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因果分明
心腔子猛的一抽搐,班荣一张横肉满生的面孔顿时就泛了青,他身上淌着冷汗,嘴巴里又干又苦,眼前这付情景,几乎令他对自己的视觉发生了坏疑。
但是,理智告诉他,这全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他们这边整个败了,彻底的败了,甚至连在他心目中不可一世的“凉山派”掌门人定琛也栽了跟头——可不是么,如今定琛不正被那白袍人使一根银链子栓着?
瞪着那双猪泡眼,颊肉也在不停的额动,班荣一面竭力使自己镇定,一边艰辛的吞着唾沫:“这……这……是怎么回子事?”君惟明耸耸肩,吃吃笑道:“这是说,班大党主,你们吃瘪了!”长长吸了口气,班荣本能的退后一步,手上的“风火棍”也不由自主的斜横胸前,他惊恐的看着君惟明,呐呐的道:“你……你又是谁?”君惟明抿抿唇,好整以暇的道:“你猜?”班荣一咬牙,硬着头皮道:“不管你是谁,朋友,至少你须要弄清楚你正在做的什么事……你可知道我们全是什么来路?”君惟明笑了笑,道:“什么来路?各位总不会是玉皇大帝从凌霄殿上派下凡来的天兵神将吧?”
一股怒火突然升自班荣的心底,可是,当他目光瞥及仍然缠绕在定琛颈项间的那条银绞链时,却又一下子气馁了,跟着背脊上全觉凉嗖嗖的,当然,他自已有多少能耐他比谁都明白,而他更知道定琛的功夫乃是大大超越于他的。
眼前,连定琛都失了手,正吃人家像头狗似的用链子拴着,人家的那份能耐就甭提啦?自己便是一千个不服,一万个不甘,又济得了什么事?
强自忍下这口气,班荣犹想唬唬对方:
“朋友,我劝你切莫躺这处混水……便老实告诉你,我们全是从长安铁卫府来的人,铁卫府,你总该听说过吧?朋友你如若硬要和我们架梁,我看你还得多费心琢磨琢磨……”君惟明淡雅的道:“哦,原来你老兄是铁卫府的人物?”班荣胆气略壮,忙道:“正是,我们全为铁卫府的魁首童刚爷效力!”
链子紧紧缠住脖颈间的“凉山派”掌门人定琛,这时已是喘息过来,他在听到班荣的说话之后,不由得心焦如焚又加上啼笑皆非,在他对班荣急切而惊惶的注视里,已经连声在替这位自作聪明的大堂主念佛了!
君惟明微微合下眼帘,平静的道:
“铁卫府和我的渊源太深长了……”骤闻此言,班荣也没去细细体会对方话中的含意,却立即喜形于色,如释重负的哈哈笑道,“好家伙,朋友你与铁卫府竟然也是老交情了?太巧了,太巧了,嗬嗬,我就知道这只是一场误会,幸亏我及早报了码头,要不,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大水冲了龙王庙,这才叫人笑掉大牙呢?”说着,班荣将斜举的“风火棍”放下,一面搓着胸口笑道:“朋友,真是好险,差点咱们又干将起来了呢……虽说我与朋友你素末谋面,却也可以断言,朋友你一定是位大有来头的人物!说不定与我们童刚童爷还是莫逆之交——。”君惟明丝毫不带笑意的一点,道:“你是这样想么?”班荣像是晕了头了,他得意的大笑道,“这是一定的,朋友,以你这等超绝身手,铁卫府中,除了童爷能与你攀上渊源,别的人,够份量么?嗬嗬嗬……”说着,他踏前一步,有几分阿谀味道的涎着脸笑:“我说,呢,朋友,如今大伙儿即已明攀了道,说等于是一家人了,朋友……你,呢,可否将你手上的这条链子松开?你缠着的这位老兄,也是我们自己人,说起来,不一定朋友你也有个耳闻,他就是——。”君惟明冷冷的道:“我知道他是谁,‘凉山派’掌门人‘尺半魂’定琛,是么?”班荣急急点头还不忘记给君惟明扣上顶高帽子:“好眼力,朋友,好眼力!完全说对了,这位尊长正是‘凉山派’的掌门人定琛大掌门。”
目光越过君惟明肩头,班荣又恶狠狠的盯了那站在君惟明身后,神色微妙又似笑非笑的曹敦力一眼,他愤愤的道:“还有,朋友,躲在你身后的这厮乃是一个败德忘祖,背叛同门的奸贼,今夜至此,我们也要将此人一并拿下带回!”
这时——。
有如身陷绝境的定琛,不由暗里长叹,他为班荣的糊涂而跺足,更为班荣的懵懂而羞愤,到如今,班荣尚弄不清楚他是在和谁说话,班荣以为是同道的人,却正是催命夺魂的阎罗网……。
就在定琛又急又怒,又焦又恬的当儿,君惟明已开了腔,他斜晚了定琛一眼,笑吟吟的道:“大堂主,姓曹的是叛逆?”班荣忙道:“正是,一点也不错!”君惟明一笑道:“你们要捉他回去?”一裂嘴,班荣陪笑道:“是的,呃,是的……。”君惟明吁了口气,悠闲的道:“不可以。”呆了呆,班荣不禁张口结舌的道:“这……这是……怎么说?”君惟明道:“因为我这么说了。”班荣有些失措的道:“朋友,呃……这不大好,不大好吧?我们若是不能将这叛逆带回,说起来,朋友你又怎生向童爷交待?”君惟明冷硬的道:“什么童爷?连头畜牲都不如!”
像是猛然被人打了个嘴巴,班荣一下子退了两步,他惊愕的瞪着君惟明,又是迷惑,又是惶悚:“你你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君惟明残酷的一笑,道:“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么?”微微侧脸,君惟明毫无情感的道:“曹敦力,告诉他!”答应一声,曹敦力大步踏上,皮笑肉不动的斜睨着呆若木鸡的班荣,他先嘿嘿冷笑了几声,才阴阳怪气的道:“老班,首先我告诉你,今夜你是撞正大板了!”班荣刹时面色褚红,涨得有如猪肝一般,他急促的喘息着,厉吼道:“姓曹的,你且不要得意,人家末见得就会帮你——。”曹敦力吃吃笑了,道:“我的儿,你知道人家是谁?”一挫牙,班荣咆哮:“是谁?你说是谁?莫不成就是你的干爹?”舐舐嘴唇,曹敦力慢条斯理的道:“嘿嘿,人家也是铁卫府的,果然与姓童的那个杂种也有点瓜葛,这些,你全猜对了!”
班荣惊疑不定,下意识中,却也觉得情形有些不妙,他的“风火根”又斜举当胸,忐忑戒备——。
摇摇头,曹敦力嘻嘻笑道:
“老班,不用紧张,你那根打狗棍便是不举也罢,举起来也没有个鸟用,人家若是报个名号也就能将你吓瘫了!”羞怒交集中,班荣色厉内荏的大吼:“姓曹的,你他妈的少在这里狐假虎成!这人是谁?他会是阎王老子?”曹敦力嘿嘿冷笑,道:“他么,正是你们的死对头,活冤家,‘魔尊’君惟明!”
猛然间,班荣的脑袋都宛如炸了开来,他呻吟似的在喉间发出了一声惊嗥,身子一个踉跄便倒退出好几步去,一刹那,脸也白了,唇也青了,躯体筛糠似的一阵强似一阵的颤抖着,险险乎乎手中那根“风火棍”就坠落地下!
曹敦力唬了口气,眯着一双眼道:
“别慌,老朋友,别慌,摸摸看裤裆里头可已湿了?”君惟明微微笑着摇头,道:“嘴巴不要太损——曹敦力,我们且看班大堂主准备如何,他大约已经有了腹案了吧?”
有如泥塑木雕股愣在那里的班荣,达时才蓦的打了一个冷颤,宛如由一场可怕的恶梦中突然惊醒——但可怜生的,醒过来的现实景况,却比那场恶梦更来得可怖,他瞪着眼,龇着牙,面部肌肉紧抽,胸膛在剧烈起伏着,甚至连喉咙里也干燥得像掖了把沙在里面,张张口,声音全暗哑得蹙不出来了……君惟明安详的瞧着他,道:“假如你受了伤,那就是曹敦力的不是了,他过于喧染了我的名号,不过,我并没有骗你,是么?我与铁卫府确有极深的渊源——因为铁卫府原本就是我创立的,这层渊源,能说泛泛?”他仰头望向沉沉的夜色,又幽冷的道:“至于你说童刚认识我,这也没有错,设若不认识,我也不会道到他的暗算,今天,也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了。”露出一口洁白又整齐的牙齿,而这两排牙齿在夜暗中微微闪泛着磁光,君惟明继续低沉的道:“天下的事,只这有了一个开头,以后的变化就谁也不能预料准了,当初,你们大飞帮在滇境充好汉,我在长安吃一方,大家河水井水互不相犯,谁也沾不着谁,谁也惹不着谁,但是,童刚这奸徒恶棍开始了他的阴谋行动,你们便也苍蝇闻着腥似的趋附了过来,换句话说,你们大飞帮也就硬挺着脖子要和我姓君的干了,这是一种不幸,对你们,对我,都是不幸……”干巴巴的咽了口唾沫,班荣用力吸了口气,总算挣出了几句话来,他抖生生的道:“君惟明……你……你的确是……君惟明?”君惟明带着三分烦倦意味的一笑,道:“如假包换?”接着,他又补充:“而且,我没有死!”
又是一哆咳,班荣握在“风火棍”上的十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也都泛了青白,他只觉得背脊发凉,心脏抽搐,呼吸亦是那般的滞重了,当然,他完全相信对面这身着白袍,形态雍容而冷沉的年青人就是君惟明。
不光是因为他看见连大名鼎鼎的“凉山派”掌门人定琛都栽了跟斗才肯相信,无论是人家那种神韵,气度,举止,言谈,也都是已表明了,只有“魔尊”才能具有的特殊风采:——那是一种可以令人由内心深处感到震慑畏瑟的无形威仪,没有人可以装扮的出来,这是显示自魂魄间,涌露于精神上的,除非你已到达这个修为,否则,便断断没有这种隐冥中的力量!
他不自觉的又退了两步,这位“大飞帮”的“寒松堂”堂主,如今可以说斗志全失了,非但斗志全失,甚至连产生出的恐惧意识连他自己都觉得可悲,颤凛着,他惊惶的道:“君惟明……你要……知道……我是身不由主……受人差遣……我……我个人与你……并无恩怨……可言……”君惟明淡淡一笑,道:“是这样么?”班荣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慌乱的道:“天地良心……一点不假……一点不假……”君惟明抿抿嘴唇,深沉的道:“班荣,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以你在‘大飞帮’的地位来说,已经不是盲目受人左右的小角色可比了,你也算是个高等喽罗,所以,你的言行举止多少包涵了你一个人的意志在内,假如你再用‘身不由主’四个字来做为你脱罪的遁词,照道理讲,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班荣心惊胆额,气急败坏的忙叫:“君惟明,我说的全是真话……”君惟明冷冷一哼,叱道:“住嘴!”在班荣的噤若寒蝉里,君惟明又道:“我也不和你多罗嗦,姓班的,如今你只有两条路可走——。”班荣惊骇的,呐呐的道:“两条路可走?……”君惟明森酷的道,“第一条路,由我点破你的丹田真气,也就是废去你的武功,自此以后,你便可退出江湖,更可退出‘大飞帮’,去做一个完完全全的世外人;第二条路,很简单,姓班的——”君惟明双目寒光如刃,断然道:“这第二条路你便只好倾你之力与我一拼,不过,我可以预告你,如着你想与我一拼,只怕你除了死亡之外别无选择!”这时,曹敦力阴阳怪气的插上了:“老朋友,你便一拼也罢,试试看名震天下的‘魔尊’那两下子的份量到底实不实在……”班荣猛一哆嗦,又羞又怒的吼:“姓曹的,你犯不着在那里幸灾乐祸……”君惟明冷森的道:“班荣,不要吆喝,现在是你决定的时候了!”
班荣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握棍的双手也不住的在痉挛,他眼神凄黯,身躯摇晃,就宛似立即便将瘫痪一样,那种迟疑,那种惊惶,那种痛苦,叫人看在眼里,也不禁替他难过……突然,被银绞缠使脖颈,至今动弹不得的‘尺半魂’定琛竟幽幽的开了嘴。
“班堂主……你还是认……了吧!”
缓慢的,沉重而苦涩的将目光投注向定琛的脸孔上,班荣惊异的发觉,这位“凉山派”的掌门人竟然在这瞬息前后衰老至斯:那一头白萧萧的发髯衬着面容上深皱的纹褶,视着那双眸中难以言喻的悲戚与颓丧,形态竟是如此惨然,此时,定琛正愁郁的凝视着班荣,默默摇头——似一声凄凉无告的叹息。
“呛啷”一声脆响,班荣双手紧握着的“风火棍”堕落地下,他颊肉抽搐,唇角额抖,嗓音堕哑的道:“由你吧,君惟明,……”君惟明微微点头,冷然道:“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的选择非常明智……”顿了顿,他又道:“而且,姓童的以及大飞帮那群魑魅,俱不值得你如此为他们卖命!”班荣凄苦的一笑,哺喃的道:“事到如今……我……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君惟明平静的道:“你不后悔?”吱咬牙,班荣全身抖了抖:“我……我……唉,你叫我如何回答!”君惟明侧转头望着曹敦力,低沉的道:“曹敦力,我们准备走了!”
曹敦力怔了怔,他奇怪君惟明这时为何不赶快动手破除班荣武装,却反向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做什么?但是,就在曹敦力的意识尚未全然转过脑际的一刹,一溜金芒已骤然闪射出君惟明的右腕袖口,快得有如鸣电,当人们的瞳仁中甫始觉得那抹光芒的涌现,班荣已“吭”的一声,双手捂着小腹翻倒,他就那样蜷曲在那里,寂然不动……吸了口冷气,曹敦力脸色有些发白的道:“公于……他死了!”君惟明摇摇头,道:“没有死,只是闭过气而已,最多半个时辰,他就会自行转醒。”曹敦力舐舐唇,斜晚着班荣曲卧的躯体,呐呐的道:“他会自然转醒?公子——”君惟明吁了口气,深沉的道:“当然,在他转醒之后,他便会发觉他丹田里的那口护身真气也已散了,可能他尚会有一段月子的痛苦……”夜色如水,曹敦力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懔,他看看君惟碉,又瞧了瞧仍在君惟明银绞链束缚之下的定琛,悄声的,他道:“公子,呢,这姓定的……你待如何处置?”
君惟明先不回答曹敦力的话,他以那双澄澈而锐利的眼睛盯注着定琛,好一阵子,在定琛的垂首颓然中,君惟明始悠悠的道:“不做任何处置。”曹敦力吃了一惊,忙道:“什么?公子,不做处置?”君惟明淡淡一笑,坚定的道:“是的。”
说着,他握链的手腕一松,“丝”声轻响,那根仿佛夺魂索般的银绞链便灵蛇也似自定琛脖颈间退下,反缠回君惟明自家手上。
有着无比的怔愕,更有着无比的激动,有着至极的迷惑,更有着至极的惊异,定琛有如痴了一样愣僵僵的站在那里,一时甚且连眼皮子全忘记眨动了,他怔生生的瞪着君惟明,半张着嘴巴,那一头萧萧白发,在夜风的吹拂下死自飘扬……良久……定琛猛然大大的一震,他踉跄退后两步,颤巍巍的指着君惟明:“你……你不杀我?”君惟明安静的道:“为什么要杀你?”定琛艰涩的咽了口唾沫又以一种情感极其错杂的语言道:“你……你不折磨我?”君惟明耸耸肩,又道:“为什么要折磨你?”“格登”一挫牙,定琛抖索索的咆哮:“君惟明,要杀要剐随意,但……但你休想戏弄我!”君惟明冷冷一哼道:“我吃多了?我有这个胃口戏弄你?”一下子又呆了,好半晌,定琛方才衰弱的道;“那……你待如何?”君惟明伸了个懒腰,淡然道:“奇怪,天下如此之大,而腿又生在你自己身上,你尚不知道该如何么?莫不成还要我教你?”定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吞了口唾沫,嗫嗫嚅嚅的道:“你……你是说……君惟明……你,你放我?”君惟明笑了笑,道:‘难道说,尚要我背你老人家走么?”用力晃了晃脑袋,定琛愕然注视着君惟明喃哺的道:“可是……君惟明你……你,为什么对我如此开恩?”他双颊的肌肉松弛的垂挂下来,像是梦呓般又道:“你是‘魔尊’……君惟明……与你的手段与心性来说……你自来是不肯饶恕你的敌人的……你惯于双手染血……谈笑夺命……你狠得离谱……但……但你却放过了我……而我……我不是你的敌人么?是你渴望生啖其肉,挫其骨而扬灰的敌人?”君惟明有些疲倦的一笑,懒懒的道:“你去吧!定琛,不要问我为什么放过你,当然,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我想,这原因我不必在此时此地告诉你,你早晚也全知道的……”把玩着手中的银绞链,君惟明在略一沉吟之后,又道:“大掌门,你须要记着一句话,‘种下什么,便得什么’,有人替你种下善因,眼前你便得着了善果,不过,希望你能持着这得来不易的善果早些离去,急流勇退,时尚末晚……大掌门,带着你的门人子弟走吧,走得越快越好,越早越好,你不见长安的铁卫府已血雾隐隐,赤云漫漫?”
“一场鬼哭神号的干戈即将兴起?你忍心为了一个不值的目的,毫无的理想,变幻而可笑的原由把你门下那些年青可造的弟子全坑送进去?大掌门,你们原可呼吸自由自在的空气,生活于淡泊恬适之中,又何苦非要眼睁睁的,跑来这里拼命受残?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呢?”
有如金雷击顶,定琛觉得头脑鸣震,双耳嗡嗡,连腑脏亦俱在翻腾不已,他喘息着,抖索着,大张着嘴,同时,心里也在一遍又一遍的问着自己:“是的,为了什么?我又为了什么呢?……”君惟明语声冰凉透澈的接着道:“早些走吧,定掌门,在即将来临的杀戈里,在血肉横飞的拼搏中,我不希望再看见你,以及你凉山门下的任何,个人……”定琛全身冰冷,宛似又掉进了雪潭之中,但是,这一刹那,他却灵台明净,心智澄朗,嘴唇噏合着,他疲惫无力的呢喃:“我……是该回去了……该回去了……我们原不应该卷进这场是非来的……纵然是为了名利吧……那名利也本不属于我们……何况……又是那么的虚无缥缈!这是人家的事……我们无能再渗搅下去了……”深沉的凝视着这位万念俱灰,又壮志全消的老人,君惟明缓慢而坦挚的道:“高兴你能想到这些,定掌门,这人世间,值得留恋的事物正多,更且,你我之间,保持点和祥不比充满了戾气来得令人愉快么?”那琛惨淡一笑,深痛的道:“多蒙不杀……君惟明,但我却说不出对你是恩是仇,是喜是憎……”君惟明平静的道:“这全在大掌门你的意念之中了,我并不计较。”定琛长长叹息,道:“此刻,我可以去了?”微微躬身,君惟明洒逸的一笑道:“请便。”于是,定琛方待转身,君惟明又叫住了他,同时俯腰拾起堕落地下的那柄锋利短剑,亲手交回定琛手上,君惟明轻声道:“别忘了这个,定掌门,在这柄短剑的造诣上来说,我不得不承认你仍有独到之处,不愧‘尺半魂’之称!”
唇角痉挛了一下,定琛黯然接过他这柄扬威多年,珍逾生命的“龙舌短剑”,短剑锋刃上的寒光反映著他凄怆而衰老的面容,那种神情,便越发在悲凉中更带着一丝儿孤寂了,他略一转动剑柄,比哭还难看的笑了笑,哑著声音道,“多谢了……君惟明。”君惟明柔和的,道:“不敢当。”
猛然转身,定琛以惊人的去势腾跃而起,黑暗中有如一头大鸟,眨眼间便已消失于远处的沉黝里……曹敦力望着定琛隐去的方向,喃喃的道:“这老小子,唉,也叫可怜……”君惟明吁了口气,低沉的道:“不,曹敦力,他这才可庆。”曹敦力怔了怔,迷惑的道:“可庆?”君惟明点点头,眉宇间浮起一层淡淡的抑郁,他缓沉的道:“不错,可庆。”曹敦力模不着头脑的问:“姓定的落得这等下场,还不够悲惨的?公子,何来可庆之有?”君惟明徐徐的道:“曹敦力,你以为定琛只是栽了一次跟斗,损了一点威名就叫可怜了?不,这一点也不算什么,若是等到他凉山一脉尸叠尸,血融血,死尽灭绝,无一生还之时,那才叫可伶呢!”君惟明双目中光芒如刃,一闪又隐,凛烈的续道:“将他凉山一派的这场活动,与眼前定琛所遭受的屈辱比较一下,曹敦力,你便该知道敦重孰轻,那个时候的惨况,和如今的情形相比,定琛难道尚不值得庆幸么?”
“我可以断言,定琛若非今日受挫而生醒悔之心,他迟早必将他及他的那干门人,葬送进异日那一场无可避免的杀戈之中,盈盈血膻,全在今夕化解,曹敦力,凉山派一定是早积阴德了!”曹敦力顿时了悟,他连连点头道:“正是如此,公子说的有理,说得有理,姓定的这老小子正该庆幸才是,呃,他确实应该庆幸!”曹敦力说到这里,又忽道:“可是,定琛这厮会不会真的这么开窍,拿码子朝后转?”君惟明笑笑道:“这却不敢断语,不过,以我的看法来说,如果定琛还稍微有点脑筋,他就应该早些离去的。”顿了顿,他又道:“今夜之事,假如是一个有自尊,有见识的人,便该一辈子也忘不了,曹敦力,你以为定琛是么?”曹敦力慎重的道:“我看……他像是了……”踱开几步,君惟明过去拾起自己用以破除班荣真气的断肠叉拢入袖中,而班荣,仍然晕迷如死!
君惟明摇摇头突然朗声道:
“‘大飞堂’若有弟兄隐伏于侧,现在你们可以出来了!”
君惟明的语声清晰;字字高扬,在寒瑟的灾空中向四周飘荡,片刻后,破庙中已有两条人影飞窜而出;这两人,嗯,便是先前受命不得莽动的那两个大飞堂汉子!
两人甫一窜出,立即奔到君惟明跟前垂手聆示,君惟明目注二人,平和的道:“只剩下你们二位了?”这两个“大飞堂”的弟兄神色悲戚,呛哑着嗓子同声回应:“公子,怕是如此了……”其中一个又伤痛的道:“这次跟随公子与唐大把手来此的弟兄共是九人,七个派在外面放哨巡风,只有我们哥俩奉命守在庙里,唐大把手又谕示非闻令传,不得稍动……”轻喟一声,君惟明道:“不怪你们,唐康也有他的道理,今夜这个场面,你们便是插手,恐怕也产生不了多大作用……”另一个,“大飞堂”的汉子咽声道:‘守候在外头的七个弟兄……只怕全遭了那群魔鬼的毒手啦……”君惟明咬咬牙,道:“你们立即到四周去查看一遍,说不定情形并非像你们想像的那样恶劣,或者仍有活口留下也不敢说……”这两名“大飞堂”的弟兄立即答应一声,匆匆回身奔出查看去了,这时,君惟明招呼过曹敦力,一起过去检视那边唐康及余尚文的伤势。
现在,唐康及余尚文二人全已晕迷过去,他们二人全是混身血迹斑斑,衣衫破碎,连髻发也都散乱八五八书房披落,衬着他们腊白的面孔,低弱的呼吸,那等模洋叫人看人委实心里酸楚……蹲下身子,君惟明伸手在两人身上摸索半晌,终于给他找出了两包金创药来,于是,他丢了一包给曹敦力,两人先匆匆忙忙的给唐康及余尚文敷药止血,又各自撕下长袍里挨为他们草草包妥了。
然后,君惟明突然伸手在曹敦力胸前拍了一掌,这一掌不轻不重,曹敦力猝然热血上涌,胸腔撞震,紧跟着又仿佛玄冰浸体般全身一寒,他一屁股坐倒地下,惊愕得了结结巴巴的道:“公子……呃……公子……怎么……怎么打起我来了?”君惟明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道:“没有什么,我只是一下子烦,不经意挥了挥手,可伤着你了?”连忙爬起来活动了一下,曹敦力忐忑的道:“还好,公子,像是没有事……”君惟明淡淡一笑道:“那就最好。”
此际,那两名“大飞堂”的弟兄已匆匆的奔了回来,不用问,只要一看他们的形态,君惟明即已知道其他的七名“大飞堂”所属必是凶多吉少了,吁了口气,不待那两人开口,他已沉声道;“我们这边——没有活口了?”
两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全是一脸悲愤之色,他们哽咽着连连点头,一时连话也答不上了……君惟明喟了一声,又道:“坐骑还在么?”两人又是点头,其中一个带着哭音道:“回禀公子……坐骑没少……守在那边的一个弟兄……却连脑袋全丢了……”君惟明冷冷的一指四周狼藉遍布的敌人尸体,道:“我们已经索回代价,二位,江湖中的日子原是如此,而我们能替那些被害的弟兄们做的事,也就只有这些了!”他没有理会这两名大汉的瑟缩神情,又断然道:“你们两人马上去将坐骑牵来,我们要尽快护送你们的两位大把手回去治伤,死去的我们无能为力,如今,就只有为活着的尽心了,记着,动作要快,我们随即登程!”
这两个“大飞堂”的汉子不敢再多说什么,两人全抹着泪,却又急急忙忙依照君惟明的吩咐办事去了。
曹效力自一侧凑了上来,悄声道:
“公子,这两个“大飞堂”的伙计,看情形似乎十分伤心……”君惟明冷冷的道:“当然,这也才更显示出人家弟兄们之间的亲切与团结来,那像你们‘大飞帮’和一群乌合之众似的……”立刻胀红了脸,曹敦力急辩道:“公子,我如今可不是‘大飞帮’的人了哇……”君惟明唇角勾动了一下,道:“我并非指你,乃是叫你知道你以前侧身的那个帮会酸是个什么邪门儿?”曹敦力干笑半声尴尬的道:“所以……呃,我看透了,这才弃暗投明,奔随向你老这边来碍…”君惟明笑了笑,道:“你之所以仍能活到今天,曹敦力,便因为你还有这么一点长处——知道利害明白时势!”打了个哈哈,曹敦力苦笑道;“还不是多亏公子点化引渡?呵呵呵……”君惟明没有说什么,目光却缓缓流转向周遭,而周遭横尸遍处,血迹斑斑,那一具一具的尸体,有的突目裂唇,有的血肉模糊,有的四肢不全,有的支离破碎,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夜如冰,风似泣,天空墨黑如漆,古庙幽幽,这情景,凄厉中更带着那么一股阴惨惨的恐怖味道。
曹敦力低声道:
“不用掩埋他们了吧!”君惟明摇摇头,道:“自会有人让他们入士的,眼前,我们没有功夫再去做这些……”正说到这里,不远处传来人声马匹的嘶叫声,紧跟着步履急促移向这边,还加杂着人的叱喝与扬鞭声响……曹敦力一笑道:“公子,他们牵马来了。”君惟明低沉的道:“稍停我们要将唐康和余尚文扶上马背,你我各自照应一个,小心点,别牵动了他们的伤处……断肠花--第五十九章铁血知交第五十九章铁血知交山是座不高的山,但却十分险峻,山上山下除了嶙峋嵯峨的怪石,便是生满了一种密密的“凤尾树”了,这种“风尾树”的枝叶特别浓茂青郁,枝干是灰白色加杂着褐斑点的,从下往上看,那些遍布的奇形怪状岩石间便叫这种树木给占满了,只有一条五尺宽的小道蜿蜒通上山去,这条小道勉可行马,顺着小道往上走,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便可抵达山顶。
嗯,却是意外的平坦呢,有的就地取用的巨石围砌着靠南的大半块地方,这围砌着的巨石围墙怕没有丈多高,围墙里头,则是一排排纵横整齐的石造房屋,正对那座生铁铸造的大山门,是一片广场,广场上高高竖起一根旗斗,飘在上面的是一面狭长杏黄旗,那种深黄的旗底上,什么字也没有,只精工绣缕着一只神骏威猛,双翼展开,宛似就持脱旗凌霄的金睛黑羽巨鹰!
这座山,叫“长度山”,这处地方,就是“大飞堂”的堂口所在了!
有两名“大飞堂”的弟兄前引着,君惟明等人自然一路顺当的经过了那条上山小道,也毫无阻挡的通过了重重明桩暗卡,他们还只走到半路,已听到漫山的鼓钹连响,火箭信号乱飞,隐约中,只见人影闪晃奔忙,叫唤不停,就好似突然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一样!
曹敦力骑在马上,一面小心翼翼的扶抱着身前的余尚文,一边探头探脑,惊异的向四周环视着道:“咦?怎的这座山上骤然热闹起来了?这些朋友们就象小孩子看花灯似的又叫又跳,兴奋得很哪……”前行的君惟明淡淡一笑,道:“大约因为我来了。”曹敦力恍悟的点点笑道:“啊,我几乎忘了,‘大飞堂’对公子你老是尊祟爱戴得无以复加的,现在一看,果然如此,甚至比我想像中更进一层……”君惟明扶著座前的唐康,平静的道:“这是用心换来的,曹敦力,你若用心待人,人也自会用心来对你,情感是由肺腑发出的,是么?”曹敦力哈哈笑.了道:“公子,你这受人崇仰明名威,我算是见识了,我委实。料不到你老的声望竞已到达此等地步!”君惟明轻轻为唐康拂去颁上的一抹灰尘,浅笑道:“泛泛罢了!”
这时,他们已经登临山顶,隔着“大飞堂”的堂口没有多远了,那座恢宏的生铁大寨门,已矗立在数百步之外!
忽然,两扇大铁门,“呼隆卤的分向左右推开,不待那几个推门的黑衣大汉停止动作,门里一大群人已潮水般奔了出来!
前行的两名“大飞堂”汉子目光一瞥,立即双双滚鞍下马,两个人同时回头高声叫道:“公子,当家的亲迎了——”君惟明飘身落地,将唐康交到那两人手上,然后,他一拂袍袖,洒逸而稳重的迎了上去——。
奔过来的那一大群人,约莫有四五十个,领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强健如狮般的红脸人物,他年约五旬有余,双眸巨大,精芒如电,隆淮海口,颔下蓄着一大把黑胡子,再衬着他那一身黑袍,形态威猛骠悍无比,他的身旁,哈,则是暌违已久的君惟明旧属——“双面煞”舒云,其他的人,便全是“大飞堂”里有头有脸的大小硬把子了!
这位带头的红脸人物,嗯,正是“大飞堂”的首领,江湖上出了名的狠角色,铁汉子——“狂马血刃”关九!
隔着尚有十多步,关九已激动莫名的大叫着高举双臂奔了过来,君惟明也以同样的热情迎上,刹那间,关九已用力将君惟明紧紧搂住,他全身颤抖,黑胡箕张,泪下如雨中泣不成声:“兄弟……兄弟碍…天有眼……你的……德厚……你果然还……活着……我……我这为兄的……以为……我们再也……见不着了……”君惟明也不禁有些鼻端酸楚,双月湿润,但他到底还忍得住未曾落下泪来,轻拍着关九肩头,他伤感的道:“老哥……我们手足尚未同情白头……我又……又怎舍先去?”关九在咽泣声中又顿时含泪大笑,他紧楼着君惟明,沙着嗓子道:“说得对……说得对……你我兄弟交情尚未论够……你怎能先走?何况……我这为兄的不去……你若先去……就更是不敬了……”君惟明轻轻一叹,在喜悦中又带着几分歉疚:“老哥,这些日未见,你似乎苍老憔悴多了……”一抹眼泪,关九埋怨道:“还不都是你这混球把我折腾的,你脱了险却不尽快通知我,害我白担了多天的心事,说起来,你就该打屁股!”二人互相松开,君惟明弓身道:“全乃我的不是,老哥,我不求解释,但愿受罚!”在君惟明肩膀上擂了一拳,关九兴奋的大笑道:“还罚个鸟!兄弟,你回来,我已开心得想跳河了,那还忍心罚你?这些日子啊,你可不知我是怎生过的!”君惟明感动的道:“我已听得唐康说过了,老哥,越是如此;我便越觉得老哥待我的情谊深重,也就更觉得我对不住老哥你……”关九哇哇大叫急道:“什么对得住对不住?我们自家兄弟你还说这些客套话干啥?你这不是成心要见我的外么?”君惟明庄容抱拳道:“老哥,云天之义,容我君惟明一谢!”连忙避开,关九吼道:“你再这么婆婆妈妈的我可要揍你屁股了,兄弟,你我分什么彼此?还有什么谢不谢的?简直是浑球!”微微一笑,君惟明道:“老哥,我只讲——句话:‘生死道义’这四个字,你当之无愧!”关九长叹一声,却欣慰无比的道:“兄弟,只这一句话,我就为你再抛一次脑袋也值得了,你总算明白我这为兄的待你是一片什么心!”君惟明诚挚而坦率的,拉着关九的一双大手道:“我这一生,老哥,至少未曾白来,我还有老哥你这么一位异姓手足的关切与爱护,仅此一端,即已明证这人世间仍有温暖存在!”深切的注视着君惟明,关九由衷的道:“兄弟,我们永远站在你这一边,不论于任何时地!”君惟明爽朗的道:“谢了,老哥!”
这时一—。
站在一侧肃手恭候了老久的舒云业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双目含泪,语声哽咽的泣叫:“罪属舒云叩见公子——”转过身来,君惟明伸手扶起舒云,柔声道:“起来,舒云,你并没有什么错失。”舒云抹着沾头的泪水,抖索索的站起,自双眸那层薄薄的,湿润的晶幕中,他深切又激动的凝视着君惟明沙着嗓子,他道:“公子……全是我的疏忽大意,才累使公子遭到这等磨难……天幸公子化险为夷,平安出困……否则……我的罪孽可就永生不能消弥了……”君惟明拍拍他的肩头低沉又亲切的道:“我已说过,舒云,不怪你,讲句爽脆点的话,连我这样不怕吃生米的人物全着了道,又那能埋怨你们?第一个疏忽大意的,不是你们,而是我自己,要责要怪,首先得从我来,怎么说也不能弄到你们头上……”颤着声吁口气,舒云带着泪又裂开了嘴:“公子……皇天保佑你老,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豁然一笑,君惟明豪壮的道:“好,小子,便讨你一句好口彩!”跟着呵呵大笑,关九插上来道:”“得了得了,你们自己主从还客气个啥劲?来人哪!”他环目四扫,接着大声道:“快来拜见君公子!”
于是,围立四周的“大飞堂”那一干得力人物热切的欢呼一声,纷纷过来向君惟明施开了大礼,忙得君惟明左挽右铁,前拉后挡,口中一叠声的客气,好不容易才应付完了,额头上不禁已见了汗!
一把挽住了君惟明的膀子,关九笑道:
“走吧,老弟,里头叙去!”君惟明急忙叫过了默立一边老久的曹敦力来,匆匆为关九等人引见了一遍,他又悄声道:“老哥,你可知道唐康和余伤文两人全带了彩?”双目突瞪又敛,关九昂然道:“我知道。”君惟明左顾右盼,问道:“他们人呢?”关九淡然道:“已送进堂口诊治去了。”往大寨门走着,君惟明一面歉意的道:“很对不住,老哥,我未能适时护住他们二位——。”关九摇摇头肃穆的道:“不关紧,老弟,江湖中的日子就正是这样,不去块肉掉块皮,还能算是响当当的汉子么?”侧首望着君惟明一笑,关九又爽利的道:“你也别放在心里,老弟,大不了这笔帐算到姓童的头上,到时候大家结一结也就是了。君惟明笑了笑,道:“你已知道我这一次出事,全是童刚这天杀的在搞鬼了”关九低沉的道:“今天凌晨,唐康的两个人侍候着你那手下罗昆老弟先到了这里,见面后,他业已将你这次出事的前因后果全说了个一明二白,其实,就算他不说,我也早就断定了是童刚这王八羔子!”
君惟明轻喟一声道:
“你说得对,就是他。”嘴巴砸了一下,关九叹道,“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童刚这人……唉,看他那付模样,若非罪证确凿,谁也不敢相信他竟是如此一个衣冠禽兽!何况,他一向又与你交情深厚……”君惟明神色是凄厉又讽嘲的,幽然道:“邪恶狠毒的人,表面上往往是一本正经的……而他若非与我交情够深,今天,他也无法坑得我如此之惨了……”关九有些迟疑的小声道:“还有,老弟,你的妻与妹?”君惟明豁然笑道:“一对贱人!”关九舐舐唇,沉重的道:“你的意思?”君惟明冷冷的道:“老哥,你以为我还会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呢?”怔了怔,关九惊愕的道:“你,你真打算……打算将她们一并收拾了?”君惟明咬了咬牙,道:“不错。”关九捻着胡子,为难的道:“老弟,你听我说,再怎么讲,她们总归是妇道人家,不大明白道理,况且,一个是你末过门的妻子,一个又是你的嫡亲胞妹,若是要对她们怎样……你,你也下得了手?”君惟明双眸如血,他的语声有如利刃斩钉截铁:“老哥,这一对无耻贱人的所作所为又何曾将我视为亲人?他们又何尝有一丁点血丝的顾惜及骨肉的情怀?她们造成我走向死亡,迫使我走向死亡,又眼睁睁的目注我走向死亡。”
“这其中,她们没有怜悯没有悔恨,没有悲切,甚至连羞惭之心也没有,她们助纣为虐,乱伦残亲,老哥,这是人能做得出的么?她们已不像人了,所以,我对她们也再没有丝毫宽容及饶恕!”吞了口唾沫关九呐呐的,道:“但是,老弟……”君惟明平静却拗执的笑了笑,道:“如若你要怜惜谁,老哥,就请你怜惜我吧,真正受尽折磨,历尽辛酸的受害者,便正是你如今挽着的这个人!”正挽着君惟明的手臂不禁颤动了一下,关九太急道:“老弟,我不说了……你的个性我很了解,我知道,当你决定某一件事,你就已将它淬成铁似的不可折了……”脚步缓缓移动着,君惟明生涩的道:“抱歉,老哥……”关九苦笑一声,道:“我不怪你……”现在,他们已经来到那扇巨大的铁门之前,而铁门里,嗯,却有一位年已花信,端庄秀丽的少妇正垂目肃立相候,这少妇一身淡素衣裙,脂粉不施,看上去在清雅之中越见明媚娴淑;她的两侧,各有一名青衣小婢挽扶着,这一对小婢女,如今却俱睁着两只精灵的眼睛在朝君惟明眨呀眨的打量着呢!
关九呵呵一笑,踏上两步,大声道:
“娘子,快来见过我君老弟!”
要知道,在江湖上的礼教来说,妇女见客大多是在大厅或内室之中,甚少有迎出在庄寨门外头的,更何况还是一位已婚的帮派首领夫人?
这除了来客有着极大的名望声威以外,更要与主人有着无比深厚的交情才行,换句话说,此乃一种最为隆重的礼义表现,而且此一端,便已足可显示出关九对君惟明的崇仰亲切到何等地步了!
却也料不到关九有此一着,君惟明不觉大为感动,他连忙赶前一步,正待先行施礼,那少妇却早已盈盈裣衽,语润珠圆的开了口:“妾女舒婉贞见过君惟明立即长揖还礼,边又是窘迫又是歉然的道:“罪过罪过,大嫂与关老哥百年嘉礼,愚弟我未能亲到拜贸已是惭愧,今番远来,正该先往内堂谒见大嫂才是,却劳动大嫂移玉相候,岂不更令我这做弟弟的汗颜了!”舒婉贞站好身子,庄重又亲切的微笑道:“君叔叔不用客气,叔叔这次脱险归来,还不知如何使我贝欣喜快慰呢,若非得讯太晚,九哥与我就该下山相迎叔叔了……”抱抱拳,君惟明道:“不敢,设若如此,就越发折煞我了。”呵呵大笑,关九在旁搓着手道:“老弟,你看我这浑家不赖吧?”君惟明诚心诚意的道:“大嫂可以说太好了,老哥,就见你这付德性,也不知前辈子敲破了多少木鱼才修来的福份……”抚肚宏笑,关九得意非凡的道:“小子,这就叫做‘人不可貌相’了,大约你做梦也想不到为兄的我还有这么一记绝招吧?”君惟明点点头抿抿唇道:“一点不错,老哥,见到大嫂,我才觉得以前是低估你了!”舒婉贞粉颊微酡,有些羞嗔的白了关九一眼,又落落大方的道:“君叔叔,别听你那做哥哥的瞎嚼舌,他呀,只要一有人捧两句,他连姓什么全都会忘了……”关九忙叫道:“你别冤我,娘子,我——”瞪了瞪关九,舒婉贞道:“九哥,天天念道着君叔叔,人家君叔叔来了,你就要人家站在门口听你夸本事?”关九“哦”了一声,猛一拍后脑瓜,笑道:“糊涂糊涂,老弟快往里请,别待慢了你,回头进房去:吃上老婆的家法!”舒婉贞是又羞又臊,她轻轻一跺:“九哥,你……你真是越说越不成话了!”
于是,在一片哄笑声中,君惟明已由关九夫妇伴随着,前呼后拥的走进了第一排后屋中那间最为宽宏的大厅。
这座厅堂颇为明净敞亮,分两排列着数十把虎皮交椅,在两把虎皮交椅中间便摆置有一张黑漆桌几,尽头正央是一只特大的高背圈椅,顶上的横粱悬挂着一方灰底金字匾额,上面铁挂银钩殷的两个大字:“凌霄!”
此处,君惟明曾经来过多次,他晓得这座“凌霄厅”乃是“大飞堂”的主要议事待客之所,取名“凌霄”是表示“大飞展翼,凌霄腾扬”的意思,其内蕴之豪壮,不持言传,亦可意会了。
关九与君惟明略一推让,关九也即不再客气的坐上了正中间的高背圈椅,君惟明则在右首首座坐下,其他各人亦自纷纷寻着位子落了座,这时,关九的妻子舒婉贞却没有相陪,她告罪一声,便待返回内室,就在她刚刚想离开的时候,君惟明突然站起,满面含笑道:“大嫂尚请慢走一步一—”舒婉贞转过身来,有些迷悯的道:“君惟明徐缓的道:“不敢,我与大嫂初次见面,谨有一物相赠,不算见面礼,聊作为我对关老哥与大嫂请结良缘的一点祝贺。”舒婉贞轻轻“氨了一声,忙道:“这怎么承受得起?君叔叔,我看免了也罢——”坐在高背圈椅上的关九却捻着胡梢子,老实不客气的道:“不用推让,娘子,君老弟的见面礼你还不收犹待收谁的?我方才还在纳闷呢,这小子的礼物怎的迟迟尚不献上!”举座失笑中,舒婉贞也不由露齿佯嗔:“你看你,九哥,就没见像你这样厚脸皮的……”君惟明一探袍袖,取出一方三寸宽厚,通体晶莹流灿,透紫亮润的小盒子来,不说别的,先凭这方小盆子,业已是名贵珍品了,关九一见,不觉惊赞道:“好一个紫玉盒!”舒婉贞想说关九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仅仅笑着抿了抿唇,君惟明一看此情,即明白他这嫂子是识货的行家了,手拈紫盒,他吃吃笑道:“老哥,你说这是个什么质地的盒子?”关九忙道:“紫玉制的盒子,莫不成我说错了?”君惟明笑了笑道:“大嫂,我想你一定知道此是何物吧!”舒婉贞正色道:“君叔叔,这大约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紫晶翠’雕琢成的盒子?”君惟明连连点头,一伸拇指道:“说得对,大嫂,这的确是出自南海一座小小的珊瑚岛上的特产,它叫‘紫晶翠’,普天之下,也只有那座小岛上。才有得这种东西,而且为数极稀,据说,近十年来,那座小岛上的‘紫晶翠’储量业已完全叫人给采光了,大概全部的产品,犹装不满一只中长竹篮,易言之,天下所有的‘紫晶翠’也就是那么一丁点而已!”在举座的赞叹声中,关九不由咋舌道:“好家伙,这么名贵……”舒婉贞轻柔的道:“我认识这种珍品的原因,是因为我娘家有一只祖传的‘紫晶翠’指环,那指环在我家中已是惜如拱壁,视同家宝,而它所占的体积份量,只怕还没有这方玉盒的一个角……”猛一拍手,关九大笑道:“好豪客!老弟,这玩意比黄金更值钱了!”君惟明淡淡一晒,道;“这‘紫晶翠’的价值,与黄金是一与百比,就是说,一两‘紫晶翠’可以易换黄金百两!”双目盯在君惟明手中的‘紫晶翠’小盒上,关九忙道:“那么,这小盒看上去怕没有四五两沉,也应该值得四五百两黄金了,老弟,你可真叫大方哪!”微拂鬓角,舒婉贞小声道:“九哥,你错了,这方‘紫晶翠’盒,只怕不只四五两的重量,这种珍品别看体积小,却是最重不过……”关九好奇的道:“真的?”君惟明走到关九面前,将手中的翠盒交给他,边笑道:“你自己掂掂份量,老哥。”
伸手一接那方翠盒,关九不由低呼一声,几乎失手坠落于地,他急忙托好,上下掂了掂,看那沉甸甸的模样,就好像他在抛舞着一把数十斤重的石锁一般,还略带三分吃力呢!
君惟明笑道:
“有多重?老哥。”口中啧啧称奇,关九道,“好家伙,别看这玩意小,至少也有两三斤沉,我刚才还估量只有几两重呢……”微拂袍袖,君惟明道,“请老哥启盒。”
于是,关九睁大眼睛,小心翼翼的掀开了,这‘紫晶翠’雕磨成的小盒的盒盖,喝,里头却端端正正的嵌有一颗巨大的六角星形宝石,这颗宝石大小如一枚核桃,最特异的地方,是这颗宝石的色彩。
它不是一种单独的纯光,而是幻闪着多种光华的异彩,蓝的光芒有如澄澈的天空,红的光芒宛似秋晚的霞照,青的光芒好像煞柔细的茵润,绿的光芒好譬波森的湖水,而紫的如云带,黄的似鹅绒,白的如朝阳,这些光芒交叠着,旋射着,迷映着,缤纷夺目,鲜艳美丽,就仿佛一颗多的星辰彩自九霄降落在这方翠盆之中了!
先时,有这方紫盒掩遮着,还瞧不见这颗星形宝石的异彩,如今启开盒盖,光华倏现,彩色幻闪中,几乎连整座大厅,每张人脸,全映照得五颜六色了……一刹间,厅中的各个人——除了君惟明而外,可以说全为这稀世奇强震摄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出声,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在冰一双双惊愕又赞美的目光中飘移游浮着,而那一双双的目光却又似迷失在满室闪旋的缤纷彩色里了!
好一阵子——。
“叭”一声轻响,关九闭上盒盖,他微微磕上眼睛,让一声长长的呼吸自嘴里吁出,同时,每个人也都像如梦初醒较大大的透了口气。
缓缓睁眼,关九看看君惟明,喃喃的道:“老弟……这……这是无价之宝碍…你怎……怎能送我?”君惟明一笑道:“不是送你,老哥,送你的只是这个‘紫晶翠’的盒子,盒子里的宝石,乃是送给大嫂的!”此刻,舒婉贞也才透了口气,她又惊又喜的道:“君叔叔……我很喜欢……但只怕承受不起,这东西,太贵重了……”明澈的眸子微微一闪,君惟明平静的道:“天下任何奇珍异宝,和砂石泥土一样,俱乃身外之物,它之所以贵重与否,只是人们给予它的评价罢了,看穿了,便不值一笑,而这两件东西既然人们珍视于它,我们也同俗,大嫂,假如你与大哥认为尚堪珍藏,尚请笑纳,也算就对你贤伉俪这段美满姻缘的一点小小心意!”
关九一拍大腿,安笑道,
“收了收了,娘子,还不快向君老弟道谢!”横了丈夫一眼,舒婉贞盈盈福道:“君叔叔,多谢厚赐。”
这时,关九将手上翠盒交到乃妻手里,低声嘱咐妥贴收藏,又特意加派了两名手下“大把手”护送着舒婉贞主婢回到内堂去了。
君惟明重新落坐,微笑道:
“老哥,还满意么?”关九连连点头,搓着手道:“满意,满意,满意极了——哦,老弟,那颗宝石可有名字?”君惟明轻轻地道:“有,叫‘银河之星’!”关九喃喃重复道:“好名字,好名字,‘银河之星’‘银河之星’……”断肠花--第六十章战云弥眼第六十章战云弥眼“鸣凤山”,”入云台”,“上刀子庄”里。
在那座最为宽大恢宏的楼阁大厅里,如今业已挤满了人,靠在边坐着刚由“长度山”“大飞堂”那边赶回的君惟明,以及“大飞堂”瓢把子“狂马血刃”关九,关九身后,则一字排开了他十二名“大把手”中的六名。
左首,坐边着“大宁河”金家的好汉们,以“大金龙”金魁为首,依次是“毒拐”金尤摩夫妇,“飞魑”金楚,“金蝎”金薇,其他如“肉剑”仇自春,“劈雷手”夏固,“青庙鬼”艾少长,“黄庙鬼”艾少福等人则全都肃手恭立于侧。
厅门两旁,分左右站着“八手熬”岳安远,“骷髅煞”焦二贵,“血镯煞”洪大贤,“双面煞”舒云,“追日煞”穆厚,“焰龙”方青谷,以及方青谷的头一号助手谭子多,“鱼肠煞”罗昆则因剑伤末愈,正在庄里养息中。
另有一张太师椅摆在君惟明的右后方,嗯,曹敦力正似模似样的坐在那里龇牙微笑呢。
此刻,“大金龙”金魁在说话:
“……老夫一听及尤摩回来辞述老弟你在铁卫府未能同返的情形,就差点把颗心都惊得跳出腔子,本待不顾一切,倾力往援,尤摩却又再三劝阻,声言是你老弟所亲自交待,老夫反复琢磨,为了怕误及老弟你的大事,也只好强自按捺下来。”
“可是就这么一天到晚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老是忧虑着老弟你的安危,加上薇儿这丫头整日象失了魂似的疑疑惚惚,眉头深锁,老夫就更是待不住了,如若不是老弟你日前又遣回一位关老弟的伙计返回再打了招呼,老夫说什么也得下山去寻找你啦……”君惟明的目光不带痕迹的轻轻扫了坐在对面的金薇一眼,而金薇却是大大的窘迫与羞涩了,她想不到自己父亲竟然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便把自己那种隐藏于心头的感触说了出来,这该多叫人尴尬哪。
可是,臊是臊到了十分,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脸上烫呼呼的,更对父亲这种做法有一种微妙的感激与含蓄的好笑,她知道,自己固然是对君惟明产生了情愫,而自己的父亲,又何尝不打骨子里看上了这个人才呢?而她父亲的表示,倒好似比她自己更要来得露骨得多……。
自然,君惟明不是楞头青,人家“大金龙”的心意他又何尝不知?但是,此情此景,便是自家有数,也只好在表面上装装糊涂了,他久经风浪,这等场面当然容易应付,在迅速看过金薇一眼后,跟着沉重的一笑道:“累及当家的令嫒如此为在下担忧,实在令在下惭愧又加上不安,当时跟随在下同去的罗昆因伤重流血太多,难经劳顿奔波之苦,是而无奈下只好冒险暂匿铁卫府中,虽然明知此举会带给当家的及各兄台诸多悬虑,但势态所逼,也别无选择,关于这一点,在下还要特别提出请当家的及各位兄台包涵……”哈哈一笑,金魁道:“老弟你也太谦了,区区小事,又何来包涵恕宵之有?倒是老夫这丫头却几乎连饭也吃不下了呢……”金薇一听,自己老爹简直越说越明了,就差点把自己推向人家怀中,不由得双颊飞丹,又差又急销低叫:“爹……你老人家是怎么了?”看了女儿一眼,金魁笑眯眯的道:“没有怎么呀,宝贝,爹只是把你这些天来的情形向君老弟描述一番罢了,嗯,难道说还是爹编造的?”
就差点找一条地缝钻将进去,金薇的一张俏脸蛋红嫣欲滴,宛以一颗熟透了的苹果一样,她“嘤咛”一声,臊得猛的扑向她姑姑金丽背后,掩着脸再也不肯露出来了。
满厅里起了一阵笑声,金丽伸手拍了拍自己甥女,娇笑道:“有什么好害臊的?你爹可不是全讲的真话?而且,这也是光明正大的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傍坐的金尤摩也咧开大嘴道:“小姑奶奶,你姑姑说得对,就说你姑姑当年对俺那股子劲吗,呵呵,还不是与你如今差不了多少?也不见有人笑她……”金丽顿时铆眉倒竖,杏眼圆睁,她瞪着金尤摩道:“胖于,你不讲话没人将你当哑巴,这是什么节骨眼上,有象你这等满口胡柴的?”吸了口气,金尤摩诚惶诚恐的道:“别生气,别生气,俺这厢闭上嘴便是……”厅中各人目睹这对欢喜冤家的唇来舌往,俱不由暗里失笑,而也幸亏这样,才将君惟明的尴尬处境掩饰过去,此刻,金魁干咳一声,威严的道:“尤摩,你和三妹不要吵……”接着,他又转对君推明道:“老弟,在‘长度山’关九关兄那里住了三天,可另有什么新消息?”君惟明低沉的道:“没有,对方那边是一片死寂,未曾有什么其他行动?”略—沉吟,金魁道:“那么老弟之意,是否还与以前的决定一样,正取长安,诛仇雪恨?”君惟明点点头道:“毫无变异!”浓眉轩扬,金魁昂然道:“好极,而只要长安铁卫府中的群丑一旦被歼,你其他地方的基业便是不用费力也可一一收复了,对方的首脑人物溃灭,那些散布各地的小妖小怪根本犯不上打,他们也必然望风而逃!”君惟明静静的道:“所以打蛇打头,擒贼擒王!”一边,关九也插上两句道:“谁欠的找谁,谁亏了谁偿!”这时,金魁又抚着下颔,若有所思的道:“方才老弟你告诉老夫说,‘西疆二鼎’与他们的义子‘血鼎’方幼泉也一起到了长安替童刚助拳?”君惟明低声道:“不错。”想了想,金魁面色凝重的道:“老弟,这三个人确是劲敌!我们万万大意不得,他们的功夫,要比之包骧及官采等人来更为精绝,无论单打群斗,都不是易与的!”君惟明淡淡一笑道:“在下已考虑到了这一点。”轻轻用右手扭按了几下大指的骨节,君惟明又徐缓的道,“而且,在下尚知道,‘西疆二鼎’尤擅一种二人合力同展的武功,这种武功,叫做‘四臂抗天’,威力浩大,猛酷无比!”金魁颔首道:“是的,老夫也听说过……”一直没有开过口的“飞魑”金楚忽然冷幽幽的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三头六臂,我们也和他们干了,君公子,大哥,了不起舍却这付臭皮霞。”君惟明动容道:“金兄好气魄,对,正是如此!”关九立即道:“徒此全是肉做的,我就不信他们是铁铸骨,铜浇皮什么鼎,什么炉,也都一个熊样!”金魁大笑道:“咱们壮志如虹,豪气凌云,只此一端,就必然叫对头寒胆,君惟明安详的一笑道:“当家的说得对,如今童刚那边的情势我们就不说了若指掌吧,也和如洞观火一样,大致都清楚,他们那边的好手,除了童刚本人之外,就是‘西疆二鼎’,及‘血鼎’方幼泉,另有‘皮口袋’包骧,‘白发银眉’帮主‘白虎’刁忌,‘独龙教’教主‘紫胡子’凌欣这些人,以外再就是‘大飞帮’及独龙教所属的一干硬把子,姓童的全部力量便如上述了……”金魁持重的道:“老弟,你回来后即己告诉老夫‘凉山派’可能撤走之事,不过,虽说‘尺半魂’定琛在你手里栽了跟斗,你是否能断言他们必然肯退出这场是非?”君惟明考虑了一下道:“不敢断言,但却可臆测,以当时定琛的反应与表示来说,他似是应该毫无疑问的退去,可是,天下事多不尽如人意,当家的。除非他确已率众退走。谁也不能作此明确答复!”坐在君惟明背后的曹敦力启口道:“公子,假如定老鬼还不退兵的话,他就真是无耻无行加上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君惟明笑笑没有表示。金魁问道,“老弟,我们这边的实力如何?”君惟明有条不紊的道,“老爷子全家有九位好手,在下这边么,在下本人聊充一名硬把子吧,所属有七名过得去的角色,‘大飞堂’关老哥也率有三百名弟兄前来助阵,另加上他十二名‘大把手’中的六位,全部力量即是如此。”金魁忙道:“老弟,你手下的兄弟大约也近千人吧?”君惟明点点头道:“不错,这尚得算上前些天由田朴带着自铁卫府投过来的五百名弟兄……但是,这批人若要对付敌人的那些高手,恐怕还不行……”以若指着膝盖,金魁低沉的道:“如此算来,老弟,在实力上我们是差了对方一头了,到了时候我们这边的硬把子就只好多承点担子……”断肠花--第六十一章剖心诉情第六十一章剖心诉情君惟明长长吁了口气,目光悠悠的投注在大厅正中那盏华丽吊灯上,他徐缓的道:“看情形,怕是要如此了。”金魁搓搓手,道:“何时展开攻杀?”君惟明露齿一笑,却语声如铁!
“三天之后,午夜出发,拂晓发动攻扑。”金魁用力点头,道:“很好,老夫金家的人便向老弟讨个头功,轮第一阵!”“狂马血刃”关九闻言之下,不由急道:“金当家的且请恕过我关九无礼,这头一阵,似乎应该由我先上——”金魁尚未及回话,君惟明已摆手笑道:“当家的,关老哥,二位且请勿争,三日后之战,乃是一场全面的干戈,不战则已,只要一发动了,便没有头阵寓阵之分,那种拼搏,将起自四面八方,敌我均投入于漫天的血光刃影中了,因此,每一位的责任都是重要的,每一位的负担只怕也就俱很沉重了……”金魁呵呵一笑,敲了敲脑门,道:“老弟果然说得有理,三天后那场仗,想起来可不正是如此?关兄,这样一来,你我也就都不用争了。”关九打了个哈哈,忙道:“可不是,到了那时大伙儿一道上,任谁也闲不着,任谁也转不开,哪还有一场一阵的打法儿呢?呵呵……”君推明拂拂袍袖,正色道:“我别无他求,只愿各位在双方拼斗展开之后善自保重。谨慎应敌,能将损伤减少至最小限度,也堪可使我心中的负荷略为轻削了……”金魁浓眉舒展,庄容道:“老弟,今日在坐诸君,有谁是置身于这场拼斗中而稍有勉强的?”君惟明怔了怔,随即会意道:“在下想,可能没有吧?在下及在下所属之人为此争纷之主,自不勉强,关老哥与在下谊同手足,此次前来助拳,亦该不会有所为难……”关九急道:“完全是我们自己要来的,又那能一点沾上‘勉强’工字的边?”金魁豪迈的大笑,道,“我金家众人,更是心甘情原,豁上命也得替你效力——老弟,既是大家自愿全力助你,你就甭再说客气话了,将来若有什么伤亡,也是各自认命,那一个埋怨那一个就遭雷击!”一阵热烈的回应声昂然响起,群情俱同,君惟明不禁大受感动,他连连拱手,大声道,“诚意敬谢,各位,我君惟明一辈子忘不了!”金魁等到大家激昂的情绪略为平静下来之后,又问道:“还有最重要的一端,老弟,你的战策可已决定?”君惟明颔首道:“只是大概而已,金当家,我们届时将集中全为,分成四路攻扑铁卫府,攻势必须凌厉猛悍,务求一气而破,这四路人马的分配是,在下率领所属好手及五百名弟兄由正面袭卷,关老哥领着他的儿郎从铁卫府后墙攻杀进去,当家的你们九位则分成两拨,各率在下其余五百弟兄两边一边二百五十余人,分左右府墙越入,四路人马合围并进,全面集中朝府内冲杀——”金魁连连点头道:“很好,就是如此。”顿了顿,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3“是了,老弟,那‘西疆二鼎’要不要决定一下由谁来专门对付?”君惟明笑道:“在下看不用,谁碰上谁侍候就是了,当然,必要时尚得相互照应,彼此支援!”说到这里,他又放低了声音:“不过,在这里在下要特别请求各位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童刚那奸徒恶贼必须留待在下亲自了断!”厅中谙人俱皆鸦雀无声,一双双目光却了解又同意的投注向君惟明脸上,君惟明苦笑一声,续道,“另外,费湘湘及君琪这一双贱人亦须如此,如若恰巧我未遇上她们,任何一个我方之人碰到了也必须立即通知我!”
君惟明的眼睛接触到金魁的眼睛,金魁微微点头,于是,他依次逐人望去,每一个被他看着的人也都轻轻点下了头……“君惟明抱拳四转,大声道;“再谢了!”金魁轻喟,低沉的道:“老弟,你就果真如此痛恨你那妻妹?”君惟明唇角抽搐了一下,他生涩的道:“当家的,如若你是在下,你恨么?”金魁窒了一窒,尴尬的道;“这个……呃,当然,当然……”君惟明叹了口气,郁迷的道:“在下也就是这样了……”这时,后面的曹敦力俯身向前,在君惟明耳边悄声道:“公子,别忘了你老答允商瑜那妮子的事……”君惟明“哦”了一声,又高声道:“还有一事大家记着,‘独龙教’‘四白龙’之首商吉不可杀他,因为其妹商瑜曾在铁卫府中暗助于我,并曾透露了不少重要秘密,‘西疆二鼎’的事便是由商瑜告知于我的……”金魁大笑道:“到了时候,假如这商吉不识抬举,硬要与我等硬拼的话,老夫便负责将他弄晕便了。”君惟明笑道:“若是如此,便也只好用这法子了……”关九一捻胡子,皱眉道:“老弟,还有什么人须要放水的么?”君惟明轻声道:“没有了。”关九嘴里“啧”了一声,又道:“希望这姓商的识抬举,听说,这小子是‘独龙教’中除了教主凌胡子之外的第一高手呢……””君惟明笑了笑,道:“我已叫他妹子商瑜先行加以疏导了,我想这人能混到今天的地步,该也不是白痴,他心底也应有点数的……”关九摇头道:“但愿象你说的这样,老弟。”金魁笑着接口道:“他不开窍也没关系,老夫包管给他通开!”君惟明用手在面颊上搓揉了一会,略微有些倦意的道:“现在,金当家的及各位是否尚有什么高见?”厅中,没有人再提出什么,金魁环目四注,笑道:“老夫看,也就是这样了,如若尚有什么细节须要再行研讨,可以在这几天的时间里随时商议……”君惟明点了点头,忽然侧首道:“青谷。”静立在大厅门边的“焰龙”方青谷立即垂手向前,躬身道:“在。”君惟明唇角浮起一抹笑意,道:“我的那盒东西可随时带着?”方青谷神色一肃,恭谨的道:“回禀公子,一直未离左右,岳大哥更每日查视一遍。”君惟明颔首道:“很好,记住在今晚交给我。”方青谷凛然道:“是。”在方青谷退下之后,金魁不觉有些好奇的问:“老弟,是盒什么东西哪?怎的这么个慎重法?”君惟明谈然一晒,若然其事的道:“说出来不值一晒,也只是在下主理铁卫府之时的一些零碎玩意罢了……”金魁愕然道:“零碎玩意?”旁边,兰质慧心的金薇却己猜到了君惟明所说的是些什么东西了,她不可抑止全身痉孪了一下,面色微带着白的悄声道:“爹……君公子所说的那盒东西,是他的‘盖眼笠’,‘黑羽箭’,以及九枚纯金所制的‘断肠花’……”任金魁也是一方的霸王,也是久经风浪的大豪,在骤闻这几种天下有名的,代表着死亡的残酷信物时,也亦禁不住暗暗心头一跳,刹那间,他仿佛已看到血雾迷漫,惨号盈耳,黑色的勾魂纱飘扬了……长长吁了口气,这位金家的魁首忍不住叹息道:“好家伙,老弟,这几样东西,都是你那力量与权威的象征,多少年来,这几件标记已是铁和血的实质代表了……江湖中人,看见了你这样信物,无疑是等于接受了屈服或死亡的宣告,你方才还说不值一晒,老弟,就算你太谦吧,却也谦得太令人震惊啦……”君惟明神色深沉却凛烈,双眸中光芒似血,他徐缓的道:“就怕当家的及各位感觉不妥,是而在下不敢明言,但是,三天之后的血战,当家的,在下只怕却非要使用这几样物件不可了……”在满厅的静默里,可以听到人们粗重的喘息声——宛如人人心口上俱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在挤迫着,那等紧张中隐带惊栗的韵味,顿时便将厅内的空气变为僵冷与沉窒,在人们的意识里,好象觉得灯光也凄黯了,情景也幽涩了,连一张张人脸,也都那般白生生的成为木讷的了……当然,君惟明也察觉了大伙儿心理上的变化与表情上的志恿,于是,他首先爽朗大笑道:“诸君,其实并没有使各位感到不安的理由,是么?‘盖眼笠’,‘黑羽箭’,以及‘断肠花’三样东西,只是代表我本人与铁卫府威信的标点,而各位皆我挚友,这几样信物,在各位来说,应该是一种亲切的友谊象征,甚或是一种道义的保障,毫无丁点不善之处,可能,它们也曾经是血漓漓的,但那仅是对敌人而言,对我们自己的伙伴,这三样东西应该是有着无比的振奋作用才对……”金魁呵呵一笑,摸着下颔道:“不说别人,老弟,就以老夫我的感受来说吧,你这顶‘盖眼笠’,每在你戴上它的时候,也即是大开杀戒的时候,换句话说,这等于是一顶阎王笠,一顶血笠,它在老夫的意念里决不是一顶竹笠而已了,那是牛头马面的招魂牌,也是判官爷的索命笔,你想想,以老夫这等还算见过点世面的人来讲,都有此感觉,其他的人,就更甭提了……”顿了顿,他又道:“还有你那‘黑羽箭’,据老夫所知,是代表你铁卫府权威的信物,也是一种压力的表征,姑不言此箭坚逾精钢,可扮铁石,而它只要一插进那一帮、那一派的大门上;这受箭的帮派便如遭厄运,惶悚不宁,假如他们正和道上同源在闹纠纷,也得立刻退让忍缩,因为‘黑羽箭’已表示你铁卫府出头管事了,受箭者,自己掂掂份量,也只好马上敲起退堂鼓,否则呢,呵呵,铁卫府的大批好手恐怕便会连夜而来,弄个鸡犬不留了……”君惟明笑了笑,道:“当家的对于在下这几件东西的用途却知之甚详,倒令在下颇感意外……”金魁正色道:“天下算大吧,老弟,也就这么大,江湖上有些什么龙虎,两道上传些什么典故,同源中有什么规矩,老夫也还弄得清楚,你铁卫府威震一方,盛名喧赫,设若连你们的行规都不明白,那老夫这老江湖不就白混了?”君惟明连忙抱拳道:“当家的,请恕在下失言。”金魁一笑道:“过谦了,老弟——”说着,他回头指了指旁边的金薇道:“丫头,你晓不晓得,差一点铁卫府的‘黑羽箭’就可要插上咱们金家的大门上了?”金蔽怔了怔,随即十分窘迫的道:“爹……”君惟明马上接口道:“当家的言重了,再怎么说,在下的‘黑羽箭’也没那等鲁莽便贸然送出,当家的定然知道,铁卫府固非泛泛,而‘大宁河’金家更不是易与之处,在下便再是张狂,也不敢如此冒失啊,何况,在下与令嫒……那段误会,已是冰释澄清,根本也就谈不到这‘黑羽箭’上面去了……”金魁豪迈的大笑着,坦率的道:“老弟,幸亏是你宽宏大量,放开了这丫头,要不哪,你不来触老夫的霉头才叫怪啦……”君惟明也有些尴尬了,亿道:“当家的过虑了……”这时,金薇脸儿红红的悄然睨了君惟明一眼,却向乃父撒娇:“你看你,爹,老是提这些过去的事情干嘛?人家君公子又不是不明道理,他就会随随便便的掷他那枝黑箭?”老金魁眯着眼,笑道:“当然不会哪,宝贝,君老弟的那枝黑箭尚未出手之前,便叫你这丫头先给他按捺住啦,呵呵呵……”其他的人也都跟着大笑起来,金魁话中有话,转了大半个圈子,却又转到这个题目上来了,他这份心意,嗯,又有谁会看不出呢?
金蔽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刁钻狡访,倔强悍野,但是,此情此景,她却再也狡访不起来,再也悍野不起来了,羞得她猛一掉头,扭腰便向楼上奔去……金魁抚掌而笑,他自注爱女背影,道,“这丫头,唔,脸皮倒反见薄了……”又在一片笑声中,金魁首先站起,向君惟明及其他各人道了晚安,率领着他金家人马跟着上楼安歇去了。
关九也站了起来,他走到君惟明身旁,放低了声音笑道:“兄弟,好好加上把劲,只等你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可以喝你的喜酒了,哈哈哈……”君惟明有些啼笑皆非的道:“老哥,你这是从何谈起?我就差点吊了颈,那还有什么喜酒可喝?”关九用力在君惟明肩上一拍,笑骂道:“不老实,不老实,妈的,在为兄面前还装什么正经?你没看见金老头子?他就差向你直说要收你当女婿啦!”君推明连连摇头,急道:“老哥,你别会错了人家的意,金当家的素来豪爽磊落,不拘小节,出言坦率惯了,其实根本便没有什么别的含意在内,是你自己想差了,越琢磨便也好象是那么回事了……”关九吃吃一笑,斜着眼道:“我不和你争,伙计,咱们是骑在驴背上看唱本。一走着瞧吧,哥哥我就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君惟明又想声辩,关九却扮了鬼脸,带着他的六名手下,由“血镯煞”洪大贤伴引着休歇去了。
无可奈何的苦笑了一下,君惟明懒洋洋的坐回靠椅上,他伸展着四肢,边侧首交待道:“宏远,你与大家退下歇着吧,这里没事了。”“八手煞”岳宏远答应一声,却关切的道:“公子这些日事太多,你老也请早点安歇。”君惟明点点头,挥手道:“我晓得,你们去吧。”岳宏远率众向君惟明请安之后,鱼贯退出,“焰龙”方青谷走在最后,他临出门前,转身问道:“公子,东西马上送来么?”君惟明想了想,道:“再过阵子送来吧,我要一个人在这里静一会。”方青谷低声道:“可要我在此侍候?”君惟明微合上眼,道:“不用了?”
于是,大厅里沉寂了下来,方才还人语喧哗的这里,如今只有君惟明还独坐着冥想,但是,他随即察觉:这里仍非他单独一人!
他迅速回头,嗯,有人站在那里瑟缩的看着他,这人,是曹敦力!
君惟明的目光甫始盯着曹敦力脸上,这位仁兄已手足失措的退后一步,他急忙堆起一片可怜兮兮的笑容,期期艾艾的道:“公子……呃,你老……你老尚未去睡?”君惟明吃吃笑了,他道:“曹敦力,你没看见我仍在这里?”曹敦力双手直搓,呐呐的道:“呃,是,是的……公子也该早些歇着了……近几月来,你老……你老实在够苦啦……”君惟明抿抿唇,温和的道:“不要吞吞吐吐再给我兜圈子了,曹敦力,有话直说。”曹敦力咽了口唾沫,脸孔挣得通红,他怯怯的看着君惟明,惶悚不安的道:“是,是的……公子,如果我说出来,你老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还请多包涵,只当我没说……”君惟明微微皱眉道:“你怎么婆婆妈妈起来了?说吧,我不怪你。”曹敦力又犹豫了一会,才象下定了决心似的,他再次咽了口唾沫,踏前一步,嗫嚅着道:“公子……呃,以前你老在我身上点的穴道,不知,不知是否……是否可以替我解除了?我……我对公子保证忠心到底,这一辈子不会背叛你老……公子,你老在我身上所施的这‘隐穴’真不晓得叫我精神上受到多大的负累……每一想起,不禁毛发悚然,甚至连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安了……”君惟明淡淡的道:“就是这件事么?”曹敦力诚惶诚恐的忙道:“是,就是这件事……”君惟明挥挥手,道:“你回去睡吧。”曹敦力全身一冷,哭丧着脸道:“公子……,我曹敦力永不会背叛你老……我说的是句真心话,你老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君惟明平静的道:“你受制的穴已经解了!”曹敦力果了一呆,愕然道:“什么,已经解了?但……但是……”君惟明懒懒的道,“但是什么?”曹敦力急忙润了润嘴唇,不相信的道:“但是,公子,你老……呢,不知你老何时替我解的?”君惟明一笑道:“记得在长安郊外那座旷野中的古庙血战?”曹敦力连连点头,忙道:“记得……”君惟明又道:“记得我们两人分别为唐康和余尚文裹伤之后,在你站起身来的那时我无意间撞了你胸前一掌!”曹敦力急道:“记得……”君惟明笑了笑,道:“当时可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曹敦力恍然大悟惊喜莫名的道:“是了,公子,可是那时你老就——?”君惟明淡淡的道:“不错,那时我就替你将受制的穴道解了。”曹敦力一时之间感激万分,他“扑通”跪倒于地,额着嗓子道:“多谢公子思典,尚请公子受我一拜……”君惟明一闪身;将曹敦力抉起,边笑道:“我点你的穴,本当为你解开,你不怪我手段太狠我已感激不尽,又怎能受你如此大礼!”
曹敦力被君惟明持着不能下跪,只好作罢,言而由衷的道:“公子,不管你怎么说,曹某人对公子你的大思大德这一辈子是忘不掉的了,除非你老叫我滚蛋,否则,这一生之中,曹某人必定追随左右,供效驱使,不敢说为你老分忧分劳,至少也多一个替公子跑腿的人……”君惟明拍拍曹敦力肩头,大笑道,“好,曹敦力,我们就这么说定了!”曹敦力恭恭敬敬的道,“再谢公子思典。”
于是,君惟明又催促曹敦力离去就寝了,他自己坐下,开始静静的沉思起来,一时间,整座大厅里悄无声息,就好象海底的幽谷,深山中的邃穴一般,连外面打着忽哨的风声,也宛似相隔着那等遥远了……君惟明喜欢沉思,这是一种细密的推析方式,也是一种高远的省亿法子,在自已的智慧之海里,在那无比的宁静中,用自己的脑力与心智去钻透一些什么,分析一些什么,剖解一些什么,以及,检视一些过往的什么……多少年来,君惟明便在沉思里获得了不少益处,无数的困难迎刃而解,很多的烦恼一一消除,便是那些愉快的以及伤感的往事吧,也常常能在沉思里使时光倒流,令他重新体尝一次当时的滋味,品试一次当时的感受……许多精灵活跃在沉思里,而沉思是宁静中的享受……忽然,在周遭的冥寂气氛里,有一点轻微的声音响起……纵然是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息,也立即惊动了正在独自思维着的君惟明,他同时也判断出这细小的声响,是一种人们在小心掂着足尖走路时所发出的声音!
很不高兴有人打断了自己的思潮,君惟明斜靠椅上,目光冷然的转向声响传来的地方——右侧方的梯口。
嗯,那人甫一接触君惟明这不悦的眼光,便立即畏怯的站住了,她瑟缩又窘迫的偷望着君惟明,一双手几乎全没了个放处!
这人,竟是金薇!
君惟明眼神的冷然,只是他对自己的寂静被人打破而本能产生的反应,这时,他马上警觉于自己的形态所带给对方的困窘,于是,他立刻站起,让一抹微笑浮在唇角,低柔的道:“你还没睡?金薇!”金薇长长吸了口气,忐忑的道:“我……我打扰了你?”君惟明温和的一笑道:“没什么?”金薇不安的道:“对不起,君公子,我以为……我以为你或许愿意有个人陪你聊聊……”君惟明伸手指了指一边的坐椅,道:“请坐。”金薇轻轻移动着脚步,羞涩的道:“你——不怪我冒失吧?”君惟明摇摇头,道:“当然不。”金薇小心翼翼的坐下,凝视着君惟明,悄声道:“夜深了,你不累吗?”君惟明轻轻一笑,道,“有些累.但却一时不想就去休歇。”金薇带有一种异样的神色瞧着他,道;“这些日子来,君惟明感喟的吁了口气,道:“我不否认……肉体上的折磨我可以忍受,主要是心灵上的痛楚,金额,你或许没有遭受过这种痛苦,那是令人难以承担的……”关切的情怀那么自然的流露在金薇的面容上,而人们也该可以看出她的关切发自内心,低柔的,她道:“不要太折磨自己,君公子,这一切即将成为过去,你的心境就会逐渐平静下来……君公子,当它是一场梦吧……”君惟明愁惨的一笑;道:“是,一场什么样的梦呢?血淋淋的梦?冷凄凄的梦?还是恶毒毒的梦?而这若是场梦,原来连梦境中也会如此丑陋么?”金薇窒重的轻叹着,幽幽的道:“深宵末眠,君惟明苦笑道:“你认为不值得去想么?”金薇眼波盈莹中泛着悒郁,道:“是的,我认为不值去想。”君惟明诧异的道:“为什么?”金薇略一犹豫,坚强的道:“因为那已是过去的了,而且,亦已成为事实,君公子,你要复仇,要雪恨,就须要凭借有为的行动,如今,你的行动就要展开,你的心愿也会了了。那么,你还有什么值得再去回思的呢?”君惟明目光凄迷如幻,沉重的道:“你说得对,金薇,但人却总是有情感的……”金薇心脏猛的收缩了一下,脸蛋儿苍白的道:“你是指……君公子,你,你仍旧怀念你的未婚妻费湘湘?”君惟明的唇角起了几次抽掐,他强笑道:“不是怀念,只是回亿……金薇,纵然我要报复她了,我也会记得她曾对我的好,虽然,那将纵自增加我的悔恨与烦恼,但……但我也往往不由自主的回想起来……这很矛盾,是么?”金薇吸了口气,低下头去,语声凉凉的:“君公子……这不矛盾,正如你说,人,总是有情感的,这两样东西又是连系在一起互为延展……再怎么说,费湘湘与你也有过一段美好的过往,在那段时间里,我相信她对称还是真心的……”君惟明摇摇头,涩涩的道:“你替她讲情?”金薇苦楚的笑笑,道:“我是说的真话……”君惟明深沉而凝重的道:“我明白你是说的真话,但是,这也并不能为费湘湘挽回什么,金薇,一个人从开始而终才是可爱的,中途变节比起那彻尾的邪恶之人更为可恨,因为那邪恶之人邪恶惯了,根本不知道世间的伦常节义,而中途弃德的人却明明知道善恶,却偏偏走向歧途,这种人,不可饶恕!”金薇怔怔的,宛如在想着什么,良久无语,君惟明看着她,有些纳罕的道:“你怎么了,金薇?”金薇悚然一惊,连忙扮起笑脸掩饰道:“没有什么……”君惟明的双眸深处有一样古怪而炙热的光彩在闪耀着,他直视金薇,徐徐的道:“没关系,金薇,想到就说,你不是向来都很坦率而爽落的么?”
美艳的面庞上浮起一层隐隐的红晕,这红晕泛在金薇那凝脂冻玉似的脸庞上,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可人韵致,娇极了,俏极了,也妩媚极了……心头微微一跳,君惟明不知怎的也感到面庞上有些烫热,他连忙低咳一声,故意笑道:“大名鼎鼎的‘红蝎’金薇,怎么现在竟是如此害羞起来啦?反比不上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金薇的脸蛋儿越发婿红欲滴了,她小巧的鼻翘儿急快噏动着,一排扁贝也似的细白玉齿轻轻咬在下唇上,双手也不住的扭在一起又放开,放开又扭在一起,那模样,简直是羞涩到了极点,而在差涩之中,好似更有一股说不出的窘迫与紧张,嗯,这哪象平常的她呀?
君惟明将椅子拉拢了一点,柔和的道:
“别勉强,金薇,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各人也该多少隐藏些秘密,你如不想告诉我,可以不要说,我不会怪你的……”突然……金薇一扬头,她象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那么勇敢与坚强起来,一双水凌凌的凤眼毫不畏缩的逼视着君惟明,她语声平静如冰:“我已经爱上你了,君公子。”
做梦也想不到金薇竟会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而这是一句什么性质的话晴!这宛如一声春雷,一个霹雳,一只锐利的箭——带着她心底鲜血的箭!
刹那间君惟明只觉得双目迷朦,两耳嗡嗡,心腔子急剧跳动,身体不由自主的簌簌轻颤,整个人象在云端里飘浮,悠悠晃晃的,摇摇荡荡的,那里也着不上力,那里也是那般旋动得连瞧全瞧不清了……怔愕着,惊窒着,呆愣着……良久……君惟明有如自一场遥远梦境中返回,他大大的震抖了个下,几乎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金薇,灯下的金薇,就仿佛一个艳丽无比的巫女,来自极寒的天山,来自幽冥的古洞,来自末被人发现的桃花源里,她浑身散发着一种出奇意味,一种清雅的孤独气息,以及,一种脱尘的高远氤氲……她的眼,水凌凌的挑起,光晕如梦,她的眉似新月,勾自灵犀之间,而秀美的鼻子挺如玉雕,柔唇宛似两瓣弓形的小巧花蕾,软滑润湿,观在,她毫不稍瞬的凝视着君惟明,目光是如此深刻,如此火热,如此坚定,又如此渴切,她象已将所有的少女的矜持全抛舍了,将男女之间的虚假伪做皆扬弃了,她只是说出她想说的话……这话已深藏在她心中甚久,此刻,她说出来了,毫无保留的、坦诚的、赤裸裸的说出来了,她在说出之后,心湖竟是出奇的平静,她知道,她多日来的思盼即将有所结果,而不论这结果是好是坏,她总已解除了自己心灵上那沉重的枷梏,现在,她须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对方的反应与答复,当然,她更明白,这等待不会太漫长,虽然那将是够忍受的……。
粗浊的喘息着,君惟明象不认识金蔽似的看着她,好一阵子,君惟明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说……?”金蔽冷静的道:“我已经说过了。”君惟明又吸了口气,呐呐的道:“你……你怎会爱我呢?金薇……你又怎会爱我呢?”金薇叹息一声,幽寂的道:“事实上是这样,很可悲,是不?”君惟明迷惘的道:“可悲?为什么?”金薇惨然一笑,道:“因为我爱上一个并不爱我的人。”君惟明震了震,突然道,“何以见得?”这次,轮到金薇一震了,她忐忑的问:“君惟明猛一咬牙,道:“让我们往这上面走,好吗?一步一步的来,我想,如果有缘,我们——我们会有结果的!”金薇顿时惊喜交集,激动的道:“真的?”君惟明用力点头,道:“真的!”金薇颤抖着又问:“你不讨厌我?”君惟明肯定的道:“不!”金薇双眶中立即有喜悦的泪水涌现,感受良深的道:“我等你,君公子,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只要你要我,你仅须说一声,天涯海角,我即飞奔相投!”君惟明的身体痉挛了一下,嗓子竟有些哽塞:“金薇,我们一言为定!”
于是——
金薇迅速起身,又快又柔的在君惟明颊上轻轻一吻,然后,她转过去,一溜烟他的飞奔楼上。
如梦如幻,君惟明抚摸着颊上吻痕,喃喃自语:“老天……‘红蝎’到底还是‘红蝎’……”而这时,大厅外已传来方青谷的声音,他,是在送上那几样东西来了——“盖眼笠”、“黑羽箭”、以及“断肠花”!
断肠花--第六十二章天禅杖怒