不必要烦恼那么多事就好了。他决定趁着午候去小歇一番,睡个午觉,看看晚上的情况再做决定。于是他抱着汐寒回了房间,拿了条围巾卷在一起,放在床头柜旁边,当作给汐寒的窝。
看着汐寒卷着那条围巾玩,跳来跳去,好像相当的喜欢;左护法换了衣服便去午睡。
他睡得很浅,脑海里想着许多的事情,让他很是疲倦。好不容易闭上双眼,不知过了多久,他隐隐约约的在睡梦之中,觉得自己闻到了一阵桂花茶香。
很清雅的香味,淡淡的热茶香飘来。不对,这是……
他看见房间的茶几旁坐着一个人影,不是陆群青的凶魂闯进了他的房间,而是一个长得干干淨淨的少年,他拿着冷开水冲淨桂花枝上揉下的小花,再把桂花洒进了茶壶之中闷泡,茶香四溢,桂香甜得让人悠悠醒来。
那是化为人身的汐寒。吃饱喝足的他恢复了体力,想做点事报答这位救他出笼子的恩人大叔,于是钻出窗外咬了一只桂花叶回来,泡了壶热茶想等左护法醒来的时候给他喝。
「你是?」
左护法还以为自己作梦了,不过他很快的发现,眼前的少年就是他刚才所带回来的白毛毛三尾。
汐寒温柔的捧着茶端给了左护法,让刚起床的他润润喉咙。左护法望着茶杯,看见的却是里头飘着的黄色桂花。
本家的桂花种在离本家大概有二十公尺的地方,并不在本家的附近……
「你……哪弄来的桂花?」
「我去外面摘来的。」汐寒一脸期待夸奖的模样。他望向窗外,在微微暗去的天色之中,勉强看得见远处有几株桂花树。
「你出得去?那些凶魂没拦你?」
「没有。」汐寒摇摇头。
左护法听着他的话,突然间若有所思。
陆群青只要那些凶魂拦住自己,除了自己以外的人都能自由的进出本家。
「你不逃走吗?」
「我……可是我,我怕。」汐寒畏缩的说起:「他说如果我敢逃的话,就要说是我害的。」
「什么事说是你害的?」
左护法猜也晓得,八成是陆群青恐吓他了些什么话,陆群青的技俩他可是见得太多了。左护法见汐寒害怕的模样,原本以为他不会告诉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汐寒原本就没什么心机,既然他觉得左护法对他好,他也就直接的告诉了他。
「他说,要和人家说是我和……和骨兰……一起弄伤那个术士的。」
「术士?你是说姜颖?」
汐寒摇摇头表示他不晓得那个术士的名字,可是最近唯一一个受伤出事的术士也就只有他——就是那一个在陆少悠的房间之中被找到的重伤术士。
「不是我们做的……是他……」
「他?」
「嗯唔!」
「想也知道你们三尾打不赢他,那是他骗你的,你说你知道是谁伤他的?」
「是……」汐寒的脸色渐趋惨白,他想起了那天看见的景象,好可怕。他不安的指向了门外:「是外面那些东西做的……」
左护法一愣:「你怎晓得是他们?」
「我看到的……」
汐寒补充道:「那天我看见的,啊——」
他突然想起来,小羽叫他装死别承认的事情,他完全忘光光了!
「啊、不是……我我我……」
「讲清楚!」
「哇呀!」
被左护法严声喝斥,汐寒惊得慌慌张张更说不出话来了,在那边转来转去,吓到用手摀住耳朵,深怕耳朵要被人家捏走一样。
「咳!」
「呜——」
汐寒缩成一团,眼看就快要变回三尾模样了,左护法一下子忘了他是刚才那只毛绵绵又傻呼呼的小动物,禁不起駡,这下看到他惊慌失措的模样,赶紧伸手把他拉近身边,摸摸他的头,叫他不要害怕,汐寒抬头望望左护法,这才怯懦的讲起了当晚的事情。
不是陆少悠伤害那个术者,虽然他们的确是要逃亡,可是这件事其实是陆群青下的手。
左护法静静听着汐寒的解释,心里也有了个底。他拍拍汐寒的头,决定要等陆群青回来的时候好好把这件事给摆平,但在这个时候,客厅的电话声响了。
「你留在这里。」左护法知道门外头游走着一堆凶魂,让这个胆小的汐寒见到,八成会把他给再吓傻一次。他走出房门接起电话,果然说曹操曹操就到,打来的人正是那个陆群青。
「海——睡醒了吗?」他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接起电话来,声音嘻嘻哈哈的轻浮不已。
「你在搞什么鬼?」
「怎么你今天这么凶?我惹你生气了?」
你不管做什么都惹我生气……不过左护法已经懒得和他说这么多了,多说无益,他劈头就不满的叫陆群青快点滚回本家里来。
这次左护法可真是动怒了,平日陆群青喜欢乱搞,他总是睁只眼闭只眼,可是现在差点出了人命,再不叫他收敛点,下次肯定要死几个人他才会过瘾。而且他究竟在搞什么鬼?把自己关在本家之中,今天又搞了什么花招出来,他可真得要好好的一一逼问不可。
「你老是这么爱生气,会高血压呦,我叫小湘开降血压药给你吃——」
「你不要给我在那边扯三扯四的,你人在哪里?」
「阿左关心我耶,好开心喔。」「人在哪里?」左护法厉声的重複了一次。陆群青被他一吼,哼了一声,卢着要他别气。「我和宛静在一起玩哇,她在吃好吃的呢。啊、对了,我们有碰到你的老朋友呦,你们要不要见个面呀,你一定会想见他的。」
「老友?」
「唉呦,虽然你们常常见面,不过我今天带他去换了个新的身体,很不错呢。你们不是一直想要把我赶出去,两个人好好的独处吗?现在我可要一个人萝——你都喜欢他,好嫉妒喔——」
「一名?」
「对呀,他好想你。你们见个面吧,我在十五夜这儿,这几天应该是不会回去了。」
「他换了身体,这么说来吴亚渝已经……」
「我对他不错,让他带了个陆少悠陪葬,他九泉下有知会感谢我的。」
陆群青笑道,见电话的那一头没了声响,也晓得左护法现在肯定是脸色铁青,恨不得赶快跑来掐死自己。光只是想像他杀过来要教训自己,陆群青就觉得自己兴奋到期待不已。
「你快过来吧,我叫车去接你。」
「那你要怎么过来?」言下之意是,若是我不把凶魂给遣走,你怎敢妄想自己能走出本家?
「我自有办法。」
一听就知道他生气了,陆群青一如往常的先求情道,好给左护法台阶下:「别这样嘛,是我不对,坐我的车嘛。我现在就叫他去接你呦——」
结果却不如以往,给陆群青甜言蜜语个几句他就气消,回报陆群青的甜言蜜语的,是电话挂断的声音。
「啊?挂我电话。」
陆群青对这结果还真是意外,一旁的湘氏冷言说:「你真惹他生气了?」
「好像耶?」
「那他真打散了你的凶灵冲出来,怎么办?」
「我又不差那几个灵,这里还多得是呢。他打死几个,我还觉得轻鬆些。」陆群青拍拍自己的胸口,只是湘氏皱皱眉。
「我是说,万一他死了,陆一名会很不高兴。」
「啊……说得也对。」
留着左护法的命这么久,不外乎也是为了陆一名。在之前,陆群青时常也得要把身体借给陆一名,让他和左护法聊聊天说话,排遣点无聊的情绪,要不然陆群青早想要自己当当看左护法;与其利用他人,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可靠对吧?
「算了,就叫个车去接他,反正他就是爱生气,心里还是想见见陆一名吧?」
陆群青自顾自的讲着,走出房门去吩咐司机接人;湘氏看着他走出去,突然问道:「青,白鹫呢?」
「白鹫?」
听了湘氏的叫唤,陆群青赶忙跑回来答覆:「不晓得,怎么了?」
「我有点不安。」
「你想见白鹫?」
「我昨天晚上……梦到陆寻。」湘氏低头细语着,那是一个让她不安的梦。
对于陆群青的问题,湘氏沉默以对。
「好吧,你别想那么多,很快就结束了。」陆群青轻抚过湘氏的发丝,看着她的双眼:「我们已经走到这一刻了,不是吗?」
他凑上前去,吻过湘氏的额头:「来,看看我。笑一个给我看?」
「嗯。」
「很好。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陆群青走出房门,继续吩咐起司机事情,湘氏的表情则是黯然了起来。
其实她昨晚梦见的不是陆寻,她只是不想和陆群青说清楚,她梦见的是墨言。
墨言开口说话的声音,和白鹫的声音是一模一样;她可以瞭解为何十五夜要选择白鹫来做为墨言复活时所使用的新身体,替陆一名完成他的愿望、让他的孩子复活,-qī-shu-wang-不过是十五夜的计画里所施予的小小恩惠,多馀的恩惠。
在陆一名成功之后,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
她替自己添了杯茶,她听见不远处的门外,陆群青交代起司机,多派一辆车,在接走左护法之后,想办法找个理由,把白鹫连同陆羽,也一块儿带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