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以德报德
金铃赶紧道:
“这位潘大姊,可别这么客气,我们只是适逢其会,稍稍尽了一点做人的本份而已,你要说得这样严重,岂不折煞我们了?”
干咳一声,何敢也接口道:
“不错,一旦遇着这等的龌龊事,如果只做壁上观,还算是个闯道混世的角色么?嫂子你作再记挂于心……”潘三娘笑了笑,道:“如果别人救了我,权当是行侠仗义,打抱不平,你们救了我,则除了这些之外,更有不凡的含义——二位是多么的宽宏大量,竟以德来报怨。”
何敢与金铃面面相觑,金铃不解的道:
“潘大姐,我们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所谓宽宏大量,以德报怨,又从何说起?”
潘三娘柔和的道:
“姑娘,我在受制僵卧的当口,曾听到你呼唤这位朋友的名姓,他叫何敢,是吧?他既是何敢,你一定就是金铃,前些日于我老公才与何敢发生过节,他却不记旧恶,慨然助我于危亡边际,这份情操是如何高尚、这份德义又是如何恢宏?两相一比,我都替我那老公羞死臊死!”
何敢不觉有些难以为情,他打着哈哈道:“惭愧惭愧,谬誉有加,何某人何敢承当?我说力家嫂子,这是两码子事,全是两码子事,嘿嘿嘿……”潘三娘望着何敢,正色道:“说真的,何敢,你上了白不凡的老当,知不知道?”
点点头,何敢微窘的道:
“到后来才晓得,姓白的那个杂种居然摆了我一道,给我的解毒药份量不足,只能暂时压抑毒性,却不能根除余毒……”潘三娘叹了口气,道:“我也是听我家那个死鬼事后谈起,才知悉白不凡留了这么一手,当时我还埋怨我家那个死鬼太过促狭,却料不到恶有恶报,这报应不就应验在他老婆身上啦?他伙同白不凡坑人,结果救了他老婆的竟是他要坑的,何敢,说起来不是你惭愧,该是我家的死鬼和我感到无地自容才对!”
连连拱手,何敢忙道:
“言重言重,事情已经过去,只要力兄不记前仇,我就感激不尽了。”
潘三娘在鼻腔中哼了一声:
“他还敢记仇?那个死鬼要是有一句话说得我不乐意听,就包管叫他好看!”
何敢笑道:
“力家嫂子,力兄现在何处得意?”
潘三娘扬着眉道:
“还得意呢,打上次与赵大泰拚刀子挨了那一下,直到如今伤口才算合愈,我这趟到山前汪家埠去就是替他抓几味补药回来添添血气,却差一点出了大纰漏,说来说去,都是这死鬼惹的祸!”
这时,金铃的肚子又在咕噜作响,她吞着口水,苦着脸道:“潘大姐,请问,这附近有没有卖吃的地方?我已经饿得心口发慌了……”拍了拍自己脑门,潘三娘歉然道:“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话,倒忘了问你们吃过晌午饭没有,此地荒郊僻野,委实找不到东西果腹;走,到我家去,我家里有的是美食!”
何敢搓着手道:
“这……不大好吧?力兄看到我们,若是一下子火气上升,场面就尴尬啦!”
冷冷一笑,潘三娘道:
“他要是有这个熊胆,我就跪下喊他一声亲爹!何敢,甭朝这上面犯愁,我担保不会有事,我不仅要请二位上我家里,还要替你把体内余毒清除干净,是那死鬼留下的烂摊子,他老婆理所当然得为他收拾!”
金铃轻声问道:
“那种金线娘蚣的毒性,潘大姐自信治得了?”
潘三娘笑吟吟的道:
“大妹子,要是治不了,怎敢讲这种狂话?你放心,白不凡那几下子稀松得很,什么祖传秘制解药?在我看来纯系江湖郎中唬人的玩艺,两相一比,我铁定高明多多!”
于是,何敢与金铃自是恭敬不如从命;小毛驴仍由潘三娘骑上,领头带着往她家中进发,据这位力家娘子说,她的居处并不很远,由这山脚下朝前走,约二十里地也就到了,那个所在叫做“卧虎岗”。
岗确如虎踞平阳,岗下便是力府的那座四合院宅居,挺宽敞、挺气派的格局;待潘三娘带着何敢与金铃入了门,几名下人早已一叠声的传报进去,大厅之内,力向双魁梧的身影快步迎出,尚未照面,已先响起一阵中气不足的笑声,看样子前先的剑伤,真把他消磨得不轻。
这位火韦陀现时的打扮,倒不似在外面那样威武,他穿着一袭轻便的紫绸长衫,足登薄底软鞋,原先漆黑油亮的面孔透着一抹疲惫的焦黄,那把火赤胡子也似失去了昔日的光泽,宛似一丛杂生的乱草;他跨出门槛,冲着潘三娘伸出双臂:“我的好老婆,你这来回不过几十里的路程,怎么去了这么久?日头都快落山啦,倒叫我好生悬挂——”潘三娘一把推开老公伸过来的手臂,没好气的道:“有命回来已是侥天之幸,死鬼,你知不知道老娘差一点就让人栽了?”
力向双呆了一呆,随即怪叫起来:
“竟有这等事情发生?是哪一个不开眼的混帐东西胆敢侵犯于你?他是不想活啦?”
潘三娘斜扬起一边的眉梢子道:
“别这么大呼小叫的,现在发威唬得着谁?老娘要不是幸亏碰着两位好心肠的朋友相助,这条命早就完了不说,连身子也一遭叫那几个下三滥糟蹋尽啦!”
力向双陡然青筋浮额,双目暴睁:
“什么?不但要命还待劫色?他奶奶个熊,他们是打谱刨我力家的祖坟,叫我子子孙孙不得翻身——三娘,快告诉我都是些什么王八蝎子盖?我要不活剥了那干畜牲,就算是他们“揍”出来的!”
潘三娘啐了丈夫一口,大声道:
“不劳你事后使劲,那几个泼皮早被我的两位朋友打发了,死鬼,我已把人家请来这里,你还不快去替我道谢?”
吸了口气,力向双忙道:
“应该应该,人在何处?这不但要道谢,更须有所补报,救了我老婆的命又保住我老婆的节,三拜九叩加供长生牌位都使得,这可是天大的思德碍…”潘三娘朝檐廊下站着的何敢与金铃一指:“喏,两位思人便在那儿。”
天色昏暗,何敢和金铃又都站在檐廊的阴影里,力向双一时未能看得真切,他趋前几步,重重抱拳:“在下力向双,二位所救之人乃是我的浑家,全赖二位古道热肠,千恩万谢亦道不出我心中感激,二位且先容我一拜再说——”何敢忍住笑,赶紧往前虚虚一扶:“不敢当,不敢当,力家大嫂有了危难,我何敢岂能袖手一分?原是旧交,力兄你就不用多礼了……”力向双身子才往下矮,闻言又猛的挺直,他瞪视着何敢,僵怔好半晌后才大吼出声:“原来是你?姓何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投进来。咱们正好把以前那段梁子在此了断!”
何敢连连摆手,陪着笑脸:
“力兄且慢,往事已矣,来者可追;我们原无深仇大恨,虽说你帮着白不凡强行出头揽事,双方也是以一对一公平较量,我们并未占你便宜,你实际上也不算吃亏,如今巧在贵宝地遇上力兄,又何苦非要翻脸动手不可呢?”
力向双暴喝如雷:
“大胆何敢,竟然摸上我的居所来扬武耀威,混充人王,今日任你说破嘴皮,舌上生茧,亦不能将你轻易放过,姓何的,你认命吧!”
后面,潘三娘的声音冷峭传来:
“你是叫谁认命呀?力向双!”
力向双急忙转身,指着何敢叫:
“三娘,三娘,这个人就是那叫何敢的家伙,前些日我挨的一剑正是他的伴当赵大泰下的手,你别搞岔了,他们——”潘三娘袅袅娜娜的走上前来,却是面如冰霜:“我搞岔了?死鬼,恐怕是你晕了头,迷了心,连家谱都背不上啦;他是谁我不管,我只知道是他救了我的命,保全我的身子,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老娘危在旦夕的当口,怎么不见别人,不见你那于抓群狗党来搭救我?甚至连你也不在身边,你还有什么险面在这里张牙舞爪,发你的穷威?”
力向双窒噎了一下,期期艾艾的道:
“但,三娘,但姓何的和我曾有过节……”“呸”了一声,潘三娘凛烈的道:“就是因为如此,才越发显得人家度量大,气宇宽,人家不记前仇,帮着对头的老婆渡厄解难,这种以德报怨的行径是如何崇高坦荡?假设他也像你这般心胸狭窄,存念不正,大可隔岸观火甚且落井下石,若然,你的老婆安在?那顶该死的绿帽不但要叫你扣一辈子,更要你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
力向双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气焰开始萎缩,一睑的凶横也迅速消散,他干涩涩的苦笑着:“你是说得不错,三娘,只怪我一时没想到这么多,猛一口怨气冲上来,脑子就未免稍稍迷糊了……”潘三娘寒着睑道:“自己不争气,护不住自己老婆,人家好心相助,反倒落了个不是人,天下有这种杀千刀的浑理吗?我请了恩人来家,原望你代我一谢,万料不到你竟恩将仇报,刀尖子反朝着恩人指,力向双,你大概嫌我这条命不该抬回来?”力向双一叠声的喊起冤来,他指天盟誓,脸红脖子粗的急忙辩解:“三娘,三娘,我的老婆,我的姑奶奶,我要是有这么一丁一点的存心,便叫天雷打我,闪电殛我,叫我喝了凉水也呛死;三娘,我可以赌咒,我多么需要你,多么依恋你,我宁肯干刀万剐,也不愿你受丝毫伤害。三娘,我是句句实言,字字出自肺腑,若有虚假,老天爷便罚我来世变牛马,变猪狗,变个不是人……”冷哼一声,潘三娘道:“你还待同人家翻脸吗?”用力摇头,力向双忙道:“不,不,我已经想通了,三娘,何敢是好人,够朋友,我报答他都来不及,怎会向他动粗?刚才是我糊涂,未能认清事实利害,惹你生气,你千万得包涵我……”潘三娘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慢条斯理的道:“你挨的那一剑,还记在人家何敢头上吗?”力向双赶紧道:“冤有头,债有主,捅我一剑的是赵大泰,又不是何敢,这笔帐怎会张冠李戴朝他名下记?三娘,你尽管宽念,我——”潘三娘打断了丈夫的话,嗓门又转为尖锐:“人家何敢说过啦,一对一的公平较斗,起因又是为了那不出息的白不凡,你替姓白的大包大揽已有不是,印证的结果亦各有损伤,说起来谁也没占便宜没吃亏,你却愣要不绝不休的往下纠缠,死鬼,你还讲不讲一点气度风范?”
舐着嘴唇,力向双结结巴巴的道:
“三,嗯,三娘,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潘三娘表情生硬的道:
“什么意思?你与赵大泰之间的梁子,错不在人家,况且赵大泰又是何敢的好友,爱屋及物,不看憎面看佛面,就此了啦!”
力向双抹了一把脸,低声下气的道:
“了就了吧,你说了就算,我还有什么辙?”
潘三娘道:
“晕天黑地的,还不请贵客屋里坐?站在这边厢干耗着好看呀?”
力向双唯唯诺诺的转身过来,形色相当窘迫:“何——嗯,何兄,这位想就是金铃姑娘了,所谓英雄不打不相识,加上二位的德惠,我力某人先道谢,再致歉,二位,且清屋里奉茶。”
何敢与金铃正待客气一番,潘三娘又开了口:“人家为了我的事整日本进粒米,奉一杯茶水就算表达心意啦?叫厨房先整顿一桌酒席出来,记得菜要丰盛,酒要佳酿,再把客屋打理清爽,好让人家早点休息;多用点脑筋,别什么事都要老婆操心!”
力向双嘿嘿笑道:
“你宽怀,娘子,这些事我自有安排!”
说着,这位一家之主开始大声哈喝调度,将那几个一直缩头编脑的一干下人赶得忙不迭的来往奔走,个个恨不能多生出两条腿来。
潘三娘延客进入大厅,这时厅内早已灯火通明。何敢目光倒览,不由啧啧赞好——大厅布置,是一式的斑竹家具,一色的湖水绿帘垫相陪衬,彩泽清雅明爽,烘托得恰到好处,人坐在这里,有一种特别宁静澹泊的感觉,舒适极了。
一个男仆刚刚奉上茶来,力向双已匆匆进入,只这片刻前后,却有点神魂不定的模样,冲着他老婆直使眼色;潘三娘眉头一皱,不耐烦的道:“你又是怎么啦?客人才坐下来,莫非你那桌酒席就弄妥摆齐了?”
力向双干笑一声,朝潘三娘暗暗招手,潘三娘一面走过去,边嘀咕着:“鬼头鬼脑的,真是年岁越大,毛病越多……”两口子凑到门外,不知在说些什么,声音是又低又快——金铃看在眼里,无来由的心头忐忑,她将上身微倾,低语何敢:“我觉得有点不自在,何敢,别又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何敢沉声道:
“一定是有什么不对劲;你别紧张,这么些风浪我们都过来了,无论再生什么枝节,也就是那么回事而已。”
金铃忧戚的道:
“这样惊惶无主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有时想想,真不如死了好……”何敢没有做声,本来想说几句好死不如赖活着的话劝劝金铃,却又觉得多余;人的求生意志宛如波浪起伏,也有高低潮之分,为要活下去所做的挣扎如若太过艰辛,便难免会兴起悲观的念头,金铃总是个女人,其耐力自较薄弱,但相反的,女人的情绪亦较易受到鼓舞,过了这一阵,心境便又不同了。
这时,潘三娘已经由门外转回,却是独自一个人回来,她的老公不知到哪里去了。
金铃望着潘三娘,有些不安的道:
“潘大姐,可有什么不对?”
潘三娘形色阴暗,却强粉笑容:
“有点小麻烦,不关紧,我已经叫我们那个死鬼应付去了!”
金铃小心的问:
“可是有关何敢与我?”
在一侧的矮凳上落坐,潘三娘低声的道:“二位是否和‘八幡会’有什么过节?”
金铃颔首道:
“不但有过节,而且怨隙极深,更明白的说,我们正在躲避‘八幡会’的追杀!”
何敢也接口道:
“相信力兄早有所闻,当初那白不凡同我发生冲突,便是为了姓白的想陷害我,再前去‘八幡会’邀功领赏……”潘三娘道:“二位与‘八幡会’的这一段,我是刚刚才知道,那个死鬼以前没有提过……”何敢笑笑,道:“力大嫂,如果真有什么状况发生,你无须替我们承担,横竖与‘八幡会’的梁子早就结下,而且是个死结,索性豁出去也就是了!”
潘三娘沉吟着道:
“老实说,事情不大妙,‘八幡会’的第二号人物马无生已经领着他下面几个幡生追到附近,带路的就是那个纰漏精白不凡;听讲你们昨天夜里曾给那‘独目客’崔寿吃了个闷亏,‘八幡会’发誓要用二位的性命来做抵偿!”
何敢一龇牙道:
“这个誓,他们早就发过许多次了;至于昨夜的情形,虽然危险,我和金铃真个是冒死逃生,而且并非毫无代价,力大嫂,你看我脑门上这道伤口,还粘着血痂呢。”
金铃惶然道:
“潘大姐,姐夫是怎么知道这回事的?”
一声大姐,一声姐夫,无形中又把关系拉近了一步,潘三娘听在耳中,只觉无比的慰贴,满心的受用,这片刻,她竟感到双方益增亲切,瞅着更是恁般的顺眼:“本来是嘛,那死鬼不吃‘八幡会’的粮,不支‘八幡会’的饷,这等绝子绝孙的肮脏事他怎么会沾上边?恨就恨在他交的那个好朋友白不凡呀,姓白的杂碎专靠投机讨巧、阴枪暗箭在外面混生活,这一遭为了要向‘八幡会’领几文赏金,就全力巴结着做狗腿子啦,他将这一干人王引来附近,岂会轻饶了他的老哥力向双?方才姓白的业已差人送来口信,请他力老哥相机为助,帮着搜捕你们……”金铃吸了口气,呼吸略显急促:“那——姐夫怎么说?”潘三娘笑着拍拍她“大妹子”的手臂:“你放心,我已叫那死鬼回复白不凡派来的人,就说一定帮忙,另外死鬼又赶写几封短柬,分送地头上数位混世的好友,也请他们一体相助,这都是障眼法,叫那些杀千刀的去瞎忙活吧!”
何敢仔细的道:
“白不凡有几个手下认识我们,他差来的人是在何处晤及力兄的?”
潘三娘定神的想了想,道:
“人没进来,是死鬼到门口跟他谈的话,你们正在这里,该如何掩遮那死鬼应该还有这么点机灵……”何敢平静的道:“可知马无生都是领着哪些人来?”
潘三娘道:
“有‘冥魂幡’的崔寿,‘玄明幡’的曹洵,‘白骨幡’的勾未还,‘寂幽幡’的黄泉,另外还带得一干爪牙随侍左右,总之是来势汹汹,何敢,看样子这一回他们挺认真,你千万别赌气和他们玩硬的……”何敢笑道:“这个当然,我又不是活腻味了,岂会挺着脖颈朝刀口上愣撞?‘八幡会’摆下了生死场,阎罗阵,我闯不过,逃命该行吧?”
金铃面色苍白的道:
“何敢,潘大姐这里不宜久留,我看我们还是早早离开为妙,再说,也不该连累人家……”何敢道:“我也是这个意思,等咱们填饱肚皮,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双眼一瞪,潘三娘不悦的道:
“你们二位这样说就差了,莫非我这条命犯贱不成?”
何敢与金铃不禁愕然,还是何敢反应较快,他忙打了声哈哈:“力大嫂言重,也太言重了,却不知此话从何说起?”
潘三娘板着面孔道:
“我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我的名节也是赖你们保住,此思此德,比之天高,较之海深,在我遭遇危难的时候,你们能舍身相助,莫不成在你们逢到逆境的辰光,我就不该略尽棉薄?说穿了一句话,我的命贱,你们的命高尚,只准你们帮我,我却不配回报?”
何敢干笑着道:
“真是黑天的冤枉,力大嫂,谁要有这种想法,就该天打雷劈,我同金铃决无丝毫轻视之心,只是不忍拖累贤伉俪;‘八幡会’和我们结怨已深,谁沾上边,谁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贤伉俪无缘无故,何苦为了我们趟这湾混水?”
金铃也温婉的道:
“潘大姐,你切莫多心,何敢说的都是实话,明哲保身,才是处世之道——”潘三娘连连冷笑:“我活到快四十岁,难道还不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问题只有一个,如果二位一向遵循自保之道,则我今在何处?”
何敢与金铃一时答不上话,唯有在一旁笑;潘三姐大声道:“都不用再说了,这档子事,总之我是管定了,咱们走到一步算一步,做到哪里是哪里;更何况何敢的毒伤还待医治,若是任你们往虎口里跳,我这一辈子都不得安宁!”
何敢感动的道:
“力大嫂,你实在不需冒这种风险……”挥了挥手,潘三娘变色道:“亏你还是个男人,我都不怕,你操的哪份闲心?”
金铃也不禁动容,语声哽咽:
“潘大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在世态如此炎凉,人情这般浇薄的今天,竟还有一位像你这样行仁行义的人潘三娘大笑道:“不知道该说什么,就什么都不要说,更少给我高帽子戴,他娘,我不吃这一套!”
大厅的边道中,力向双满头大汗的奔了进来,却衬着那样一脸的谄笑:“酒菜全弄舒齐了,老婆请,二位贵客也请……”拂晓刺杀--第十四章冤家路窄第十四章冤家路窄住在力家的这五天里,潘三娘用一种不寻常的方法来替何敢祛除体内余毒,每日三次给何敢服食好几样罕见草药熬煮成的辛辣场汁外,并特制一只顶端露孔便于伸头出来的大木桶为何敢“蒸薰”;这只特大号的木桶底部遍留洞眼,摆在一口盛满清水的大锅之上,锅下是炉灶,火一燃起,水沸气升,何敢就每天一次,每次一个时辰坐进桶里享受这类似“气员般的蒸薰,在高热的水气冲腾下,不止汗毛扩张,汗出如浆,涤除了大量陈污积垢,更在垢腻搀杂着带有恶臭的黄绿色粘液;每在蒸童过后,何敢都觉得十分疲乏,但却舒适畅快无比,他知道残留体内的余毒,就会这么排除殆尽了。
潘三娘给予何敢的饮食,严苛到决不似招待客人应有的内容,甚至连客人的仆众都不该受到如此待遇——一日只有两顿,顿顿一个式样;稀粥一碗,果子两枚;她把何敢当做苦行僧看啦。这样的折腾,何敢不觉甚苦,整日价饿是饿,精神却极其抖擞,体气亦颇为充沛,以前总感到胸隔闷怄,腑脏滞重,现在已完全消失,继之而起的是恁般清爽顺遂的康朗状况,吸一口气,仿佛也透着花香。
现在,何敢正喝完了药对,抹着嘴朝屋外走,也只是刚刚踏出门槛,一个日常派来侍候他的力府老家人阿根业已急匆匆的迎面而来,神色间且透露着相当的惊惶。
站住,何敢笑吟吟的道:
“阿根,什么事这般急毛蹿火的呀?”
花白头发的阿根一步抢了过来,伸出双手便将何敢往房里推,边低促的道:“进屋再说,何爷,进屋再说!”
进到屋里,阿根先把房门关好,然后才转脸对着何敢道:“何爷,情形不大妙,我家夫人交代小的赶紧过来知会何爷一声,如未得到通报,千万别走出房门,以免和那些人碰上……”何敢不解的问:“谁是‘那些人’?为什么又不能朝面?”
阿根忙道:
“就在先前一刻,‘八幡会’的人马到来我家啦,乖乖,簇簇拥拥的是个叫马什么生的人物!”
何敢脱口道:
“马无生?”
连连点头,阿根道:
“对,对,就叫马无生,瘦高条的个子,白惨惨的一张马脸,下巴刮得青虚虚的,两只眼珠直定定的好像不会转动,看上去委实吓人……”何敢搓着手道:“他娘,这些邪盖龟孙怎会摸到此地来?莫非他们对力兄起了什么疑心?”
阿根是力家多年的老仆,也是力向双夫妇信得过的人,何敢与金铃的事他都清楚其中的来龙去脉,何敢这一说,他立时做了解释:“小的看‘八幡会’那伙人不见得是对我家老爷起了疑,他们是由白不凡白爷领着来的,所谓行客拜坐客嘛,大概是来礼貌一番……”何敢笑了笑,道:“金铃姑娘呢?”
阿根道:
“夫人也派了她身边的春荷去知会金姑娘了,此刻约莫与何爷一样窝在房里。”
心中有些不是味,何敢一屁股坐到床铺上,喃喃咒骂:“阴(奇*书*网^.^整*理*提*供)魂不散的白不凡,死缠活赖的王八蛋,‘八幡会’算是你哪一门的老祖宗?你他娘愣抢孝帽子进灵堂,就是要扮那等的孝子贤孙……”阿根在旁陪着笑道:“我家老爷好像也不大高兴,尽是在干打哈哈,夫人怕老爷沉不住气,亦赶到前厅去帮着应付啦。”
何敢暗里盘算,“八幡会”这一下亮相了几十个人,带头的又是位列第二号首脑的大人物“黑煞幡’幡主“三日阎君”马无生,显见潘三娘提过的另外几幡的顶尖角色也到了;眼前的形势凶险得紧,他自己同金铃固然大限难逃,连累力家夫妇,就越发于心不安了。
一侧站着的阿根,以安慰的语气道:
“别急,何爷,小的想那干人不会逗留多久,很快就要离去,这段辰光里,倒要何爷多少受点委屈了……”何敢苦笑道:“这倒无所谓,他们人多势大,斗不过总躲得起,只是心里有些憋气,如果‘八幡会’的人敢于一对一的单挑,谁要含糊谁就是孙子!”
阿根亦颇生感慨的道:
“说得是,但今天的江湖可比不得以往啦,讲规矩重骨节的主儿是越来越少,哪来这么些公平道义讲?譬如前些天那杀千刀的曲有福吧,不敢明着和我家老爷做了断,居然使出那样一条下三滥的毒计明着暗算我家主母,何爷,要不是幸亏遇上你与金姑娘,你说这后果还堪设想么?唉……”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何敢道:“对了,那曲有福口口声声说力兄在头年杀了他老婆,阿根,可真有那么回事?”
“我家老爷杀了他老婆是不错,却有杀的道理,我家老爷又不是个嗜血的屠夫,岂会无缘无故朝一个妇道下毒手?姓曲的完全是,嗯,完全是断章取义,歪曲事实……”何敢颇有兴趣的道:“然则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结下这段梁子?”
低咳一声,阿根悻然道:
“何爷,你当那曲有福两口子是干啥出身?纯纯粹粹的江洋大盗,而且还是毫不顾行规,最最心狠手辣的匪类,杀人越货,奸淫掳掠是家常便饭,是他们赖以过活的营生方式;头年入冬前后吧,曲有福两口子在打樵岭下的偏道上截住一辆双辔乌篷车,先把车夫活宰了,又将篷车里坐着的一对中年夫妻加两个孩子拖了出来,曲有福一巴掌把男的脑袋打进了颈腔里,他老婆却以一柄牛耳尖刀零割那两个小孩的身上人肉;可怜这家收拾了买卖赶着回家过年的生意人,就这么呼天抢地的满地滚爬……”何敢不禁瞋目道:“天底下真有这种劫财兼要命的歹毒人物?娘的皮,竟连妇孺也不饶过!”
阿根握着拳道:
“一点也不错;便在这当口,我家老爷和他的两位好友恰巧路过遇上,骤见之下忍不住血脉责张,怒火立生,跟着就伸手拦住了曲有福两口子,双方一言不合便打了起来,结果是我家老爷与他一位朋友挂了彩,曲有福逃之夭夭,他老婆则命丧我家老爷手里……何爷,你说这婆娘该不该杀?!”
用力颔首,何敢道:
“不止该杀,原该凌迟碎剐的杀,换了我,就把那柄牛耳尖刀拾起来,一刀一刀朝那恶婆娘身上剜,就好像她对付那两个小孩一样……”一拍手,阿根笑道;“何爷果然也是一位性情中人,我家主母亦曾这般对老爷说哩,却没想到姓曲的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将一口怨气出在我家主母身上,更使的是这么条阴毒下流的计策,要不是巧遇何爷同金铃姑娘搭救,行好行善竟落得如此下场,未免就没有天理了!”
何敢道:
“后来呢?那家子倒霉的苦主还留下几个活口?”
阿根道:
“除了当家的送了命,老婆孩子全保住了,只是两个小孩伤得不轻,听我家老爷说,两个半大孩子身上的伤口加起来有二十七道之多;何爷,你看那老帮子狠是不狠?”
何敢道:
“真是个该死的东西,要不被力兄及早除掉,将来还不知要祸延多少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感到有些内急,略一犹豫,只好老实告诉阿根:“我这会想方便一下,阿根,就到侧院的茅房,大概不要紧吧?”
阿根沉吟着道:
“他们人在前厅,照说是不会绕到这边来,但还是小心点好……这样吧,小的先到外面探看探看,若是不碍事,再回来招呼何爷出去。”
何敢连声道好,阿根谨慎的开门走出房外,片刻后又转了进来,笑嘻嘻的道:“边廊这附近没有人,何爷,小的陪你一起去,顺便也替你把风。”
两个人匆匆沿着边廊到了侧院,何敢先进茅厕办事,阿根就站在廊阶口与茅房当中的位置守候,防备有什么不速之客突然闯入。
不一会,何敢业已提着裤子走了出来,脸上的表情十分松快:“人就是这点麻烦,吃喝拉撒,每日必办,缺少一桩便觉得浑身不带劲——”阿根笑脸相迎,尚未及开口,从他背后骤然出现一条矮小人影,边急步快走边伸手解除裤腰带:“我就记得这里侧院还有一处茅房么?二位借光,我是迫不及待啦,外头方便处客满来兮——”这人似是自言自语又似说给何敢与阿根听,声音清脆嫩稚恍若幼童,何敢先是一呆,和对方照面之下不由双双愣在当场,我的天,来人竟是白不凡,“婴煞”白不凡!
阿根赶紧回身,想要拦阻,却任是什么也拦不及啦!
白不凡猛的僵在那里,俄顷之后才似见了鬼般指着何敢,舌头像打了结:“你你你……你怎么会在此地?”
何敢的反应极快,他目光四巡,发现只有白不凡独自一人,立即便走下心神,双手且将裤带打牢,边慢条斯理的笑着:“白不凡,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连上个茅房都碰得到,咱们也算有缘;我这厢出来,你那头要进去,只不过我出来容易,你进去却难了,白老弟,把裤带系好,咱们换个地方叙旧……”在突兀的惊恐之下,白不凡早将一肚子屎尿憋了回去,他退后一步,一张孩儿脸完全变了颜色:“你你……姓何的,这一遭你可是死定了,你知道这是谁的宅居?这是我力向双力大哥的住处,而且,‘八幡会’的大批人马此刻就在前面……”何皮笑肉不动的道:“白老弟,你不用吓唬我,我晓得这里是什么所在,也清楚‘八幡会’那干杂碎就在前面大厅,但是,从现在开始,这些与你不再有关连了!”
后颈窝一阵冷麻,白不凡恐惧的道:
“姓何的……你是什么意思?”
何敢好整以暇的道:
“你个王八蛋就如同老子和你前世结怨,今生积仇,那等的不共戴天法,先是用毒蜈蚣坑我,接着又以假解药害我,眼下更领着‘八幡会’的人马四处追杀于我;白不凡,我是抢过你的老婆抑或刨过你的祖坟?竟使你对我如此步步紧逼、赶尽杀绝?行,你既然不想叫我活下去,我也一样容不得你,明年今日,老子会好好替你烧一柱香!”
双手乱摇,白不凡又惶惊又急迫的道:
“不,不,姓何的——不,何兄;何兄,你误会了,你是完全误会了——”何敢冷笑一声:“我误会?白不凡,我一点也没有误会,是谁指引崔寿老弟们来追截我?是谁领着‘八幡会’的牛鬼蛇神到处盯我的消?白不凡,咱们从无纠葛,自来河水井水互不相犯,可恨你只为了几文赏额,便格也不存、脸亦不要,愣打算拿我这条性命为你垫底,你想得美,我却没活腻昧,今朝喜相逢,彼此不妨带刀子嫖窑姐——豁起来瞧吧!”
白不凡脸青唇白,呼吸急促,嘴里犹在央告,却不住向一边的阿连使眼色:“何兄,你万万不要听信谣传,这是有那居心叵测之徒故意离间你我,妄图借此一石两岛……何兄,我决没有丝毫冒犯之念,上次我是不对,业已向你赔补告罪过啦,你要不信,可以问阿根,他最了解我的为人……”斜着眼俄向阿根,何敢想笑却忍住了:“可有这么一说?阿根。”
干咳几声,阿根有点失措:
“这个……这个么,小的只是个下人,主子们的事,小的实在不清楚,况且白爷虽来过两次,前后没讲上几句话,谈到白爷的为人处世,小的真不知如何说起……”白不凡一听不像话,又气又值又焦煌的低压着嗓门:“阿根,阿根,你是老糊涂啦?我和你家老爷是甚等交情莫非你不知道?这个人来意不善哪,他和你家老爷也结有梁子,你,你他姐还想不透?”
阿根不住点头:
“白爷的意思,是要小的赶紧去禀报老爷一声?”
白不凡的表情,活脱偷糖吃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抓车时那种尴尬,他又赶忙掩饰:“这位何敢兄和我与力大哥以前有过一点小小过节,我已经向他再三解释,当然还有言不尽意之处,力大哥此时出面最是恰当,事情是我们三个人的,大伙三头六面讲明白不就结啦?阿根——”阿根笑呵呵的接上来道;“好叫白爷得知,也欢喜欢喜;我家老爷与何爷之间的误会已然冰释,如今他们可热火着哩,只在白爷来前的五六天,何爷就住在这里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不凡做梦也想不到情况会是这么一个发展,他用力摇摇头,一脸的错愕加上一脸的迷们:“阿根……你是说,嗯,力大哥已经同何敢化敌为友了?”
阿根笑道:
“可不是,还在家里住了一阵子,否则白爷怎会在此地遇上何爷?天下事巧是巧,不过也该巧得有个因由,白爷你说是不?”
此刻,白不凡才发现已经陷入绝对不利的地位,他顿时起了一种遭到愚弄及戏侮的感觉——费了如许心机,兜了偌大的一个圈子,追猎的目标却匿藏在自己大哥的住处,这位大哥犹竟是一口允诺相助的大哥;眼下的情形是,大哥不但没有相帮,更且把他老弟活活套进坑里来!
童稚的面孔上不再有天真无邪的神态,刹那间流露着那等诡异的愤怒,奇突的怨恨,白不凡的双目如火,几乎挫碎了满口的牙齿。
阿根见状之下大为畏惧,踉跄退后……
何敢却啼啼笑了:
“用不着怕,阿根,姓白的这副熊态样子只可去唬唬一干九流鼠窃,老子们看着嫌烦,怎么着?白不凡,打谱玩硬的啦?”
白不凡两边的太阳穴开始连续鼓跳,唇角不停抽搐,一双眼珠子滴溜溜旋转中,脚步已在难以察觉的轻轻移动。
何敢恍如不见,依旧谈笑风生:“我给你一条路走,白不凡,你如今就进茅房里去,瞅准茅房中间那根横梁,然后再解下你的裤腰带往横梁上一搭,两头打个死结,把脖子伸入死结,一蹬腿就不犯愁了,这样虽说也不好受,总还落个全尸——”于是,白不凡就在这时身形猛起回射,一边拉开喉咙狂叫:“来人——”鞭梢子便似极西的一抹电闪,“嗖”的一声抽中白不凡的后颈,打得他不但噎回了尚未完成的喊叫,更且扑面跌了个狗吃屎!
何敢动作快不可言,右肘微抬,长鞭点地又卷,硬把白不凡兜起三尺,姓白的却随着腾空之势借劲猝翻,双手飞挥,两只“蛇头梭”只是倏现之下已到了何敢面门!
“响尾鞭”突然脱离何敢之手,宛如矫龙昂升,卷屈间准捷无匹的扫落了两只蛇头梭,而何敢身形侧移七步,左掌抛成半弧,右掌目半弧中暴出,狂飚骤起似恶鬼无形的舞动,白不凡一声短促的闷吭,整个人打横跌出!
是的,这是何敢擅长的掌技“地狱门”四大散手中的第二式——“不渡亡灵”。
白不凡躯体着地,便像一滩烂泥般软塌塌的不再动弹;阿根惊魂甫定,颤着声问:“何爷,何爷,你可是要了白爷的命?”
何敢迅速上前,一把将白不凡拦腰扶起,边拾回自己的长鞭,头也不转的道:“快将此地整理一下,注意姓白的那两件暗器别漏了;这小子死不了,只是一时闭过气去!”
不待阿根回答,何敢已经挟着白不凡匆匆离开,看光景是回他自己的房间去。
从侧院这里,隔着前厅还颇有一段距离,白不凡方才喊出两个求救字音,显然没有收到什么效果,不见引起骚动,也不见有人循声过来探视——宅子住得宽广,往往就有这些好处。
阿根呆了好半,才惊觉的跳将起来,赶紧过去收抬地下那两只蛇头梭,又找了柄扫把,十分仔细的开始清理“现潮。
扫着地,他忍不住想:“八皤会”的人一旦发觉不见了白不凡,这个摊子又待怎么收?
金铃怔怔的望着何敢床铺下面,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床铺下,白不凡正躺着风凉——就同以前对付他的手下包达一样,何敢想法泡制,也给白不凡点了晕穴与哑穴。
何敢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蹀躞,显得心事重重,窗外,业已录入黑时分了。
叹了口气,金铃低幽的开口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阴差阳错的偏偏就碰上这个鬼……你也是的,何敢,什么辰光不好去方便,端挑在那个节骨眼上!”
何敢哭笑不得的道:
“我怎么知道姓白的会在那一刻跟我一样起了出恭的的念头?要是能早晓得,我宁可拉在裤子里也不去找这种麻烦,真他倒霉。”
金铃愁眉苦脸的道:
“现在怎么办呢?何敢,善后问题总要解决呀;‘八幡会’的人全是白不凡引来的,如今他突然失踪,那些人一定会起疑……”又开始来回踱步,何敢懊恼的道:“所以我不停的在动脑筋,就是要想出一个能以掩遮的法子……唉,心越急越乱,竟没有一条合适的计策可用……”金铃道。
“阿根也去了这一阵子,大概潘大姐已经得到消息了,她反应快,思路活,说不定会有对付的方法。”
捻着颔下的胡茬,何敢用力扯下两根胡子来:“老实说,我们给人家添的麻烦已经不少,如今又加上这个纰漏,真叫不好意思,力家大嫂一旦知道白不凡的事以后,还不知如何头痛法哩!”
门儿轻敲,前三下,后三下,何敢以为是阿根回来了,他赶紧过去抽闩开门,进来的不是阿根却是潘三娘自己。
金铃也急忙离椅,站起,迎上两步:
“你可来啦,潘大姐,事情都听阿根说了吧?”
室中光线晕暗,潘三娘的神色更是阴沉,她先回手将门关上,才低缓的问:“白不凡的人呢?”
何敢朝床底下一指:
“喏,就窝在那里。”
金铃歉疚的道:
“潘大姐,委实对你不起,打搅了你这些天,又弄出这么一桩麻烦来,何敢与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还得请贤伉俪包涵……”摆摆手,潘三娘低声道:“快别说这些客气话,我既然敢承担,就不怕负责,况且这件意外也只是碰巧的,又能怪得谁来?目前最要紧的是怎生把外头那干人王敷衍过去……”何敢忙道:“力家大嫂,他们发觉了什么没有?”
潘三娘忧虑的道:
“本来白不凡顿那些人来,只是礼貌上拜访一番,应个景就过去了,岂知才寒暄得一半,白不凡就急着出来方便,一走个多时辰不人影,我家死鬼和我陪着这批恶客穷聊,话都聊尽了仍没见他露面,刚才打发人去找,阿根已暗里传了话给我;直到如今,我家死鬼尚不知有这么个变化呢……”何敢涩涩的一笑,道:“若说白不凡突然没有任何理由的不告而别,‘八幡会’这伙人王恐怕不会相信……”潘三娘道:“当然不可能相信,无缘无故的一个大活人一下子消失不见,总该有个说法,他在我们这里失踪,谁都会觉得内有蹊跷,‘八幡会’那边必然要求追查因由,找出结果。”
金铃呐呐的道:
“你……潘大姐,你是否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出来?”
微蹙双眉,潘三娘沉吟着道:
“我尽量合计合计;大妹子,你知道‘八幡会’那些人不好对付,一个比一个精,一个比一个鬼,若叫他们看出半点破绽,情势就难收拾了……”房里开始沉寂下来,在片刻的僵窒之后,何敢忽然平静的启口道:“事情业已迫在眉睫,我们在这里苦思对策,力兄在那边还不知如何坐立难安,我看解铃犹须系铃人,眼下的困境,理该我来承担!”
潘三娘不悦的道:
“这可不是赌气扮英雄的时候,你敢承担,我又有什么不敢?问题是要有个适当的安排,平平稳稳的过关才叫划算,如果拚上性命争长短,也就不用谈计谋了!”
何敢恳切的道:
“力家大嫂千万别想岔了,我绝对不是意气闹事,更非逞能卖狠,目前情况迫急,已不容我们在此从长计议,事实上也不一定就能想出什么周全法子来;我的方式很简单,由我出面向他们展开狙袭,装做是从外头潜入的模样,如此一来,他们很自然的便会联想到白不凡失踪的原因,你这边的嫌疑即可相对减除……”定神思索半晌,潘三娘犹豫的道:“如果他们怀疑天下怎会有如此凑巧的事,再臆测你突兀出现的动机与来由何在,不是仍有缝隙可寻?”
何敢笑道:
“不然,他们或许会朝这上面去想,却无法追根究底,重要的是我实际上已经出现,他们一心一意要逮住我,枝节问题就不是关键所在——力家嫂子,在主观上他们还会有一个顺理成章的想法,那就是,我们之间依然是敌对的呀!”
潘三娘苦笑道:
“我承认你的构想有行通的可能性,但是,对你而言却未免过于危险……”何敢抱拳道:“多谢嫂子关怀,我自会小心谨慎;说真的,与其大家都得入地狱,不如我一个人跳进去,置之死地而后生哪!”
摇头叹气,潘三娘道:
“事到如今,亏你还俏皮得起来……”
金铃又是怔忡,又是优急的道:
“那……何敢,那我怎么办?”
何敢道:
“你什么也不办,就好生在这里,等我把‘八幡会’的杂碎引走了再回来接你;金铃姑娘,你可得帮着力家嫂子看牢白不凡,万一给他逃掉,就大大的坏事啦!”
潘三娘点头道:
“这个你放心,包这小子插翅也难飞,倒是你,务必多加仔细!”
金铃竟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她容颜恻然,语声幽凄:“何敢……你好歹活着,别愣要拼命……”嘿嘿一笑,何敢说走就走,他轻轻启门,身形一闪,便已不见踪影。
拂晓刺杀--第十五章搏命图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