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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两个男人的较量

《《如失如来》》

萧正宇一回国就把历年的资料汇总好,同时交了辞呈。张玲莉没想到他动作那么快,愣了愣,嘴里说了句“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没有好事”,但却没有多说什么么,只是用一种看朋友般的亲密姿态凝视着他,慢慢微笑了,“一起吃顿饭吧,就我们两个人。我也有一些事情想要问你。”

“好。”

认识这么多年,两人根本没什么好客气的,萧正宇找了家两人都比较偏爱的饭店,订了包厢。坐定后张玲莉叫服务员退开,自己探身过来,亲手给萧正宇斟上茶。她动作细致,茶水潺潺斟入茶杯,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萧正宇微笑,“谢谢你。”

张玲莉慨叹,“你要离开,我也不能拦着你。这几年真的辛苦你了,平时连假期都没有。”

萧正宇微笑不语。

他浅笑的姿态是如此自然,如此舒展,她很少看到他这样开心,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到他。那天她回到学校,听到他的情况后在校外的酒吧找到他,他一个人沉闷地喝着酒,面前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一堆空瓶子,但却毫无醉意,还抬起眼睛来看她,眼睛明亮得吓人。他倒是一如传言中的英俊,可浑身上下怎么都看不出一点儿传言中奋发的样子,抿着唇,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对任何人都不耐烦。

想起往事,张玲莉正色开口,“当年你愿意来我身边,是我根本没想到的。张玲莉有时候虽然武断,判断力一流,却绝不会说无关的话。萧正宇隐约猜测到她想要说的内容,还是从善如流,“好。”

张玲莉适宜地停顿片刻,用恰当的态度开口.“你辞职.是因为李又维的关系?”

萧正宇笑笑,一副默认的态势。

“你们在意大利教堂外的那番话,我听到一点儿。你跟李天明是什么关系?”

果然如此,萧正宇面不改色,慢慢喝了口茶,正视她,“你应该可以猜到。”张玲莉看他一眼,“我想起李天明先生跟我们博艺画廊签约的事情,还是你提醒我的。”

她说的是今年年初的事情,萧正宇有一天跟她说,李天明跟前一家画廊即将解约,博艺画廊可以趁机去突破他的防线,跟他签约。当时张玲莉甚多顾虑,刚接手博艺画廊的时候,她曾找过李天明,因为李又维的关系,李天明对博艺画廊不屑一顾到了极点,不过萧正宇的那句“此一时彼一时,刘备还三顾茅庐”让她再次燃烧起斗志,于是勇敢地找上门去,死磨硬缠,终于完成了签约李天明这个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难怪李天明对你格外好,”张玲莉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曾经说过只要博艺画廊还在李又维手里,就不会跟我们来往……他那么厌恶李又维,跟博艺画廊签约的原因多半也是因为你。”

“不是因为我。”萧正宇的脸上浮出了无奈的笑容,“李又维是他名正言顺的儿子,他怎么会厌恶他?那只是恨铁不成钢。他虽然跟李又维的舅舅交恶了一辈子,但并不希望看到李又维把博艺画廊折腾得一蹶不振。毕竞博艺画廊这个名字里也有……”

他没说下去。张玲莉却明白了,目光一闪,脸上本来柔和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模糊,“原来如此。”

在这样的斗室说话不需要多高的声音,萧正宇眉心微蹙,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激起轻轻的声响。萧正宇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不需要多加考虑了,既然要离开博艺画廊,所有的事情都说完,也是不错的选择,之前那些难以启齿的事情如今都不算什么了。想到这里,他很快舒展开眉头,徐徐开口。

“我当时为什么会来博艺画廊工作?是我爸让我来的。李又维的任性妄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他让我来帮助你,说要在李又维离开博艺画廊的这几年,让博艺画廊走上正轨。”

“原来如此,”张玲莉一怔,无数前尘往事浮现于脑海,她把一只手搭上了萧正宇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你跟李又维关系一直不好,居然还不计代价地帮助他,无法想象,这几年没有你,博艺画廊怎么可能撑到今天。”她还要说下去,房门却忽然打开,服务员端着莱上来,一一摆放好后退了出去。

门重新合上之后,萧正宇微笑了一下,哪怕是张玲莉也看不出他笑容里的一点阴影,“李天明怎么说也是我父亲,他的请求,我不能不答应。”两个人毕竟都是这么多年的熟人,可以说这三年来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对方,千言万语涌上来,但此刻似乎一句话都没办法说。张玲莉觉得萧正宇那张永远含蓄微笑着的脸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表情就变得不一样了。她挺直了背脊,感慨地说:“你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白忙了三四年,什么都没得到。”

萧正宇微微一笑,手腕一动,握住她的手,“玲莉,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以后你少喝一点儿酒。一些场面上的应酬,让李又维出面就行。”

张玲莉笑眯眯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三餐也要按时吃,你有胃病的,不要太拼命了。”萧正宇继续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可以直接找我。”

“你管得还真不少。”

还有李又维……”萧正宇说这话的态度比刚才慎重得多,“我之前也跟你说过的,他这个人是什么性子你知道,身边没有缺过女人,你考虑清楚自己的选择。”

“我知道,不过最后在他身边的,始终只有我一个。”张玲莉伸手一拢散落的头发,冷静地回答。

萧正宇看了她一眼,张玲莉的长相、气质在女人中算得上佼佼者,只要她肯点头,不知道多少男人愿意在后面排队等着呢,但她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份执拗的心态比起工作中的认真劲头有过之而无不及。萧正宇之前也说过若干次,可她没有一次是听从他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叹口气。

他不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怪异地僵住了,好像戏唱到一半没了下文。张玲莉很快笑起来,说:“好了,叫薛苑一起过来吃饭。你昨天回来就忙到现在,还没见过她吧。这一个月,想她想得都睡不着觉了吧?”

萧正宇微微笑了,没有开口。张玲莉在某些方面的观察力历来很好。

他想着薛苑的时候表情越发显得温柔,张玲莉看在眼底,摇头,“你啊,不动感情还好,一动感情还真是让人觉得震惊。”

“或许吧。”

他当即给薛苑打电话,不料她手机居然关机,他又打给丁依楠,居然得到一个“生病了去医院”的答案。

萧正宇追问:“在哪家医院,病得重不重?”

丁依楠说:“普通的感冒发烧而已,有人陪着她。”

“是谁?”

丁依楠其实心里也有点儿没底,就一五一时老实说了,“李又维吧。刚刚他打电话给我,说薛苑今天晚上就不回来了。我问他去哪里,他也不肯说。我打了好几次电话,他却关机了,根本联系不上。”

萧正宇一瞬间脸色变得铁青,手指捏得关节发白,气得直想把手机砸到墙壁上。好在他终于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立刻又给李又维打电话,果然如同丁依楠所说的,已经关机。他的心思一下沉到了海底,哪里还有心情吃饭,站起来就去拿挂在架子上的风衣,然后回头看一脸莫名的张玲莉,“这顿饭不吃了,李又维不知道把薛苑带到哪儿去了!”

张玲莉的笑容也荡然无存,带着轻微的愕然和咬牙切齿的了悟,“难怪中午说不舒服要回去休息,他这个人……”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顿,也站起来,跟萧正宇一起匆忙地结了账,然后离开了饭店。餐厅的服务员诧异他们这么快就出来,甚至筷子都没有动过,不到看到两人脸色这么难看,也不敢多说。

两人想到的第一个地方自然是李又维的家,开车穿越大半个城市过去,中途还遇到了大堵车。好容易到达,看着屋子二楼露出了灯光,可敲门、摁门铃却无人应答,这样的情况更让人烦躁。萧正宇眉头一皱,回到车上,拿出一串钥匙就开了门。

张玲莉看到那么一长串钥匙不免惊讶,“你居然有他的钥匙?”

萧正宇言简意赅地说了句“我爸给我的”,也不管张玲莉惊愕的眼神,伸手推开门。

两个人焦急地上楼,诡异的气息扑面而来,明亮的屋子,居然一个人都不到。所有的房间都找过,每一间都空无一人。只有二楼有一扇房间被反锁着。萧正宇想都没想就一脚踹开门,里面漆黑一片,萧正宇随手打开墙边的灯,灯亮起来的一瞬间,张玲莉惊呼一声,几乎以为自己来到了废墟。

空荡荡的房间真的宛如燃烧后的废墟。看得出房间有人打扫的痕迹,但论多么细心打扫也只能擦拭去表面的灰尘,不能拭去地上被烧焦的历史黑斑。四面墙壁也都是焦黑的痕迹,地上随处可见的是沟壑,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空气中隐约还有烧焦的味道。

张玲莉愕然,“这是怎么回事?”

萧正宇看到这个景象也是短暂的一滞,伸手在屋子里一挥,“当年这里是书房,我听说过,当年李又维的母亲把这里烧了。”

张玲莉愕然,然后摇了摇头,“难怪李天明先生也没有他早年的画,原来都被烧光了。这又是何必?”

萧正宇在屋子里站了片刻,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李又维没带薛苑来这里,那会带着她去哪里?

那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他跟张玲莉立刻开车来了越吴镇。时近半夜,路上车辆极少,也比白天过来更快速一些。因为熟门熟路,两个人很快找到了李天明的宅第。他心急火燎地敲门,片刻之后周姨出现在门内,她有些诧异,“正宇,你今天也来了。啊,张小姐你也来了?”萧正宇跟张玲莉对视一眼,两人匆匆进了门,萧正宇不失时机地问:“李又维在哪里?”“在楼上的画室里呢。”

结果到了楼上才发现房门紧闭,周姨要去拿钥匙。屋子里有轻微的声响传来,萧正宇心急如焚,哪里等得到拿来钥匙,抬起一脚就踹开门。这门本是木门,锁也是老式的杠锁,伴随着崩坏的锁和四分五裂的木屑,门应声而开。房间里光线虽然很淡,但并非毫无光芒,萧正宇视力极好,几乎是一眼就看到房间角落的薛苑和李又维,李又维把薛苑挤到墙角,紧箍着她的手腕,埋首在她的耳边,薛苑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此时更是一点儿血色都没有,她浑身动不了,只能无助地凝视前方,听到门口有了声音,缓缓地侧了一下目光。

一个晚上累积的焦急在这个时候转化为不可言说的盛怒,萧正宇大步流星地冲过去,抓住李又维的肩膀扳过来朝墙边一摔,另一只手抓过薛苑往自己怀里一拉。

薛苑身上那件旗袍简直惨不忍睹,尽管她费力地用手挡在胸前,但能挡住的部分极其有限,颈下到胸口那块肌肤格外惹眼,仿佛敷着一层白雪。

本来还在茫然的薛苑呆了呆,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抓住萧正宇的手臂,下意识地反问:“正宇,你来了?”

“我来了。”

刚刚的景象让萧正宇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强自忍耐,她拥着薛苑,脱下自己的半长风衣搭在薛苑身上,帮她扣得严严实实,然后一只手强行推她出门,

“你先出去,在楼下等我。” 。

“嗯。”

张玲莉看到这一幕也呆了,现在才回神,她瞥了一眼衣衫不整的薛苑,火气立刻冒了上来,“李又维!你又在搞什么?”

屋子里闯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李又维自然很生气,他指着门口冷笑一声,“我不记得我请了你们来。你们出去!”

张玲莉咬牙,“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怎么样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李又维微微一笑,他的脸色跟因怒火中烧而脸色难看的萧正宇相比真是异常冷静,他叫住正要走出房门的薛苑,“薛苑,留下来,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薛苑脚步微微一滞。

看到她的迟疑,萧正宇心中暗叫不好,对着薛苑提高了声音,“我让你下楼,听到了没有?我的车子在楼下,去车子里等我!”李又维声音陡然拔高了很多,都有些嘶哑了,“薛苑,不要走!你还没有回答我!”从来没人用这样的声音叫过她的名字。薛苑愣愣地回头过去,恰好看到萧正宇扬起拳头就给了李又维的小腹一拳,李又维哪里是肯示弱的人,忍着疼,扬起手也一拳打回去。

“萧正宇,这屋子的主人姓李,你没资格站在这里,你给我滚出去!”

他说那个“滚”字又狠又快,简直像刀一样,萧正宇还击回去的同时也露出冷笑,“决定我有没有资格来这里的,不是你!”

两个人都学过一些简单的防身术,打起对方又狠又毒,丝毫都不手软,一拳一拳砸在对方身上,响声清清楚楚,仿佛是两个仇视已久的敌人。薛苑完全被这一幕惊呆了,想起事情因自己而起,想哭都哭不出来,匆匆忙忙去拉两个人,“你们别打了!这么大的两个人,打架好看吗?”

两人同时一把推开她。

正在气头上的两个年轻男人,力气可想而知,薛苑踉踉跄跄倒退数步,不慎踩到了刚刚踢飞的门锁,脚下一滑,正面撞上了半开的门板。好在她反应及时,猛然低下头,但门板却撞到了她的额头,一时间,她只感觉大脑嗡嗡作响。这一下动静说大不大,至少正在打架的两个男人毫无知觉。

薛苑扶着额头站稳,靠着门进退两难,心急如焚。张玲莉在一旁看得清楚,心里也是烦躁不堪,过来推了薛苑一把,“萧正宇让你离开,你听不懂吗?”一句话的工夫,两个人手脚上又来往了几下,每一处都往对方身上最脆弱的地方打。薛苑看在眼底,忍不住一哆嗦,“可是……”

“非要看到他们为你打架你才高兴?你站在这里,两个人更不愿意输给对方,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张玲莉的情绪暴躁到了极点,一把将薛苑推出门。薛苑呆了呆,“那我先出去了,张总,麻烦您帮我劝劝。”

张玲莉说的有道理,薛苑无论怎么不放心,也只能慢慢退开,不过几步路,却走得异常缓慢,明明站在门口了,还担忧地回头。忽然,她的眼睛一花,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传入耳中,她脚下顿时一个跄踉。再次站直后,薛苑才看到周姨拿着一大串钥匙走到房间门口,目瞪口呆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颤巍巍地开了口,“又打起来了吗?我就不应该带正宇上来……”

薛苑垂下头,喃喃自语,“是我的错。”“哎,也不是你的错,”周姨摇头,重重叹息,叹息完了又抚着胸口,“这都是哪一笔的烂账哟……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都那么冲动……”

然后周姨就再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叹气。跟周姨的伤心相比,张玲莉的怒斥就格外清晰,“为女人打架啊,你们两个还有没有一点儿长进!”薛苑静了静,去了隔壁房间换回自己的衣服,穿上大衣的时候身上顿时暖和起来,她把萧正宇的风衣抱在怀里,带上了门。周姨关切地看着薛苑,她看上去脸色极其不好,估计是气虚心慌,走路都不稳。薛苑假装没有听到画室隐约的声响,牙一咬,扶着周姨的手臂下了楼来到客厅。

刚一坐下,周姨再次陷入到那种喃喃自语的状态里,“……以前也打过的,怎么今天又打了……”

薛苑心里焦急,她竭力让自己不要想楼上的事,便同周姨说话,“以前?”

“几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李先生还没住院……正宇跟着李先生一起来这里的,我记得那是他第一次来,他跟李先生谈了很久的话……他周末的时候经常来看李先生,还常常给我买东西过来……”

听着周姨断断续续地说,薛苑无奈地垂下头去,看到自己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搭在肩头上,无奈地苦笑一声,“是啊,我知道他们积怨已久,但是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他们的烂账,为什么要算到我头上?为什么要我来充当这个导火索……我不需要有人为我打架。”

她脑子好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还没有整理出来,就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响。她吓得从客厅的沙发上弹起来,想要;中上二楼,刚冲到楼梯口,就对上了萧正宇的视线。她抬头看萧正宇,记忆中李又维有一拳砸到了他的脸上,或许是因为头上灯光白得吓人,反倒淡化了他脸上的痕迹,只能隐约看到他脸颊有点儿发红,头发凌乱,衬衣的扣子掉了一大半,领口完全给扯歪了。

她觉得心疼,一把上前握住他的手,只觉得那双手烫得吓人。

“疼吗?”

见薛苑是真的被吓坏了,萧正宇微微一笑,伸手紧了紧她身上的外套,摇了摇头,“没事,不疼。我们走。”薛苑把萧正宇的外套递给他,看着他穿上。灯光下薛苑的脸色很苍白,但是这时她已经冷静多了,她恳切地说:“正宇,不要再这样了,我不需要你为我打架。”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枕,只是这个道理而已。那种情况下,我没办法冷静。”萧正宇深呼吸,手抚上她的额头,“我听说你发烧了,现在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

“为什么要跟着李又维来这里?”

薛苑费力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我输了液,困得很,一觉睡醒就到这边了。”

“你真是……”

周姨的出现打断了萧正宇的话。其实周姨这个时候才缓过劲来,拿着薛苑的挎包走过来,示意他们赶快走。

这个时候多说话毫无意义。萧正宇颔首,对周姨说了句“下次来看您”之后一把拉起薛苑的手打算离开。他们都觉得对方手心有微微的汗,一个是惊讶之后的冷汗,一个却是刚刚那场斗殴留下的痕迹,烫得很。手心相握处湿湿滑滑的,但因为这点儿湿滑,反而让他们的手贴得更

两人刚一转身,薛苑直觉不对,猛然顿住了脚,几乎是下意识地回过头去。她的预感不差,李又维正站在二楼的楼道口,冷冷地俯瞰着他们。张玲莉站在他身边,大概是皱着眉头,显然也是一头雾水的模样。

“薛苑,我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

站在他们这个角度,李又维的表情看不太清楚。薛苑只向他点点头,“李又维,今天你送我去医院,我一直没有说谢谢,希望现在补上也不晚。”

李又维看到她的右手和萧正宇十指相扣,淡淡开口,“薛苑,我还是那句话,留在我身边。”

这种时候多说无益,萧正宇一点儿多余的表情也没有,一手揽过薛苑的腰就转身离开。

岂料刚刚一个转身,那种冰冷而果断的语调再次传来,“薛苑,你听好我下面的话——你父亲给你母亲的那幅画,现在在我手里。那幅画不是他仿造我爸的画,www奇Qisuu書com网全部是他自己一个人的创作,那是他留给你的东西。”

这话仿佛一声惊雷劈开长空,让薛苑脚步一滞,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没有人想到李又维忽然说这个,一时间客厅陷入了沉寂。

萧正宇看到她脸色一变,有些恍惚的迹象,心里一慌,立刻接口,“李又维的话不能信。”

李又维没理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薛苑,“那幅画下方还有一行字——“纪念我的妻子,送给我的女儿’,”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仿佛是等着她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才继续说,“你父亲画画的方式跟一般人不一样,从绘画的手段和上色的痕迹上看,他是左撇子。”

无数的念头在薛苑的脑子里炸开,震’晾与惊喜交替闪过。薛苑险些站不住,她艰难地动了动唇,“那幅画真的是我爸爸的作品?”

“绝对是你父亲的作品,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我问过我爸,他根本不知道有关那幅画的任何信息。”巨大的惊喜迎面扑来,薛苑激动得双腿发麻,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你要什么条件才肯把画还给我?”

孤灯下的声音冰冷地像亘古不化的冰山。李又维站在楼梯顶端,身体前倾,张开右臂,慢慢地对她伸出手,“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我的条件很简单: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

薛苑抬头看着他,忽然感觉眼花耳鸣,似乎要失去感知的能力。

“你……是在用那幅画要挟我?”

李又维对她展开手臂,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坚定,他的声音随着脚步声响起来,并且盖过了这屋子里的一切声音,“不,我是在恳求你。你想想看,你为那幅画都做了些什么,你真的能放弃吗?你并不讨厌我,留在我身边,对你而言这并不是困难的事情。”

薛苑仓皇地移开视线。

这意外的一幕让萧正宇有极端的愕然,他竭力告诉自己不要乱了方寸。他感觉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又湿又冷,还在微微地发抖。他之前也费了很大力气找过那幅画,但毫无线索,而此时李又维如此笃定地说出“画在我手上”,必然是有数的。

萧正宇一瞬间气血上涌,但他向来控制力惊人,思绪却一刻不停,他想起在意大利教堂外的那番交谈,一瞬间醍醐灌顶。是的,那幅画就是他的底牌!

萧正宇压制住极大的愤怒,恢复了冷静。没错,他虽然握着底牌,但现在这个时侯,他的底牌并不是关键,唯一有决定权的那个人,就在自己身边。

他一把扳过薛苑的脸,轻轻捧起来,让她的目光直视自己,一字一句地对她说:“薛苑,你看清楚,你想清楚,我站在你面前,你真的要为了那幅画跟李又维做交易吗?你想想这段时间我做的事情,再看看我的眼睛。我知道那幅画对你很重要,而我就这么站在你面前,却比不过那幅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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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掌 都是因为我爱你

远远近近都是大片的田野,偶尔有些模糊的黑影子,那是远处低矮的丘陵和附近零散的乡村小屋,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再也分不出与黑夜的界限。大自然有时候就以这样的态度显示着敌意。

很久之后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才有了形状,薛苑看清楚萧正宇的脸,那里写满了不可名状的焦急、担忧和恐惧,灯光照亮了他,在他的眼睑下投下新月形的阴影。

如何去拒绝这样的他?

薛苑觉自己的心口都在滴血,她看了看他,又侧过头去看对她伸出手臂的李又维,在这样沉默的注视中,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显得如此僵硬而刻板,没有丝毫鲜活生动的迹象。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中,房间显得如此寂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永远地、十分肃穆地失去了时间。

薛苑再次凝视萧正宇,他没有说话,只是小心而谨慎地抚摩她的脸颊。她的皮肤光滑,好像娇弱而宝贵的鲜花。在手指与皮肤的接触中,在目光的对视交汇中,薛苑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她露出一个虚弱而苍白的笑容,动了动唇,用极低的声音开口,“……走吧……我……'’

萧正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来不及细想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也没想到她到底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他的身体反应得极快,几乎是搂着她大步离开房间的,只怕再一停留,她就会改变主意。

在艰难的思考中,她哆哆嗦嗦地选择了他,这算是她对他的第一次表态,但此时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看得到她说话时散落的眼神、迷茫的表情,她的选择是出自真心这个可以确定,但这个决定有多少理智、多少感情的成分,而又能坚定到什么地步,他完全不清楚。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车厢里的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道路被车灯照亮,她茫然地看着路边,很久之后视网膜终于适应了漆黑的夜,看东西也清晰起来,她发现,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任何高楼大厦,只有空旷的田野,每隔几秒钟就能看到细长的电线杆被车灯照亮,然后一闪而过。

她沉默不语,萧正宇侧头看她,她右边的脸颊贴着椅背,仿佛怕冷那样抱着双臂,形成了一个拥抱自己的模样,偶尔对面有车开过来,灯光飞快地闪过她白皙的面容就像从海里捞出来,接着又陷入深黑的海洋深处。

她动了动唇,喃喃地说:“我想了想,还是想回去跟李又维谈一谈。你送我回去吧。”

“不行。”他的声音如此干脆,毫无回旋余地。

薛苑侧过头看他一眼,她第一次发现他侧脸的线条这么冷硬。她艰难地再一次开口求他,“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看看那幅画。”

他突然一脚踩了刹车,在路边停住,转过脸来,竭力把声音的怒气降到最低,苦口婆心地劝诫,“薛苑,李又维对你有什么企图你不会不知道。就算画在他手里,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给你,那幅画只是他要挟你的筹码。相信我,你现在回去,他就更清楚地知道你对画的重视程度,最终你什么都得不到,而且还可能把自己都搭上。”

虽然解释很费劲,但因对方是萧正宇,薛苑还是说:“不会那么糟糕……李又维虽然任性……到底也没把我怎么样,我想去求求他,他准可以松口,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求求他?你真是三岁小孩吗?李又维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了,他要的就是你。你扪心自问,这次是撕破衣服,下次是什么?”

薛苑沉默片刻,想起这段时间前前后后发生的一切事情,摇了摇头,“不至于,如果他真想对我做什么,早就做了。”

萧正宇想起刚刚看到的她衣冠不整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咬牙反问:“衣服被撕成这样还说不至于?李又维之前有多少女朋友你知道吗?对你那是伺机而动。如果今晚我没赶过来,你要怎么办?让他为所欲为吗?”

薛苑的火气也上来,“你这又是发的什么脾气?什么叫我让他为所欲为?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萧正宇转过脸去,再次发动汽车之前冷静地开口,“总之,我不可能送你回去。刚刚你已经做了决定,选择了我。我这辈子都不会给你机会反悔。”

他坚硬的态度彻底激怒了薛苑.“什么叫不许我反悔,你又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管我!我答应你什么了?我什么都没答应你!你少自作多情吧!”

萧正宇脸色本来就难看,现在更是发青,但他没有多说话,猛一个转身,扳过她的脸就吻下去。那个吻十足霸道,舌尖准确地开启了她的嘴唇,薛苑大脑一懵,但极快速地清醒过来,在极端愤怒和震惊中,她费力地推开他,但是因为举止太过慌乱,无论怎么样的反抗姿势都毫无作用,唯一的感觉,是他唇舌间的霸道。

其实最开始萧正宇强吻时,薛苑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震惊。萧正宇向来都是温文尔雅,从来没有强迫过她,最多只是牵她的手和拥抱过她,此时他忽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薛苑费力地从眼角余光看出去,见他一双眼睛都是红的,盈满怒气,额际青筋跳动,好像恨不得吃了她。

薛苑对接吻毫无经验,一切都是萧正宇主导……薛苑喘息不及,感觉差点儿窒息,极度的缺氧导致她的意识也模糊起来。他的唇挪到她的脸颊上,从耳垂一路向下,唇在她白皙的脖子上留下一个个痕迹。薛苑大口地喘息,用手背擦擦嘴唇,因为缺氧,她一张脸惨白,语气充满冰冷与愤怒,“你现在的行为,还不如李又维!至少他没像你这样!”

这句话起了作用,让萧正宇停住了所有的动作。薛苑的双唇柔软,一吻上去他就控制不住,但既然已经做了,也只能承担接下来的后果。昏暗的车厢里,她扶着玻璃窗大口喘息,萧正宇的情况也不比她好多少,还在心神荡漾,但是一见薛苑脸色不好,连忙伸出手去,轻轻抚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对不起,我昏头了。不要拿我跟他比,我跟他不一样!”

薛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狠狠打开他的手,紧了紧衣服,凝视着道路前方,“萧正宇,我真是看错你了。相比李又维,我现在更应该担心你才对。真是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答应李又维,至少我可以拿到画。”薛苑感觉血都冲上了脑门,对他的愤恨和惧怕占领了她的全部大脑。她不能再跟他待在一个车厢内,一把拉开车门下了车。

半夜三更的公路上,有风吹来,冰冷而新鲜,和车厢里的味道截然不同。急匆匆地走了两步,就被萧正宇从后面一把抓住,砰的一声,摁在了车门上。

他用的力气太大,而车门也实在太硬,薛苑听到自己腰以下的骨头都在嗡嗡作响,好像要散架了一样,疼痛引发的愤怒使得她大吼,“萧正宇,你干什么?你发什么疯?让我走!”

萧正宇知道她一定很疼,但手上的力度却没有松,他的眼睛里都要喷出火了,“这么着急回去吗?跟李又维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更好。这就是你的真实想法吗”

“放开我!我要回去!。”

薛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伸手去擦被他强吻的地方,不料他手臂一弯,手肘抵制住她的手臂,限制住她的动作。

男人和女人在某些方面始终无法抗衡,体力上的差距太大了.

薛苑挣脱不了,几乎要气昏过去,情绪更加失控,“你这样强迫我算什么?你这个人,就像李又维说的,真是标准的伪君子。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放开我!”

萧正宇慢慢收拢了停在她肩膀上的双手,形成一个拥抱的姿势。他搞不

楚今天晚上怎么会如此混乱,明明薛苑第一次清晰地表态选择他,但闹到现在,却居然成了这个样子。

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错了?萧正宇深呼吸,调整了一下情绪,再对上范苑的视线,清清楚楚地开口说:“薛苑,我爱你。刚刚的事情都是我不好,我一时情急,做了错事,你不要怪我。我吻你,都是因为我爱你。”

这个声音是如此悲怆和辛酸,在夜风里回荡,薛苑心内悸动,好象被人戳住了心脏。有那么一个瞬间,薛苑眼眶一热,但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更快地冲上脑海。她静静地看着萧正宇,他脸色发白,眸子里却有着薛苑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疯狂。刚微微低下头,薛苑就感觉到他的手臂已压在自己的胸口上,呼吸又变得异常困难。

在这样强弱对比明显的情况下听到这句话,薛苑苦笑一声。

“够了,不要再说‘我爱你’了,我听腻了。”薛苑移开视线不再看他,声音疲惫而压抑,“你也好,李又维也好,我让你们爱我了吗?我不要你的爱。”

萧正宇的脸一下子失去血色,说:“薛苑,你不能这么践踏我。”

薛苑熟视无睹地继续说下去,“被你们爱上,我做梦都会被吓醒,李又维是强取豪夺、厚颜无耻。而你呢?外表温柔,其实跟他没什么区别,只会仗着什么爱对我提出各种要求,连一点儿起码的信任都不给我。还有李天明,其实都一个样!如果我妈妈没有认识李天明,我爸的后半生也不会过得这么凄惨潦倒……”

他听不到她后面的话,只觉得耳朵嗡嗡直响,重复了那句“你们父子三个”后又看向她,“你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了,”话说到这个地步,薛苑也实在没了力气,她慢慢露出一个冷笑,“天下没有瞒得住人的事情。私生子这种事情,名不正言不顺,真是挺不光彩的。”

萧正宇就像机器人一样,机械地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你看不起我?”

深夜的越吴镇起了雾,空气都是湿的,风一吹,路边的树枝齐刷刷地从头顶拂过。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冷风把车厢里的暖气都吹走了,薛苑自顾自地说下去,“没错。如果是我,都不好意思出来见人。”

“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唯独没想到的是,你会这么说。”

萧正宇绝望地苦笑,垂下头,一把推开她。薛苑踉踉跄跄站住,如果刚刚的吵架只让她心口发凉,那么此时,他浑身再也找不出一点儿温暖的地方。

“跟我这种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一起,真是让你丢脸了!请你下车,回去找那个不是伪君子的李又维。”

她看到萧正宇走回车子里,拉好车门,把她的挎包扔出来。她没有接住,包在路边滚了滚才在草丛中停下来。她双腿发麻,费力地过去捡起挎包,再回过头去看到萧正宇的身影在车子里微微一晃,在她眼花的那个瞬间,车子飞驰离开。车子一转弯,萧正宇就后悔起来,恨不得以死谢罪。

如果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他都不会做出这种在半夜三更把女孩子丢在

路边的事情,而她又那么漂亮,万一遇到坏人……下一个瞬间,在电视、电影里所有可怕的情节都浮上了脑海。

简直不能再想。

自己再蠢,也不能蠢到这个地步。他把车转了个头,沿着原路返回,他加快速度,跟另一辆黑色轿车擦身而过。

令他震惊的是,刚才下车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薛苑,只有树叶沙沙的声响,低低的

,仿佛是一个老人在诉说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路边都是树林,水泥栏杆立在道旁。远远近近都是大片的田野,偶尔有些模糊的黑影

子,那是远处低矮的丘陵和近处零散的乡村小屋,它们的轮廓在黑暗中模糊,再也分不出与黑夜的界限。

除了路灯灯,别处没有灯光。道路上车子不多,偶尔才开过一辆。他这一去一回

三分钟不到,这么短的时间,她能走到哪里去?后悔和懊恼一瞬间吞噬了萧正宇,他举起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丝毫不留余地,半边脸顿时火辣起来。

但他的脑子却清醒了,顿时想起返回时擦身而过的那辆黑色轿车,那几分钟的时间里只有这辆车经过这里,如果猜得不错,薛苑应该是搭上了这辆车。

他的车是好车,可以把速度开得非常快。但那辆黑色轿车也是名牌,同样速度极快。这一路的追赶真是费尽心机,他从二级公路上了高速历时十分钟的追逐后,在下高速的收费站处终于再次看到了目标。等他缴了费,前方的车却再次消失得只剩下一个影子。

高速路外就是吴越镇所在的城区,车子到了城内,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吴越城区地形复杂,道路窄小,弯道又多,萧正宇跟丢了两次,最后终于在某家金碧辉煌的饭店门口找到目标。萧正宇什么都顾不得了,把车随便停在路边,几步奔过去,砰的一声拉开了后座车门。 i

车子后座的那位老人家明显是见过大世面的,被人忽然拉开车门还从容不迫。看清楚开门人不是酒店领班,司机的不耐烦和愤怒兼而有之。“你这人怎么那么没礼貌!”

老人家摆了摆手,示意司机不要说话,从容地走下车来。老人戴着金边眼镜,气宇轩昂。萧正宇弯着腰朝看向车厢,可车子里除了司机,再也没有别人。

他呆若木鸡,只觉天旋地转,差点儿站立不稳。是的,不但找错人了,而且失去了找人的最好时机。

那位老人家看了他半晌,嘴角露出一点儿笑意,“你是在找刚刚搭我便车的那个姑娘?”萧正宇立刻缓过劲来,“啊,是的,您见过她,她在哪里?”

面前的年轻人个子很高,相貌异常英俊,表露出那份关心和焦急也是情真意切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人。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老人家不肯直接回答,只问:“是你把她这样的年轻姑娘扔在路边的?”

萧正宇羞愧得低下头去,艰难地回答:“是……是我。”

“她是你什么人?” .

萧正宇几乎不用想,顺口就说:“是我女朋友,我们吵了一架,都是我的错。”

老人家叹了口气,“要吵架可以,但怎么能真的就把人丢在路边?要真出了什么事情,我看到时候就不是她哭,而是你哭了。”

萧正宇心脏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不可抑制地发颤,“她在哭吗?”

老人家点了点头,又说:“你当时就追过来了?我们这车开的速度可不慢。”看到他默默地点头,老人家笑了,伸手指了指附近那条天下闻名的越州河,“几分钟前,她让我在玉人桥边停了车,说她有高中同学是越吴人,就住在附近,她现在投奔同学去了。”

真是意外之喜,萧正宇对老人家连连颔首,一个“谢谢”翻来覆去地说了若干次。

此地和老人家说的玉人桥也就几分钟的路程,穿过一个巷子就到了。

玉人桥是一座雕刻精致的石桥,因为石头白皙如玉而得名。河岸两边垂柳依依,天空悬着一轮明月,倒影在河水里,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薛苑站在河边,水汽迎面而来,带着一丝梦幻的气息。即便是在这样的夜色里依然能看到水波粼粼。

萧正宇隔着老远就看到了薛苑。她靠在栏杆上,默默地凝视着流水。经过这一天的颠簸,她头发乱了,她这样往桥上一站,他才发现她多么瘦削,几丝头发垂在耳边,更加惹人怜爱。萧正宇满脑子想的只有一个念头——如何道歉。记忆中的玉人桥似乎不是现在这样的模样。薛苑站在桥上,这么想着。原来的小树苗都已经长成了有着万条绿丝带的垂柳,石板隐没在石头里,缝隙中长着碧绿的青草,即使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深秋里,那鲜活的绿色也依旧分明。

她没有跟那位让她搭便车的老人家撒谎,她的确有几位高中同学是土生土长的吴越人,也就在附近居住,距此不超过五百米。但是多年不曾联系,自然也不好意思上门打扰。

她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混沌的大脑慢慢有了计划,先找家旅馆住下,明天再回去。没想到一转头就看到了萧正宇。她以为是她的错觉,掀了掀眼皮,冷漠地把视线挪到一旁。

那随意的一个目光,让萧正宇顿时不安起来。他的心里发空,手心发痒,轻声的叫她名字,冲过来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他起初动作很轻,到最后却形成一个死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掐在她的衣服里,几乎要碰到她背上的皮肤。

他哑着声音,在她耳边细细地耳语,“薛苑,薛苑,对不起,我今天晚上一错再错。我不应该抛下你就走,原谅我,原谅我好吗?”

他感觉到薛苑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发抖,哽咽的哭声从他的肩头上传来。她泄愤似的狠狠地捶打着他的胸膛,似乎想要说什么话,可是通通哑在了嗓子眼,只剩下一个个毫无意义的单音节。萧正宇任她捶打,完全不觉得疼,只觉得心里酸苦,他喃喃地在她耳边一遍遍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他之前从未见过她这样的哭法,就算她第一次见完李天明后都没有这样哭过,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声,这是绝望的哭泣。萧正宇捧起她的脸,一点点吻干她的泪水,最后吻上她的唇。这一次,只是唇和唇的摩擦和触碰,跟刚刚的强吻完全不同,对薛苑来说,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这样的吻宛如微弱的电流通过了她的身体……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本来想开口说句什么话,结果却失了先机,嘴唇刚刚一分开。属于别人的味道就进入了嘴里。

她身上有种天然的香气,嘴唇也是,萧正宇一旦品尝之后就再也不想放开。唇舌交缠中,他们的手指也慢慢交叉缠在一起。呼吸不再是自己的,而是两个人的。薛苑觉得头重脚轻,周围的一切都扭曲变形,那种感觉仿佛溺水一样,浑身都绵软无力,只有舌尖上的感觉是唯一真实的。这种情况下,根本大势已去。薛苑觉得,经过这深深一吻之后,整个世界似乎都变了,成为她之前完全不曾想象到的样子。

萧正宇附耳低语,“不哭了吧?”

她大口喘息,想一把推开他,却失败了,依旧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

“滚开!谁让你过来的?”她嗔怪道。

没有回答,萧正宇只是抱着她。她闭上了眼,依然觉得天旋地转。萧正宇一本正经地开口,“接吻的时候要用鼻子呼吸的。”他的笑容无比可恶,她羞涩地白了他一眼,在石桥栏杆上坐下,萧正宇也携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

薛苑要收回手,他却不让,没别的办法,只好依他。两人就维持着这种姿势态并肩坐在桥上,潺潺流水轻快地从脚下流过。薛苑目光看着视线尽头的原野,说:“你来之前我正在想,我对你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两句气话,你就能果断地把我扔在路边。”

萧正宇觉得心脏被人一把从心口抓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稳住心神,说:“薛苑,你对我而言,怎么会可有可无?你不要跟我计较。我没想到你知道了真相,何况说气话的是你啊。我是爱之深,责之切。”

薛苑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我也有错,我不应该口不择言,对不起,其实你是不是私生子,对我来说都没有关系。”

因为刚刚哭过的原因,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儿晶莹的泪水。

萧正宇看得心口发疼,喃喃说:“你不知道我回来后,看到你没在路边,一瞬间死的心都有了。我知道你的脾气,如果不马上找到你,这一辈子恐怕都再没机会求得你的原谅。”

树叶飒飒作响,夜风送来河水的清新水汽,无比温柔。薛苑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说话。萧正宇知道那是一种默认的态度。

“不过,你不应该随便上别人的车,万一是坏人怎么办?你应该想得到,我怎么都会回来的。”

“我不会把希望放在一个可能性上,”薛苑无声地笑了笑,“你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都到了那个时候,你觉得我还会在乎吗?”

萧正宇揽她入怀,“我跟你保证,这种错误,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

在他怀里,薛苑轻轻“嗯”了一声。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说话,刻意的避开了最重要的话题。但也不能再拖。萧正宇终于说:“关于那幅画,我想过了,我会陪你一起去找李又维谈判,但你答应我,不要单独去见他,也一定要站稳立场。”“我暂时不打算找他。你说得没错,”薛苑冷静地开口,“他不会那么轻易把画给我的。现在想起来,画在他手里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一次都没有跟我提起过。”

“他的用意很简单,待价而沽。”

“不过,我是真的很想看那幅画,”薛苑疲惫地看着脚下的河流,“我以为可以对那幅画不在意的,可多年的习惯还是在我身体里,追寻了那么久,不可能放弃的。上次在英国我跟你说不想找了,其实是带着绝望和赌气。当我听到李又维说画在他手上的时候,我真的想看看啊。”

萧正宇轻轻吻她,“嗯,我知道,我知道。既然我跟你在一起,就会帮你想办法。”

那天晚上两人本打算在越吴找家宾馆住一晚,可打电话询问的时候知道附近的宾馆基本上早已住满了,只好连夜开车回去。不过是一天的时间,薛苑忽然有一种后半辈子都交付了的感觉。来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回去的时候却一直清醒着。萧正宇开车时历来认真,全神贯注,也不说话,她也不会打扰他。车窗没有关严,有股风从那一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清新的香甜气息。

车厢里关了灯,一切都在暗处。萧正宇的侧脸轮廓就像是李天明笔下的素描人物一样迷人。恋爱中的人大都有这样的感觉,两个人只要在一起,说不说话也没关系。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到了丁依楠所住的小区门口,稳稳地停住。

薛苑习惯性地跟萧正宇道谢,结果换来他的摇头,“不知道需要多久你才能不再跟我客气。”

薛苑笑了笑,转身推开了车门下车。

她单薄的背影在路灯下若隐若现,轮廓却有着莫名的光芒,萧正宇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舍不得她离开。于是一个箭步奔过去,从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薛苑没想到他忽然从背后“袭击”,一惊,手里的提包差点儿掉在地上。她回头,柔声问这个忽然拉住自己的男人,“有什么事情?”

夜色深沉,萧正宇的眸子异常闪亮,让薛苑疑心他的眸子是不是把路灯的光芒都吸入了眼睛。

他期盼地看着她,“过两天我们出去旅行,散散心,怎么样?”

薛苑微微失神,片刻后笑了,轻轻点了点头,“好啊,只要你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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