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有凤来仪
这时,“扑通”一声,那小吴业已冲着何敢跪了下去。
搔搔头,何敢正不知该如何处置面前这两位,黑暗里突兀有三条人影冒了出来——宛如是自幽冥中悄然凝形的三个鬼魂,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显现在对面的山岩上。
心头一跳,何敢仔细辨认,木由暗叫一声苦也;这三条鬼魂般的影子,一个正是“八幡会”“冥魂幡”幡主“独目吊客”崔寿,其余两位,则是崔寿左右的哼哈二将,“断魂枪”苏亥,“绝魂棍”李少雄!
客来了,断魂绝魂的主地亦已到齐,热闹是够热闹,只是何敢觉得头大如斗,脑门的肿包又在“嘭”“嘭”胀痛起来。
崔寿现在的模样,更加十足十的吊客德性,他紧绷着一张瘦脸,独目半塌不闭,眉心攒锁,腮肉下陷,形色阴沉得像能舀出水来:“断魂枪”苏亥大概旧伤还未痊愈,枯黄的面孔是一片病容,他的伴当“绝魂棍”李少雄更是瞋目切齿,煞气盈溢,光景恨不能这就将何敢咬下一块肉来!
何敢干笑两声,自己也觉得笑声不大好听,竟似泛着几分呻吟的味道;“嗯,崔老兄,苏老弟,李朋友,列位倒也眼尖耳聪,晕天黑地又在这么一座乱石堆里,列位居然就找上来啦,而时辰又拿捏得这么个准法,真叫不可思议,嘿嘿……”崔寿的声音仍和冰渣子一样,能飘进人的心里,这一次开口,更似带着血的冰渣子,飘进人的心坎:“何敢,你与‘八幡会’的血海深化永不可能化解,我们向上天起誓,向鬼神赌咒,任凭‘八幡会’上下死光死绝,也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你聚首分尸,以你的心肝五脏奉祭曹洵——”微微一怔,何敢道:“曹洵?”
崔寿独自暴睁,血光漓漓:
“好个心狠手辣的匹夫,我出道多年,犹未见过似你这般恶毒的杀胚!你绞死了曹洵不说,竟让他课程下体,暴死人前,叫他冤死之后还遭到如此羞辱;何敢,你这是何等居心?何等阴损下流的居心?”
原来被何敢勒死的那个人就是曹洵!鞍酸帷弊诹呀灰蔚摹爸币踽Α贬χ鞑茕竺ΧΦ摹靶淅锴ぁ辈茕压帜腔厣硪坏妒侨绱撕莘ǎ?
面色铁青的李少雄嗓音沙哑的接腔道:
“幡主,现在又得加上一位了,‘幽寂幡’的黄幡主显然也遭到姓何的毒手!”
颊肉痉扯着,崔寿努力吸气:
“多少年铁血江湖,遍历艰险,多少年祸福与共,患难相依……八幡耸立,如手如足,就在这一夜里,便生生折损了两个,更竟死在何某一人的手中,此仇不报,怎堪苟活!”
何敢吞了口唾沫,陪着笑道:
“你且先莫激动,崔兄,事情是由你们开始,各位来势汹汹,一而再三的四处追杀于我,把我赶耗子也似赶得东藏西躲,惶无宁日,我是个人,不是俎板上的鱼肉可以任由宰割,各位一心要杀我,我总不能不自卫保命吧?各位一上就是一窝,我可怜兮兮的单个独挑,侥幸留下一口气来,算不得罪大恶极,所以说,其咎委实不在我……”崔寿怒极反笑,笑得像哭:“天打雷劈的何敢,黑心黑肝的何敢,我‘八幡会’大小多少条性命吃你糟蹋,鲜血溅喷如水,你却还有理讲,还有词辩,我要不将你凌迟碎剐,誓不为人!”
何敢忙道:
“我也不是白拣便宜,崔兄,这小身子亦搭缀上不少零碎,再说,流血豁命嘛,原本就是这么回事,生死存亡,谁亦怨不了谁……”崔寿裂帛般大吼:“你死定了,何敢!”
随着这一声叱吼,何敢背后蓦地蹿起一条人影,活脱饿虎扑羊般冲向何敢,嘴里一边喊叫:“吴福为幡主效命……”吴福,就是先前还冲着何敢下跪的“小吴”,这一刻“福至心灵”,竟然转向恁快,马上替他的幡主表演那一番视死如归的赤诚了!
何敢连身子都懒得移动,一腿后弹,恍同电闪,那吴福尚未够上位置,已经凌空抛起,鬼哭狼嚎般跌落山岩之下——真是“无福”。
于是,亮银根宛若西天的流芒,兜头点到,那一朵掣掠如寒星似的枪尖,亦同时从斜刺里飞泻过来。
长鞭绕着何敢的身体旋舞,鞭梢子割裂空气,带起如泣的尖啸,何敢身形腾掠之间,却感到情况不对——脑袋沉重得像灌了铅,眼睛也时而眩花迷朦,动作方趋猛烈,便有一种反胃欲呕的窒胀,而目下崔寿还没出手,光是苏亥与李少雄这两面夹攻,他业已觉得十分吃力了!
崔寿的观察何等锐利?何敢的滞重现象才露,他已看在眼里,阴森森的传过话来:“姓何的已是外强中干,强弩之末了,这是曹洵和黄泉的冤魂缠住了他,叫他使不开、转不动;苏亥、少雄,你们抓住时机,下狠手给我杀!”
左截亮银棍,右挡老藤枪,何敢忙得不可开交:“崔兄,要快容易,你别闲着吆喝,下来一起凑乐子便行——他娘,你真当是吃定啦?”
亮银棍晃洒出一蓬光雨,逼得何敢挥鞭反卷,而老藤枪猝然出现,宛如幽暗中一点鬼火,极险极险的擦过何敢鼻尖,锐风生寒,惊得何敢背脊透泛冷汗!
崔寿似笑又不似笑的在鼻腔出声:
“这就快了,方才少雄只要上身略挺三分,便能将姓何的脑门洞穿,你们两个要紧加把劲,谁先宰杀姓何的,谁就是大功一件,连我也跟着露脸!”
在空中猛翻了六个厅斗,何敢鞭舞鞭飞,声势是够凌厉,却掩不住他的喘息!
“你也未免太朝好处想了……崔兄,要我的命,不找一大串垫背的怎成?”
那棍头便猝然从六尺又崩出来尺半长的一截,兜胸戳中何敢的胸口,这一戳力沉劲强,顶得何敢一跤横摔,几乎闭过气去。
苏亥的老藤枪趁机打落水狗,“嗖”的一声暴指向地,贼亮的枪尖硬是直刺何敢颈项——打谱是想来个两个对穿。
危急中,何敢贴着岩面奋力滚扑,右手闪电般翻挥,暗嵌干鞭柄内的“龙舌短剑”激起冷芒一溜,仿佛神低的悲叹,“噗”声透进了苏亥的胸膛,更将他针出三步之外!
崔寿的喝彩却馒到了半分:
“刺死他——”
僵愣刹那的李少雄目睹惨变,不由狂声怪嚎:“姓何的又杀了苏亥碍…”崔寿顿时发觉了情况的逆转,惊怒交集中腾身而起,黑网张开如一朵呼啸的乌云,冲着何敢漫天盖地的罩落。
何敢嘶哑的大笑,双手握鞭,打算豁死拚个同归于尽!
大鸟似的一条人影便在此际由地面腾扑直升,来势强悍凶猛,一道耀眼的寒电随着这人上冲的劲力暴射飞溢,照面间愣是把下击的崔寿通退五尺!
崔寿在瞬息的骇异间尚以为是他们自己人搞错了对象,后退的脚步未稳,已昂声大叫:“八幡耸立——”那人虚空旋落,竟破口大骂:“耸立你奶奶个熊,八幡这就快倒了!”
这位不速之客嗓调尖锐,身形矮胖,手持长剑形式古拙,却净芒雪亮;哈,正乃“赵氏剑门”的“不回剑”赵大泰是也!
故人乍通,尤其是这种情景之下碰上,何敢的感触可就深了,他觉得眼眶发热,鼻端泛酸,要不是向来达练老到,说不定一把泪水就抛将出来啦!
崔寿怔愕之下,厉声叱道:
“‘八幡会’复仇报冤,禁制早列,知者决退,不知不罪,来人莫要事非不明,自寻烦脑——”赵大秦理也不理,尖着喉咙叫嚷:“何敢,何敢,你情况如何?要是正常还留着口气,赶紧回我一声……”一骨碌爬将起来,何敢脸红脖子粗的打着哈哈:“别嚷嚷,赵老大,嗓门放低一点,我这不是在回应你了么?”
赵大泰突然声音便咽,惊喜交集:
“老天保佑,何敢,真是老天保佑啊,我们还以为来迟一步,遗恨再也补……”何敢攒级长鞭,连连拱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赵老大,你来得恰是时候,先一步来我还挺得住,迟一步来我就没命啦,真个鬼差神使不是?”
两个人的热络劲,崔寿看在眼里,便知不妙;今晚他轻骑追敌,认定只有何敢放单,自忖力量足够,岂料正在节骨眼上竟生如此变化,对方帮手偏偏凑在这时掩至,而照方才那一剑相拒的功力判断,来者必然不是等闲!
赵大泰又是安慰,又是感叹的吁了口气:“你也未免太自负了,何敢,叫你多待几天,让我陪你走完这一程,你却不肯,以为你独个能够担承这沿途艰险,现在如何?差不点送了命,你不想想,好虎亦架不住一群狼碍…”何敢干笑道:“只是运气不佳,吃他们前后率连着堵上啦,要不然,还不至于这等狼狈法!”
崔寿一看眼前的两位一搭一档竟叙起家常来,在目下双方对峙,杀机凝聚的时刻,居然将他与李少雄摆到一边,视若无物,这口怨气如何吞咽得下?随着冷厉的一笑,他特意提高了嗓音:“来一个宰一个,来两人杀一双;姓何的,别以为你耍奸使诈,暗里埋伏了帮手就笃定能保活命,任是谁敢与我‘八幡会’作对,通杀无赧!”
赵大泰斜记着崔寿,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不停:“听这几句话,似乎是冲着我赵某人来的了?姓雀的,我要不敢和你们‘八幡会’作对,却跑来这里显的哪门子宝?明白告诉你,老子既然亮了相,就决不可能与你们善甘罢休!”
崔寿寒着面孔,阴恻恻的道:
“口气倒是不歇—然而你知道我姓崔,我却不知你是何人?报个名上来,让我掂掂你够不够同‘八幡会’作对的份量!”
尖声一笑,赵大泰道:
“‘赵氏剑门’‘木回剑’赵大泰就是我本人;姓崔的,说起来我和‘八幡会’的几位朋友还有点小小渊源,亦曾有过几次交道,但是,拿这些关系与我同何敢的情份一比,就全他娘比到南天门去啦,你们要对付何敢,我赵大泰第一个挺在他前头!”
崔寿的独目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他缓缓的道:“原来你就是‘赵氏剑门’中的赵大泰;不错,你‘赵氏剑门’在道上算得一块招牌,但你可曾仔细考虑,由于你这出面瞎搅和,好好的一块招牌说不准就砸了,名头闯出来不容易,这样做划算么?”
赵大泰冷冷的道:
“我们的招牌会砸在谁手里?你是指‘八幡会’?”
崔寿毫无表情的道:
“很有可能;赵大泰,玩狠玩邪,‘赵氏剑门’没有我‘八幡会’在行,你若愣要拖他一门大小趟这湾浑水,恐怕要后悔莫及……”重重一哼,赵大泰道:“这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眼前‘赵氏剑门’业已算是趟定了这湾浑水,九牛也休想拉得回;崔寿,要怎么玩法,悉随尊便,老子木管你多狠多邪,凭着剑锋切人肉总错不了!”
摇摇头,崔寿居然还忍得住气:
“这是何苦?赵大秦,你与那何敢有什么交情,犯得上如此为他卖命?一个弄不好,更牵连你赵氏全门遭殃,这样惨重的牺牲,就算替亲娘老子承当都该再三斟酌,区区朋友,尤其似何敢这类二混子朋友,更是大可不必了赵大秦声色不动的道:“只有一个办法能以解决你我之间的冲突,姓雀的,要不要听听?”
明知不会是什么好点子,崔寿在衡量眼前形势之下,却不得不勉强颔首:“说说看。”
赵大泰说:
“十分简单——你们走,我就走;更明确的说,你们不攻击何敢,我便不攻击你们,如此一来,不是双方皆可避免冲突了么?”
额头上青筋暴起,崔寿独眼骤睁:
“放你娘的狗臭屁!赵大泰,我是一番诚心,一片悲悯,劝说你退出是非,好保百年之身,你却不识抬举,故装糊涂,附着吊我的胃口,姓赵的,你马上就会明白,逗乐子你找错对象了!”
赵大泰笑哧哧的道:
“是你找我打商量,不是我求你打商量,原本就说不拢的一桩事,你却愣要搬弄唇舌,姓崔的,你这叫麻子照镜——自找难看!”
何敢也沙着声音道:
“他娘,又想玩对付贝心如的把戏?崔寿,所谓‘不战而降人之兵’,得看看是什么样的兵,贝心如意志不坚,贪生怕死,是个十足的孬货,难免受你的唬,你把赵老大当成姓贝的一体看待,认为三言两语就能打发活人,则就大大走了眼,算错卦啦!”
崔寿狠厉的道:
“你不用得意,何敢,胜负之数尚在未定之天,赵大秦撑你的腰亦未必撑得住,而自今以后,我‘八幡会’便与‘赵氏剑门’势不两立!”
尖声一笑,赵大泰道:
“自今以后?姓崔的,你有没有以后还大成问题,将来的事且少烦心,你多多注意眼前的处境吧。”
崔寿断喝:
“少雄何在?”
严阵以待的李少雄微微躬身:
“属下听令。”
崔寿脱口只得一个字:
“走!”
这一个字,不但听得李少雄大惑不解,何敢与赵大泰也不禁颇出意外,然而三个人都是极其机敏的角色,脑筋灵,反应快,几乎在同时业已体会出崔寿的用意来——敢情崔寿是叫手下突围去讨救兵,现在的形势,他已忖量着吃不住了!
李少雄的动作非常快,他脚步一滑,人已弹射而起,何敢想横身拦截,赵大泰却扯了他一把,好整以暇的道:“看他往哪里跑?”
一言末已,侧面的一块高突山岩上辞然掠起一条人影,疾老鹰隼般由上扑下,身形飞腾中带着一溜炫目的光华流闪,仍如流星的曳尾!
李少雄弹升的式子尚未及变换,已被这股凌厉的气势硬生生压了回来——落脚的位置恰就是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崔寿是又惊又怒,心念转动间来人已姿态美妙的翩然着地。
那竟是个女人,是个丰腴圆润,身段啊娜的长发女人;这女人生得不能算美,但五官端整,肌肤细白,有着十分的妩媚味道,此刻虽是杀机隐伏,恶斗将起,她仍显得如此温柔恬静,丝毫不带瞋目竖眉的凶悍之状。
赵大泰呵呵笑道:
“妹子,叫你干熬在上头好一阵,咫尺恍若天涯般的白瞪眼,焦心肠,可真是多有委屈啦……”不错,这女子便是赵小蓉,“断魂剑”赵小蓉,对何敢死心塌地、非君不嫁的赵小蓉,“赵氏剑门”中唯一的一颗明珠!
赵小蓉定定的凝视着何敢,她的神色平静,但却泪光盈盈;她是这么深切,这么专注,这么痴迷的凝视着何敢,宛似要把多少天来的刻骨相思,多少日来的至诚怀念,全在恁般幽送的睬望里收聚回来,补偿回来,她眸瞳里所显示的意义只有一桩——看到何敢,即得永恒。
何敢不禁面红耳赤,手足失措,一边吞咽着口水,一边期期艾艾的打招呼:“赵……哦,赵姑娘,好久不见了,真是好久不见,这一向可好?”
赵小蓉轻轻点头,竭力忍住眼眶中滚动的泪水:“你也好,何敢?”
干笑着,何敢讪讪的道:
“我可不大见强,日子凑合著过,东奔西跑的劳碌命一条……你知道,我这行营生就是这回子事……”赵小蓉声音低柔,却透着无比的心疼:“何敢,你瘦了好多,胡髭这么乱也不修整一下,衣裳透着血斑不说,脸上还带着伤,他们真是忍心,竟把你糟蹋成这副模样……”不自觉的摸了摸面孔,何敢苦笑道:“江湖生涯嘛,脱不了皮肉受罪,好在我本也不是小白脸,盘儿上添点痴痕亦丑不了什么。”
赵小蓉幽幽的道:
“看你还是老毛病,总不知爱惜自己……”赵大泰站在一边,颇受感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动的看着这一对久别重逢的男女,而那股子柔情,那股子深挚,那股子轻怨与那股子极富韵味的窘迫也感染了他,这位“不回剑”但觉双眼发热,鼻端泛酸,几乎就要跑上去把两个人揉为一体。
憋不住气的是崔寿,面前的光景是啥的名堂?先是叙旧,后是诉情,直将一场生死搏杀当做了楼台会,他的威严何在、容颜何存?对方待他的这番轻描淡写,等于表示他不算个玩意!
暴叱一声,崔寿怪叫道:
“一双狗男女体要在本幡主之前做那难入人眼的丑态,你们尚有多少同党不妨通通出来,且看本幡主—一诛杀,半目不留!”
赵大泰的金鱼眼突凸,口沫四喷:
“不是人摸的崔寿,崔你娘的寿,你是吃错药了,净放些癫狂屁?我妹子又不曾在你祖坟上撒尿,竟吃你如此呵责她?姓崔的,你等着瞧,老子包有你的好戏看!”
崔寿厉声道:
“便让你们并肩子上,崔某人决不含糊!”
何敢嘿嘿笑道:
“你放心,我们不会客气;‘八幡会’几时讲究过武林规矩、江湖道义?哪一次不是车轮战外加多吃少?崔寿,这一遭也让你们尝试尝试!”
赵小蓉静静的道:
“让我来对付他,何敢,你暂且歇息一会再说……”何敢忆道:“不,赵姑娘,姓崔的相当辣手,你可千万不能有所失闪,还是我上,你替我掠阵就行——”踏前一步,赵大秦笑服眯眯的道:“你们两个不用争了,姓雀的便交给我来打发;何敢,你陪着我妹子多聊一会,顺便叙叙旧往,这里的事,我一肩承当足足有余……”何敢赶紧凑上去压低嗓门:“赵老大,你迷糊啦?那崔寿不是盏省油的灯,他身边的李少雄亦是一把好手,你以一敌二大有不妥,我看还是我们一齐上——”龇牙一笑,赵大秦神秘兮兮的道:“不必紧张,何敢,山人自有妙计,只在今晚,我就要‘八幡会’焦头烂额,损兵折将,也好叫他们明白江湖之大,并非他‘八幡会’能以独占独吃!”
于是,那面乌云也似,布满尖利倒钩的黑网便猝然发难,对着赵大泰卷罩过来,几乎不分先后,李少雄的亮银根亦抖出点点光朵,蓬洒齐落。
赵大泰的长剑幻成六个圆弧,弧活则是刃芒与锋焰所组合的灿丽形象,仿佛六个硕大晶莹又排列严密的剑轮在滚动飞旋,照面;司,已将崔寿与李少雄逼退三步。
崔寿似乎豁将出去了,他人腾半空,身形翻回掠舞,黑网呼轰纵横,自各个不同的角度做着怪异的攻击;李少雄也搭配得严丝合缝,亮银根闪缩点戮,又快又狠,两人相互支援,左右呼应,眼看着就要抢回主动。
何敢一瞧不是事,正要上前出手,赵小蓉已在他手臂上轻轻一捏,低声道:“没关系,我哥哥吃不了亏……”的确的,赵小蓉不是故意安慰何敢,因为从左侧的山岩背后,又一条人影暴射而至,人尚未到,千百星芒已有如半空爆碎了一个冰球,那么缤缤纷纷的飘回旋散——这自然不是冰球碎裂后的屑渣,却是点点片片的刃光!
崔寿吃惊之下急向侧移,手中黑网反卷倒挥,来人凌虚逾丈,却格格怪笑着猛往下落,而只在身形一转一翻之间,整个躯体刹时变成一道光柱,一道粗若圆桶,周遭冷电迸溅的光柱!
老天,这是“身剑合一”的招式,剑术中至高无上的几种心法之一!
做梦也想不到会在此时此境遇到一个练成这种剑法的好手,崔寿不但是惶恐颤栗,更且斗志全失,他大叫一声,拼命跃向岩下!
堂堂的“八幡会”“冥魂幡”幡主,居然施出“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的怪招,而且步调又是这么快速,不禁把一个何敢当场看傻了眼!
光柱略一舒卷,发出割裂空气的“哗”声异响。匹练般随后追上。
李少雄却在此时瞋目怒啸,奋不顾身的切入横截,他的亮银根狂舞急旋,硬是迎堵光柱——那道身剑合一、威力无比的光柱!
于是,绵密的金铁交击声急骤响起,猩红的鲜血喷溅四扬,光柱在连连波震中倏然收敛,李少雄打着转子抢出九尺,一头翻跌不起。
身子布满交错的、深刻的割痕,皮肉的绽裂与衣衫的破碎只融合成一团颤蠕的殷红,李少雄趴在那里的形状令人直接联想到死亡——这条汉子却在遭到如许痛苦,面临死亡的前后过程中不曾哼得一声。
崔寿已经鸿飞冥冥,不见踪影,那丁四哥,则更不知在什么时候,早他娘逃之夭夭……那杀死李少雄的人也是一个女人,一个满头银发,面色红润的女人,这女人看上去福态又平常,就如同大街上随时可以遇到的任何一位老太太一样,没有煞气,没有阴鸷或凶狠的神情,多的是一副慈眉善目。
这位老妇就是“赵氏剑门”第二代掌门,也是赵大泰与赵小蓉的生身之父赵极的嫡亲二妹,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活屠妇”赵素素。
赵小蓉暗里推了何敢一把,自己先开口叫:“二姑……”何敢干咳一声,双手抱拳:“不知前辈驾到,有失远迎,多时未见,前辈功力却越发精进,真个愧煞吾等……”赵素素格格一笑,走了过来:“少给我老人家扯些闲淡,这一路上来吃辛受苦,日晒雨淋,今晚更窝在那块山岩上头憋了这一阵子,为来为去,还不是为了你们小两口?我说何敢呀,只要你稍稍有上点良心,对我们家蓉丫头好一些,别说这区区劳累,便豁上我这条老命,也是值得!”
何敢愣呵呵的傻笑着,自觉一张脸热到了耳根子:“是,前辈,多亏前辈一门老少相助,何敢幸能得出生天,有余之年,皆报恩之时,何敢——”一挥手,赵素素打断了何敢的话:“‘赵氏剑门’不用你报恩,我老人家更不稀罕这一套,何敢,一朝你做了我赵氏姑爷,便成一家人,一家人何须报恩?换句话说,只要你娶了蓉丫头,也就等于报了恩,对不对呀?”
何敢呐呐的道:
“这个……这个……,前辈,何敢才流学浅,草莽出身,恐怕会屈辱了赵姑娘……”赵素素斜明着赵小蓉,道:“我说蓉丫头,你可在乎他的才学、他的出身?”
赵小蓉大大方方的摇摇头,羞怯的道:
“我不在乎,二站……何敢他人好、心好,这就够了……”“嗯”了一声,赵素素又道:“也不怕他屈辱了你?”
赵小蓉垂下目光,低幽幽的道:
“如果我有这种想法,还会千里迢迢跑来见他?”
直瞪何敢,赵素素道:
“话说到这里,业已到了头,何敢,你手摸着良心,好歹做个交代!”
眼前的情势,已到了拿鸭子上架的光景,而真个凭良心说,赵小蓉任是哪一项也足以匹配何敢,况且还加上这些情,这些恩,这些义。在如此的厚爱深德之下,何敢再要以个人条件的不妥做推倭,就不仅不上路更带着虚假了;他望着赵小蓉,赵小蓉也望着他,双目中又见泪水波莹……用力颔首,何敢大声道:“只要赵姑娘不嫌弃,我就要娶她做老婆!”
赵素素笑得面如春花,灿丽开怀:
“真是粗,却粗得好!”
那一侧的赵大秦快步走近,一手拉着妹子,一手拉着何敢,又将两只手交叠在一起,这位准大舅子的语声竟透着梗塞:“老天有限,总算了却赵氏一门几年来的大心愿,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白头到老,五世其昌……”赵小蓉才羞得埋下脸去,赵素素已笑骂道:“真是二愣子一个,还不到成亲行礼的时辰,你就急着祝颂做什?咱们快离开这里,另找个地方先好好热闹热闹何敢过去拔出苏亥尸身上的“龙舌短剑”,这才会同赵氏老少三人,匆匆由山岩向东逸走——领头的是赵大泰,他好像对附近的地形相当熟稔——东方,已透出一抹暖色,有习习的晨风吹拂,风有点冷峭,而卧虎岗伏踞如故,夜来连串的搏杀拚斗,却已似春梦无痕……拂晓刺杀--第十七章八方风雨第十七章八方风雨半山腰上的这个石洞,也真难为赵大秦他们怎么找到的;石洞不深,干燥且通风良好,石洞外面有层层竹林掩遮,一片碧绿中透着那等沁人心脾的清幽意韵,非但看着顾眼,便住上几天亦挺安逸。
石洞中打扫得相当洁净,还铺得有细致的草、牙骨枕、丝夹被,甚至连茶壶茶杯外加资制食具都不缺,只要在洞口的凹壁处理石成灶,就能举炊啦——这哪像是出远门准备狙杀豁命的情形,简直同郊游野宴的光景差不离……赵大泰才替何敢把肩头、腰肋、以及脑门上的伤处敷药包扎妥当,赵小蓉已端了一壶香茗进来,更顺手递了一件灰绸长衫给何敢,然后取过两只盖杯搁在席上,轻轻悄悄的将茶水注满杯中。
何敢望了望手的上长衫,转脸向赵大秦:“这可是你的衣裳,赵老大?”
嘿嘿一笑,赵大泰道:
“我的衣裳?你也不瞧瞧咱们两个的体型差得这远,我的衣裳你如何适身?好叫你知道,这是我妹子特地为你手缝的哩,还不止一件,大约替你缝了五六件,另外一双软鞋,两双快靴,也都是她一针一线为你做好预备着,有这样的一个浑家,何敢,你说你是不是叫命好?”
连连点头,何敏感动的道:
“不只是命好,更是前生修来的福份,论起来我又算老几,却蒙赵姑娘青睐有加,厚待至此,每一思及,实在心中有愧……”赵大泰笑道:“你现在总晓得我妹子对你的情份了?何敢,虽则领受稍迟,好在还不算太迟,你是他娘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妹子这样般般上品、桩桩高雅的标致淑女,大家闺秀,挑着灯笼也无处找,就凭你姓何的一个老粗,更连提都不用提了,可她就偏偏看上了你,又来得这么个死心眼法,你瞧你是走的哪步运?敢情祖坟的风水好碍…”何敢哭笑不得的干声打着哈哈,表情十分尴尬;赵小蓉双手奉了一杯茶过来,边白了她哥哥一眼,低声埋怨着:“哥哥,你就少说一句行不行?何敢面皮薄,也不怕他承受不住?”
何敢接过茶杯,涨红着面孔道:
“没关系,没关系,我和赵老大一向玩笑惯了,明白他的个性,再说,他讲的也是实情,早晚皆属郎舅至亲,几句话还有受不了的?”
一句“早晚皆属郎舅至亲”,不但赵大泰听得舒心透顶,赵小蓉尤觉甜蜜温暖无比,她深深望着何敢,无限柔情的道:“我哥哥这个人就是口没遮拦,难得你能掠解他,有什么说得过份的地方,你可千万不要生气……”何敢忙道:“不生气,不生气,赵姑娘,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生气。”
赵大泰自己伸腰取过茶杯,掀起杯盖把杯面上的茶花吹拂到一边,嘬唇浅吸一口,这才颇为感慨的道:“所谓‘女大不中留’,这句话说得实在不错,嫡亲的兄妹哪,一眨眼妹子长大就向着外人啦,养丫头的确不如养儿子好,何敢,对不对哇?”
何敢窘迫的道:
“其实,两姓结亲,便成至好,也和一家人一样,不能说是外人……”赵小蓉斜明着乃兄,道:“听到了没有?哥哥,你再要放言高论重男轻女那一套,休要怪我在二姑面前告你一状,包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双手急摇,赵大泰赶紧道:
“好,好,算我没说,算我放屁便是,你切莫在二姑耳边造谣生非,妹子,我们只是聊聊而已,你可不作兴如此整人!”
得意的笑了,赵小蓉道:
“谅你也不敢不怕,二姑生平最恨的就是人家说儿子强过女儿,男人优于女人,为赌这口气,她宁肯豁上一辈子不嫁,亦非得标着爷们争争长短不可,现在如何?天下之大,有几个男的功夫比她强?就算爹吧,大概也不能不让她三分!”
何敢一想起那位“活屠妇”赵素素,亦不禁背脊泛寒,他呐呐的道:“赵姑娘,你的二姑本事真叫高,居然连‘身剑合一’的剑法都练成了,我出道江湖这许多年,还只是第二次看到这等精湛艺业的显示,乖乖,芒锋所至,寸草不留,在一把剑上,能有如此造诣,堪称观止了……”赵大泰抢着道:“何谓‘赵氏剑门’?这就是了,你以为我们光靠虚名去唬人么?好叫你小子大开眼界,知晓剑术之境,深瀚无涯,剑术之奇,莫可比拟!”
赵小蓉微皱双眉:
“哥哥,你又来了!”
何敢却颔首道:
“不错,赵姑娘,令兄说得有理;剑原为兵器之祖,属于最基本的刃械,会用容易,用得精到就难了;而剑术的上乘修为也有多种,想练到那等技艺,不仅是苦心与毅力,更要深具悟性,有特殊的禀赋和诀窍,所以习剑者千万,有成者便如凤毛麟角,少之又少了‘赵氏剑门’的火候,在你二姑身上已经得到证实,确然不凡!”
一拍手,赵大秦喝声彩道:
“说得好,何敢,有你的!”
“噗哧”笑了,赵小容道:
“老王卖瓜,自卖自夸,羞也不羞?”
赵大泰道:
“这叫当仁不让,受之无愧,妹子,不信你数数看,当今武林有几个人使得出二姑的那一手?”
何敢若有所思的道:
“对了,赵老大,我还忘记问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又缀上来的?”
赵大泰道:
“还说呢,我他娘也只是刚刚将伤养好,就迫不及待的照你行前所交待的路线追了下来,一面另托人回家,传书告急!”
何敢不解的问:
“传书告急?告什么急?”
金鱼眼一瞪,赵大秦道:
“我可不似你,好歹拚上一条命,直脖子不弯的硬朝刀口上撞,眼前明明是个坑,你也三不管的愣往下跳,我却得合计合计,以你我二人之力,能否敌得过‘八幡会’那一群豺狼虎豹,合计的结论是绝不可能,利害权衡之下我当然就要讨救兵,家里接信以后,马上派来二位娘子军,一位是我二姑,一位就是我妹子;我们约定在北边‘朱雀镇’一家‘喜来客栈’会合,却亦在那里失去了你与金铃的踪迹……”何敢道:“本来是预定经过‘朱雀镇’的,因在半路上遭到‘八幡会’拦截,才临时岔了路;赵老大,拦截我们的人,就是你在‘苟家集’遇着的那几个,全是马无生手下的悍将……”赵大泰道:“储祥和邵昆山那一伙?”
点点头,何敢道:
“正是,也幸亏你提过这几个杂种,我才断定马无生本人不在其中,方能静下心来谋动歼杀,不曾当场乱了手脚!”
赵大秦恶狠狠的道:
“早知情况会是这样演变,那时便下手做了他们,也省得后来凭添如许麻烦!”
何敢又道:
“赵老大,‘朱雀镇’以后呢?你们又是如何跟上来的?”
赵小客接口道:
“我哥哥实在迷糊,把二姑和我召了来,竟然不知道你在哪里?客栈中闷了两天,想想这样傻等不是办法,就只有三个人分成三拨,顺着‘朱雀镇’内外瞎转,不料这一转还转出眉目来,哥哥遇着几位黑道朋友,经他打听之下,获悉‘八幡会’大批人马前几日路过附近,听说是由那白不凡带头领路,但他们的目的地何处,却不清楚……”赵大泰不由自得的一笑:“姜是老的辣嘛,我他娘灵机一动,另外找人刺探力向双的宅居坐落何处?一问之下,果然距那‘朱雀镇’不远,我直觉便联想到白不凡与那力向双仍有勾结,而且‘八皤会’如此大张旗鼓,劳师动众,极可能是为了对付你,几种迹象一凑,便决定先摸到卧虎岗性力的那儿,好歹探探风声再说……”何敢问道:“路子是走对了,赵老大,你遇着力向双没有?”
先喝了口茶,赵大泰咂着嘴道:
“在我们抵达的当口,正好逢上那一片兵荒马乱、鸡飞狗跳的辰光,力向双的宅子里外,简直像沸了锅啦,人来人往,吆喝得神鬼不宁,火把灯光,绕着姓力的宅子四周打转,我一看情形,就知道出了大事,而且也判断又是你老弟捅的漏子,经与二姑妹子略做商量,只有冒险从后院掩进去弄个明白再说,我们才一越墙而入,哈!你猜却碰上了谁?”
何敢脱口问:
“谁?”
赵小蓉微含醋意的道:
“金铃。我哥哥和她见过一面,认得她,人长得好美哦……”何敢咧嘴苦笑,又忙道:“这娘们跑出来瞎撞乱闯干吗?我一再交待她要注意隐藏行迹,最好躲在屋子里别出来,因为力向双已和我消除前怨,反过来帮我们了,万一教‘八幡会’的人在哪里遇见,可是大大的不妙!”
赵大秦道:
“这个金铃已告诉我了,她也不是故意瞎撞乱跑,只是由你的房间回到她的房间而已,就这么巧,她才掩掩藏藏的出来,就恰巧接上我们翻过去的那一刻;这女人很他娘会说话,言简意胲,马上便把前因后果讲得一清二楚,更推测你会引诱‘八幡会’的朋友往岗上去,她表示卧虎岗地形崎岖复杂,黑夜中又宜于伏击,她说你是第一流的伏击行家,狙杀奇袭,并世无双,我们听了亦颇有同感,立时转向山岗这边,一阵搜索,好不容易才算找着了你,何敢,你可正在热闹着呢!”
叹了口气,何敢道:
“幸亏各位及时赶来,否则我的乐子就大了;待到崔寿他们出现的时候,我已是筋疲力竭,强弩之末啦……”赵小蓉轻声安慰道:“人身是肉做的,可不是铁铸的,何敢,你夜来连番恶斗,血战不歇,歼杀了对方那么些好手,自己又遭到多处创伤,如何能不累不乏?‘八幡会’仗着大批人马想检便宜,却半点上风没占着,比较起来是他们灰头上脸,更越发显出你是一条汉子!”
赵大泰道:
“我妹子没有说错,何敢,你的确是条好汉,强敌环伺,如狼似虎的险恶情势下,你依然能冲进冲出,反复拚杀,胜负是另外一回事,光这份胆识、这股勇气,就不是常人能及的了……”何敢坦白的道:“这是为了要生存下去,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可不愿白白将老命献上,他们想置我于死地,我好歹总得拖几个垫棺材底!”
赵小蓉道:
“你也不用自谦,何敢,如果你心虚情怯,大可一走了之,又何必回过头去招惹那干人?乌天黑地,还愁跑不掉?”
何敢笑了笑,道:
“老实说,我要一跑,那白不凡在力家失踪之事,就不好收场了……”赵小蓉道:“所以说你是条汉子嘛,为了别人,就不管自己死活——何敢,以后可不准你这样充英雄!”
好家伙,尚不到交拜天地的节骨眼,命令业已颁下来啦,然而何敢不但不觉得恼火,反感到心中甜丝丝的,他嘿嘿笑着:“以后,哦,有了家当然就该斟酌着点,不替自己打算,也得为老婆孩子设想……”赵小蓉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何敢那只粗厚的大手,她脸色酡红,却神态深挚又欣慰——最是多情在此时。
赵大泰把眼前的事看得挺自然,他双掌互合,望向洞口:“二姑说今天要庆贺一番,硬抢着到镇甸上去买酒食,这个光景也该回来了,可别半路出什么岔子才好……”那边何敢与赵小蓉手地紧握,四目脉脉相传,谁也没听到赵大泰在嘀咕些啥玩意,奇的却似念咒一般,洞口人影轻闪,赵素素已笑眯眯的出现。
赵大泰连忙站起,快步迎上:
“二站,你怎的去了这么久?都买的些什么好吃的呀?”
赵素素举起双手,嗬,一手挽着大包小包,另一手是只二十斤的粗瓷泥封酒缸,看样子,她老人家可真是要来次野宴,好好庆贺一场呢……经过昨天的一顿饱食畅饮,又舒酣的睡了一大觉,何敢很早便醒了,醒来之后,但觉精神振作,心境开朗,连体内流循的血液都感到那么鲜活,伤口还在隐隐抽痛,却已构不成官能上的负担;他坐起身来,微笑着瞧一眼悬挂在洞穴当中的布幔——布幔之内,权充赵素素与赵小蓉的寝居,他和赵大泰便睡在外头,现在,赵大泰睡得正熟,鼾声不绝,看样子仿佛仍在一场好梦之中……何敢步出石洞之外,深深呼吸着山野林间的清新空气,他在想,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又是多么难得使身心都能暂获休想的一刻。
一条流溪自洞侧蜿转淌过,溪水澄澈冷冽,他蹲在溪边掬水洗嗽,冰凉的水花泼触他的脸颊发隙,恁般沁心涤肤的感受,就更令他情绪爽逸了。
忽然,很轻很轻的一个声音响自竹林的边缘,听起来似是人们在示意噤忌的“嘘”声,可是又像在招呼什么,十分顾虑的在招呼什么。
抹去满面的水痕,何敢目光四巡,微露疑惑之色,他怕自己听错了,就在此时,那透着十分鬼祟的“嘘”声又响了一次!
何敢急忙循声探视,竹林掩映处,可不正有一条人影?那条人影犹在冲着这边连连招手哩!
略一迟疑,何敢放轻脚步,迅速凑近,来在竹林之前,他才停下低问:“里面是谁?再不亮相出来我可要硬请啦!”
于是,一根青竹棒猝然横向何敢眼前,而何敢的“响尾鞭”也同时当胸竖立——他眼神焕寒,压着嗓门咒骂;“万花子,我操你个六舅,你是阴魂不散?老是夹缠不清,天上地下全能叫你缀着!”
一声低笑,斜刺里闪出来那个大个子不是妖丐万人杰是谁?万人杰一现身,便朝着何敢不住打恭作揖,堆起满脸谄笑:“我老花子不是早说过么,天下无处不相逢呀,老何,咱们这一遭又是喜相逢啦,瞧你气色红润,印堂开亮,眼见就是好运临头了,老何,将来还得多多仰仗罗……”哼了哼,何敢没好气的道:“遇上你,天大的好运也能泛霉;姓万的,你倒是生了千里眼、顺风耳不成?怎么在什么地方都能吃你摸到?你这回跟上来又打算玩哪一手把戏?”
万人杰喊了声冤,一脸的委屈:
“老何,老何,你看你这是什么话?我老花子挽着一根打狗律,行乞要饭是不错,可从没向你讨过一口剩莱残羹呀;我们是老朋友,对不对?老朋友来探望一下老朋友总不算罪过吧?”
何敢板着面孔道:
“你这种‘老朋友’,还是少交几个为妙,一朝弄不巧,被人吊了脖颈都不知道是怎么挨的吊!”
闷声打了个哈哈,万人杰涎着他的老盘儿哈了哈腰:“别这么把人不当人看,我说老何,我姓万的自来不曾有一丁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就拿上次你和金铃的那档事来说吧,区区五百两银子,便把我万某人打发得四平八稳,我却几曾在人前人后吐过你半句不是,泄露过一字隐密?老何,我老花子还算不够意思么?”
何敢“嗯”了一声,神色略微缓和了几分:“这倒也是实情,至少,你比白木凡那王八蛋要高尚得多……”挺了挺胸膛,万人杰似乎一下子长高了两寸:“说得是,老何,那白不凡简直不算个东西,混世面岂有像他那样的混法的?就如狗撅屁股,引着‘八幡会’的大队虎狼四处断你的生路,为来为去却只为了人家赏口残汤、承几点唾沫星子;这种角色不但没出息,连他娘半点格调都不带,和我一比,姓白的差远去啰,我万花子虽吃的是杂八地,可是盗亦有道,老何,你说是吧?”
何敢皮笑肉不动的道:
“万花子,你也休他娘得几分颜色便想开染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这遭突然来到,又有什么名堂?”
万人杰忙道:
“主要是睽违已久,心里惦记得慌,一思及久别未晤,再念到你如今正身处险境,两条腿便不听使唤,愣朝你这边移过来啦……”何敢嘿嘿笑了:“倒是值隆谊厚呢,万花子,我先谢关怀之忱,而除了你对我的关怀以外,可还有次要的事体?”
居然有些忸怩起来,万人杰原本赤红的脸膛,更加透出一色褚紫:“次要的事么,哦,有是有那么一点,你若要问,我顺便提上一提亦无不可,但却预先说明,此乃纯系帮忙,绝对没有其他含意……”何敢慢条斯理的道:“我且洗耳恭听,至于你的好意,谨领在心了。”
万人杰靠近了些,先是朝各方搜视了一遍,又只手附嘴,神秘兮兮的道:“老何,说实话,我对你确实佩服得五体投地,就凭你单枪匹马,一个鸟人,竟将素以凶悍闻名的‘八幡会’搅得天翻地覆,灰头土睑,这份能耐,岂比寻常?尤其前晚上你可大大露了一手,独个儿便干掉了‘八幡会’的两个幡主外加两名硬把子,如今你的声望业已更形提高,行情越开,往后,还要多请提携关照……”吁了口气,何敢道:“你待告诉我的就是这些话?”
万人杰立时接道:
“当然不止,当然不止,这就紧跟着向你禀报——自前晚上你重创‘八幡会’之后,‘八幡会’上下算是全军震撼,举帮惊动,接着来的反应,我花子不提你也知道,他们连夜调度精英好手,倾巢而出,发誓要为死去的弟兄复仇雪耻,现在已由‘八幡会’的首席幡主‘轮回幡’金光照亲自率领着赶达‘卧龙岗’,随同金光照前来的,还有此次事件的头号关系人物官玉成,列属第五幡的‘奈何幡’幡主场巧,当然,他们也把能够带在身边的得力手下尽量带齐,再加上原就汇集这边的马无生、崔寿、勾未还等人,‘八幡会’可说已把整个组合的力量聚集这边的马无生、崔寿、勾未还等人,‘八幡会’可说已把整个组合的力量聚拢,准备孤注一掷了!”
何敢不由沉默下来,这样的形势演变,虽然早已预料之中,但一朝铸为事实,仍难免有一股沉重窒迫的感觉,感觉里有隐隐的血腥气息,有漫天的愁云惨雾,有生死一瞬的呐喊,有存亡一息的悲叹;明明是迟早要来的事,却竟来得这么快!
万人杰观言察色,小心翼翼的道:
“老何,我所告诉你的消息都有事实根据,更有的是我亲眼目睹,绝非空穴来风,如今的情势对你可说十分不利,要怎么应付,你千万三思……”何敢苦笑道:“娘的,‘八幡会’用他们全部组合的份量,来赌我一个人的输赢,这个注真叫下得不轻,看情形,他们是非要我这条老命不可了!”
万人杰低声道:
“其实你也用不着悲观,老何,打不起跑得起,你又何苦跟他们玩硬的正面上?他们兵多将广,人众势大,你就算有‘赵氏剑门’撑腰,干起来也未必能占上风,依我看,干脆避他一避,待锋头过去,再反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何敢摇头道:
“人是一口气,佛是一炉香,退缩逃避的事我姓何的干不来;老花子,咱们活在世上,不光是保命苟安便能满足,活要活得理直气壮,若是活得连自己都感到窝囊,也就没啥个意义了……”万人杰忙陪笑道:“话这样说是不错,但也不能明明知道是个坑却硬往下跳呀,老何,以‘八幡会’如此阵容,你是无论如何抗不过的!”
舐舐嘴唇,何敢无精打采的道:
“正面抗,当然是抗不过,换一种方式,大家仍有得玩……”万人杰兴奋的道:“躲过去,反回来——就像我方才的倡议?”
何敢摸着下巴:
“不是这种方式,咱们还是老法子,游斗狙击,分而歼杀;孙子王八蛋才会傻得同他们列阵硬拚,‘八幡会’以多吃少的战法天下有名,我们不上这个当!”
万人杰又殷勤的道:
“眼下他们全住在离着力向双宅子不远处的‘尾村’里,上百人租下村子最大的几幢三合院房舍,便以‘尾村’为中心,沿着周围扩展搜索,自然,他们也向附近坐地的码头帮口打了招呼,要求协助追查于你;他们认为你必不致远去,一定匿藏在左近某个隐密之处……”眼珠子一翻,何敢道:“这些杂种何以认为我不会远飘?”
万人杰谄笑道:
“老何,这就是你比人强的地方;‘八幡会’他们对你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对你的个性、脾气、行事的法则皆曾加以分析,他们明确的判断你不会逃避或畏缩,否则,前天晚间的血战便不可能发生——如果你怕,你何必回头攻击?如果输怕,甚至早就不接金铃这桩生意了!”
未免也引起一缕豪情,何敢喃喃的道:
“倒还知道我姓何的不是个孬种……”
一仰大拇指,万人杰夸张的道:
“如果你是孬种,我们这些人不全成了酒囊饭袋?老何,你是条好汉,响当当的好汉,朝地下一丢,都包管铿锵有声!”
何敢耸耸肩,一点不带笑意的笑笑:
“别究他娘的夸我了,还铿锵有声哩,到时候不哭天抢地的满地打滚,业已算是祖上有德,烧了高香——”柔柔的、静静的,赵小蓉的声音飘了过来:“何敢,用不着含糊‘八幡会’,‘赵氏剑门’上下老少,全誓死为你的后盾……”万人杰惊得心头一跳,慌忙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不知什么时候,赵小蓉、赵素素以及赵大泰三个,早就一排站在左侧丈许之外了。
何敢半转过身去,强颜笑道:
“前辈,赵老大,赵姑娘,你们起来啦?”
脑袋一缩,身形微矮,万人杰形色惊惶,摆出一副拿码子开溜的架势:“老何,老何,消息传到,算是你我相交一场的知报,赵家人我招惹不起,就此告辞——”不等何敢说话,赵大泰已尖声叫了起来:“兀那妖花子朝哪里给我走?还不乖乖站住听我问话!”
拂晓刺杀--第十八章计施苦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