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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求亲记

《《胭脂扫娥眉》》

(此事件发生在辛衣被南阳设计穿女装,让小狼、小高和小李撞见之后,如果有遗忘此情节的,请往前翻阅第56章和第57章。本来偶想写进正文里的,可是一直找不到机会,狂汗~~那就番外交代交代吧)

话说这日里,辛衣料理完军中的事务,刚回到府中,便被宇文化及差人叫了去,说是前厅来了客人,要她来见见。

宇文家乃大隋显赫权贵,每日里前来拜见攀附的王公大臣本就不少,因辛衣一向厌恶官场委蛇,往时这些事宜都是宇文化及在处理,今日听得父亲差人来请,辛衣虽然稍感诧异,但也并没多想,只是回屋换了身衣裳,领了离昊便朝会客厅走去。

穿花拂柳,过长亭步玉阶,辛衣刚踏进厅内,屋内的寒暄便立即停了下来,三双眼睛齐刷刷地朝着她看了过来,诺大的屋子里一时竟是俱无声息,静得好生异样。

屋内坐有三人,上首的是宇文化及。下首两人,一人高鼻深目,鬓发微曲,面色阴鸷而谦恭,赫然竟是那一直与宇文家暗中为敌的王世充,而与他一起的是一位年纪较轻的少年,眉目轮廓隐隐与王世充有些相似。此时见得辛衣进来,那少年循声看去,待望见她的容颜,竟是生生呆在了当儿,半响没有动弹,浑然不觉手茶水大半已经撒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离昊跟在辛衣身后,瞧见那少年如此失态模样,早已经怒向心头,若不是碍着大庭广众,他早就冲上去扒了这小子的皮。居然敢这样看辛衣,找死么!离昊十指交叉一握,骨骼关节咯咯做响,眼中怒火汹涌欲溃。

王世充干咳一声,看似不经意地碰了那少年一下,这才让他从魂驰神摇中苏醒过来,一时只顾讪讪收回目光,好不尴尬。

辛衣冷眼瞧着这一幕,不知怎得背脊一阵发麻,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抬头看向首座的宇文化及,拱手道:

“父亲唤孩儿来所为何事?”

宇文化及悠悠端起手中的茶杯,浅啧一口,鹰隼般犀利的目光朝她身上一扫,说道:“唤你来,自然是有事要与你商量,王大人!”后面这一声,却叫的是王世充,王世充急忙探起身来。

“你便把今天的来意再给辛衣说说,王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如今这宇文家,不管大小事宜,拿主意的可都是我这三郎,老夫早已经不管家事多年。”宇文化及似笑非笑地瞥了辛衣一眼,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

王世充笑着转向辛衣道:“如此,那就恕下官冒昧了。宇文将军,下官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乃是专程替我这侄儿向贵府求亲而来。”

求亲?

辛衣下意识地挑起了眉,这只老狐狸又在玩什么花样?

离昊心中警钟大鸣,盯着那少年的目光顿时更加凶狠了几分,直把那家伙看得是冷汗直冒,坐立不安。

只听那王世充又说道:“下官斗胆替小侄向贵府三小姐求亲。”

此言一出,辛衣和离昊的表情与动作顿时都僵住了,宇文化及却是一脸的冰寒,目光愈发阴鸷起来。

“我侄儿仁则,年方弱冠,自幼便通诗书,知礼仪,去年乃是殿试第三名,年前圣上亲点了他在吏部为官……”

大厅内,王世充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辛衣的耳朵里却象是砸下了一个又一个的响雷,嗡嗡做响,震得她头皮生生发麻,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重复着三个字:“三小姐……三小姐……”

天知道,宇文府,根本就没有三小姐。

宇文化及只有两个女儿,且都已经出阁。

排行第三的,只有她宇文辛衣一人而已。

好一个无事不登三宝殿!辛衣胸头腾地一下涌起汹汹怒焰,几乎连胸腔都要炸开,蓝色的眸子凌厉如电,狠狠射向那方的王世充。王世充却依然笑得谦卑而圆滑,迎上她的目光,脸上已隐隐有得色。

那天晚上,饶是自己费心隐藏,原来还是被这老狐狸瞧出了端倪,今日这一出求亲,只怕是为了试探而来。哼!如果他以为就凭这件事情就能威胁到她宇文辛衣,那真真是天大的笑话。就凭宇文家如今的势力,要叫一个人开不了口,至少有十种以上的方法。

辛衣不动声色,淡淡笑道:“王大人,却不知道我这三妹如何能得令侄如此青睐,乃至论及婚嫁之事?”

“小侄某日无意窥见宇文三小姐的容颜,自此后便一见倾心,思慕不已。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俅’,我这做叔叔的有心成全这一桩美事,今日斗胆来府上提亲,不知道,宇文将军意下如何?”王世充脸上笑语吟吟,眼底的异光却叫人冷森。一旁的王仁则一直在偷眼看辛衣,且有渐渐张胆的苗头。

“不行!”

辛衣托着下巴没做声,宇文化及端着茶杯没开口,一旁的离昊却已经跳了起来,火冒三丈,大声道:

“就凭他,也配!”

王世充脸色一变,辛衣哭笑不得,宇文化及瞥离昊一眼,唇角一弯。

“王大人,我身边的人一向都心直口快,有什么说什么,有得罪之处,还请海量才是!”辛衣明着是赔罪,暗着却是纵容,言语表情根本就毫无悔改之意。宇文化及冷冷的眸子里划过一抹笑意,继续低下头去,品他的香茗,全当无事人一般。

“好说,好说!”王世充脸色变了又变,却终于生生压下心中的不快,赔笑着应道。

这厢还不知道如何收场,却忽然又有下人来报:“禀老爷,门外常信侯高恒高大人携其公子来访。”

常信侯高恒?辛衣还在想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转眼间却已经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自外而进,身子顿时一僵,这才想起高恒乃是高子岑的父亲。

“这……这小子没事跑来我家做什么?”辛衣苦着脸对离昊说道。

“谁知道他,发疯呢!”离昊很是郁闷地扭过脸去,格老子的,今天可真是憋气的一天!

“宇文大人!宇文将军!”高恒远远便拱起手,笑逐言开,斜眼看见王世充,又连忙作揖道:“啊,原来王大人也在这里。”

宇文化及笑着迎上前去:“是什么风把高大人也吹来了,今日里鄙下真是好生热闹啊。”

趁着众人寒暄的当儿,高子岑却已经径直向辛衣走来。

“你没答应吧?”他低首凝视着她,眼中似有焦灼,急急地问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答应什么?”辛衣有些莫名其妙地答道,待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玉面生寒,怒道:“胡闹,我怎么可能答应!”

“那就好。”高子岑脸上的紧张顿去,喜形于色。

辛衣一把扯过住他,刚问了句:“站住!你什么意思……”话还没说完,便听见那常信候高恒对宇文化及说道:“实不相瞒,老夫今日正是为了我这小犬向贵府提亲而来,听闻贵府三小姐知书达礼,贤淑端庄,特为我这小儿求之。”

辛衣握着高子岑的手顿时象触了电一般,呼地一下摔开,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直楞楞地看着高子岑。一旁的王世充叔侄俩也大感意外,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移动,神情惊疑不定。

高子岑却已经正襟朝宇文化及拜下,道:“宇文伯父,我对三小姐一见钟情,此生非她莫娶,还请伯父成全。”

离昊几乎暴跳起来,当场便要冲上前去,冷不防被身旁的人一把拎住衣领。

“你给我站住!还嫌不够乱吗!”辛衣揉着太阳穴,禁不住哀叹一声,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宇文化及斜瞥辛衣一眼,笑着扶起高子岑道:“贤侄请起,此事我们慢慢商议。”

高子岑伴着父亲坐在下首,一双眸子却不离辛衣,就这样远远看着她,唇角挂着浅浅的温柔。辛衣被他看得有些坐不住,干脆半闭了眼睛,捧着一杯茶低头喝去,仿佛在品着世上最美味的甘露。

宇文化及干咳一声,环顾四下,说道:“老夫还不知道,原来我这养在深闺的三女儿,有如此多的倾慕者,我竟养了这样一个好女儿!”后面几个字说得又慢又重,拖得长长的尾音,叫人心头莫名的一跳,身上寒气乱涌。

“宇文大人……”王世充立起身来,刚想说什么,却被宇文化及挥手一拦,道:“不急!辛衣,你怎么说?”

本来已经成为众矢之的的辛衣,这下子更加万众瞩目起来。

辛衣扫一眼下首众人,又是恼怒,又是郁闷,恨不得当场翻脸走人。

想她堂堂一个大隋将军,竟然被人算计至此,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求亲?

鬼知道你们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

她润了润嗓子,正要说话,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喧闹。

“等等,等等!我们还没到呢!”

人未到,声先闻。众人正在惊讶间,却见宇文士及拉了一个白衣少年笑着走了进来。

“士及,你怎么来了?”宇文化及阴着一张脸看着他那一向没上没下的三弟。

“来替人做媒啊!”宇文士及笑嘻嘻说道,一边将身边那少年推上前去。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脸俱是一黑。

辛衣看着那堂上白衣少年,心里几乎想呕出一口血来,啪的一掌重重击在椅背上,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叫出他的名字:“李—世—民——”

离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那人,简直难以置信:“二……二郎?你怎么也……”

高子岑脸上冷得象要凝成冰,眼睛里却偏偏灼热得仿佛要喷出火。

王世充冷眼扫过众人,继续不动声色。

宇文士及完全没被堂上那诡异而尴尬的气氛所影响,继续笑道:“大哥,这位是太原唐国公的二公子——李世民,我今天带他来,是来向我家那三侄女求婚来的。”说罢,还朝着辛衣挑了挑眉,言下之意是,叔叔我待你不错吧,及时把你这心上人带了来。

辛衣唇角一阵抽搐,额上青筋几乎暴出。

“原来你就是李世民,”宇文化及上上下下打量面前那英俊少年,眉宇间的神色有些微微的动容。

“世民见过宇文伯伯!”李世民长身上前行礼,唇角含笑,神情不卑不亢。

“好!好!”宇文化及冉须连连颔首,目光却再次看向辛衣。而辛衣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专注地看着手上的茶杯,眼皮也不抬一下,唯有微微颤动着的眉梢泄露着她此刻的情绪。

“老夫只有一女,可如今却有三家求亲,这,可叫老夫为难了。”宇文化及缓缓看众人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道。

王世充听闻此言,急忙站起身来,道:“宇文大人,我这侄儿年纪虽轻,却已经官拜从四品,备受圣上器重,前途无可限量,若能与宇文家结为姻亲,必定能为大人在朝廷上出力。”

高恒见状,连忙说道:“宇文大人,我们高家乃关陇世族,小犬以后更是会承袭候位,令爱若能下嫁,定能继续享尽荣华,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宇文士及自然不肯示弱,高声道:“大哥,世民他雄材武略,文采风流,德性人品俱佳,堪称人中龙凤,有婿如此,夫复何求啊!”

看着这三人献宝一样争相吹捧自己的这边的人,吵成一团,离昊几乎连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辛衣捂着额头,长叹一声,乱吧乱吧,吹不死你们!

“辛衣你说呢?”

嘈杂当中,传来一声问,一下子把众人的声音压倒了下去。

辛衣抬起头四顾左右,这才懊恼地发现,自己再一次成为了众矢之的。

只听李世民笑着说道:“既然伯父说宇文家的事都由宇文将军做主,不如,就请宇文将军替舍妹在我们中选一人吧!”他看着她笑,眼睛里泻着如水如雾的光焰。

这死小子!想害死她啊!辛衣心里几乎已经将他凌迟了一万遍,双拳不自觉又握在了一起。

宇文化及与她对视一眼,脸上微微抽搐,却又没事人一般别过脸去,慢慢悠悠地品起手中的茶来,摆明了就是不管她这摊子烂事,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去吧!

死就死吧!

辛衣干咳一声,抬起头,迎上四方目光,道:

“今日要教各位失望而归了,实不相瞒,家妹早在年前便已经许了人家……”

“什么?”高子岑第一个坐不住,猛地一下立起身来,脸上的线条绷得那样紧,表情甚是骇人。

李世民挑高了眉,目光慢慢移向她的脸,眼底隐隐有危险的信号在蹿动,慢慢重复道:“许了人?”

王世充与他的侄儿交换一个视线,皱了皱眉。

宇文士及托着下巴,看着辛衣,表情却仿佛已经僵在了半儿。

宇文化及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却并无表示。

离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抬手抓了抓头,脑子有些犯晕起来。

“不知道令妹许了哪一家?”良久,只听李世民问道。

辛衣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只闷声说道:“许了我师父扶风!”

“什么?”

这一次轮到离昊怪叫出声,他脚下步伐被凳子脚一绊,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

李世民脸色顿变,英挺的眉,几乎皱成一团。

高子岑反倒坐了下去,只是上身一直在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抑制那一破而发的情绪。

“辛衣,你可想好了再说啊,这可开不得玩笑!”宇文士及急声朝辛衣说道。辛衣恨恨瞪他一眼,你们才是开玩笑,这个玩笑开大了!

“三叔,这怎是玩笑呢?等过完年我三妹便要与我师父完婚了,你都不知道吗?”

“这……宇文大人,此话当真么?”高恒显然并不相信辛衣所说的话。

王世充有些迟疑地问道:“怎么先前没有听大人提起过?”

宇文化及沉默片刻,辛衣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针芒般刺人,正在忐忑间,却听他笑道:“原是我老糊涂了,生生忘了此事。小女确实已经与人订下亲事,|奇+_+书*_*网|到时候还请各位来鄙下喝杯喜酒。”

这场闹剧,最后以宇文化及的这句话,划上句号。

可其造成的恶劣影响,却远远没有消失:

辛衣告了一个月的病假,窝在家里,谁也不愿见。

离昊和高子岑两人一见面就眼红火冒,旁人拉都拉不住,哪天身上不挂上几处青肿就不叫正常。

跟着,王世充的侄儿脸上也时常多了些可疑的伤痕,似乎是被人打击所致。

至于李世民,则拉着宇文士及一连喝了几天的闷酒。

扶风看着坐在他身旁垂头丧气的辛衣,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丝笑意:

“你为何要骗他们说你许给了我?”

“师父!”辛衣死命地揉着太阳穴,声音一时亢起,“我这不都是被他们被逼的吗?这些人合计着一起来戏弄我,气都被他们给气死了!”

“年后就要完婚?恩?”他悠悠托着青瓷的茶杯,笑吟吟地看着她发窘的模样,眸光流转,眼中似有水波流过,变得那样温柔。

晚风柔柔,夕阳余辉,映着他如玉的容颜,墨色的发,玄色的衣,宛如仙人一般。

“师父,你还笑话我!”真是不想活了,脸都丢完了。辛衣郁闷地捧着头,脸红得快要冒烟。

眼看着出了年,高家的长辈又开始关心起高子岑的终生大事来。上次在宇文家受到了挫败,高恒急着想抱孙子的心,却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到处请人打听哪家还有未出阁的女儿,反复比较各名门淑女的品貌如何,恨不得马上就能把儿媳迎到府上。

“爹!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啊?”高子岑再也看不下去,忍不住抱怨道。

高恒吹胡子瞪眼,道:“我能不急吗?你看看跟你一般年纪的别家孩子都已经成家立业了,你却还是一个人。岑儿啊,无后为大啊,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收了三四房妾室了……”

高子岑眼见他又要开始念叨,赶紧找个理由躲出门去,任其“雨打风吹”,我自岿然不动,直把高老太爷给气得差点昏厥过去。

最后,一向贤良淑德的高老夫人,终于也坐不住了,她知道儿子这倔脾气,逼不得也骂不得,于是采用“缓兵之计”,摸出她出嫁时陪嫁的一只镯子,对儿子道:“儿啊,娘的这只镯子,是先祖传下来的,可珍贵着呢!今天我就把它交给你了,日后你看上哪家姑娘,就把镯子给她,算是先订下了,日后再慢慢和你爹说。”

知儿莫若母啊!

高子岑喜滋滋地捧着镯子,心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的身影。

那个初雪纷飞的大年夜,他独自一人在府前等了她许久,直到大雪落满了衣襟,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冷。

远远看见她回来,他顾不得多想,将那镯子,连同手心的温暖,一起塞到她怀里。

“过年了,我……只是想来瞧瞧你。还有,这个给你。”

顾不得听她的回答,仿佛在害怕着什么,他转过身便急急跑开来,远远的,她的声音在风中飞散:“喂!等等!你跑什么啊?”

你收了我的聘礼,就是我高家的媳妇。

就是我的媳妇。

逃也逃不掉!

那个快乐的少年飞奔在雪中,这样想着,笑容挂满了眉梢。

惆怅龙舟更不回

大业十四年三月,江都,初春。

江南的春天,本应是草长莺飞,春水如蓝,可今年的春天却姗姗来迟,早晚寒意逼人,川沟里依旧残留着去冬的枯草,枝头上隐约可见稀疏不均的浅绿。

春意料峭,冷得人刺骨。

可杨广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冷暖,或者说,他的心,早已经没有了温度。

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给宫廷的雕廊画栋罩上半透明的暮霭。

那些一直守在成象殿外的内侍又一次看见杨广从歌舞升平的殿内走出,身上只着幅巾短衣,独自一人,沿着亭台楼阁缓步朝前走去。内侍们急忙低垂了头,惟恐惊扰了君王。殿上钟乐悠扬,宛转丝竹响遏行云,衬着君王那孤独的身影,寂寥而冷清。

成象殿凭水而立,殿阁玲珑,精雕细镂,碧檐金阑倒映流光,殿外遍植古木翠竹,香草名花,自然的芬芳和着龙涎沉香膏的馥郁香气,缥缈萦绕,行过九曲回廊,熏得人履袜生香。多少次了,杨广都是这样一个人,策杖步游,汲汲顾景,惟恐不足,直到天尽黑方止。

眼前的这些富贵荣华,昔日的那些纸醉金迷,他舍不下。

可他也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反正宫殿中炭火彤红,暖意融融,美酒金樽,佳人如云。身在仙乡且贪欢,管它世上是何年。

于是他盛陈酒馔,日日与诸宠姬把酒言欢。

琉璃杯,琥珀盏,金玉盘,满座王孙亲贵,满室锦衣华章,在酒香与弦歌声中麻痹着自己的神经,掩盖着内心的极度痛苦。他不愿清醒过来,因为一旦酒醒,他便会被逼迫着去面对残酷的现实,面对尊严尽失的耻辱。

就在去年,唐国公李渊、江都通守王世充、隋鹰扬郎将梁师都、马邑富豪刘武周、金城富豪校尉薜举、武威富豪李轨、萧梁子孙萧铣等手握重权的大臣不约而同纷纷起兵,割据一方,众多世族亦加入其中,眼见大隋的大部分土地已被起义军所控制,隋军却只能困守着洛阳、江都等几座孤城,苟延残喘。

杨广开始害怕,怕得厉害,甚至连江都也不愿长呆,准备迁都到长江南面的丹阳,于是急急命令民众给他修建宫室。可叫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在这危机之秋,自己的贴身禁卫军将士却又闹了起来。那士兵都是关中人,原早已怨恨久居江都,现在见朝廷还要南迁,都愈加思念家乡亲人,纷纷谋划逃归故里,一时军心浮动,众叛亲离。

杨广并非痴呆,焉能不知国基不稳,大厦将倾,可是他又有什么法子?

“徒有归飞心,无复因风力”。

他早已经不再是那个双肩担起大业,只手擎起乾坤的杨广了。

“陛下,夜深了,回宫去吧。”恍惚间,一双纤纤玉手伸至面前,将一件披风披到他身上,也打断了他纷乱哀伤的思绪。

杨广回转身,看着面前的宫装华服的美人,月色凄冷,映着她秀美而温婉的面孔,掩去了岁月的痕迹,依稀还是那个初初嫁他时的娇美小女儿,一转眼,原来她已经陪伴了自己这么多年了。

他的皇后,他的妻。

杨广抬头轻轻抚上她的鬓发,浅笑道:“是啊,是该回去了。”

那笑容,融在如水的月色里,摇曳动荡,粼粼生寒。

萧皇后强忍下心中的不安,小心地搀扶着杨广,慢慢沿着曲廊,朝寝宫行去。

寝宫内,她禀退宫女,亲自替他洗浴宽衣,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妻子侍侯着她的夫君,动作是那样细致而轻柔,熟悉而自然,就仿佛那过去的无数个日夜他们都是这般渡过。

杨广坐在案前,一任她将自己的发髻打散开细细梳理,微微叹了口气,眼角泛上了浅浅的温柔。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书案左首,架着一把名贵的古铜镜,他依稀记得这是大兴的旧物,多年来一直放在自己身边,现在又被带到了南方。他伸过手去,将铜镜拿近了些,呆呆看着镜中的人影。

镜中的那个人,虽然已经五十岁了,头发依旧乌黑,眼睛仍然明亮,与众人相比,仍然是那么出众。他不禁惨然一笑,自言自语道:“这样好的头颈,日后谁当斫之!”

萧皇后大吃一惊,手上的木梳顿时掉落地上,花容惨淡,颤声道:“陛下,您为何要说这样不祥之语,您是天子,谁敢……谁……”语到尽处,却已经以手掩面,泣不成声。

杨广苦笑一声,将她那柔软的身躯揽进怀中,道:“傻子,哭什么呢?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贵贱苦乐,亦复何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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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来,一个可怕的传言在随驾的士兵中流传着:皇上听闻关中来的将士们要叛逃,于是准备了毒酒,想借犒军的机会将他们全部毒死。一时间,众将士们无不惊惧万分,皆转相告语,商讨对策。面对生死,连原先许多犹豫不定的人,都有了谋反的念头。

一场惊天的风暴,正在悄悄地酝酿着。

三月初十,风霾昼昏,乌云蔽天。

午时刚过,一驾简陋的马车停在了御史大夫裴蕴的官邸后门。

自车上走下的是一个青衫布衣的中年男子,他小声对看门的仆人耳语了几句,尔后便在门前来回踱步起来,神色仓皇而焦急。时下冷风呼啸,可他却不时以袖擦试着额上的冷汗,面色苍白得吓人。好容易得了通报,他便急急走入府中,直奔裴蕴的书房而去。

“大事不好了,裴大人!”脚未站定,话已出声,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张大人?”裴蕴刚看清眼前的人乃是江阳县令张惠绍,却是一怔,急忙停下手中的笔,立身迎上前去,道:“出了什么事?”

“宇文化及要谋反了!”张惠绍是个急性子,顾不得前因后果,一张嘴,道出的便是惊天的消息。

“什么?”裴蕴闻言如巨雷轰顶,身躯一摇,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道:“你……你这消息是从何处得来?”

张惠绍反复地搓着双手,急声说道:“这是我从宫中得来的确切消息,宇文化及伙同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直阁裴虔通等人,妄图里应外合,挟持天子,谋夺大权!”

裴蕴浑身一软,瘫坐于椅上,喃喃道:“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果然是他啊……宇文家果然反了!”

“大人!”张惠绍上前一步,双目圆睁,颤声道:“我打听到司马德戡率领的东城骁果军已全副武装,厉兵秣马,裴虔通进驻了监门府,宇文化及也已调本部出了城。看这阵势,叛乱恐怕马上便要爆发了!如今形势迫在眉睫,还请大人拿个主意啊!不然,我大隋就要……亡了……”最后这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

裴蕴握紧了双手,深深地呼吸了几口,妄图平复此刻狂乱的心潮,无奈身躯却一直在不停地颤抖。

饿而,他深吸几口气,终于抬起头,直视张惠绍,面色稍定,一字一句说道:“如今之计,我们惟有调谴江都城外的军队,在宇文化及等人行事之前将其制服,方能援救圣上,平复叛乱。”

张惠绍闻言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忽又想到什么,忙说道:“调动军队需得要虎符,大人现在要入宫见陛下吗?”

裴蕴摇头道:“时间紧迫,来不及了。况且,裴虔通的卫队已经守在玄武门外,我们又怎么可能见得了陛下。”

“可是,没有陛下的虎符,我们根本就调动不了军队。”张惠绍又焦躁起来。

裴蕴缓缓抬起头来,面如严霜,似乎是下定了一个决心,道:“没有虎符不要紧,只要我们有圣旨在手,一样可以调动军队。”

张惠绍一思量,面色顿变:“裴大人的意思是……矫旨?”

“不错。为了大隋,为了陛下,我们这次必须铤而走险!”裴蕴一个转身,炯炯双目,直视张惠绍,“事不宜迟,你现在立即去见内史侍郎虞世基,务必劝他写下圣旨。我派人去联络来护儿将军,请他来指挥军队。”

成败,就在此一举。

内史侍郎虞世基,专典机密,参掌朝政,平日里负责为杨广撰写诏书,如要伪造圣旨,此人绝不可绕过。

可当张惠绍找到虞世基,说明情况,却换来他淡淡一句:

“你要本官写假圣旨?可如果今晚没有叛乱发生,那本官就是犯了欺君谋反的大罪,可诛九族!这样的后果,谁可承担?”

“虞大人,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千真万确。”张惠绍见他一口拒绝,当下急的不知如何是好,急声道:“一旦叛乱发生,那可就已经为时已晚了啊!”

虞世基冷眼看他,略带嘲讽地说道:“现下你根本就无真凭实据,只是听人传闻,便说有人谋逆,这叫本官如何信你?不若,本官再谴人去做详细打探,如若情况属实,再写这道圣旨也不迟。”

张惠绍差点哭出声来,以手仆地,连声恳求道:“虞大人,来不及了啊!再等下去,这叛军可就要动手了!”

虞世基勃然色变,拂袖道:“本官言尽于此,你还要如何?假传圣旨,乃何等大事,怎能如此草率行事,到时候追究起责任,你要本官如何向圣上交代?”

“可……”

“待本官查明真相,再做考虑。来人啊,送客!”虞世基再不给张惠绍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下了逐客令。张惠绍万般无奈,惟有长叹一声,跌撞而去。

虞世基待他走远,阴沉的脸色顿然一变,面朝东面,恭敬拜下,笑道:“主上,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驱走此人。”

“你做得很好。”

里厢东首的门,被推开了半扇,隐隐露出一个男子的身影,玄衣及地,发似流泉,神姿如仙,微阖的眼因来人而轻启,万丈深潭,顾盼之间,如雪如月,霎时间便吞没了流光的绮丽。

玄衣男子以优雅的姿态斜倚在软榻上,举起手中的白玉青瓷的茶杯在唇际微茗,看向窗外,淡淡一笑,那一笑,清浅悠远,动人心魄,足以令梅花失尽颜色。

“就快要变天了……”

大风刮了一整天,天色渐渐昏黄,黑夜终于来临。

蒙着飘流的雾和寂静的黑绢面幕,被初春肆虐的冷风吹着,笼罩在皇城的上方,盘旋不去。

烈风中,一身玄甲的少年将军,纵身上马,昂首环视周围的骁果武士,一双眼睛就如正午日光下的千丈寒潭。

俊美无双的容颜,挺拔笔直的脊背,那气势,自信而灼傲,逼得人无法直视。

“你们可都做好了准备?”

众人抱拳下跪,答道:“唯将军马首是瞻!”

东南风起,吹动猎猎旌旗迎风飘扬,近处戈矛成山林,远看玄甲耀月光,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马首轻摇。面色刚毅,威严肃穆的将士们,杀气腾腾,直撼云霄。

辛衣揽眉微颔,掌心里却是一片溽湿,心中五味杂陈,分不清是激越、期盼、喜悦抑或是不安。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从她出生起,便被灌输进的那些野心与叛逆,那些关于权力的所有滋长蔓延,那个曾经遥在天边的王者之座,此时却都已经近在眼前,只需要,再向前一步。

只要一步。或天,或地;或成王,或败寇。

尽管她曾经想过逃开,想过另一种可能,想过重新选择,最终却还是站在了这里。

时也?命也?

不。辛衣昂起头,唇角扬起倔强的弧线,我不相信所谓的天定,我命由我不由天!即使万劫不复,天诛地灭,又何所惧。

离昊跟在辛衣身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颤抖着,仿佛已经嗅到了鲜血的气息,如同一头蓄势待发准备噬人的黑豹,藏在黑夜中无声地磨砺着自己的利爪。

黑暗中,辛衣仿佛感觉到了离昊身上那股不安定情绪,眼底寒气稍凛,有笑意轻轻流淌而过。这家伙,跟着她越久,不仅没有学得稳重些,反而性子越发冲动,看着他,就好象看见过去的自己:身上还带着草原的气息,无法无天,自由放纵,却始终觊觎着天空的辽阔,毫不吝啬展开自己的羽翼,恣意翱翔。

她抬手朝他肩上一击,道:“喂!悠着些!待会可别杀红了眼。”

离昊揉揉肩,朝她咧嘴露个笑脸,抬拳与她重重一对,“放心!会给你留几个的!”

辛衣笑着转过身,却正好与人群中那道灼热的视线相碰,心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不像平时那样直直的喷出火来,反而幽暗无比,但是就是那种幽暗之中却透出丝丝的业火,更让人觉得针扎一样炽热难受。

她没有闪避,迎上他的视线,微微轻叹。

高子岑,到底是我不明白你,还是你不懂得我。

那日,她找到高子岑,原想在起事前劝他离开江都回大兴。她的一帮亲信中,只有高子岑的身世最为显赫,高家原本就是关陇大族、名门世家。和尧君素、钱士豪这些出生平民的将领不同,身为贵族的他,此时大可与宇文家划清界限,也与他们这些“乱臣贼子”划清界限,回归到自己正确的阵营,可是这小子却象吃错药一样,说什么也不肯走。

“为什么要留下?你明明知道,我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我愿意。”他桀骜地昂起头,满不在乎地吐出这三个字。

“笨蛋!现在可不是你意气用事的时候!”她气急,直想朝他头上狠狠揍上几拳,“你可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我说过,我愿意!”他深深看她几眼,一摔手,转身走开。

唉,简直就倔得象头骡子。

辛衣有些头疼地望向人群中那张固执的脸,跟着他们宇文家,就是造反,就是谋逆,从此再也不是大隋的忠臣良将。这小子,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高子岑静静立在士兵中,默然扣紧刀柄,眉锋如刀,墨色双瞳里仿佛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快得叫人难以察觉。

三更时分,东城火光大作,那正是司马德戡在城内发出的信号。

“父亲!”

辛衣见到信号,当即请示坐在右首上方的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眼望远处宫城那炫目的灯火,负手睥睨而笑,道:“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陛下,你休要怪罪为臣。”说罢,面色一沉,右臂举起。

“动手!”

辛衣果断地一声令下,几万骁果军如暗夜的潮水般迅速汹涌四散,朝着江都的小街小巷攻略而去。

只见四下金铁光寒,人影晃动,黑暗掩盖了一切,却又滋长了一切……

这一夜,正轮到候卫虎贲郎将冯普乐巡夜当值,他眼见宫城内火光冲天,不禁一阵愕然,正在忐忑间,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转念间,数十精骑已从黑夜中破行而出,朝他疾行而来。冯普乐不由大吼一声,手中长枪一横:“前面什么人,速速停下!”

话音未停,却见一员小将一马当身,飞骑而出,战刀高举,气焰张狂,如大鹏展翅般朝他杀来。

冯普乐大惊,正欲抽枪再刺,却见前方刀光交错闪出,自己颈部一凉,双眼一黑,头颅“咕噜噜”滚落地下。

高子岑用长茅将头颅高高挑起,大声喝道:“冯普乐已死,要命的速速投降!”

众巡夜将士大惊失色,四散溃逃。

另一方,辛衣领着众弓箭手呼啸而过,手中的一张硬弓拉的如同满月,姿势潇洒,去如流星,例无虚发,“嗖嗖”声不绝于耳,尘烟过后,只留下一地伤兵哀鸿,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击的机会。

不用多时,叛军便已经占据了江都的主要街道,布兵分守衢巷。

四更更响,虎贲郎将元礼领着一队卫兵来到玄武门外。

此时负责当值守门的将领乃是右屯卫将军独孤盛,他从城楼望下,高声问道:“元大人,现在天还没亮,为何要急着进城?”

元礼声音显然很是急切,道:“独孤将军,快快打开城门,我等有重大军情要立即禀告陛下。”

独孤盛照例验过令牌文书,确认无误,又见那元礼神色甚是焦急,显然真是有要事,当下倒也没有多疑,随即命士兵打开城门,迎上前道:“元大人,请吧!”

就在独孤盛侧身相让,恭请元礼入城之际,紧傍在元礼身后的宇文智及,冷不防抽出腰间的刀,向着他的脑门直直劈了下来,黑暗里,雪亮的刀光宛如银河倒挂,独孤盛猝不及防,稀里糊涂间竟已经人头落地。

变故,就发生在一瞬间,守门的士兵们顿时惊得面无人色,待他们回过神来时,宇文智及已经领着伏兵尽出,如潮水般拥入城中,独孤盛手下原本兵微将寡,被禁军一冲,早都如鸟兽散,抱头鼠窜,争相逃命去了。

这一晚,火光如炽,风声如呖,杀戮、血光、刀鸣、马嘶……把昔日里堂皇富丽的东宫化成了恐怖的炼狱。

几路人马凝合成一股黑色的潮水,慢慢将皇城一点一点吞噬在腹中。

夜色如铅似铁,黑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象征着无上皇权的九重宫阙,被火光投映下庞大的影子,在厮杀声中飘摇欲坠

远在后宫的杨广一个惊悸,猛然从睡梦中惊了起来,朝后一摸,涔涔汗水已然浸湿了背脊。他起身望向窗外,夜风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长窗微动,他眼神仍有些迷惘,仿佛弄不清楚,自己是在梦中,还是已经醒来。此时外面人声喧哗,隐隐还有火光透来,完全不同于昔日的宁静与肃穆。难道,是有什么变故,想到此,杨广一直悬着的心顿时楸紧了。

“来人啊,传裴虔通!”

须臾,殿外当值的直阁裴虔通已被传昭而来。

“外面这等喧闹,出了何事?”杨广急声问道。

裴虔通恭敬答道:“回陛下,是草坊失火了,众人正在抢救,火势不大,即刻便可扑灭,请陛下不必担忧。”

“原来……只是失火么……”

杨广虽然面有疑惑,却也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角,随意吩咐了几句,便挥手示意裴虔通退下,神情很是倦怠。

裴虔通应诺着退出门去,眼中却是挡也挡不住的嘲讽。此刻皇、宫城门禁早已经被叛军所控制,皇城里外不能相通,消息断绝,此时就算是天塌下来了,只要他不说,皇上就绝不会知道。

“裴大人,燕王殿下在外面说要求见陛下。”一个卫士匆匆上前禀报道。

“燕王?”裴虔通皱起眉头,“他来做什么?”

“燕王说什么自己中风,命悬俄顷,请得面辞,好象是……”卫士凑近裴虔通,低声道,“好象是燕王发现了什么端倪。”

“哼!这倒奇了,中风之人还能自己走到皇宫里面圣,”裴虔通脸上戾色一现,果断地发出命令,“将他给我拿下!”

“是!”卫士抱拳退下。

此时大局已定,一个小小的燕王,又妄图能改变些什么呢?不过是以石击卵、螳臂当车罢了!裴虔通忍不住冷笑。

天尚未全亮,虎贲郎将司马德戡已经控制了宫城外围,抽出一部分兵力,增援裴虔通。裴虔通立即将监门卫士全部替换成叛军,继续保持着对城门控制。

“吩咐下去,关闭各门,只开东门,派人告知殿内侍卫,宫中发生大规模兵变,要想活命的立即从此门而出!”

一个兵变的消息,竟使得宫内侍卫不战自溃,纷纷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事情,竟然比他们所料想的还要容易得多。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末路之际,又有多少人会为了所谓的忠诚而浴血焚身呢?

五更时分,天色微明。虎贲郎将司马德戡扫清皇城外围后,带着主力人马从玄武门进入宫城,与等候于此的裴虔通汇兵一处,开始逼宫。

叛军把内殿查了个天翻地覆,却始终找不到杨广的身影,只在后宫搜出了萧皇后与一干伴驾的美人。

“敢问娘娘。”裴虔通朝萧后拱手一揖,道,“陛下现在何在?”

萧皇后冷冷看他一眼,神情凛肃,毫无惧色:“尔等乱臣贼子,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哀家恨不得剜而食之,想要哀家助纣为虐,却是万万不能!”

裴虔通道:“娘娘误会了!我们只是请陛下西归,决不会伤害陛下,还请娘娘放心。”

“裴将军休再与这些娘们啰唆。”司马德戬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大刀一挥,将明晃晃的刀锋架在其中一个美人的脖颈,恐吓道:“快说,杨广藏身何处?”

那美人吓得脸上已无血色:“陛下……陛下躲在西阁。”

“住口!”萧皇后大惊,待要呵斥,却已经为时已晚。

司马德戬仰头哈哈大笑,一把撇了那美人,回头召唤裴虔通:“走,寻那昏君去。”

眼见军队越走越远,萧皇后再也终于支撑不住,一下子摊倒在地,脸上尽是绝望之色:“你、你……为何要出卖陛下!”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害怕……”美人嘤嘤啼哭着,柔弱的身躯在冷风中蜷缩成了一团,不停地颤抖,犹如经冬残枯的叶子。萧皇后长叹一声,泪水,终于从眶内滑落。

“陛下……”

我梦江南魂难依

西阁外,很快便被叛军团团包围起来。

司马德戬待要指挥众人杀进里厢,却给裴虔通一把拦了下来。

“怎么?”司马德戬不解地瞪他,裴虔通阴阴一笑,转头对站在人群里的校尉——令狐行达道:“你,去把陛下请出来!”

“我?”令狐行达闻言,又惊又喜,显然是没有想到裴虔通会将这样的差事派给自己。

司马德戬眼珠一转,与裴虔通交换了一个眼色,便不再吭声。

“是!小的遵命!”

令狐行达拔出刀,摩擦了一下双掌,一鼓作气冲进西阁,还未站定,便大喝了一声:“昏君!快快出来受死!”

阁内静了片刻,接着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自里传出:“你想要杀朕吗?”

令狐行达身体一僵,寻声望去,只见那立在窗前背对着自己的男子,不是杨广又是谁。

“我……”不知道为了什么,令狐行达的心猛地一颤,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轩窗前,杨广孤独而冷峭的背影,始终挺直着,纹丝不动。虽然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可一种不容亵渎的威严却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此时明明已经是退路已断、生望已绝,可这末路的君王,却又似恢复了往日的尊严。

方才还杀气腾腾的令狐行达此刻竟变得有些战战兢兢起来,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刀,恭敬地答道:“臣不敢,臣不过是想奉劝陛下西还故土罢了。”

“西还故土?原来不是谋反么?”杨广笑了,缓缓转过身来,唇角扬起讥诮的弧线,目光冷冷迫人。

令狐行达与这样的目光一撞,身上的气势又去了大半,垂下头,惶惶间只得将手一拱,道:“陛下,请吧!”

杨广没有再看他一眼,广袖轻动,当先走出了西阁。

叛军顿里三层外三层,把西阁楼下四周围得水泄不通,严严实实。一出宫门,杨广第一个看见的人,是裴虔通。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脸上流露出的神情,不知是诧异,愤怒,失望还是悲伤。

这个人,是他作晋王时的亲信,是他多年来真心信任的人。没想到,今日造反,竟也有他的份。

“裴虔通?竟然是你?”杨广咽喉间发出一声叹息,眼底似有两簇幽幽火焰,直迫向面前那人的心底,颤声道:“你是朕的旧部,到底有什么解不开的怨恨,至于造反?”

裴虔通依旧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躬身答道:“臣不敢谋反,只是因为将士人人思归,想奉劝陛下西还京师。”

杨广自嘲一笑,缓缓昂起头,说道:“朕早已经打算回大兴,只为长江上游的运米船未到,故而才延误了一些时间,这便与你们回去罢!”

一个卫兵匆匆而来,附在裴虔通耳边轻语几句,裴虔通微微颔首,对杨广道:“陛下,现下文武百官已在朝堂等候,还请陛下亲自去慰劳。”说罢,他牵过随从的马,便要杨广骑上。

杨广只看看那匹马,却并不动身。

“陛下?”裴虔通皱了皱眉。

杨广缓缓抬起头来,冷冷看着他道:“此马鞍驾破旧,朕身为天子,怎能骑乘如此坐骑,且换新鞍来!”

司马德戡眉头一皱,当场便要发火,却被裴虔通拉住,使个眼色,道:“你们没听见吗?陛下要新马鞍,赶快更换来!”

司马德戡重重哼了一声:“死到临头还拣东拣西,真真是一个昏君!”

杨广却似没有听见这讥刺之言,身躯挺得笔直,脸色却是近乎透明的惨白。晚风带了寒意,掠起他广袖翻飞。

马鞍很快重新换上,这是宫中最华丽的一只马鞍,鎏金的鞍身纹着走兽的图案,两侧并饰丝织彩带,镶有玉石、玛瑙、翡翠等精美的装饰,鲜艳夺目。十指轻轻抚过那鞍身,杨广双肩微微颤动,脸上浮现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陛下,请吧!”裴虔通一挥手。

杨广抬手抖了抖衣襟,这才在左右的搀扶下,蹬上马身,高昂了头,尊贵的,像一位真正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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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了,金色的阳光照在宫墙瓦楞上,闪着琉璃一样炫目的光彩,一夜喧嚣的江都城又重新平静下来。

暮色中,早起耕作的百姓三三两两,拉着牲口,或犁地、或撒种,做生意的店主也陆续开了铺门,街两旁张圆了口打着哈欠的伙计忙着卸下门板,摆放好各色的商品,|Qī|shu|ωang|扎着头巾赶驴车的汉子则悠悠然赶着早集。除了大街小巷多出许多全副武装、神情肃穆的士兵外,一切,都似乎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一夜之间,大隋的天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皇城东门缓缓开启,叛军阵列鲜明,如黑铁色的潮水,在晨光下隐隐有刀兵冷光闪动。

一身戎装的宇文智及率众将领,自城内内鱼贯而出,跪拜在宇文化及脚下,高声道:“臣等,恭迎宇文大丞相入朝!”

宇文化及闻言哈哈大笑,对身边的辛衣道:“三郎,你可听见他们呼为父为什么?”

辛衣展眉一笑,抱拳道:“孩儿恭贺父亲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不,这只不过是个开始,我要的可不只一个丞相。”宇文化及的轮廓逆了阳光,唇角扬起冷峻的弧线,坚毅侧脸仿佛笼上一层霜色,隐隐有虎视龙蟠之态。

煊赫仪仗,严整扈从,长驱直入宫禁。

路两旁众骁果武士齐齐发出震天的欢呼,撼地动瓦,响彻云霄。

辛衣纵骑跟随在宇文化及身后,注视着这面前这人山人海,听着耳边那地动山摇的欢呼,只觉得胸中有一团烈火在疯狂烧灼着她的全身,有种奇异的感觉满满涨在胸腔,澎湃激昂,几乎喷溢而出,无可抑制。

她微微张开嘴,深深吸了一口气,阂上双目。

原来,这就是权力。这就是那让世人心弛神摇、竟相追逐的权力。

只要手中握着权力,就可以站在最顶峰,凌驾于万人之上,俯看世间,任荡胸生层云,傲气冲霄汉。

很久以前,久远得她几乎已经忘记,曾经有那样一个少年,也与她并肩立在高处,昭彰着他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于权势的贪欲,那样理所当然,而又天经地义,仿佛天地都匍匐在他脚下,寰宇都任由他随意控掌。

他要她和他站在一起,要她陪在自己身边。

那时,她明明是欢喜的,只是,她从不对他说起。

那时候,她还不懂得。等到真正明白的时候,才知道,高处是那样狭小。小到,容不下两个人的比翼。

曾经那样天真的过往,鲜衣怒马的岁月,仿佛都已经死去。

而今的自己,早已与权力密密相连,无可逃开。

这,难道就是成长吗?

仪驾到达皇宫殿外时,司马德戡等人早已恭候在此,宇文化及整衣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款步迈入朝堂。

大殿之内,众文武官员如同泥塑木雕一般,战战兢兢立于左右一动也不敢动。而那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大隋天子,此时却如同被抛弃的孤兽,只身立在殿中,形容惨淡,没有人敢与他接近,也没有人再畏惧他曾经的威严。

惊觉到有人走近,杨广终于抬起头来,原本暗淡无关的双眸忽然精光暴涨,鲜红得仿佛要溢出血来。

“果然……是你……”

宇文化及走到杨广面前,犀利的鹰目久久地凝视他,仿佛在审视着自己的猎物,回忆着自己曾经为了追逐它而付出的代价。

“陛下,你输了。”他薄唇溢出浓浓的嘲讽,语气却是异常平淡,仿佛面前的输赢只是一盘无关紧要的棋局,可那眼底刺目得近乎于疯狂的光芒,却彻底的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十四年了。

十四年的苦心经营,隐忍以待。

你终于还是输在了我的手里。

我说过,终有一日,我必将取而代之,这是我宇文化及立下的誓言。

而这一次,输的人,是你,我的陛下!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杨广的脑中出现了短暂的空白,等到意识再度浮现,第一个回忆起的片段,却是宇文述在病榻上最后的请求。这位两朝元老,以自己一生的功绩哀求他,放过他的儿子。他应允了,可却没想到,那一时的不忍,却埋下了今日的祸患。

命运仿佛与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当年,他依靠政变上台,今日,却又在政变中被擒。曾经帮助他登上王位的家族,却恰恰正是今日要制他于死地的罪魁祸首。

一夜之间,他曾经那样信任的一切,都背弃了他。

杨广的拳死死恁紧了又松开,死死盯着眼前的那人,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输了,可你也决不会是最后的赢家,宇文卿家。”

宇文化及沉默片刻,忽然昂头大笑起来,那样肆无忌惮,张狂狷介,洪亮的笑声在大殿上长长回响,久久不息,仿佛整个皇宫都在为之颤抖,多年来的隐忍与不甘都在此时宣泄而出,惊得百官颜色尽失,再无人敢抬头半分。

他大笑着,一步步沿着阶梯,登上龙座,衣摆一展,昂首在那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龙座上坐下,傲然道:

“可惜,你再也不会有机会看到我的下场!来人,拉下去,杀了!”

“是!”众叛将早已经迫不及待地上前,将杨广拿下,便要拖将出去。

“等等!”宇文化及忽然又喊了一声,众人心跟着一紧,只见他将目光转向站在自己右首边的英姿少年,道:“辛衣,你亲自去!”

辛衣转过身,看着下方面色惨白的杨广,答道:“是。”

一时,众叛将把杨广押回寝殿,裴虔通、司马德戡等都执刀而向。原本大事未定,他们行事还算有所顾忌,如今,尘埃落定,瞥开面上的这层虚伪,杀气顿时□裸地呈现出来。

杨广望着周身那些森森白刃,自知在劫难逃,一时万念俱灰,不由黯然叹道:“朕何罪至此,尔等竟这般对待朕?”

叛将马文举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大声说道:“陛下违弃宗庙,巡游不息,外勤征讨,内极奢淫,使丁壮尽于矢刃,女弱填于沟壑,如今四民丧业,盗贼蜂起,干戈不息,陛下不但不知悔悟,反而专任佞谀,饰非拒谏,何谓无罪?”

杨广闻之,默然半晌,望向殿内众人,一一扫过,道:“吾负天下人,无负尔等,奈何叛寡人。”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哑然。

不错,也许杨广做尽错事,负尽天下百姓,是个大大的昏君。可是对他们却实在不薄,在场的这些人里,哪一个不是在杨广的赏赐下,享尽了荣华富贵。

司马德戡手握刀柄,冷笑一声,大声说道:“陛下多行不义,溥天同怨。臣等平日素受宠幸,今日之事,实在有负陛下。但如今天下大乱,两京都为贼人占据,陛下欲归无路,臣等亦求生无门,唯愿借陛下之首以谢天下。”

“以谢天下,好一个以谢天下……”杨广惨笑一声,巍巍昂起身,看向那个俊美如玉的少年,颤声道:

“你呢……难道……你也这样认为吗?这样背弃于朕……”

他曾经是那样宠爱这个少年,就像疼惜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她步步成长,纵然着她的年轻张狂,而后,再把千军万马交到她手上。

他总忘不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孩子走上大殿向他讨要允诺时的情景:

“请陛下赐我做大隋的将军。”

那样轩昂如松的少年,一仰头,脸庞却娇若春天回首。

看着她,就好象在缅怀着自己曾经的年少,曾经的豪情万丈、率性飞扬。

回首前尘,恍若隔世,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眼角眉头轻巧地走过,仿佛什么也没改变,仿佛,又什么都变了。

辛衣眼中的情绪异常复杂,不知道是悲悯,还是感慨,“陛下,你错了。”

杨广怔怔看着她,“我错了?”

“非是我们背弃了你,而是你自己背弃了自己。你可还记得,在第一次出征高句丽时,对我说过的话吗?”

他说过什么……

杨广半眯起眼,耳畔仿佛又响起当日的话语:

“自劳万乘,亲出玉关,朕要亲手把高句丽变成我大隋的一部分,亲手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大帝国。”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何等的神采飞扬,踌躇满志,昂然而立,仿佛天下已尽在他手。

只不过几年的功夫,他却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是失败吗?

出征高句丽的失败,镇压各地反军的失败,被四夷轻视的失败……

那许许多多的失败,将他骄傲一点一滴地折断,将他满腔的热血全部耗尽。他开始变得怯懦,变得畏缩,尽管大臣们屡次试图劝谏他振作起来,可是他却再也回不去从前,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灭亡滑落。

“治宫殿,开运河,拓边疆,兴土木。国疲民羸,死伤累累。你不仅没有兑现你的承诺,反而忘记了你的雄心,你的抱负。陛下,你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你了,却叫我们如何去忠诚,如何去追随?”

是啊,他早已经不是那个双肩担起大业,只手擎起乾坤的杨广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放弃了自我,投身到无边无际放任自流中,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听任无穷无尽的欲望控制自己、填充自己、遮蔽自己……

杨广抬起头,面色如土,目光郁然,看着面前的少年将军,悲辛愈发深浓:“朕知错矣,然九州铸铁,噬脐何及!”

“陛下,当初你如果下定决心励精图治,或许还有可挽回。如今,这一切都太晚了。”

“晚了,晚了……”杨广喟然一笑,眉宇间透出无尽苍凉,语声落寞疲惫“是呵,太晚了……”

殿内,忽然陷入了一片死寂。

辛衣微叹一声,抬起头,却见一名卫士带了一名文士匆匆上前。

“秉将军,丞相命封德彝前来列数昏君的罪状!”

“封德彝?”辛衣皱了皱眉,扬了扬手,召那文士上前来。

“丞相叫你来的?”辛衣冷冷瞥他一眼。

“是。”封德彝媚笑着,拱手作了一揖。

“如此,有话就快说吧。”辛衣侧过身去,懒得与他多言。这封德彝原为虞世基的亲信,靠着虞世基的庇护,卖官鬻禄,肆意妄为,不知发了多少横财。现在,此人已经改换门庭,竟成了宇文家的口舌。

只见那封德彝站在杨广面前,刚开口说了声“陛下……”,与杨广的目光一碰,脸色顿变,满腹的话被生生倒回了口中,站在那里没了下文,头上直冒冷汗。

杨广淡淡看他一眼,道:“卿乃士人,何为亦尔!”

只一句话,便将那封德彝说得是面红耳赤,赶紧低着头嗫嚅着悻悻退了出去。

“好个没用的东西!”司马德戡在一旁看得不住冷笑。

“父皇!父皇!”殿外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叫声。

杨广身体猛的一颤,扭头朝外看去,只见一个孩子哭叫着跑进来,分开众人扑向自己,却是他的十二岁的小儿子——赵王杨杲。

“杲儿,你怎……”

杨杲刚跑到杨广膝下,双手朝他伸出,却见校尉令孤行达抢上前一步,手中长刀一挥,寒光如雪,杨杲顿时头颅飞起,鲜血从颈腔中喷出,溅满了杨广一身,那双伸出的小手,无力地垂倒在地,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一道红光霎时穿透了杨广全身,泪水象鲜血一样迸出,他极力想保持镇定,可头部的眩晕一阵猛似一阵。

“杲儿!”杨广大喊一声他的名字,一时大恸,几乎昏厥在地。

“谁准你动手的?”辛衣勃然大怒,一脚将令狐行达踢开,脸色阴沉,眸中闪着危险的火光。

“我……我……宇文将军……”令狐行达没提防被她一脚踹下殿去,连声哀号。

“拖下去!关起来!”辛衣决绝地发出命令,脸上的表情万分厌恶。

“饶命啊!饶命啊!”令狐行达没命地大叫起来,双手拼命想要抓住什么,却仍是被众卫士擒了,一路强拖着带出殿去。

搂着儿子的尸身,杨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双目紧闭,浑浊的泪水由眼角流落下来,良久,他终于抬眸,静如死水的眼底泛起悸动波澜,淡无血色的唇微微翕张,看向周围众人,嘶声道:“小儿无辜,你们为何要下如此杀手!”

裴虔通冷笑道:“无辜?原来陛下也懂得这个词。又可知这些年来,无辜死于陛下手中的,何止一个小儿?”

杨广闻言良久不语,半响,他放下杨杲的尸身,轻轻试去脸上的泪,唇畔渐渐浮现一抹苍凉笑容,道:“如此说来,你们非要朕死不可了?”

“陛下不死,天下难安!”

看着刽子手手中的刀,杨广惨笑三声,道:“无知小人!诸侯之血入地,尚要大旱三年,斩天子之首,你们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他站得笔直,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突然迸发出十几年来再也没出现的光辉。

“何必麻烦,”裴虔通冷声道,“毒酒怎如刀锋省事。”

“准他。”辛衣一抬手,不容众人多说。裴虔通一怔,却没敢回驳她的命令。

先前,杨广为了以备万一,曾偷偷备下毒药,由一名宫娥随身携带,可如今混乱之际,却怎么也找不到那宫娥。

一烛香的时间过后,一名叛军终于忍不住了,暴喝道:“俺没那些穷讲,砍了痛快!”说话之间,一把粗鲁地推开挡在他前面的裴虔通,朝杨广一刀砍去。

只听一声喝“住手!”那人只觉手腕一阵巨痛,这一刀却是怎么也砍不出去。一带一转间,刀已从手中脱手而出,朝上飞去,其快如矢,响起一道刀风,“夺”的一声,射在寝殿一根朱柱上,刀竟射入三分之一之深。

众人愕然间,辛衣却已经若无其事地收手,柱上刀光森然,寒冽如雪,映着她脸上平静得近乎漠然的冷冽表情,整个人透出一股凛然气势。

殿上众人多是大内禁军,素日虽多听闻天宝将军的威名,却甚少有人亲眼见过,且见辛衣年纪尚轻,外表又纤弱俊秀,便自以为传言多有夸大,此时见她出手行事,方知名不虚传,当下无不心生畏惧。

辛衣抬眸冷冷环视周围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令人无可抗拒的威严:“他毕竟曾是一朝天子,赐他三尺白绫,留全尸。”

“可……现下宫中一片混乱,要找白绫恐怕……”司马德戡有些为难地说。

正在此时,只见杨广平静解下自己的白色练巾,递给司马德戡,道:“朕有。”

此言一出,人人心中俱是一跳,像是听见了这不可思议的言语。大家都诧异地看着这位末路君王,仿佛是第一天认识他。

杨广正了正衣襟,向辛衣郑重地一颔首,目光中透露出一股深沉复杂的情感,沉默片刻,正容道:“多谢。”

辛衣站直了身躯,缓缓抱起拳,道:“送陛下。”

杨广脸上浮现出一个苍凉的笑容,转身缓缓在殿中的龙椅上坐下,几名禁军过来将他按住,白绫迅速绕上他的脖颈。

长长的白色练巾,象半空中突然飘落的厚重絮雪,也象从波光潋滟的春水里捞起一重细浪,更是三年来日日缭绕在迷楼琼柱玉宇间的空渺歌声与江南女子水样柔媚的笑语,一同随风扑入。

杨广的双眼怔怔地直视前方,目光好象要穿过墙壁,看到运河和云空。

一寸寸的窒息,一寸寸的收紧。

杨广阂紧了双目,仿佛又回到了十八岁那年的梦境:江南的水乡,滟漾的波光浮动着青葱葱的杨柳、直苗苗的紫竹,和着照耀过九州的弯弯月儿。他微湿的衫袖上,沾染了几斑绿色;稔熟的吴音中,流泛出几许滴翠挼青的妩媚。

江南,江南……

原来,他生命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这里。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他的眼中滚出几滴沧浊的泪水,手足终于不再挣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大隋天子就此客死他乡,终年五十岁。

无奈何处奈何伤

“辛衣,辛衣。”

不用睁眼,只一听那中气十足的声音,辛衣便已经知道来人是谁。可是,她并没有起身的打算,而是在草丛中翻了个身,将手中的书册随意朝头上一扣,遮住脸,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清晨的阳光没有什么温度,软软地照在人身上,还带着丝丝的凉意。辛衣就这样懒懒地躺在草地上,晒着太阳,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居然就过了大半日,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天辛衣起了个大早,却没有去上朝。朝中新乱,大隋名存实亡,剩下一位只用来做摆设的新帝和一群惶恐不安的大臣。面对这番“新气象”,辛衣却总难以安然消受,心头好似压着什么,有些咯得慌,干脆连朝也不愿去上了,眼不见心为净。幸好朝中宇文家只手遮天,除了宇文化及,只怕也没有谁吃了豹子胆敢来过问这位“小爷”的闲事,于是辛衣乐得“赋闲”在家晒太阳。尤其是在经历了那样血腥的屠戮后,此刻的宁静就尤其显得难能可贵。当然,如果眼前那个大呼小叫的家伙能暂时消失就更好了。

“左翊卫大将军!左翊卫大将军!”

辛衣刚刚合上眼,耳边那刺耳的叫喊声又源源不断涌来,大有不把她揪出来不罢休的劲头。可如果仔细听那声音,便已可明显感觉到外面那人的暴躁与耐心全无。照他以往的性子,能忍这么久不爆发,也还真是奇事一桩。

辛衣藏身的地方正好介于假山与灌木丛之间,凭借着天然的屏障,极具隐蔽性,不留神的话一时难以发现。当下她屏低了呼吸,打定了主意继续装聋作哑,好不容易等那叫喊声渐渐去远了,方才轻轻吁了一口气。

“好啊!”耳边冷不防被人大吼了一声,盖在头上的书被一把扯去,取而代之的是离昊那张放大的笑脸,他两手往腰间一叉,有些洋洋得意地笑道:“你居然躲在这里,可被我捉到了吧?”

“你这死小子,乱吼叫个什么。”辛衣揉着耳朵,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回归本性,整天在她府里上蹿下跳,根本一刻都闲不下来。要是他哪天肯静下来读读书,写写字,那一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喊的是左翊卫大将军,又没有喊错。”他理直气壮的反驳。

“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叫我什么左翊卫大将军,叫我名字。”辛衣顺手给了他额头重重一记。离昊纵然反应敏捷,却还是不幸中招,苦着脸连连揉额头,嘟噜道:“不过是个称呼而已,你那么介意做什么?”

她介意什么?辛衣在心里苦笑一声,是啊,不过是个称呼而已,尽管这个称呼来得不那么光彩。

兵乱之后,宇文化及假托萧皇后的诏令,立杨广的侄儿——秦王杨浩为帝,自称大丞相,总理军国事务。接着他又大肆封赏:任宇文智及为左仆射,宇文士及为内史令,裴矩为右仆射。其余参与叛乱有功之臣,都各有封赏,辛衣便被加封为左翊卫大将军,而这个位置,曾经属于大隋最勇猛的将领——来护儿。

封号仍在,物是人非。

离昊在她身边找个位置舒舒服服的躺下来,笑眯眯的侧头望她道:“辛衣,天气这样好,怎么窝在家里也不出去走走。”

“心里烦,不想出门。”

“烦?烦什么?”离昊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响,忽然眉梢轻扬,眼珠骨碌一转,笑道:“我们出去骑马踏青好不好,我听人说十里坡的桃花都开了,很漂亮的。我记得你在大兴的时候不是很喜欢看桃花的吗?”

“外面到处都在杀人,有什么好看的?”辛衣淡淡说道。

离昊怔住了,定定望住她道:“辛衣,你不开心吗?”

辛衣揉揉他的头,却笑而不语。

她不是不开心。她只是有些厌烦了,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杀戮与欲望。

弑杀杨广后,宇文化及下令将杨广的宗室、外戚不论老小统统杀害,包括杨广的弟弟蜀王杨秀和他的七个儿子,齐王杨暕及其两个儿子以及十六岁的燕王杨倓。宇文化及同时还将一惯与自己不和的几十位大臣,包括丞相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蕴、左翊卫大将军来护儿、秘书监袁充、右翊卫将军宇文协,以及这些人的全家老小,统统斩杀。只有秦王杨浩平时与宇文智及有来往,在这场屠杀中幸免于难。

“是啊,最近真的杀了好多人,也难怪你不开心。”离昊抓抓头,说道:“不过有件事我一直都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都杀了,却偏偏留下一个杨浩,留下他就算了,还把他立做皇帝。辛衣,你说你爹脑子是不是坏掉了,自己忙活了老半天,却是为他人做嫁衣。”

离昊有些迷惑的望向辛衣,希望她能给出一个答案。

“不错啊,有进步,居然懂得用成语了。”辛衣摸摸他的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戏谑的笑意。离昊拧着剑眉,有些哭笑不得。原是高大粗狂的男子,被她的手掌一摸,顿时打回了原形,仿佛又化为了那只在她身边依恋不舍的小雪狼。

“留着他,自然有留着他的用意。”在离昊濒临爆发的前夕,辛衣才笑着放下手掌,悠悠答道。

“什么用意?”

辛衣托着下巴,微微笑道:“当盾牌啊。”

“盾牌?”离昊又皱起了眉,“什么意思,不懂。”

辛衣解释道:“师父说,弑杀天子,终失民心,定然会引得群雄征讨,实乃下下之策,为今之计只有先扶持杨姓皇族为帝,以为盾牌,暂缓祸事。”

每当提起扶风的时候,辛衣的语气中总是会不自觉的带着信赖和某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绪。

离昊忍不住又抓抓头,嘟噜道:“真是搞不懂你们人,做都做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没有做过的样子,骗谁啊?”

辛衣淡淡一笑:“权谋之术,本就如此。你看那太原李家,不是也扶持了侑儿为帝吗?”话音未落,她的眉心却是不自觉地轻轻颤抖,手心里握着的那片草叶也被揉碎。侑儿……李家……还有,他……

离昊微微皱眉,伸手托住她的手,低下头,用衣袖将她的手里的残留的青草汁液细细擦去,叹口气,道:“反正,在你眼中你师父说什么都是有理的。”

辛衣一怔,眼底的惆怅瞬时消逝,继而笑起来:“那是自然,他可是我师父,难不成听你这小子的歪理么?”

见她护短护得理所当然,离昊一时更加郁闷起来。他瞥她一眼,将手垫在脑后,身体朝后一倒,仰头望向天际,长叹一声:“就知道你是个偏心的。”

辛衣笑着刚想说话,忽然听得前院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

“辛衣!辛衣!”

离昊闻声飞快地坐起身来,和辛衣对视了一眼。

“今儿我这可真热闹了,居然这么多人找上门来。”辛衣有些自嘲的一笑,可见这“闲人”的待遇,可不是什么人都有命享受的。

来人显然很是急切,只一会的功夫,叫唤声便愈见清晰起来,且一声大过一声,焦虑之情溢于言表。

“好像是你三叔的声音”,离昊眨眨眼睛,道:“要躲起来吗?”

“躲什么啊?走,去看看。”辛衣一掌拍在他的脑袋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迈步自花丛中绕将出去,却正好与急冲冲闯进来那人碰了个正着。

“辛衣,终于找到你了,快!快!”宇文士及顾不得抹一下额上密密的汗珠,快步上前一把抓住辛衣的衣袖,死死扣住,仿佛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辛衣还没弄清楚状况,整个人便已经被宇文士及拉着朝外走,她连忙问道:“三叔,发生什么事了?你要拉我去哪里?”

“南阳,南阳她……”宇文士及急过头,话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急得连连直跺脚。

“南阳?”听到这个名字,辛衣心头一阵猛跳,反手一把抓住宇文士及,沉声道:“三叔,你别急,慢慢说,南阳她怎么了?”

宇文士及定了定神,待到好不容易说出话来时,却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她……她被二哥派人抓去了,还有禅师。”禅师是他们刚满两岁的儿子。

“二叔?”辛衣脸色顿变,“可知因何缘故?”

“你莫非忘了,南阳也是杨氏皇族了么?”宇文士及凄然道,辛衣闻言身子一颤,抓住他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南阳,是杨氏皇族,更是大隋的长公主,她怎会不记得。

眼下父亲正在大肆屠戮杨氏皇族,处处血流成河,自己不是没有考虑过南阳的安危,只是她以为只要南阳还在三叔身边,在宇文家的庇佑下,便是最安全的,可终究,她还是料错了。

宇文士及惨声道:“大哥不信任我,我没有办法护得南阳周全。辛衣,现在只有你可以救她,求你帮帮三叔,去得晚了,只怕南阳她……”

“我们走!”辛衣不等他说完,便朝离昊打个手势,疾风一般朝外奔去。

当初宇文化及顾忌到宇文士及大隋驸马的特殊身份,因而在起事之时便将他排除在外,没有要他参与任何直接的军事行动。只有辛衣做了最坏的打算,恐万一起事失败会引来灭顶之灾,特意指派了一队亲兵暗中保护他们全家。只是,辛衣终究没有算到,最后伤害他们全家的却是宇文家自己人。

“辛衣,我们要怎么做?”离昊问道。

“直接去天牢,救人。”辛衣斩钉截铁地说道。如果先去找宇文智及要人,定然会被那个狡猾的二叔摆一道,还不如直接就深入虎穴,开牢救人。

“要劫狱么?”离昊顿时兴奋起来。

辛衣白了他一眼,道:“你小子皮又痒了么?”

离昊伸伸舌头,做个鬼脸。

天牢,这个平日里关押最穷凶极恶匪徒的地方,此刻关押着的却尽是皇室贵族和那些不愿意俯身听命于宇文家的“政敌”。在这阴深黑暗的牢狱中,所谓的尊卑贵贱,等级阶层,早已经化为虚有,剩下的,不过是如何死去,如何消亡而已。

看守天牢的乃是禁卫军统领尉迟林,此时他见辛衣与离昊旁若无人地策马长驱直入,心里不由得敲起了一阵急鼓,背脊上寒气直往外冒。

眼下江都城里谁人不畏惧宇文家的张天炽焰,偏偏此时来的人还是宇文辛衣——宇文化及最宠爱的“三郎”,手握重兵的左翎卫大将军。话虽如此,思及自己的职责所在,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抱拳行礼道:

“卑职见过大将军,不知大将军来此所为何事?”

辛衣勒住缰绳,定住马蹄,居高临下朝他看来,本是平平淡淡的一眼,却叫尉迟林如针芒刺身,连连打了几个冷战,几乎有些站立不安起来。眼前的少年郎,尚未及冠,俊美如斯,却偏偏有一种叫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南阳公主和世子被关在何处?”

尉迟林迟疑了片刻,答道:“就关在里间东首的牢房中。”

“打开牢门放他们出来。”

“啊——”尉迟林大吃一惊,慌乱之下几乎咬破自己的舌头,他虽然已经料想到辛衣来此绝没好事,但却想不到他如此直截了当,当下颤声道:

“大……大将军,这里头关押的个个都是朝廷钦犯,没有丞相的命令,放走哪一个卑职都是要掉脑袋的啊。还请大将军不要为难卑职,多多海涵。”

辛衣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吓得尉迟林心里又是一阵慌乱,但事关重大,当下也只得咬牙死撑着,惶惶低下头,不再敢迎上那凌厉的视线。

“喂,接着!”

尉迟林闻言下意识一抬手,只听破空风响,转瞬间,手中已经多了一块金灿灿的牌子。他定眼一看,只见牌上镀着“左翊卫大将军”几个鎏金的大字,当下几乎把胆也吓破了,捧着手上的腰牌如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战战兢兢道:“大将军,这……这……这如何使得……”这可是大将军的腰牌,乃是身份的象征,可开不得玩笑啊。

“人我带走了,这个你留着,一切后果,自由本将军承担,你无须担心。”辛衣挑眉一笑。

“啊?”尉迟林张大了嘴,僵住了。他原本已经陷入混沌状态的神经,被眼前那少年将军的灿烂笑容狠狠刺了一下,心跳不知怎得突然快了起来。他看看手中的牌子,又看看辛衣,背心冷汗哗哗直冒。这……这样也可以吗?

尉迟林还在混乱间,辛衣却已经翻身下马,旁若无人地大步走进牢门,离昊朝着尉迟林挤挤眼,紧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尉迟林抹一把头上的冷汗,在心里发出一声哀嚎,原来这就是宇文家的三郎,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

“辛衣,那牌子就这样给他了?要不要我回头要回来?”离昊嘻嘻笑道。

辛衣耸耸肩道:“那块破牌子,我早就不想要了。正好!”

那个抢来的身份,她不稀罕。

刚踏进天牢,一阵彻骨的寒意便弥漫而至,相对狱外的春光明媚,这里便好似人间地狱,阴暗而潮湿,到处都弥漫着阴深血腥的味道,偶尔还拌夹着叫人毛骨悚然的痛苦呻吟。

狱卒将二人引到了一间牢房外,打开牢门后便很识趣地退到外间。

牢中的光线暗淡,空气污浊,辛衣只刚朝里踏了一步,一股恶臭便扑鼻而来。

“南阳。”她试着轻轻唤了一声,牢内的人却没有任何反应,动也不动,仿佛没有生命迹象的死物。

“辛衣,小心。”离昊有些担心,想拉她退出牢房,却被她挥手制止了。

即使是在黑暗中,她依稀能分辨出那熟悉的面孔。没错,那是南阳。

此时她半靠在墙角,合紧了眼睛,原本娇美的面容上添了憔悴和疲惫,但衣裳整洁,身上并无血污,显然没有受刑,辛衣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没有晚来。南阳的脚边,还躺着一个孩童,小小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已经入睡,但显然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锁,呼吸紧促,额上尽是汗珠儿。

辛衣探下身,将那小小的身躯抱进怀里,心里一阵难过。她总记得每次去南阳府上,小禅师总是会冲自己撒娇似的伸出莲藕一样的手臂,奶声奶气说:“抱抱,抱抱。”那样稚气可爱,憨态可掬,叫人疼到心里去。他不过是一个才刚刚两岁的孩童,本应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受这牢狱之灾。

她探手试了试禅师的额头,顿觉掌心下一片灼热。

“先送禅师去看大夫。”

离昊伸手接过孩子,英挺的眉却也忍不住蹙紧了,却并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疾步朝外走去。

辛衣回过头,目光停在南阳脸上,不禁微微叹了口气,慢慢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来,轻声唤道:“南阳,南阳……”

良久,南阳双紧闭的睫毛微微抖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她抬起头,视线落到辛衣身上,黑湛湛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流光溢彩,目光那样陌生而冷冽。

“南阳,你还好么?”辛衣见她醒来,不由一喜。

“辛衣?”南阳艰难地挪动嘴唇,喊出她的名字。

“是我。”辛衣一喜,伸手便要扶她起身。

南阳却飞快地退缩了一下,如躲瘟疫一般,避开了她的接触,声音忽然变得凄厉而短促:“不,你不是她。”

“南阳……”辛衣惊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没有动弹。

“你是宇文家的人,你不是辛衣。”南阳死死地瞪着她,眼睛似乎要喷出火来,“辛衣,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全心信赖的人。而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我的亲人,亲手毁灭了我的家。”话到末时,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难以自持。

“南阳,我……”辛衣待要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只能化为一缕苦涩。

她要怎么告诉她,即使不是宇文家,大隋覆灭的命运也已然注定,即使没有她宇文辛衣,杨广依然会走向死亡。

尽管这样的后果可以预见,但是,她还是宁愿这一天永不到来。即使是活在虚幻的梦境,她也希望南阳能永远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过着她幸福的生活,一辈子……

现实是那样残酷,可他们终究无法选择逃避。

“南阳,跟我走。”辛衣咬咬下唇,再次向她伸出双手,“我带你回家。”

南阳昂起头,凄然大笑,“家?我哪里还有家?我的家,早已经被你们宇文家的人毁掉了。”

辛衣按住她的肩,用力地摇头:“不,你还有禅师,还有三叔。”

“是吗?”南阳冷冷地笑了,声如寒冰:“可,他们都姓宇文。”

这一句话,如重锤一般狠狠打在辛衣的胸口,那一刹那,她几乎无法呼吸,痛得闭上了眼睛。

“宇文……宇文……”南阳的眼中没有泪,只是一遍遍的念着那两个字,纤细的肩战栗着,如寒风里的枯叶,那样无力而脆弱,她的嘴唇因为强抑悲伤和愤恨,被牙齿咬起了血痕,“要是我从未认识过你们,该有多好。我恨你们,我恨……”

辛衣忽然抬起头,手指一动,按在她穴道上,南阳的身躯软软地倒在她怀中。

“南阳,你怪我也罢,我都要把你带回家。既然是我欠你的,那就好好活着,向我讨回吧。”

她将头贴在南阳冰冷的额上,一字一句,说得那样艰难。手微微地颤抖着,终于无力地垂了下来,心竟似撕裂般地疼痛起来。

她知道,她已经永远失去了这个朋友。

南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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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江南,草长莺飞,杨柳含烟。

明明是在江南,可连着几夜,辛衣却总是梦见大兴城,想起那里冰凉的风、纷飞的雪、寂寥的荒野……想起那个温雅如春水的少年,想起他低声问自己:“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能替我助父皇守护这天下吗?”

往事纷纭,如幻似梦,不经意间回眸,那绰然身影仿佛又在此刻真切浮现。

昭,如果你还活着……

如果你还活着,你也会如南阳一样恨我吗?

你,会原谅我吗?

不,昭,你不要原谅我,永远也不要……

院子里的桃花开了,落红满迳,如散了一地的胭脂泪。辛衣抱着一壶清酒,背靠着桃树,在花下默默地独饮,看天边晚云渐收,淡天琉璃也仿佛落入了她满是烟云的眸子里,散也散不去的怅惘。

“不要喝闷酒,会伤身体的。”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按住她肩头。

她抬起头,眼中的雾气稍霁,轻声唤道:“师父。”

夜色中,扶风一身简洁宽大的玄色布衣,如雪如月的容颜,东升的明月在他的面前,仿佛光芒不再。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在眼角眉头轻巧地走过,也没有在他年轻的容颜上刻下任何岁月的印痕。

“师父,你几时回来的?”她半眯了眼,冷风吹过,染起颊边浅浅的红,映着满树的桃花,灼灼其华,绚烂似霞。

“刚回来,便看见你了。”

幼时,每次受了委屈,她总是第一个来找扶风。即使碰到他不在,她也会默默在他的院子里等候,仿佛只要是沾染了他气息的地方,便有种莫名的力量,可以叫她安心下来。

扶风微微蹙眉,将她手中的酒坛拿过,伸手拨开她额上的乱发,道:“醉了么?”

“是啊,师父,我醉了。”她呢喃一声,抱着扶风的手臂,不愿松开。他微微一笑,待要抱她回房,却没提防她借机将整个身躯蜷进了他的怀里。有那么一瞬间,扶风的身躯僵住了,半响没有反应,可最终他并没有抗拒这样的亲密,只是有些无可奈何的摸摸她的头,唇角的笑里掺杂了些须苦涩。

辛衣将脸颊贴着他的胸膛,任鼻翼间那熟悉的气息漫漫袭卷而上,像从脚底升起的晨雾一点一点将她包裹。

“师父,你知道么,南阳说她恨我。”

“恩。”若非听到这个消息,他也不会如此紧张地从大兴千里迢迢的赶回江都。只记挂着,如果自己不在她身边,她又会一个人强压下那些烦恼,宁愿伤了自己,也不吐露半分。这个倔强的少年,总是叫他心痛。

“师父,我还是做错了么……伤害了那么多人,伤害了南阳……”

“不。”他摇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她的发,温柔的火苗在他明亮的瞳仁中跳动,有如琥珀一样的光泽,“你有你的立场,她有她的命数,人世间最难的便是无可奈何,不论是非,无关对错。”

她忽然笑了:“离昊总喜欢说我护短,其实,最护短的是师父你啊。”

他笑而不语。

“可是,如果可以,我绝对不想伤害南阳,绝对不想……”

“我明白。”他从来都知道,她是一个多么重感情的孩子。尽管有一天,这会变成她的致命伤。

“师父,什么时候我们回大兴,去看看侑儿好吗?”

“好。”他轻声答道。

“可是,要是侑儿也恨我,那该怎么办……”她慢慢合上了眸子,“师父,你说,如果我真的醉了,一觉醒来,会不会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南阳还是我最好的朋友,还会和小三叔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

“傻孩子……”

“如果……这一切,都是一场梦……该多好……”

慢慢地,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逐渐细不可闻,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扶风默默揽紧了她,温暖的掌心仿佛一团火焰,烙得肌肤生生发烫。

“累了,便歇歇吧,师父会守着你。”

银河横亘天空,夜风微凉,银色的月光泻了一地的幽凉,将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拉得长长。

一阵风刮过,花落满地,月色如练,星稀云淡。

扶风正起身,手轻轻一摆,一条黑影顿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桃树下,单膝下跪,朝他恭敬行礼:

“见过主上。”

“大兴那边的情况如何?”

“禀主上……”那人刚要说话,扶风却察觉到怀中人儿细微的动静,眸子顿时一沉,那人善于察言观色,当下立刻噤声,好半天,方见扶风颔首示意他继续。

那人压低了声线,道:“禀主上,日前李渊以世子建成为左元帅,秦公世民为右元帅,督诸军十馀万人朝东都而去,打着救援东都的旗号,欲与瓦岗一战。”

“是么?”扶风唇角浮起一缕冷冷的笑,“那东都做何反应?”

“东都现在乱成一片,有人主张联合瓦岗抗击唐军,有人则认为唐军可信,应当先两军一同对付瓦岗,再做下一步打算。”

扶风沉吟不语,似是有所思。那人也不敢惊动,只在一旁静候。

半响,扶风抬起头,说道:“你先退下罢,继续待在李渊身边,监视那边的情况。”

“是。”

黑影无声无息的消失在黑暗中,诺大的庭院霎时又寂静了下去,一时间,只听见风吹过树梢呼呼而过的声音,辽阔,悠远。

扶风修长手指拂上辛衣的眉间,细细将她无意识蹙起的眉轻轻抚平,说道:

“出来吧,你还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眼前身影一闪,一个高大的身影矗立在他面前,月光下,那如刀如刻的五官,年轻却冷俊非常。

“我可没有兴趣偷听你的秘密,”离昊耸耸肩,道:“谁叫你和辛衣在一起。她在这,我就不走。”

扶风站起身迎向他,目光异常复杂,冷冷的融在月色里,叫人看不分明,有那么一瞬间,离昊甚至感觉到了强烈的杀意,可一切都是一闪而过,快得仿佛没有发生,扶风只是将怀中熟睡的人儿递了过来,神色平静,眉宇间有淡淡的寂寥:

“好好守着她,别再让她一个人。”

离昊小心翼翼地接住辛衣,待要转离开,却又终于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别太勉强,我知道你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扶风淡淡一笑,道:“我还以为你讨厌我。”

“我是讨厌你,非常讨厌。”离昊冷冷道:“可是,辛衣喜欢你。为了她,你必须要让自己好好的。”

夜风中,扶风侧过身,宽大的玄色长袍迎风展开,冶姿清润,宛如神仙般的风华。他轻轻地微笑,低掩的眉睫微微一挑,目光却犀利如剑,其寒若冰:“放心,只要她还在,我就绝不会离开。只是,你不要因为留在她身边,就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哼,忘不了!”离昊牵牵唇角,划出一道微嘲的曲线,“不过是条命,你什么时候要,拿去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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